《左传》是编年体史书,原名《左氏春秋》,汉代称《春秋左氏传》——意即"解《春秋》之传"。其与经文的关系是以传附经:按《春秋》编年逐条系事,而记事远比经文详备,下限也比经文多出十余年,至鲁悼公时(约前468)。
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(前722),与经同源;全书约18 万字,十余倍于经文——经是纲目,传是全景。
相传为春秋末年鲁国左丘明所作(《论语》"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"可证其人);今人通说则是战国前期人据列国史料编成——非一人一时之作。
汉代立于学官,属古文经;与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并称"春秋三传",三传异同详见《春秋》专页。
城濮之战(僖公二十八年):晋楚争霸的定局之战,晋文公退避三舍而后大破楚军,一战称霸。
崤之战(僖公三十二、三十三年):秦晋交锋,秦师袭郑无功,回程在崤山险隘遭晋军设伏全军覆没。
邲之战(宣公十二年):楚庄王大胜晋军,饮马黄河,一鸣惊人而称霸中原。
鞌之战(成公二年):齐晋恶战,郤克带伤擂鼓不绝,齐师败绩,齐顷公靠与车右易位才得脱身。
鄢陵之战(成公十六年):晋楚再遇,晋军射中楚共王之目,楚师连夜退走,晋势复振。
外交使者称"行人",其辞令是《左传》最见文采处——委婉曲折而绵里藏针:烛之武夜见秦伯,一层层算尽利害,说得秦穆公当场撤军结盟;子产一席话折服晋国,叔向叹曰"子产有辞,诸侯赖之"。
孔子论辞:"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"(襄公二十五年)——言辞没有文采,就传布不远;一部《左传》,正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。
不以议论写人,而以动作神态的白描立骨:鞌之战主帅郤克中箭,"流血及屦,未绝鼓音"——血流到鞋上、鼓声不停,八个字写尽悍将;楚庄王闻申舟被杀,"投袂而起,屦及于窒皇,剑及于寝门之外,车及于蒲胥之市"——鞋、剑、车三样追着人跑,暴怒之态如在眼前。
先轸怒而"不顾而唾"、华元夜"登子反之床"——一言一动,皆是性格,此白描之法,开后世小说笔法之先河。
全书以"君子曰""君子谓"直接论断史事者不下八九十处,或评人("颍考叔,纯孝也"),或论政("大义灭亲,其是之谓乎")——这是中国史论传统的源头。
此后《史记》"太史公曰"、《汉书》"赞曰"直至《资治通鉴》"臣光曰",两千年史家签名式的论赞,皆自此出。
《春秋》经文仅一万六千字,如"郑伯克段于鄢"六字提纲;《左传》以传附经,把六字纲目敷演为有起有结的完整故事——经是骨架,传是血肉。要读懂经文"一字之贬,严于斧钺"的微言大义,还须《左传》《公羊》《谷梁》三传对读:同一句经文,三传各有各的打开方式。
微言大义、笔削褒贬与三传异同,详见 《春秋》专页 →
初,郑武公娶于申,曰武姜。生庄公及共叔段。庄公寤生,惊姜氏,故名曰寤生,遂恶之。爱共叔段,欲立之,亟请于武公,公弗许。及庄公即位,为之请制。公曰:制,岩邑也,虢叔死焉。佗邑唯命。请京,使居之,谓之京城大叔。
祭仲曰:都城过百雉,国之害也。先王之制:大都不过参国之一;中,五之一;小,九之一。今京不度,非制也,君将不堪。公曰:姜氏欲之,焉辟害?对曰:姜氏何厌之有?不如早为之所,无使滋蔓!蔓,难图也。蔓草犹不可除,况君之宠弟乎?公曰:多行不义,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
既而大叔命西鄙、北鄙贰于己。公子吕曰: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?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;若弗与,则请除之,无生民心。公曰:无庸,将自及。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,至于廪延。子封曰:可矣。厚将得众。公曰:不义,不暱,厚将崩。大叔完聚,缮甲兵,具卒乘,将袭郑,夫人将启之。公闻其期,曰:可矣!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。京叛大叔段,段入于鄢。公伐诸鄢。五月辛丑,大叔出奔共。
书曰:郑伯克段于鄢。段不弟,故不言弟;如二君,故曰克;称郑伯,讥失教也:谓之郑志。不言出奔,难之也。遂寘姜氏于城颍,而誓之曰: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!既而悔之。
颍考叔为颍谷封人,闻之,有献于公。公赐之食,食舍肉。公问之。对曰:小人有母,皆尝小人之食矣,未尝君之羹,请以遗之。公曰:尔有母遗,繄我独无!颍考叔曰:敢问何谓也?公语之故,且告之悔。对曰:君何患焉?若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,其谁曰不然?公从之。公入而赋: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!姜出而赋: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!遂为母子如初。君子曰:颍考叔,纯孝也。爱其母,施及庄公。《诗》曰: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。其是之谓乎!
当初,郑武公从申国娶了妻子,叫武姜。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。庄公出生时难产(脚先出来),使姜氏受了惊吓,所以取名叫寤生,姜氏因此厌恶他。姜氏偏爱共叔段,想立他为太子,屡次向武公请求,武公都不答应。等到庄公即位,姜氏替共叔段请求制邑作为封地。庄公说:制邑是险要的地方,虢叔就死在那里。别的城邑惟命是从。姜氏又请求京邑,庄公就让段住在那里,人称他为京城太叔。
祭仲说:都邑的城墙超过三百丈,是国家的祸害。按先王的制度:大的都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,中等的不过五分之一,小的不过九分之一。现在京邑不合法度,违反了制度,您将会受不了的。庄公说:姜氏要这样,哪里能躲避祸害?祭仲说: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?不如早点给他安排个地方,别让他的势力滋长蔓延!一旦蔓延开来,就难以对付了。蔓延的野草尚且不能铲除,何况是您受宠的弟弟呢?庄公说:多做不义的事情,必定会自己垮台,您姑且等着瞧吧。
不久,太叔命令西部和北部边邑既听庄公的命令,又听自己的命令。公子吕说:国家不能忍受这种两属的状况,您打算怎么办?如果想把君位让给太叔,请允许我去事奉他;如果不给,就请除掉他,不要让百姓生出二心。庄公说:用不着,他会自食其果的。太叔又把两属的地方收为自己所有,扩展到了廪延。子封说:可以动手了。他土地扩大了,将得到民心。庄公说:对君不义,对兄不亲,土地扩大了反而会崩溃。太叔修治城郭,聚集百姓,修缮铠甲武器,备齐步兵战车,准备偷袭郑国都城,姜氏则打算为他打开城门。庄公得知太叔起兵的日期,说:可以动手了!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去讨伐京邑。京邑的民众背叛了太叔段,段逃到鄢地。庄公又追到鄢地讨伐他。五月辛丑日,太叔逃亡到共国。
《春秋》记载说:郑伯克段于鄢。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,所以不称他为弟;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交战,所以用"克"字;称庄公为"郑伯",是讥讽他没有尽到教导弟弟的责任——这样的结局正是郑庄公的本意。不写"出奔",是史官下笔有为难之处。于是庄公把姜氏安置到城颍,并发誓说:不到黄泉,不再相见!不久他就后悔了。
颍考叔是颍谷管理疆界的官员,听到这件事,就借进献的机会献给庄公。庄公赐给他食物,他吃的时候把肉放在一旁不吃。庄公问他为什么。他回答说:小人有个母亲,小人吃的东西她都尝过了,就是没尝过君王的肉羹,请允许我带回去送给她。庄公说:你有母亲可以孝敬,唯独我却没有啊!颍考叔说:冒昧地问一下,这话是什么意思?庄公把缘故告诉了他,并且说自己很后悔。颍考叔回答说:您有什么可忧虑的呢?如果挖地挖出泉水,在隧道中相见,谁能说这不符誓言呢?庄公听从了他的意见。庄公走进隧道,赋诗说:隧道之中,其乐融融!姜氏走出隧道,赋诗说:隧道之外,其乐舒畅!于是母子和好如初。君子评论说:颍考叔真是个纯厚的孝子。他爱自己的母亲,并把这种孝心推广影响到庄公身上。《诗》说: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,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。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!
