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学》原本只是《礼记》中的一篇,旧说为曾子及其后学所述。唐韩愈始重之;北宋二程表彰;南宋朱熹将其析为"经一章、传十章"——认为经是孔子之言、曾子述之,传是曾子之意、门人记之——并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合为四书,作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。
"大学"读作 tài xué 之"大"(古音通"太")——指大人之学:相对于童蒙"洒扫应对"的小学,十五岁入大学,学治国修身的大学问。
程颐:"《大学》,初学入德之门也。"朱熹:先读《大学》以定其规模——它用 1750 字画出完整的为学路线:格物→致知→诚意→正心→修身→齐家→治国→平天下。
先知道全局,再入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细部——这是朱熹设计的入门次第。此后元明清科举,四书为首,《大学》成为七百年间每个读书人开蒙第一课。
第一个"明"是动词:擦亮。人本有明德,为气禀所拘、物欲所蔽,学问的第一件事是把它重新擦亮——这是对内的自我照亮。
朱熹解"亲"为"新":推己及人,使民众革除旧习、日日自新——明明德的光,要照到别人身上。这是对外的推展。
"知止而后有定"——知道终极目标在哪里,心才定得下来。至善是明明德与亲民做到极致之处——这是总目标。
—— "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" ——
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
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。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
大学的宗旨,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,在于革新民众,在于停留在至善的境地。知道止于至善,然后志向坚定;志向坚定然后内心宁静,宁静然后安详,安详然后思虑周详,思虑周详然后有所收获。事物有根本有枝末,万事有开端有终结,知道了先后次序,就接近道了。
古人想使天下人彰明明德,先治理好自己的国;想治国,先整齐好自己的家;想齐家,先修养自身;想修身,先端正内心;想正心,先使意念真诚;想诚意,先获得真知;获得真知,在于推究事物之理。理穷尽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……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从天子直到平民,一切都要以修身为根本。根本乱了而枝末却能治好,是不可能的;该厚的反而薄,该薄的反而厚,从未有过这样的事。
《康诰》曰:"克明德。"《太甲》曰:"顾諟天之明命。"《帝典》曰:"克明峻德。"皆自明也。
《尚书·康诰》说:"能够彰明德性。"《太甲》说:"念念不忘上天赋予的光明禀性。"《尧典》说:"能够彰明崇高的德。"——都是说人要自己去彰明本有的明德。
重点字词 —— 克=能够;顾=顾念;諟(shì)=此;峻德=崇高的德(峻,大);自明=自己主动去彰明。
汤之《盘铭》曰:"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"《康诰》曰:"作新民。"《诗》曰:"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"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。
商汤的盥洗盘上刻着:"如果能够一日自新,就要日日自新,新了再新。"《康诰》说:"激励民众自新。"《诗经》说:"周虽是古老的邦国,承受的天命却是崭新的。"所以君子在一切地方都用尽全力(自新新民)。
重点字词 —— 盘铭=刻在器皿上的箴言;苟=如果、果真;作=振作、激励;其命维新:命=天命,维=助词;用其极=尽全力求至善。
《诗》云:"邦畿千里,惟民所止。"《诗》云:"缗蛮黄鸟,止于丘隅。"子曰:"于止,知其所止,可以人而不如鸟乎!"
《诗》云:"穆穆文王,於缉熙敬止!"为人君,止于仁;为人臣,止于敬;为人子,止于孝;为人父,止于慈;与国人交,止于信。
《诗》云:"瞻彼淇澳,菉竹猗猗。有斐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瑟兮僩兮,赫兮喧兮。有斐君子,终不可諠兮!""如切如磋"者,道学也;"如琢如磨"者,自修也;"瑟兮僩兮"者,恂栗也;"赫兮喧兮"者,威仪也;"有斐君子,终不可諠兮"者,道盛德至善,民之不能忘也。
《诗》云:"於戏,前王不忘!"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,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,此以没世不忘也。
《诗》说:"京城方圆千里,是民众居住的地方。"《诗》说:"鸣叫的黄鸟,栖息在山丘一角。"孔子说:"居止之时,连鸟都知道该栖在何处,人难道还不如鸟吗!"
