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孟子》七篇,战国孟轲(邹人,受业子思之门人)与弟子万章等所著,"序《诗》《书》,述仲尼之意"。篇名取开篇二三字:梁惠王、公孙丑、滕文公、离娄、万章、告子、尽心。
文体从《论语》的短章语录,跃升为长篇论辩——设问、譬喻、排比,"若决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"。南宋列入四书;元文宗封孟子"亚圣公",地位仅次于孔子。
孟子生当战国乱世,游说齐梁诸国倡仁政,不用;退而与弟子著书。"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"——这份当仁不让的担当,正是全书气象的来源。
名句"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""富贵不能淫"……两千年来,是中国士人骨气的教科书。
| 篇名 | 主要内容 | 篇名 | 主要内容 |
|---|---|---|---|
| 梁惠王 | 与诸侯言仁政义利 | 万章 | 论尧舜禹汤、孝道与交友 |
| 公孙丑 | 养气、知言、仁政之效 | 告子 | 辩人性善恶、义内外 |
| 滕文公 | 为政之道、农家之辩 | 尽心 | 心性修养全书压卷 |
| 离娄 | 规矩与先王之道 | 每篇分上下,共十四卷 | |
1.1 孟子见梁惠王。王曰:"叟!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"孟子对曰:"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义而已矣。王曰'何以利吾国',大夫曰'何以利吾家',士庶人曰'何以利吾身',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。万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万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为不多矣。苟为后义而先利,不夺不餍。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,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。王亦曰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?"
1.2 孟子见梁惠王。王立于沼上,顾鸿雁麋鹿,曰:"贤者亦乐此乎?"孟子对曰:"贤者而后乐此,不贤者虽有此,不乐也。《诗》云:'经始灵台,经之营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经始勿亟,庶民子来。王在灵囿,麀鹿攸伏,麀鹿濯濯,白鸟鹤鹤。王在灵沼,於牣鱼跃。'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,而民欢乐之,谓其台曰灵台,谓其沼曰灵沼,乐其有麋鹿鱼鳖。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《汤誓》曰:'时日害丧,予及女偕亡。'民欲与之偕亡,虽有台池鸟兽,岂能独乐哉?"
1.3 梁惠王曰:"寡人之于国也,尽心焉耳矣。河内凶,则移其民于河东,移其粟于河内。河东凶亦然。察邻国之政,无如寡人之用心者。邻国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"孟子对曰:"王好战,请以战喻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弃甲曳兵而走。或百步而后止,或五十步而后止。以五十步笑百步,则何如?"曰:"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"曰:"王如知此,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。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谷与鱼鳖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。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。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。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;人死,则曰:'非我也,岁也。'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,曰'非我也,兵也'?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"
1.4 梁惠王曰:"寡人愿安承教。"孟子对曰:"杀人以梃与刃,有以异乎?"曰:"无以异也。""以刃与政,有以异乎?"曰:"无以异也。"曰:"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兽相食,且人恶之;为民父母,行政,不免于率兽而食人,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仲尼曰:'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'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?"
1.5 梁惠王曰:"晋国,天下莫强焉,叟之所知也。及寡人之身,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;西丧地于秦七百里;南辱于楚。寡人耻之,愿比死者壹洒之,如之何则可?"孟子对曰:"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王如施仁政于民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;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长上,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彼夺其民时,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。父母冻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谁与王敌?故曰:'仁者无敌。'王请勿疑!"
1.6 孟子见梁襄王。出,语人曰:"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。卒然问曰:'天下恶乎定?'吾对曰:'定于一。''孰能一之?'对曰:'不嗜杀人者能一之。''孰能与与之?'对曰:'天下莫不与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间旱,则苗槁矣。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则苗浡然兴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御之?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杀人者也。如有不嗜杀人者,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。诚如是也,民归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谁能御之?'"