十年春,齐师伐我。公将战,曹刿请见。其乡人曰:肉食者谋之,又何间焉?刿曰: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。乃入见。问:何以战?公曰:衣食所安,弗敢专也,必以分人。对曰:小惠未遍,民弗从也。公曰:牺牲玉帛,弗敢加也,必以信。对曰:小信未孚,神弗福也。公曰:小大之狱,虽不能察,必以情。对曰:忠之属也,可以一战。战则请从。
公与之乘,战于长勺。公将鼓之。刿曰:未可。齐人三鼓。刿曰:可矣。齐师败绩。公将驰之。刿曰:未可。下视其辙,登轼而望之,曰:可矣。遂逐齐师。既克,公问其故。对曰:夫战,勇气也。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彼竭我盈,故克之。夫大国,难测也,惧有伏焉。吾视其辙乱,望其旗靡,故逐之。
鲁庄公十年的春天,齐国军队攻打鲁国。庄公准备迎战,曹刿请求进见。他的同乡人说:打仗的事是那些当官吃肉的人谋划的,你又何必参与呢?曹刿说:当官吃肉的人目光短浅,不能深谋远虑。于是进见庄公。曹刿问:您凭借什么作战?庄公说:衣食这类安身的东西,我不敢独自享用,一定分给别人。曹刿说:这种小恩小惠没有遍及百姓,百姓是不会跟从您作战的。庄公说:祭祀用的牛羊、玉帛,我从不敢虚报夸大,一定对神诚实。曹刿说:这只是小信用,未能使神信任,神是不会保佑您的。庄公说:大大小小的案件,虽然不能一一明察,但一定按实情处理。曹刿说:这是尽心为民办事的表现,可以凭这个打一仗。作战时请允许我跟随您同往。
庄公和曹刿同乘一辆战车,两军在长勺交战。庄公准备击鼓进军,曹刿说:还不行。齐军击了三次鼓,曹刿说:可以击鼓了。齐军大败。庄公准备驱车追击,曹刿说:还不行。他下车察看齐军战车的轮迹,又登上车前横木眺望齐军撤退的情况,这才说:可以追击了。于是追逐齐军。战胜之后,庄公问其中缘故。曹刿回答说:作战靠的是勇气。第一次击鼓能振作士气,第二次击鼓士气就衰退了,第三次击鼓士气就竭尽了。齐军士气竭尽而我军士气充盈,所以战胜了他们。大国是难以捉摸的,怕他们设有埋伏。我看到他们的车轮痕迹混乱了,望见他们的军旗倒下了,所以才下令追击。
四年春,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。蔡溃,遂伐楚。楚子使与师言曰:君处北海,寡人处南海,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。不虞君之涉吾地也,何故?管仲对曰: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:五侯九伯,女实征之,以夹辅周室。赐我先君履:东至于海,西至于河,南至于穆陵,北至于无棣。尔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无以缩酒,寡人是征。昭王南征而不复,寡人是问。对曰:贡之不入,寡君之罪也,敢不共给?昭王之不复,君其问诸水滨!师进,次于陉。
夏,楚子使屈完如师。师退,次于召陵。齐侯陈诸侯之师,与屈完乘而观之。齐侯曰:岂不谷是为?先君之好是继。与不谷同好,如何?对曰: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,辱收寡君,寡君之愿也。齐侯曰:以此众战,谁能御之?以此攻城,何城不克?对曰:君若以德绥诸侯,谁敢不服?君若以力,楚国方城以为城,汉水以为池,虽众,无所用之。屈完及诸侯盟。
鲁僖公四年春天,齐桓公率领诸侯的军队侵袭蔡国。蔡国溃败,接着又去攻打楚国。楚成王派使者到齐军中说:你们住在北海,我们住在南海,真是马和牛走失到对方境内也碰不到一起,没想到你们竟踏入我们的土地,这是什么缘故?管仲回答说: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的先君太公说:五等诸侯、九州之长,你都有权征讨他们,以便辅佐周王室。召康公还给了我们先君征讨的范围:东到大海,西到黄河,南到穆陵,北到无棣。你们应当进贡的包茅没有交纳,天子祭祀时供应不上,没有用来渗滤酒渣的东西,我为此而来问罪。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,我为此而来责问。(使者)回答说:贡品没有交纳,是我们国君的过错,我们怎么敢不供给呢?周昭王没有回去,请您到水边去问吧!于是齐军继续前进,驻扎在陉地。
夏天,楚成王派屈完到齐军中交涉。齐军后撤,驻扎在召陵。齐桓公让诸侯的军队摆开阵势,与屈完同乘一辆战车观看军容。齐桓公说:诸侯们前来,难道是为了我吗?不过是为了继承我们先君的友好关系罢了。你们也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,怎么样?屈完回答说:承蒙您惠临敝国并为敝国的社稷求福,屈尊接纳我们国君,这正是我们国君的愿望。齐桓公说:用这样强大的军队作战,谁能抵挡得住?用这样的军队攻城,什么样的城池攻不下?屈完回答说:您如果用德行来安抚诸侯,谁敢不服从?您如果凭借武力,那么楚国将把方城山当作城墙,把汉水当作护城河,您的军队虽然众多,恐怕也没有用处。后来屈完代表楚国与诸侯订立了盟约。
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宫之奇谏曰:虢,虞之表也。虢亡,虞必从之。晋不可启,寇不可玩。一之谓甚,其可再乎?谚所谓辅车相依,唇亡齿寒者,其虞、虢之谓也。公曰:晋,吾宗也,岂害我哉?对曰:大伯、虞仲,大王之昭也。大伯不从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穆也,为文王卿士,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?且虞能亲于桓、庄乎,其爱之也?桓、庄之族何罪,而以为戮,不唯逼乎?亲以宠逼,犹尚害之,况以国乎?
公曰:吾享祀丰絜,神必据我。对曰:臣闻之,鬼神非人实亲,惟德是依。故《周书》曰: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又曰: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又曰:民不易物,惟德繄物。如是,则非德,民不和,神不享矣。神所冯依,将在德矣。若晋取虞,而明德以荐馨香,神其吐之乎?弗从,许晋使。宫之奇以其族行,曰:虞不腊矣。在此行也,晋不更举矣。八月甲午,晋侯围上阳。冬十二月丙子朔,晋灭虢,虢公丑奔京师。师还,馆于虞,遂袭虞,灭之。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,以媵秦穆姬。而修虞祀,且归其职贡于王。
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。宫之奇劝阻说:虢国是虞国的外围屏障。虢国灭亡了,虞国必定跟着灭亡。晋国的贪心不可开启,对外来之敌不可忽视。借路一次已经过分了,难道还可以借第二次吗?俗话所说的"面颊和牙床互相依存,嘴唇没有了牙齿就要受寒",大概说的就是虞、虢两国的关系吧。虞公说:晋国与我是同一宗族,难道会害我吗?宫之奇回答说:太伯、虞仲是太王的儿子,太伯不听从父命,因此没有继承王位。虢仲、虢叔是王季的儿子,做过文王的执政大臣,功勋记载在王室档案里,收藏在盟府中。(晋国连)虢国都要灭掉,对虞国还有什么可爱惜的?况且虞国同晋国的亲缘关系,能比桓叔、庄叔的后代更亲近吗?桓叔、庄叔的家族有什么罪过,却被晋献公杀戮,不就是因为他们威逼到自己了吗?至亲的人因为尊宠而威逼自己,尚且要加害于他们,何况对一个国家呢?