《诗》说:"端庄深远的文王,光明磊落、恭敬地安处于善。"做君主的,安处于仁;做臣子的,安处于敬;做子女的,安处于孝;做父亲的,安处于慈;与国人交往,安处于诚信。
《诗》咏卫武公:"看那淇水弯曲处,绿竹依依。文质彬彬的君子,如切磋骨器、琢磨玉石般修身。庄重而刚毅,光明而盛大。这样的君子,让人终不能忘。"——"如切如磋"指讲习学问,"如琢如磨"指自我修养,"瑟兮僩兮"指内心戒惧,"赫兮喧兮"指威仪盛大,"终不可諠"指盛德至善,民众不能忘怀。
《诗》说:"啊,前代圣王令人难忘!"后世君子敬慕前王的贤德而亲近贤人,民众享受前王留下的安乐与利益——所以前王虽逝,永世不忘。
子曰:"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!"无情者不得尽其辞,大畏民志,此谓知本。
孔子说:"审理诉讼,我同别人差不多。不同的是,我要使诉讼根本不发生!"使隐瞒实情的人不敢花言巧语,使民心大为敬服——这才叫懂得根本。(德教为本,狱讼为末。)
重点字词 —— 听讼=审理诉讼;犹人=和别人一样;无情者=隐瞒实情的人(情=实情);辞=花言巧语;大畏民志=使民心敬服;本=根本(德教)。
所谓致知在格物者,言欲致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。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,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,惟于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不尽也。是以《大学》始教,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。至于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,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。此谓物格,此谓知至。
所谓获得真知在于推究事物之理,是说想获得知识,就要接触事物而穷尽其理。人心皆有认知能力,天下事物皆有可知之理;只因理未被穷尽,所以知有不彻底之处。所以《大学》一开始就教人:对天下万物,都要凭借已知的道理进一步探究,力求穷其极致。用力久了,终有一天豁然贯通——万物的里外精粗无所不至,而我心整体的认知无所不明。这就叫"物格",叫"知至"。(原文此章亡佚,此为朱熹所补。)
重点字词 —— 即物=接触事物(即,靠近);穷其理=穷究其中之理;益穷之=进一步探究(益,更进一步);豁然贯通=一下子彻底明白;表里精粗=内外与精细粗浅(无所不至)。
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。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小人闲居为不善,无所不至,见君子而后厌然,掩其不善,而著其善。人之视己,如见其肺肝然,则何益矣。此谓诚于中,形于外。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
曾子曰:"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其严乎!"富润屋,德润身,心广体胖,故君子必诚其意。
所谓使意念真诚,就是不要自己欺骗自己。要像厌恶腐臭、喜爱美色那样发自真心,这才叫自我满足(心安)。所以君子独处时也必须谨慎。小人独处时做坏事无所不为,见到君子就遮遮掩掩,藏起坏的行为,炫耀好的表现——别人看你,如同看透你的肺肝,又有什么用?这就叫内心的真实,一定会显露在外。所以君子必慎独。
曾子说:"十只眼睛注视,十只手指点,多可怕啊!"财富能润饰房屋,道德能润益身心,心胸宽广则身体安舒——所以君子必使意念真诚。
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,身有所忿懥,则不得其正;有所恐惧,则不得其正;有所好乐,则不得其正;有所忧患,则不得其正。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此谓修身在正其心。
之所以说修身在于端正内心,是因为:心有愤怒,就不能端正;有恐惧,就不能端正;有偏好,就不能端正;有忧虑,就不能端正。心不在当下,看了却看不见,听了却听不到,吃了却不知味道——这就是修身在于正心的道理。
重点字词 —— 忿懥(zhì)=愤怒;好乐(hào lè)=偏好喜好;忧患=忧虑;正=端正;焉=于此(在那里);"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"=心不在焉的后果(成语出处)。