1.7 齐宣王问曰:"齐桓、晋文之事可得闻乎?"孟子对曰:"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,是以后世无传焉,臣未之闻也。无以,则王乎?"曰:"德何如则可以王矣?"曰:"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"曰:"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"曰:"可。"曰:"何由知吾可也?"曰:"臣闻之胡龁曰,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,王见之,曰:'牛何之?'对曰:'将以衅钟。'王曰:'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'对曰:'然则废衅钟与?'曰:'何可废也?以羊易之!'不识有诸?"曰:"有之。"曰:"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为爱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"王曰:"然。诚有百姓者。齐国虽褊小,吾何爱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"曰:"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。以小易大,彼恶知之?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,则牛羊何择焉?"王笑曰:"是诚何心哉?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。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。"曰:"无伤也,是乃仁术也,见牛未见羊也。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远庖厨也。"
王说曰:"《诗》云:'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'夫子之谓也。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夫子言之,于我心有戚戚焉。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,何也?"曰:"有复于王者曰'吾力足以举百钧,而不足以举一羽;明足以察秋毫之末,而不见舆薪',则王许之乎?"曰:"否。""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然则一羽之不举,为不用力焉;舆薪之不见,为不用明焉;百姓之不见保,为不用恩焉。故王之不王,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"曰:"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?"曰:"挟太山以超北海,语人曰'我不能',是诚不能也。为长者折枝,语人曰'我不能',是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故王之不王,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类也。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天下可运于掌。《诗》云:'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'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。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无以保妻子。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,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。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物皆然,心为甚。王请度之!"
"抑王兴甲兵,危士臣,构怨于诸侯,然后快于心与?"王曰:"吾何快于是?将以求吾所大欲也。"曰:"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?"王笑而不言。曰:"为肥甘不足于口与?轻暖不足于体与?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?声音不足听于耳与?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?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,而王岂为是哉?"曰:"否。吾不为是也。"曰:"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。欲辟土地,朝秦楚,莅中国而抚四夷也。以若所为,求若所欲,犹缘木而求鱼也。"王曰:"若是其甚与?"曰:"殆有甚焉。缘木求鱼,虽不得鱼,无后灾。以若所为,求若所欲,尽心力而为之,后必有灾。"曰:"可得闻与?"曰:"邹人与楚人战,则王以为孰胜?"曰:"楚人胜。"曰:"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,寡固不可以敌众,弱固不可以敌强。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,齐集有其一。以一服八,何以异于邹敌楚哉?盖亦反其本矣。今王发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,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。其若是,孰能御之?"
王曰:"吾惛,不能进于是矣。愿夫子辅吾志,明以教我。我虽不敏,请尝试之。"曰:"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。及陷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?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。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今也制民之产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。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王欲行之,则盍反其本矣: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。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。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。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"
1.1 孟子见梁惠王。惠王说:"老先生!不远千里而来,也将有什么使我的国家获利吧?"孟子答:"大王何必说利?只要有仁义就够了。大王说'怎样使我的国家获利',大夫说'怎样使我的家族获利',士人平民说'怎样使我本人获利'——上上下下互相争夺利益,国家就危险了。万乘之国中弑君的,一定是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中弑君的,一定是百乘之家。万家取千、千家取百,不能算少了;如果不顾义而先逐利,不夺光是不会满足的。从来没有讲仁的人遗弃父母的,从来没有讲义的人怠慢君主的。大王也只说仁义就够了,何必说利?"
1.2 孟子见梁惠王。惠王站在池塘边,看着鸿雁麋鹿,问:"贤者也为这个快乐吗?"孟子答:"只有贤者才能享受这种快乐,不贤的人纵有这一切也快乐不起来。《诗》说:'开始筑灵台,测量又经营,百姓齐动手,很快便落成。王说不要急,百姓自发来。王到灵囿中,母鹿正安卧,母鹿肥又壮,白鸟羽洁白。王到灵沼上,满池鱼欢跳。'文王用民力建台挖池,百姓却欢欢喜喜,称那台为灵台、那池为灵沼,还为他有麋鹿鱼鳖而高兴——因为他与百姓同乐,所以能真正快乐。《汤誓》说:'这太阳何时灭亡,我和你一起死亡!'百姓恨得要与他同归于尽,纵有台池鸟兽,难道能独自快乐吗?"