虞公说:我祭祀的祭品丰盛清洁,神明必定保佑我。宫之奇回答说:我听说,鬼神并不是亲近哪一个人,而只是依从有德行的人。所以《周书》说:皇天没有私亲,只辅助有德行的人。又说:祭祀的黍稷不算芳香,只有美德才芳香远播。又说:人们拿来祭祀的祭品相同,只有有德的人的祭品才算真正的祭品。这样说来,没有德行,民众就不和,神明也就不来享用祭品了。神明所依据的,就在德行。如果晋国占领了虞国,而发扬美德作为芳香的祭品献上,神明难道会吐出来吗?虞公不听,答应了晋国使者。宫之奇带着他的族人离开虞国,说:虞国等不到年终腊祭就要灭亡了。就是这一次,晋国用不着再发兵了。八月甲午日,晋献公包围了虢国的上阳。冬十二月丙子朔日,晋国灭掉了虢国,虢公丑逃奔到周京。晋军回师,驻扎在虞国,乘其不备袭击虞国,把它灭掉了。(晋献公)捉住了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,把他们作为秦穆姬的陪嫁随从。此后晋国仍代替虞国进行祭祀,并把虞国的贡赋归于周王。
九月甲午,晋侯、秦伯围郑,以其无礼于晋,且贰于楚也。晋军函陵,秦军氾南。佚之狐言于郑伯曰:国危矣,若使烛之武见秦君,师必退。公从之。辞曰:臣之壮也,犹不如人;今老矣,无能为也已。公曰:吾不能早用子,今急而求子,是寡人之过也。然郑亡,子亦有不利焉。许之。
夜缒而出,见秦伯,曰:秦、晋围郑,郑既知亡矣。若亡郑而有益于君,敢以烦执事。越国以鄙远,君知其难也。焉用亡郑以陪邻?邻之厚,君之薄也。若舍郑以为东道主,行李之往来,共其乏困,君亦无所害。且君尝为晋君赐矣,许君焦、瑕,朝济而夕设版焉,君之所知也。夫晋,何厌之有?既东封郑,又欲肆其西封,若不阙秦,将焉取之?阙秦以利晋,唯君图之。秦伯说,与郑人盟。使杞子、逢孙、杨孙戍之,乃还。
子犯请击之。公曰:不可。微夫人之力不及此。因人之力而敝之,不仁;失其所与,不知;以乱易整,不武。吾其还也。亦去之。
鲁僖公三十年九月甲午日,晋文公和秦穆公联合围攻郑国,因为郑国曾对晋文公无礼,并且在对晋国的关系上怀有二心而同楚国亲近。晋军驻扎在函陵,秦军驻扎在氾水之南。佚之狐对郑文公说:国家危险了,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,秦军一定会撤退。郑文公听从了他的意见。烛之武推辞说:我年轻力壮的时候,尚且比不上别人;现在老了,更是不能有什么作为了。郑文公说:我不能及早重用您,如今形势危急才来求您,这是我的过错。然而郑国灭亡了,对您也有不利啊。烛之武答应了。
(当天)夜里,(烛之武)用绳子拴住自己从城上吊了出去,见到秦穆公说:秦、晋两国围攻郑国,郑国已经知道自己要灭亡了。如果灭掉郑国对您有好处,那就冒昧地拿这件事麻烦您。可是要越过晋国而把远方的郑国当作边邑,您知道这有多难,何必用灭掉郑国来给邻国(晋国)增加土地呢?邻国的实力雄厚了,您秦国的实力也就相对削弱了。如果放弃灭郑的打算,让郑国作为您东方道路上的主人,秦国使者往来经过,郑国可以供给他们缺少的东西,这对您也没有什么害处。况且您曾经给晋惠公施过恩惠,他也答应把焦、瑕二邑割让给您,可是他早晨渡河回国,晚上就筑城防备秦国,这是您所知道的。晋国哪里有满足的时候呢?(晋国)在东边把郑国当作疆界之后,又想扩张它西边的疆界,如果不侵损秦国,它到哪里去夺取土地呢?损害秦国而让晋国得利,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吧。秦穆公听了很高兴,就与郑国订立了盟约,派杞子、逢孙、杨孙留守郑国,自己撤军回国了。
子犯请求晋文公下令攻击秦军。晋文公说:不行。假如没有那个人的力量,我就到不了今天这个地位。依靠过人家的力量反过来去损害他,这是不仁;失去自己的同盟国,这是不明智;用分裂代替完整,这是不武。我们还是回去吧。晋军也撤离了郑国。
冬,晋文公卒。庚辰,将殡于曲沃。出绛,柩有声如牛。卜偃使大夫拜。曰:君命大事:将有西师过轶我,击之,必大捷焉。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: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,若潜师以来,国可得也。穆公访诸蹇叔。蹇叔曰:劳师以袭远,非所闻也。师之所为,郑必知之。勤而无所,必有悖心。且行千里,其谁不知?公辞焉。召孟明、西乞、白乙,使出师于东门之外。蹇叔哭之,曰:孟子!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!公使谓之曰:尔何知!中寿,尔墓之木拱矣!蹇叔之子与师,哭而送之,曰:晋人御师必于殽。殽有二陵焉:其南陵,夏后皋之墓也;其北陵,文王之所辟风雨也。必死是间,余收尔骨焉。秦师遂东。
(三十三年春)秦师过周北门,左右免胄而下,超乘者三百乘。王孙满尚幼,观之,言于王曰:秦师轻而无礼,必败。
夏四月辛巳,败秦师于殽,获百里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以归。遂墨以葬文公,晋于是始墨。文嬴请三帅,曰:彼实构吾二君,寡君若得而食之,不厌,君何辱讨焉!使归就戮于秦,以逞寡君之志,若何?公许之。先轸朝,问秦囚。公曰:夫人请之,吾舍之矣。先轸怒曰:武夫力而拘诸原,妇人暂而免诸国,堕军实而长寇仇,亡无日矣!不顾而唾。
鲁僖公三十二年冬天,晋文公去世。庚辰日,将要把灵柩安葬在曲沃。(灵车)离开绛城时,棺材里发出像牛叫的声音。卜偃(卜卦的官郭偃)让大夫们下拜,说:这是君主发布军事命令:将要有西方的军队越过我国境,攻击他们,必定大胜。这时,(留守郑国的)杞子从郑国派人报告秦穆公说:郑国人让我掌管他们北门的钥匙,如果悄悄派兵前来,郑国就可以到手。秦穆公为此询问蹇叔。蹇叔说:使军队疲劳去偷袭远方的国家,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。(相距)千里之遥的军队,郑国必定知道。军队辛苦而无所得,一定会产生叛逆之心。再说行军千里,谁能不知道?穆公没有听从他的意见。召集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,让他们从东门外出兵。蹇叔哭着送他们说:孟明啊!我看见大军出去却看不见他们回来了!穆公派人对蹇叔说:你知道什么!你如果只活到六七十岁,你坟上的树早就两手合抱那么粗了!蹇叔的儿子也参加了这次出征的军队,(蹇叔)哭着送他说:晋国人必定在殽山拦截我军。殽山有两座陵墓:南陵是夏代君主皋的坟墓,北陵是当年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。你必定死在两座山陵之间,我到那里去收你的尸骨吧!秦军于是向东进发。
(第二年春天)秦军经过周都城北门,兵车上左右两边的战士都脱下头盔下车(致敬),随即又跳上车去的就有三百辆战车的士兵。王孙满年纪还小,看到了这种情况,对周天子说:秦军轻佻而无礼,必定失败。