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,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,之其所贱恶而辟焉,之其所畏敬而辟焉,之其所哀矜而辟焉,之其所敖惰而辟焉。故好而知其恶,恶而知其美者,天下鲜矣。故谚有之曰:"人莫知其子之恶,莫知其苗之硕。"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。
之所以说齐家在于修身,是因为人对自己亲近喜爱的人会有偏颇,对轻贱厌恶的人会有偏颇,对畏敬的、哀怜的、傲视的人也都会有偏颇。所以,喜欢一个人却能看见他的缺点,厌恶一个人却能看见他的优点——天下少有。所以谚语说:"人总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坏处,总不满足自家禾苗的茂盛。"这就是自身不修就不能齐家的道理。
重点字词 —— 之其=对于他们的("之"作动词,往、对于);辟(pì)=偏颇;贱恶(wù)=轻贱厌恶;哀矜=怜悯同情;敖惰=傲视怠慢;鲜(xiǎn)=少;硕(shuò)=大、茂盛;"好而知其恶"=喜爱却知其缺点。
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,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,无之。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:孝者,所以事君也;弟者,所以事长也;慈者,所以使众也。《康诰》曰:"如保赤子。"心诚求之,虽不中不远矣。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。
一家仁,一国兴仁;一家让,一国兴让;一人贪戾,一国作乱:其机如此。此谓一言偾事,一人定国。
尧、舜帅天下以仁,而民从之;桀、纣帅天下以暴,而民从之;其所令反其所好,而民不从。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,无诸己而后非诸人。所藏乎身不恕,而能喻诸人者,未之有也。
《诗》云:"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。之子于归,宜其家人。"宜其家人,而后可以教国人。《诗》云:"宜兄宜弟。"宜兄宜弟,而后可以教国人。《诗》云:"其仪不忒,正是四国。"其为父、子、兄、弟足法,而后民法之也。此谓治国在齐其家。
之所以说治国必先齐家,因为连家人都教不好却能教化别人的人,是没有的。所以君子不出家门,就完成了对国的教化:在家尽孝之道,就是事君之道;尽悌之道,就是事奉尊长之道;慈爱之道,就是役使民众之道。《康诰》说:"(爱护百姓)如同保护初生婴儿。"诚心去追求,即使不完全中节也不远了——就像没有先学会养孩子再出嫁的道理一样(慈爱出于天性)。
一家仁爱,一国就兴起仁爱;一家礼让,一国就兴起礼让;一人贪婪暴戾,一国就作乱——影响的关键就是这样。这叫一句话可以败事,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。
尧舜以仁统率天下,百姓跟着行仁;桀纣以暴统率天下,百姓跟着行暴。命令与自己的好恶相反,民众就不会服从。所以君子自己先做到,然后才要求别人;自己没有(那种缺点),然后才批评别人。自身藏着不能推己及人的心,却能开导别人,从来没有过。
《诗》说:"桃树茂盛,绿叶重重。这位姑娘出嫁,使全家和顺。"能使全家和顺,然后才能教化国人。《诗》说:"兄弟和睦。"兄弟和睦,然后才能教化国人。《诗》说:"仪容没有差错,才能端正四方各国。"他作为父亲、儿子、兄长、弟弟都足以成为榜样,然后民众才会效法他。这就是治国在于齐家。
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:上老老而民兴孝,上长长而民兴弟,上恤孤而民不倍,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。所恶于上,毋以使下;所恶于下,毋以事上;所恶于前,毋以先后;所恶于后,毋以从前;所恶于右,毋以交于左;所恶于左,毋以交于右。此之谓絜矩之道。
《诗》云:"乐只君子,民之父母。"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
道得众则得国,失众则失国。是故君子先慎乎德。有德此有人,有人此有土,有土此有财,有财此有用。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。外本内末,争民施夺。是故财聚则民散,财散则民聚。是故言悖而出者,亦悖而入;货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
《康诰》曰:"惟命不于常。"道善则得之,不善则失之矣。《楚书》曰:"楚国无以为宝,惟善以为宝。"舅犯曰:"亡人无以为宝,仁亲以为宝。"