1.3 梁惠王说:"我对于国家,够尽心了。河内遭灾,就把那里的一部分百姓迁到河东、把粮食运到河内;河东遭灾也一样。考察邻国的政务,没有谁像我这样用心的。可邻国的百姓不见减少,我的百姓不见增多,为什么?"孟子答:"大王好战,请让我用打仗作比。战鼓一响,刀刃相接,就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跑。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,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——跑五十步的笑话跑一百步的,怎么样?"惠王说:"不可以,只不过没跑一百步罢了,同样是逃跑啊。"孟子说:"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,就不要指望百姓比邻国多了。不耽误农时,粮食就吃不完了;细密的渔网不进池塘,鱼鳖就吃不完了;斧头按季节进山伐木,木材就用不完了。粮食鱼鳖吃不完、木材用不完,就是让百姓养活生者、安葬死者都没有遗憾。而这没有遗憾,正是王道的开端。五亩宅田种上桑树,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帛;鸡狗猪的畜养不误时节,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;百亩农田不误耕作,几口人的家庭就能免于饥饿;认真办好学校教育,反复讲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,须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肩背头顶着东西走在路上了。七十岁的人穿丝吃肉、百姓不挨饿受冻,还不能称王天下的,从来没有。如今猪狗吃着人的粮食却不知节制,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开仓赈济;百姓死了,就说'不是我的错,是年成不好'——这与用刀杀人却说'不是我杀的,是刀杀的'有什么不同?大王不归罪于年成,天下的百姓就都来了。"
1.4 梁惠王说:"我愿意安心受教。"孟子问:"用木棍杀人和用刀子杀人,有区别吗?"答:"没有区别。""用刀杀人和用政务害死人,有区别吗?"答:"没有区别。"孟子说:"厨房里有肥肉,马厩里有肥马,百姓却面带饥色,野外躺着饿死的人——这是率领野兽吃人啊。兽类自相残杀,人尚且厌恶;作为百姓父母主持政务,却不免于率领野兽吃人,又哪配做百姓的父母?孔子说:'第一个造陪葬俑的人,该断子绝孙吧!'因为俑太像人却用来陪葬。(用人形的俑尚且如此,)又怎么能让百姓饥饿至死呢?"
1.5 梁惠王说:"晋国(魏国)曾是天下最强的,这是老先生知道的。可到了我这一代,东边败给齐国,长子战死;西边被秦国夺去七百里土地;南边又受辱于楚国。我深以为耻,希望替死者洗雪耻辱,怎么办才好?"孟子答:"方圆百里就可以称王。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,减省刑罚、减轻赋税,让百姓深耕细作、及时除草;让青壮年在闲暇时讲习孝悌忠信,在家事奉父兄,在外事奉长辈上级——这样,就是让他们手持木棍也足以打败秦楚的坚甲利兵了。那边的国家侵占民时,使百姓不能耕种来养活父母,父母挨冻受饿,兄弟妻子东离西散。他们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,大王去征讨,谁能抵挡?所以说:'仁者无敌。'请大王不要怀疑!"
1.6 孟子见梁襄王(惠王之子),出来后对人说:"远望不像个君主,接近了也看不出使人敬畏之处。他突然问我:'天下怎样才能安定?'我答:'统一才能安定。''谁能统一天下?'我答:'不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。''谁会归附他?'我答:'天下人没有不归附的。大王知道禾苗吗?七八月间天旱,禾苗就枯萎了;天上乌云涌起、大雨倾盆而下,禾苗就蓬勃地长起来。像这样,谁能阻挡?如今天下做君主的人,没有不嗜好杀人的。如果有不嗜好杀人的,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。果真如此,百姓归附他,就像水往低处流,那汹涌之势谁能阻挡?'"