夏季四月辛巳日,晋军在殽山打败秦军,俘虏了百里孟明视、西乞术、白乙丙而回。于是晋文公穿着黑色的丧服安葬,晋国从此开始使用黑色丧服。(晋襄公的嫡母)文嬴(秦穆公之女)请求把三位主帅放回秦国,说:他们实在是挑拨我们秦晋两国国君关系的罪人,敝国国君如果抓到他们,吃了他们的肉都不解恨,何劳您去惩罚他们呢!让他们回秦国受刑,以满足敝国国君的心愿,怎么样?晋襄公答应了。先轸上朝,问起秦国的囚犯。襄公说:夫人(文嬴)为他们请求,我放了他们了。先轸大怒说:将士们花大力气才在战场上捉住他们,一个妇人转眼间就在国内把他们放了,毁了自己的战果而长了敌人的气焰,晋国离灭亡没有几天了!(说完)头也不回就(对着襄公)吐了口唾沫。
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,以求知罃。于是荀首佐中军矣,故楚人许之。王送知罃曰:子其怨我乎?对曰:二国治戎,臣不才,不胜其任,以为俘馘。执事不以衅鼓,使归即戮,君之惠也。臣实不才,又谁敢怨?王曰:然则德我乎?对曰:二国图其社稷,而求纾其民,各惩其忿以相宥也。两释累囚以成其好。二国有好,臣不与及,其谁敢德?王曰:子归,何以报我?对曰:臣不任受怨,君亦不任受德,无怨无德,不知所报。
王曰:虽然,必告不谷。对曰:以君之灵,累臣得归骨于晋,寡君之以为戮,死且不朽。若从君之惠而免之,以赐君之外臣首;首其请于寡君,而以戮于宗,亦死且不朽。若不获命,而使嗣宗职,次及于事,而帅偏师以修封疆,虽遇执事,其弗敢违。其竭力致死,无有二心,以尽臣礼,所以报也。王叹曰:晋未可与争。重为之礼而归之。
晋国人把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体归还给楚国,以此要求换回知罃。(此时知罃的父亲)荀首已经担任晋国的中军副帅,所以楚国人答应了。楚共王为知罃送行,问:您大概怨恨我吧?知罃回答说:两国交战,我没有才能,不能胜任职务,做了俘虏。您的手下人没有把我杀掉取血涂鼓,让我回晋国去受刑,这是君王的恩惠。我实在没有才能,又敢怨恨谁呢?楚王说:那么您感激我吗?知罃回答说:两国都为自己的国家打算,设法解除百姓的痛苦,各自克制自己的愤怒来互相原谅。两边都释放被俘的囚犯,以结成友好。两国友好,臣下我没有参与这件事,又敢感激谁呢?楚王说:您回去后,用什么来报答我?知罃回答说:臣下既不值得怨恨,君王也不值得报德,没有怨恨没有恩德,就不知道要报答什么。
楚王说:尽管如此,也一定要把您的想法告诉我。知罃回答说:托君王的福,我这被囚之臣能把骨头带回晋国,敝国国君如果把我杀了,死了也是不朽的。如果托君王的福而得到赦免,把我赐给您的外臣荀首,荀首再请示敝国国君,把我在宗庙里处死,也是死了不朽的。如果得不到处死的命令,而让我继承宗族的职位,按次序参与政事,率领一部分军队去治理边疆,即使碰到君王您的部下,也不敢违背礼义回避(而将尽力作战)。我将竭尽全力直到战死,没有二心,以尽到为臣的本分,这就是用来报答君王的。楚共王叹息说:晋国是不能同它相争的。于是为知罃举行了隆重的礼仪,送他回去了。
郑人游于乡校,以论执政。然明谓子产曰:毁乡校,何如?子产曰:何为?夫人朝夕退而游焉,以议执政之善否。其所善者,吾则行之;其所恶者,吾则改之。是吾师也,若之何毁之?我闻忠善以损怨,不闻作威以防怨。岂不遽止?然犹防川:大决所犯,伤人必多,吾不克救也;不如小决使道,不如吾闻而药之也。然明曰: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。小人实不才。若果行此,其郑国实赖之,岂唯二三臣?仲尼闻是语也,曰:以是观之,人谓子产不仁,吾不信也。
郑国人在乡校里游玩聚会,议论执政者的得失。然明对子产说:把乡校毁了,怎么样?子产说:为什么?人们早晚工作之余到那里游玩,议论施政的好坏。他们认为好的,我就推行它;他们所厌恶的,我就改正它。这是我的老师啊,为什么要毁掉它呢?我听说尽力做好事可以减少怨恨,没听说过倚仗威势能防止怨恨。靠威势难道不能立刻把议论堵住?但是这就像防止河水决口一样:决口冲开的大口子,伤人一定很多,我就救不了了;不如开个小口子加以疏导,不如让我听到这些议论后把它当作治病的药石啊。然明说: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您确实是可以事奉的。我实在没有才能。如果真这样做,恐怕整个郑国都会信赖您,岂止我们这些做官的?孔子听到这些话后,说:由此看来,人们说子产不仁,我不相信。
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,遂取之。庄公通焉。崔子弑之。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。其人曰:死乎?曰:独吾君也乎哉,吾死也?曰:行乎?曰:吾罪也乎哉,吾亡也?曰:归乎?曰:君死,安归?君民者,岂以陵民?社稷是主。臣君者,岂为其口实?社稷是养。故君为社稷死,则死之;为社稷亡,则亡之。若为己死,而为己亡,非其私昵,谁敢任之?且人有君而弑之,吾焉得死之?而焉得亡之?将庸何归?门启而入,枕尸股而哭。兴,三踊而出。人谓崔子:必杀之。崔子曰:民之望也,舍之得民。
崔武子(崔杼)看见棠姜长得美丽,就娶了她。(齐)庄公和她私通。崔武子杀死了庄公。晏子站在崔家大门外。他的随从问:要为国君殉死吗?晏子说: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,我为什么要死?随从问:要出走吗?晏子说:我有罪吗,我为什么要逃亡?随从问:要回去吗?晏子说:国君死了,我回到哪里去?(作为)统治百姓的君主,岂可用来欺凌百姓?君主要主持社稷。事奉君主的臣子,岂是为了个人俸禄?臣子要保养社稷。所以国君为社稷而死,臣子就随他而死;国君为社稷而逃亡,臣子就随他逃亡。如果是为自己而死,为自己而逃亡,不是他私人宠爱的人,谁敢承担这个责任?况且(崔杼)拥有君主却又杀了他,我怎能为他而死?怎能为他而逃亡?又能回到哪里去?(崔家)大门开了,晏子进去,(把庄公的尸体)枕在自己大腿上哭,哭完站起来,向上跳了三下才出去。有人对崔杼说:一定要杀了他。崔杼说:他是百姓仰望的人,放了他可以得民心。
吴公子札来聘……请观于周乐。使工为之歌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曰:美哉!始基之矣,犹未也,然勤而不怨矣。为之歌《邶》《鄘》《卫》,曰:美哉,渊乎!忧而不困者也。吾闻卫康叔、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《卫风》乎?为之歌《王》,曰:美哉!思而不惧,其周之东乎?为之歌《郑》,曰:美哉!其细已甚,民弗堪也,是其先亡乎?为之歌《齐》,曰:美哉,泱泱乎!大风也哉!表东海者,其大公乎?国未可量也。为之歌《豳》,曰:美哉,荡乎!乐而不淫,其周公之东乎?为之歌《秦》,曰:此之谓夏声。夫能夏则大,大之至也,其周之旧乎?