《秦誓》曰:"若有一个臣,断断兮无他技,其心休休焉,其如有容焉。人之有技,若己有之;人之彦圣,其心好之,不啻若自其口出,寔能容之,以能保我子孙黎民,尚亦有利哉!"唯仁人放流之,迸诸四夷,不与同中国。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,能恶人。
见贤而不能举,举而不能先,命也;见不善而不能退,退而不能远,过也。好人之所恶,恶人之所好,是谓拂人之性,菑必逮夫身。是故君子有大道:必忠信以得之,骄泰以失之。
生财有大道:生之者众,食之者寡,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则财恒足矣。仁者以财发身,不仁者以身发财。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,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,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。
孟献子曰:"畜马乘,不察于鸡豚;伐冰之家,不畜牛羊;百乘之家,不畜聚敛之臣。与其有聚敛之臣,宁有盗臣。"此谓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长国家而务财用者,必自小人矣。彼为善之,小人之使为国家,菑害并至。虽有善者,亦无如之何矣!此谓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也。
之所以说平定天下在于治理好国家:在上者尊敬老人,民间就兴起孝道;在上者敬重长者,民间就兴起悌道;在上者体恤孤儿,民众就不会背叛——所以君子有"絜矩之道"(度量公平的法则):厌恶上级对待我的方式,就不要用它对待下级;厌恶下级的,就不要用它事奉上级;前后左右,都是同样道理。
《诗》说:"快乐的君子,是民众的父母。"民众喜欢的他也喜欢,民众厌恶的他也厌恶——这才配称民之父母。
得到民心就得到国家,失去民心就失去国家。所以君子首先慎重于德:有德就有人拥护,有人就有土地,有土地就有财富,有财富就有可用之资。德是根本,财是枝末。把本当外、把末当内,就会与民争利、教民抢夺。所以财富聚于上则民心散,财富散于下则民心聚;话说出去悖理,回敬你的也悖理;财以悖乱手段进来,也会以悖乱方式失去。
《康诰》说:"天命不会恒常不变。"行善就得国,不善就失国。《楚书》说:"楚国不以金银为宝,只以善人为宝。"晋文公的舅犯说:"流亡之人不以财为宝,以仁爱亲情为宝。"
《秦誓》说:"假如有这样一位大臣,诚恳专一而没有别的技能,他心地宽厚,能够容人。别人有本领,就如同自己有一样;别人德才兼备,他由衷喜爱,不只是嘴上说说——这样的胸襟能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。"反之,妨贤嫉能之人,只有仁人能把他们流放驱逐——这叫只有仁人才真能爱人,也真能憎恶人。
看见贤才不能举荐,举荐了又不能走在前面(尽早任用),是怠慢;看见坏人不能黜退,黜退了又不能疏远,是过错。喜欢众人所厌恶的,厌恶众人所喜欢的,这叫违逆人性,灾祸必然落到自己身上。所以君子治国有大道:靠忠信获得,因骄纵失去。
创造财富有正道:生产的人多,消费的人少,做事勤快,用度舒缓——财富就永远充足。仁者用财富成就自身德行,不仁者用生命乃至国家去换取财富。没有在上者好仁而在下者不忠义的,没有好义而事情办不成的,也就没有府库之财最终不属于他的。
孟献子说:"有车马的大夫之家,不养鸡猪(与民争利);丧祭用冰的卿大夫家,不养牛羊;有百乘车的大夫,不畜养聚敛之臣。与其有聚敛之臣,宁可有盗臣。"这就是国家不要以利为利,而要以义为利。执掌国家却专务聚敛财货的,一定是受了小人误导;小人治国,灾难必接踵而至——到那时即使有贤者也无可挽回了!所以说,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。
八条目层层递进,枢纽只在一个"修"字——"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"。把个人修养作为政治的起点,是《大学》最著名的主张,也是儒家"内圣外王"的骨架。
"君子必慎其独"——独处无人见时,恰恰是最见人格的时刻。"诚于中,形于外",自欺欺人终会被看穿。诚意是修身的第一道关,后世"慎独"成为儒家用功的标志性功夫。
"所恶于上,毋以使下"——你厌恶的,就不要施加给别人。这是儒家的恕道在政治上的应用,与"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"一脉相承,是《大学》给出的执政伦理。
终章斩钉截铁:"国不以利为利,以义为利。"德为本、财为末,"仁者以财发身,不仁者以身发财"——两千年前的义利之辨,至今仍是政治伦理的第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