1.7 齐宣王问:"齐桓公、晋文公(称霸)的事,可以讲给我听吗?"孟子答:"孔子的弟子没有讲桓文之事的,所以后代没有流传,我也不曾听说过。非要讲,就讲称王天下的道理吧?"宣王问:"有怎样的德行才可以称王?"答:"安抚百姓就能称王,没有人能阻挡。"问:"像我这样的人,可以安抚百姓吗?"答:"可以。"问:"凭什么知道我可以?"答:"我听胡龁说:大王坐在堂上,有人牵牛从堂下经过,大王见了问:'牛牵到哪里去?'答:'准备宰了祭钟。'大王说:'放了它!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,毫无罪过却走向死地。'那人问:'那么就废除祭钟的仪式吗?'大王说:'怎么能废呢?用羊换它!'——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?"宣王说:"有。"孟子说:"这样的心就足以称王了。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,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。"宣王说:"是的,确实有这样的百姓。齐国虽小,我何至于舍不得一头牛?就是不忍心它恐惧发抖、无罪而赴死,才用羊换它。"孟子说:"百姓以为您吝啬,您也不必奇怪。用小的换大的,他们哪里明白?大王如果是怜悯它无罪赴死,那牛和羊又有什么分别?"宣王笑道:"这究竟是什么心理呢?我确实不是吝惜钱财才用羊换牛的。百姓说我吝啬,也难怪啊。"孟子说:"没有关系,这正是仁德的表现,是因为您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。君子对于禽兽,见过它活着,就不忍心看它死去;听过它的哀鸣,就不忍心吃它的肉——所以君子把厨房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。"
宣王高兴地说:"《诗》说:'别人有什么心思,我能揣摩出来。'说的正是老先生您啊。这件事我做了,回头细想,却说不出自己的动机。您这一说,正说到了我心坎里。这种心之所以合乎王道,又是为什么?"孟子说:"假如有一个人向大王报告:'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,却拿不起一根羽毛;视力足以看清秋天鸟毛的尖端,却看不见一车柴火'——大王相信吗?"宣王说:"不信。""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,而功效却到不了百姓,这是为什么?这样看来,拿不起一根羽毛,是因为不用力气;看不见一车柴火,是因为不用眼睛;百姓得不到安抚,是因为大王不肯施恩。所以大王没有称王,是不肯做,不是做不到。"宣王问:"不肯做与做不到的表现有什么不同?"孟子说:"挟着泰山跳过北海,对人说'我做不到',这是真做不到;为老人折取树枝,对人说'我做不到',这是不肯做,不是做不到。所以大王没有称王,不属于挟泰山跳北海一类,而是属于折树枝一类。尊敬自己的老人,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;爱护自己的孩子,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——(做到这些)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了。《诗》说:'先给妻子做榜样,再推广到兄弟,进而治理好家邦。'说的就是把这种心施加到他人身上罢了。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定四海,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。古代圣贤远远超过别人的地方没有别的,就是善于推广他的善行罢了。如今恩惠足以施及禽兽,功效却到不了百姓,这是为什么?称一称,才知道轻重;量一量,才知道长短。凡事都是如此,人心更是这样。请大王掂量掂量吧!"
"还是说,大王要发动战争、使将士冒危难、与诸侯结怨,心里才痛快?"宣王说:"我怎么以此为快?我是要借此实现我最大的愿望。"孟子问:"大王最大的愿望可以说来听听吗?"宣王笑而不答。孟子问:"是因为肥美甘甜的食物不够口腹吗?轻软温暖的衣服不够穿着吗?还是绚丽的色彩不够看、美妙的音乐不够听、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?大王的臣子都足以供给这些,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?"宣王说:"不,我不是为了这些。"孟子说:"那么大王最大的愿望可以知道了:是想开拓疆土,使秦楚来朝,君临中原并安抚四夷。不过,以您这样的作为,去追求这样的愿望,就像爬到树上去捉鱼。"宣王说:"有这么严重吗?"孟子说:"恐怕比这更严重。爬树捉鱼虽然捉不到鱼,却没有后患;以这样的作为追求这样的愿望,尽心竭力地去做,事后必有灾祸。"宣王问:"可以讲给我听吗?"孟子说:"邹国与楚国交战,大王认为谁胜?"宣王说:"楚国人胜。"孟子说:"这样说来,小国本来敌不过大国,人少的本来敌不过人多的,弱者本来敌不过强者。天下千里见方的地方有九块,齐国的土地凑起来只占其一;以一去征服八,这与邹国和楚国为敌有什么不同呢?(何不)回到根本上来:如今大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,使天下想做官的都愿意到大王的朝廷上来,种田的都愿意到大王的田野里耕作,经商的都愿意到大王的市场上做生意,旅客都愿意取道齐国,天下痛恨本国君主的人都愿来向大王控诉——果真如此,谁能阻挡?"