为之歌《魏》,曰:美哉,沨沨乎!大而婉,险而易行,以德辅此,则明主也。为之歌《唐》,曰:思深哉!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?不然,何忧之远也?非令德之后,谁能若是?为之歌《陈》,曰:国无主,其能久乎?自《郐》以下,无讥焉。为之歌《小雅》,曰:美哉!思而不贰,怨而不言,其周德之衰乎?犹有先王之遗民焉。为之歌《大雅》,曰:广哉,熙熙乎!曲而有直体,其文王之德乎?
为之歌《颂》,曰:至矣哉!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,迩而不逼,远而不携,迁而不淫,复而不厌,哀而不愁,乐而不荒,用而不匮,广而不宣,施而不费,取而不贪,处而不底,行而不流。五声和,八风平。节有度,守有序。盛德之所同也。
见舞《象箾》《南籥》者,曰:美哉!犹有憾。见舞《大武》者,曰:美哉!周之盛也,其若此乎?见舞《韶濩》者,曰:圣人之弘也,而犹有惭德,圣人之难也。见舞《大夏》者,曰:美哉!勤而不德,非禹其谁能修之?见舞《韶箾》者,曰:德至矣哉!大矣!如天之无不帱也,如地之无不载也。虽甚盛德,其蔑以加于此矣。观止矣!若有他乐,吾不敢请已!
吴国公子季札来鲁国访问……请求观赏周朝的乐舞。(鲁国)让乐工为他演唱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季札说:美好啊!开始奠定基础了,还没有完善,然而百姓勤劳而没有怨恨了。为他演唱《邶风》《鄘风》《卫风》,他说:美好啊,深厚啊!忧愁而不困顿。我听说卫康叔、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,这大概就是《卫风》吧?为他演唱《王风》,他说:美好啊!虽有忧思而不恐惧,这大概是周室东迁以后的诗吧?为他演唱《郑风》,他说:美好啊!但琐碎得太过分了,百姓不能忍受了,这大概是要最先灭亡的吧?为他演唱《齐风》,他说:美好啊,宏大深远!这是大国的气派啊!可以作为东海一带表率的,大概就是太公的国家吧?国家前途不可限量。为他演唱《豳风》,他说:美好啊,坦荡博大啊!欢乐而不过分,这大概是周公东征的诗吧?为他演唱《秦风》,他说:这就叫中原之声。能作中原之声就会宏大,宏大到了极点,大概是周室旧地的乐歌吧?
为他演唱《魏风》,他说:美好啊,轻飘浮动啊!宏大而婉转,艰险而易于推行,如果再用德行来辅助,就是贤明的君主了。为他演唱《唐风》,他说:思虑深远啊!大概有陶唐氏的遗民吧?否则,为什么忧思这样深远呢?如果不是美德者的后代,谁能像这样?为他演唱《陈风》,他说:国家没有主人,难道能长久吗?从《郐风》以下的诗,就没有评论的价值了。为他演唱《小雅》,他说:美好啊!有忧思而没有二心,有怨恨而不直言,这大概是周朝德政衰微时的乐歌吧?还有先王遗民的风范。为他演唱《大雅》,他说:宽广啊,和美啊!曲折婉转而本体刚劲,这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?
为他演唱《颂》,他说:达到顶点了!正直而不倨傲,委曲而不屈服,亲近而不相逼,疏远而不离心,活泼而不邪乱,反复而不厌倦,哀伤而不忧愁,欢乐而不过度,取用而不匮乏,宽广而不显露,施予而不损耗,收取而不贪婪,安静而不停滞,行进而不流荡。五声和谐,八音协调。节拍有法度,乐器先后有次序。这都是盛德之人所共同具有的啊。
(季札)看到跳《象箾》《南籥》舞的,说:美好啊!但还有遗憾。看到跳《大武》舞的,说:美好啊!周朝兴盛的时候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?看到跳《韶濩》舞的,说:圣人这样伟大,尚且有德行上的缺憾(指商汤征伐),可见做圣人之难啊。看到跳《大夏》舞的,说:美好啊!为民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功,不是禹还有谁能做到这样?看到跳《韶箾》舞的,说:德行到达顶点了!伟大啊!像苍天无不覆盖,像大地无不承载。即使再有盛德,也不能超过这个了。观赏到此为止了吧!即使还有别的乐舞,我也不敢再请求观看了!
郑武公、庄公为平王卿士。王贰于虢,郑伯怨王。王曰:无之。故周郑交质。王子狐为质于郑,郑公子忽为质于周。王崩,周人将畀虢公政。四月,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。秋,又取成周之禾。周郑交恶。
君子曰:信不由中,质无益也。明恕而行,要之以礼,虽无有质,谁能间之?苟有明信,涧溪沼沚之毛,蘋蘩薀藻之菜,筐筥錡釜之器,潢汙行潦之水,可荐于鬼神,可羞于王公,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,行之以礼,又焉用质?《风》有《采蘩》《采蘋》,《雅》有《行苇》《泂酌》,昭忠信也。
郑武公、庄公父子先后担任周平王的卿士。平王同时又想把政事分托给虢公,郑庄公因此埋怨平王。平王说:没有这回事。于是周、郑互换人质:周王子狐到郑国做入质,郑公子忽到周做入质。平王死后,周人准备把政权交给虢公。四月,郑国的祭足带兵割取了温地的麦子;秋天,又割取了成周的谷子。从此周、郑互相怨恨。
君子评论说:诚意不发自内心,即使交换人质也没有益处。彼此体谅、依礼行事,即使没有人质,又有谁能离间他们?只要开诚布公、恪守信用,山涧溪水、沼泽小洲里的野草,浮萍、白蒿、聚藻一类的野菜,方筐圆筥、有足无足的炊器,乃至不流的死水、道旁的积水,都可以献祭鬼神、进奉王公,何况君子缔结两国的信约,只要遵照礼义行事,又哪里用得着人质?《国风》里有《采蘩》《采蘋》,《大雅》里有《行苇》《泂酌》,都是为了表明忠信啊。
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,曰庄姜,美而无子,卫人所为赋《硕人》也。又娶于陈,曰厉妫,生孝伯,早死。其娣戴妫生桓公,庄姜以为己子。公子州吁,嬖人之子也,有宠而好兵。公弗禁,庄姜恶之。石碏谏曰: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。骄、奢、淫、泆,所自邪也。四者之来,宠禄过也。将立州吁,乃定之矣;若犹未也,阶之为祸。夫宠而不骄,骄而能降,降而不憾,憾而能眕者,鲜矣。且夫贱妨贵,少陵长,远间亲,新间旧,小加大,淫破义,所谓六逆也;君义,臣行,父慈,子孝,兄爱,弟敬,所谓六顺也。去顺效逆,所以速祸也。君人者,将祸是务去,而速之,无乃不可乎?弗听。其子厚与州吁游,禁之,不可。桓公立,乃老。
四年春,卫州吁弑桓公而立。州吁未能和其民,厚问定君于石子。石子曰:王觐为可。曰:何以得觐?曰:陈桓公方有宠于王,陈、卫方睦,若朝陈使请,必可得也。厚从州吁如陈。石碏使告于陈曰:卫国褊小,老夫耄矣,无能为也。此二人者,实弑寡君,敢即图之。陈人执之,而请涖于卫。九月,卫人使右宰丑涖杀州吁于濮,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杀石厚于陈。君子曰:石碏,纯臣也。恶州吁而厚与焉。大义灭亲,其是之谓乎!
卫庄公从齐国娶了太子得臣的妹妹,称为庄姜。庄姜漂亮却没有生孩子,卫国人因此为她创作了《硕人》这首诗。庄公又从陈国娶了厉妫,生了孝伯,孝伯早死。厉妫的妹妹戴妫生了桓公,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。公子州吁是庄公宠妾的儿子,受到宠爱而喜好武事,庄公不加禁止,庄姜却很厌恶他。石碏进谏说:我听说疼爱儿子,应当用道义来教导他,不让他走上邪路。骄横、奢侈、放纵、逸乐,是走向邪路的门径;这四种毛病的产生,是由于宠爱和俸禄过了头。如果想立州吁为太子,就定下来;如果还没有定下来,就会一步步酿成祸乱。受到宠爱而不骄横,骄横而能安于地位下降,地位下降而不怨恨,怨恨而能自重的,这样的人是很少的。况且卑贱的妨害高贵的,年少的欺凌年长的,疏远的离间亲近的,新人离间旧人,弱小的欺压强大的,淫邪破坏道义,这就是所谓"六逆";君王行事合宜,臣下奉命而行,父亲慈爱,儿子孝顺,哥哥友爱,弟弟恭敬,这就是所谓"六顺"。抛弃顺道而效法逆行,就会招致祸害很快到来。作为百姓的君主,务必要把祸乱消除掉,如今却加速它的到来,恐怕不可以吧?庄公不听。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交往,石碏禁止他,却禁止不住。桓公即位后,石碏就告老退休了。
鲁隐公四年春,州吁杀死桓公自立为君,却始终不能安定他的百姓。石厚向石碏请教安定君位的办法。石碏说:朝觐周天子,君位就可以安定。石厚问:怎样才能得到朝觐的机会?石碏说:陈桓公正受周天子的宠信,陈、卫两国正友好和睦,如果去朝见陈国,请陈国向周王请求,就一定可以达到目的。于是石厚跟随州吁到了陈国。石碏派人告诉陈国说:卫国地方狭小,我老头子年纪大了,做不了什么了。这两个人,确实是杀死我们国君的凶手,请趁此机会处置他们。陈国人把两人抓起来,而请卫国派人前来处置。九月,卫国人派右宰丑在濮地杀了州吁,石碏派他的家宰獳羊肩在陈国杀了石厚。君子评论说:石碏真是一位纯忠之臣。他憎恶州吁,同时连儿子石厚也一并惩处——"大义灭亲",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!
楚子使申舟聘于齐,曰:无假道于宋。亦使公子冯聘于晋,不假道于郑。及宋,宋人止之。华元曰:过我而不假道,鄙我也。鄙我,亡也。杀其使者必伐我,伐我亦亡也。亡一也。乃杀之。楚子闻之,投袂而起,屦及于窒皇,剑及于寝门之外,车及于蒲胥之市。秋九月,楚子围宋。
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。晋侯欲救之。伯宗曰:不可。古人有言曰:虽鞭之长,不及马腹。天方授楚,未可与争。虽晋之强,能违天乎?谚曰:高下在心。川泽纳污,山薮藏疾,瑾瑜匿瑕,国君含垢,天之道也。君其待之。乃止。
宋人惧,使华元夜入楚师,登子反之床,起之曰:寡君使元以病告,曰:敝邑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。虽然,城下之盟,有以国毙,不能从也。去我三十里,唯命是听。子反惧,与之盟而告王。退三十里,宋及楚平,华元为质。盟曰:我无尔诈,尔无我虞。
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,指示他:不必向宋国借道。同时又派公子冯出使晋国,也不向郑国借路。申舟到了宋国,宋国人把他扣住了。华元说:经过我国而不来借道,这是把我国当作他们边境上的县,等同于亡国;杀掉他们的使者,楚国必定来攻打我们,攻打下来,也是亡国。反正同样是亡国。于是杀了申舟。楚庄王听到消息,一甩袖子就站了起来向外走,随从捧着鞋子追到前院才追上他,捧着佩剑追到寝宫门外才送上,赶上车子已经到了蒲胥街市。这年秋九月,楚军包围了宋国都城。
宋国人派乐婴齐到晋国告急。晋景公想出兵救援。伯宗说:不行。古人说过:马鞭虽长,也打不到马肚子上。上天正在保佑楚国,不能同它争强。晋国虽然强盛,能违背天意吗?俗话说:或高或低,全在心里掂量。江河湖泊容纳污浊,山林草泽隐藏毒害,美玉也掩藏着斑点,国君也要含忍耻辱,这是上天的常道。您还是等一等吧。晋景公于是停止出兵。
宋国人害怕了,派华元深夜潜入楚军,登上主帅子反的床,把他叫起来说:我们国君派我来把困苦的情况告诉您,说:敝国已经在交换孩子充饥、劈开尸骨当柴烧了。虽然如此,兵临城下而订立的盟约,即使让国家灭亡,也不能接受。如果贵军后退三十里,我们将惟命是从。子反害怕了,与华元私下订了盟约,并报告了楚庄王。楚军后退三十里,宋国与楚国讲和,华元到楚国充当人质。两国盟誓说:我不欺骗你,你不欺骗我。
癸酉,师陈于鞌。邴夏御齐侯,逢丑父为右。晋解张御郤克,郑丘缓为右。齐侯曰:余姑翦灭此而朝食!不介马而驰之。郤克伤于矢,流血及屦,未绝鼓音,曰:余病矣!张侯曰:自始合,而矢贯余手及肘,余折以御,左轮朱殷,岂敢言病?吾子忍之!缓曰:自始合,苟有险,余必下推车,子岂识之?然子病矣!张侯曰:师之耳目,在吾旗鼓,进退从之。此车一人殿之,可以集事,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?擐甲执兵,固即死也;病未及死,吾子勉之!左并辔,右援枹而鼓,马逸不能止,师从之。齐师败绩。逐之,三周华不注。
韩厥梦子舆谓己曰:旦辟左右!故中御而从齐侯。邴夏曰:射其御者,君子也。公曰:谓之君子而射之,非礼也。射其左,越于车下;射其右,毙于车中。綦毋张丧车,从韩厥,曰:请寓乘。从左右,皆肘之,使立于后。韩厥俯,定其右。
逢丑父与公易位。将及华泉,骖絓于木而止。丑父寝于轏中,蛇出于其下,以肱击之,伤而匿之,故不能推车而及。韩厥执絷马前,再拜稽首,奉觞加璧以进,曰:寡君使群臣为鲁、卫请,曰:无令舆师陷入君地。下臣不幸,属当戎行,无所逃隐,且惧奔辟而忝两君。臣辱戎士,敢告不敏,摄官承乏。丑父使公下,如华泉取饮。郑周父御佐车,宛茷为右,载齐侯以免。韩厥献丑父,郤献子将戮之。呼曰: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,有一于此,将为戮乎!郤子曰:人不难以死免其君,我戮之不祥。赦之,以劝事君者。乃免之。
癸酉日,齐、晋两军在鞌地摆开阵势。邴夏为齐顷公驾车,逢丑父做车右;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,郑丘缓做车右。齐顷公说:我姑且先消灭了这些人再回来吃早饭!战马不披甲就直冲晋军。郤克被箭射伤,血一直流到鞋上,鼓声却没有断绝,他说:我伤得不轻!解张说:从一开始交战,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,我折断箭杆继续驾车,左边的车轮都被血染成了深红色,哪里敢说受伤?您就忍一忍吧!郑丘缓说:从开战以来,只要遇到险要地段,我一定下车推车,您难道注意到了吗?不过您确实伤得不轻!解张说:全军的耳朵和眼睛,都集中在我们这辆车的旗鼓上,进攻后退都听从号令。这辆车只要还有一个人镇守,战事就可以成功,怎么能因为伤痛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?穿上铠甲、拿起武器,本来就是抱定必死的决心;伤还没有到死的地步,您要振作!于是左手一齐握住缰绳,右手接过鼓槌替郤克击鼓,战马奔驰不能停止,全军跟着他们冲了上去。齐军大败。晋军追逐齐军,绕着华不注山追了三圈。