宣王说:"我头脑昏乱,不能进到这一步了。希望先生辅佐我实现志向,明明白白地教导我。我虽然迟钝,也请让我试一试。"孟子说:"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道义的,只有士人做得到。至于百姓,没有固定产业,就随之没有坚定道义。一旦没有坚定道义,就会放纵胡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等他们犯了罪,然后加以刑罚,这是陷害百姓啊。哪有仁人当政却做陷害百姓的事的呢?所以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,一定使他们对上足够事奉父母,对下足够养活妻儿,好年成终年吃饱,坏年成免于死亡;然后引导他们向善,百姓也就容易听从。如今规定百姓的产业,对上不够事奉父母,对下不够养活妻儿,好年成一年辛苦,坏年成免不了死亡——这样连保命还怕来不及,哪有闲工夫讲求礼义?大王想行仁政,何不回到根本:五亩宅田种上桑,五十岁的人穿丝帛;鸡狗猪畜养不失时,七十岁的人吃上肉;百亩农田不违农时,八口之家免于饥饿;办好学校教育,讲明孝悌道理,须发花白的老人不用负重赶路——老人穿丝吃肉、百姓不饥不寒,这样还不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。"
2.1 庄暴见孟子,曰:"暴见于王,王语暴以好乐,暴未有以对也。"曰:"好乐何如?"孟子曰:"王之好乐甚,则齐国其庶几乎!今之乐犹古之乐也。"曰:"可得闻与?"曰:"独乐乐,与人乐乐,孰乐?"曰:"不若与人。"曰:"与少乐乐,与众乐乐,孰乐?"曰:"不若与众。""臣请为王言乐。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'吾王之好鼓乐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'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'吾王之好田猎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'此无他,不与民同乐也。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:'吾王庶几无疾病与,何以能鼓乐也?'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:'吾王庶几无疾病与,何以能田猎也?'此无他,与民同乐也。今王与百姓同乐,则王矣。"
2.2 齐宣王问曰:"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有诸?"孟子对曰:"于传有之。"曰:"若是其大乎?"曰:"民犹以为小也。"曰:"寡人之囿方四十里,民犹以为大,何也?"曰:"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刍荛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与民同之。民以为小,不亦宜乎?臣始至于境,问国之大禁,然后敢入。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,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,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。民以为大,不亦宜乎?"
2.3 齐宣王问曰:"交邻国有道乎?"孟子对曰:"有。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,是故汤事葛,文王事昆夷。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,故太王事獯鬻,勾践事吴。以大事小者,乐天者也;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乐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国。《诗》云:'畏天之威,于时保之。'"王曰:"大哉言矣!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"对曰:"王请无好小勇。夫抚剑疾视曰:'彼恶敢当我哉!'此匹夫之勇,敌一人者也。王请大之!《诗》云:'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以遏徂莒,以笃于周祜,以对于天下。'此文王之勇也。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《书》曰:'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,惟曰其助上帝宠之。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,天下曷敢有越厥志?'一人衡行于天下,武王耻之。此武王之勇也。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。"