韩厥头天夜里梦见父亲子舆对自己说:明天早晨避开战车两侧的位置!所以(他站在中间)代御者驾车,追赶齐顷公。邴夏说:射那个驾车的人,他是个君子。顷公说:称人家是君子却去射他,这不合于礼。于是射韩厥左边的射手,那人坠落车下;又射右边的武士,那人死在车中。这时綦毋张的战车坏了,跟上韩厥说:请允许我搭您的车。他跟着上车,站在左边或右边,韩厥都用肘推开他,让他站在自己身后。韩厥低下身子,把车右的尸体安放稳妥。
(此前)逢丑父已经和顷公互换了位置。眼看快到华泉,骖马被树木绊住,车停了下来。前几天,丑父睡在栈车里,有条蛇爬到他身子底下,他用小臂打蛇,受了伤却隐瞒下来,所以这时无法推车,被韩厥追上了。韩厥拿着绊马索走到(假充齐侯的)丑父马前,拜了两拜又叩头,捧上一杯酒、加上玉璧进献说:我们国君派群臣为鲁、卫两国请求,说:不要让军队深入贵国的土地。下臣不幸,恰好碰上您的兵车,没有地方逃避隐藏,又怕逃跑躲避而使两国国君蒙羞。下臣不配当一名战士,斗胆禀告自己无能,只是代理这个官职、暂且充数罢了。丑父(趁机)命令顷公下车,到华泉去取水喝。郑周父驾着副车,宛茷做车右,载着齐顷公逃脱了。韩厥献上逢丑父,郤克准备杀他。丑父喊道:从今以后,再没有代替国君承担患难的人了,这里就有一个,还要被杀吗!郤克说:一个人不惜拼死使自己的国君免于祸患,我杀了他,不吉利。赦免他,用来勉励事奉国君的人吧。于是赦免了逢丑父。
晋侯梦大厉,被发及地,搏膺而踊,曰:杀余孙,不义!余得请于帝矣!坏大门及寝门而入。公惧,入于室。又坏户。公觉,召桑田巫。巫言如梦。公曰:何如?曰:不食新矣。公疾病,求医于秦。秦伯使医缓为之。
未至,公梦疾为二竖子,曰:彼,良医也,惧伤我,焉逃之?其一曰:居肓之上,膏之下,若我何?医至,曰:疾不可为也。在肓之上,膏之下,攻之不可,达之不及,药不至焉,不可为也。公曰:良医也。厚为之礼而归之。
六月丙午,晋侯欲麦,使甸人献麦,馈人为之。召桑田巫,示而杀之。将食,张,如厕,陷而卒。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,及日中,负晋侯出诸厕,遂以为殉。
晋景公梦见一个大恶鬼,披散的长发直拖到地上,捶打着胸脯跳起来说:你杀了我的子孙,太不义了!我已经向天帝请求报仇了!说罢毁掉宫殿大门和寝门闯了进来。景公害怕,逃进内室,恶鬼又捣毁内室的门。景公惊醒,召见桑田的巫人占问。巫人说的情形和梦中一模一样。景公问:这预示什么?巫人回答:君王吃不到今年的新麦了。景公病重,向秦国请求良医,秦桓公派医缓前去为他治病。
医缓还没有到达,景公又梦见自己的病变成了两个小童。一个说:那可是个良医,恐怕要伤害我们,往哪里逃好?另一个说:我们躲到肓的上边、膏的下边,他能拿我们怎么样?医缓到了,诊视之后说:这病治不了了,病在肓之上、膏之下:用灸法攻治,不可以;用针刺,达不到;药力也到不了那里,实在无法医治了。景公说:真是良医啊。于是备了丰厚的礼物,送他回秦国。
六月丙午日,晋景公想尝尝新麦,叫管理籍田的官吏献上麦子,厨师做好麦饭。景公召来桑田的巫人,把新麦做的饭指给他看,然后杀了他。景公正要进食,忽然肚子发胀,便去上厕所,跌进厕坑里死了。有个小侍臣早晨梦见背着景公登天,到了中午,正是他把景公从厕坑里背了出来,于是就让他为景公殉葬。
祁奚请老,晋侯问嗣焉。称解狐,其仇也,将立之而卒。又问焉。对曰:午也可。于是羊舌职死矣,晋侯曰:孰可以代之?对曰:赤也可。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,羊舌赤佐之。
君子谓:祁奚于是能举善矣。称其仇,不为谄;立其子,不为比;举其偏,不为党。《商书》曰: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。其祁奚之谓矣!解狐得举,祁午得位,伯华得官,建一官而三物成,能举善也夫!唯善,故能举其类。《诗》云:惟其有之,是以似之。祁奚有焉。
(襄公二十一年,叔向被囚,曰:)祁大夫外举不弃仇,内举不失亲,其独遗我乎?
祁奚请求告老退休,晋悼公向他询问接替中军尉的人选。祁奚举荐了解狐——那是他的仇人。悼公正要任命,解狐死了。悼公再问祁奚。他回答说:祁午可以。这时中军尉副手羊舌职也去世了,悼公问:谁可以接替他?祁奚答:羊舌赤可以。于是悼公任命祁午为中军尉,羊舌赤做副手。
君子评论说:祁奚在这件事上可称得上举荐贤才了。举荐自己的仇人,不算谄媚;举立自己的儿子,不算偏爱亲近;举荐自己的下属,不算结党营私。《商书》说:不偏私,不结党,王道浩浩荡荡。说的就是祁奚这样的人吧!解狐得到举荐,祁午得到职位,伯华得到官职——设立一个官职而成就了三件好事,这是能举荐贤才啊!正因为自己贤善,所以能举荐与自己同类的人。《诗》说:正因为具有那样的美德,所以才推举了像他一样的人。祁奚就是这样的。
十八年后(襄公二十一年),叔向因栾盈之乱被囚禁。有人劝他求宠臣乐王鲋营救,叔向却说要找祁奚——祁大夫举荐外人时不舍弃仇人,举荐亲近的人时不回避亲人,难道会偏偏忘掉我吗?果然,已经告老的祁奚听说后,立刻乘车赶去见执政范宣子,说动他把叔向赦免了;救了人却不与叔向见面就回家去了。
公薨之月,子产相郑伯以如晋,晋侯以我丧故,未之见也。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。
士文伯让之,曰:敝邑以政刑之不修,寇盗充斥,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?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,高其闬闳,厚其墙垣,以无忧客使。今吾子坏之,虽从者能戒,其若异客何?以敝邑之为盟主,缮完葺墙,以待宾客,若皆毁之,其何以共命?寡君使匄请命。
对曰:以敝邑褊小,介于大国,诛求无时,是以不敢宁居,悉索敝赋,以来会时事。逢执事之不间,而未得见,又不获闻命,未知见时,不敢输币,亦不敢暴露。其输之,则君之府实也,非荐陈之,不敢输也;其暴露之,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,以重敝邑之罪。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,宫室卑庳,无观台榭,以崇大诸侯之馆。馆如公寝,库厩缮修,司空以时平易道路,圬人以时塓馆宫室。诸侯宾至,甸设庭燎,仆人巡宫,车马有所,宾从有代,巾车脂辖,隶人牧圉,各瞻其事,百官之属,各展其物。公不留宾,而亦无废事,忧乐同之,事则巡之,教其不知,而恤其不足。宾至如归,无宁菑患?不畏寇盗,而亦不患燥湿。今铜鞮之宫数里,而诸侯舍于隶人。门不容车,而不可逾越;盗贼公行,而夭厉不戒。宾见无时,命不可知。若又勿坏,是无所藏币,以重罪也。敢请执事,将何以命之?虽君之有鲁丧,亦敝邑之忧也。若获荐币,修垣而行,君之惠也,敢惮勤劳?
文伯复命。赵文子曰:信!我实不德,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,是吾罪也。使士文伯谢不敏焉。晋侯见郑伯,有加礼,厚其宴好而归之。乃筑诸侯之馆。
叔向曰: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!子产有辞,诸侯赖之,若之何其释辞也?《诗》曰:辞之辑矣,民之协矣;辞之怿矣,民之莫矣。其知之矣。
鲁襄公去世的那个月,子产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,晋平公因为鲁国有丧事的缘故,没有接见他们。子产派人把晋国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,让自己的车马开了进去。
晋国大夫士文伯前来责备说:敝国由于政事和刑罚不够完善,盗贼很多,对屈尊来访问寡君的诸侯属官,实在没有别的办法,只好让吏人修缮宾客所住的馆舍,大门造得高高的,围墙筑得厚厚的,使宾客使者无忧无虑。如今您把它拆毁了,即使您的随从能够自行戒备,让别国的宾客来了可怎么办呢?由于敝国是盟主,修葺围墙,为的是接待宾客。如果全都拆毁了,那拿什么来满足大家的要求?寡君特派匄前来请教。
子产回答说:因为敝国狭小,处在大国之间,大国索求贡品又没有定时,因此不敢安居,尽量搜罗敝国的财物,前来参加朝会。碰上执事没有空闲,未能进见,又没有得到指示,不知道进见的日期。我们不敢献纳财币,也不敢让它露天存放:如果献纳出去,那就是贵国国君府库中的东西了,不经陈列的仪式,我们不敢奉献;如果让它露天存放,又怕时而干燥时而潮湿使之朽坏虫蛀,反而加重敝国的罪过。我听说贵国文公做盟主的时候,宫室低矮狭小,没有可供游观的楼台水榭,却把接待诸侯的宾馆修得又高又大,宾馆如同国君的寝宫;仓库马厩加以修缮,司空按时平整道路,泥瓦工匠按时粉刷宾馆的墙壁。诸侯宾客到来,甸人点起庭院中的火炬,仆人巡视馆舍;车马有安置的地方,宾客的随从有专人替代,管车的官员给车轴上油,洒扫的、喂马的、看马的,各司其职;百官人等,各自陈列礼物。文公不让宾客滞留,也没有废失礼节,与宾客同忧同乐,有事就巡视安抚,教导他们所不知道的,接济他们所缺少的。宾客到了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,还会有什么灾患?不怕盗贼,也不用担心干燥潮湿。如今铜鞮宫绵延数里,诸侯却住着奴隶住的屋子。大门进不去车,又不能翻越围墙;盗贼公然横行,瘟疫又无法防备;宾客进见没有定时,君命的发布不得而知。如果再不拆毁围墙,就没有地方收藏财币,反而要加重我们的罪过了。斗胆请问执事:将对敝国有什么指示?虽然贵国遭逢鲁国的丧事,可这同样也是敝国的忧患啊。如果能够让我们献上财币,我们把围墙修好再走,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,岂敢害怕辛劳?
士文伯回去复命。执政赵文子说:确实是这样!我们实在有失检点,用奴仆居住的围墙来接待诸侯,这是我的过错。于是派士文伯前去赔礼道歉。晋平公接见郑简公,提高了礼遇规格,隆重地设宴款待,然后送他们回去,接着又扩建了接待诸侯的宾馆。
叔向评论说:辞令是不可以废弃的,就像这样吧!子产善于辞令,诸侯都因此得到好处,怎么能放弃辞令呢?《诗》说:言辞和顺,百姓融洽;言辞动听,百姓安定。子产是深知这个道理的人啊。
十二月,晋荀跞如周,葬穆后,籍谈为介。既葬,除丧,以文伯宴,樽以鲁壶。王曰:伯氏,诸侯皆有以镇抚王室,晋独无有,何也?文伯揖籍谈。对曰:诸侯之封也,皆受明器于王室,以镇抚其社稷,故能荐彝器于王。晋居深山,戎狄之与邻,而远于王室。王灵不及,拜戎不暇,其何以献器?
王曰:叔氏,而忘诸乎?叔父唐叔,成王之母弟也,其反无分乎?密须之鼓,与其大路,文所以大蒐也;阙巩之甲,武所以克商也。唐叔受之以处参虚,匡有戎狄。其后襄之二路,鏚钺秬鬯,彤弓虎贲,文公受之,以有南阳之田,抚征东夏,非分而何?夫有勋而不废,有绩而载,奉之以土田,抚之以彝器,旌之以车服,明之以文章,子孙不忘,所谓福也。福祚之不登,叔父焉在?且昔而高祖孙伯黡,司晋之典籍,以为大政,故曰籍氏。及辛有之二子董之晋,于是乎有董史。女,司典之后也,何故忘之?籍谈不能对。
宾出,王曰:籍父其无后乎!数典而忘其祖。
十二月,晋国的荀跞到周都去参加穆后的葬礼,籍谈担任副使。安葬完毕,除去丧服,周景王设宴款待荀跞,用鲁国进献的壶盛酒。景王问:伯氏,诸侯都有器物进献王室、镇抚王室,唯独晋国没有,这是为什么?荀跞向籍谈拱手,请他回答。籍谈回答说:诸侯受封的时候,都从王室接受了明德之器,用来镇守安抚自己的社稷,所以能把彝器进献给天子。晋国地处深山,与戎狄为邻,远离王室,天子的威灵达不到我们那里,我们降服戎人还来不及,哪有什么器物可进献?
景王说:叔氏,你忘了吗?晋国的始封君唐叔,是成王的同母弟弟,难道反而没有分得赏赐吗?密须的鼓和它的大辂车,是文王用来举行大检阅的;阙巩的铠甲,是武王用来攻克商朝的。唐叔接受了它们,居住在参星的分野,镇抚戎狄。此后周襄王所赐的大辂、戎辂两辆车,斧钺、黑黍酿造的香酒,红色的弓和勇士,晋文公又接受了它们,因而拥有南阳的田地,安抚征伐东方诸侯——这不是晋国分得的赏赐又是什么?有了功勋便不被废弃,有了功劳便载入典策,用土田来奉养他,用彝器来安抚他,用车服来表彰他,用旌旗来显耀他,子子孙孙永不忘记,这就是所谓福。福禄没有降临,叔父又在哪里呢?况且从前你的高祖孙伯黡,执掌晋国的典籍,参与国家大政,所以称为籍氏。直到辛有的第二个儿子董到了晋国,从此晋国才有了董氏的史官。你,是掌管典籍者的后代,为什么反而忘了呢?籍谈回答不上来。
客人退出去之后,景王说:籍父的后代恐怕不能保有禄位了吧!他数说着典章典故,却忘记了自己祖先的职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