2.4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。王曰:"贤者亦有此乐乎?"孟子对曰:"有。人不得,则非其上矣。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也;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,亦非也。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:'吾欲观于转附、朝儛,遵海而南,放于琅邪,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?'晏子对曰:'善哉问也!天子适诸侯曰巡狩。巡狩者,巡所守也。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。述职者,述所职也。无非事者。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夏谚曰:吾王不游,吾何以休?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一游一豫,为诸侯度。今也不然,师行而粮食,饥者弗食,劳者弗息。睊睊胥谗,民乃作慝。方命虐民,饮食若流。流连荒亡,为诸侯忧。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,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,从兽无厌谓之荒,乐酒无厌谓之亡。先王无流连之乐,荒亡之行。惟君所行也。'景公说,大戒于国,出舍于郊。于是始兴发补不足。召大师曰:'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!'盖《徵招》《角招》是也。其诗曰:'畜君何尤?'畜君者,好君也。"
2.5 齐宣王问曰:"人皆谓我毁明堂,毁诸?已乎?"孟子对曰:"夫明堂者,王者之堂也。王欲行王政,则勿毁之矣。"王曰:"王政可得闻与?"对曰:"昔者文王之治岐也,耕者九一,仕者世禄,关市讥而不征,泽梁无禁,罪人不孥。老而无妻曰鳏,老而无夫曰寡,老而无子曰独,幼而无父曰孤。此四者,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。文王发政施仁,必先斯四者。《诗》云:'哿矣富人,哀此茕独。'"王曰:"善哉言乎!"曰:"王如善之,则何为不行?"王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货。"对曰:"昔者公刘好货,《诗》云:'乃积乃仓,乃裹餱粮,于橐于囊。思戢用光。弓矢斯张,干戈戚扬,爰方启行。'故居者有积仓,行者有裹粮也,然后可以爰方启行。王如好货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"王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"对曰:"昔者太王好色,爱厥妃。《诗》云:'古公亶父,来朝走马,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,爰及姜女,聿来胥宇。'当是时也,内无怨女,外无旷夫。王如好色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"
2.6 孟子谓齐宣王曰:"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,比其反也,则冻馁其妻子,则如之何?"王曰:"弃之。"曰:"士师不能治士,则如之何?"王曰:"已之。"曰:"四境之内不治,则如之何?"王顾左右而言他。
2.7 孟子见齐宣王,曰:"所谓故国者,非谓有乔木之谓也,有世臣之谓也。王无亲臣矣,昔者所进,今日不知其亡也。"王曰:"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?"曰:"国君进贤,如不得已,将使卑逾尊,疏逾戚,可不慎与?左右皆曰贤,未可也;诸大夫皆曰贤,未可也;国人皆曰贤,然后察之;见贤焉,然后用之。左右皆曰不可,勿听;诸大夫皆曰不可,勿听;国人皆曰不可,然后察之;见不可焉,然后去之。左右皆曰可杀,勿听;诸大夫皆曰可杀,勿听;国人皆曰可杀,然后察之;见可杀焉,然后杀之。故曰,国人杀之也。如此,然后可以为民父母。"
2.8 齐宣王问曰:"汤放桀,武王伐纣,有诸?"孟子对曰:"于传有之。"曰:"臣弑其君,可乎?"曰:"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"
2.9 孟子见齐宣王,曰:"为巨室,则必使工师求大木。工师得大木,则王喜,以为能胜其任也。匠人斫而小之,则王怒,以为不胜其任矣。夫人幼而学之,壮而欲行之,王曰'姑舍女所学而从我',则何如?今有璞玉于此,虽万镒,必使玉人雕琢之。至于治国家,则曰'姑舍女所学而从我',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?"
2.10 齐人伐燕,胜之。宣王问曰:"或谓寡人勿取,或谓寡人取之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旬而举之,人力不至于此。不取,必有天殃。取之,何如?"孟子对曰:"取之而燕民悦,则取之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。取之而燕民不悦,则勿取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,岂有他哉?避水火也。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,亦运而已矣。"
2.11 齐人伐燕,取之。诸侯将谋救燕。宣王曰:"诸侯多谋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"孟子对曰:"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,汤是也。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。《书》曰:'汤一征,自葛始。'天下信之,东面而征西夷怨,南面而征北狄怨,曰:'奚为后我?'民望之,若大旱之望云霓也。归市者不止,耕者不变,诛其君而吊其民,若时雨降,民大悦。《书》曰:'徯我后,后来其苏。'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,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,箪食壶浆以迎王师。若杀其父兄,系累其子弟,毁其宗庙,迁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?天下固畏齐之强也,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动天下之兵也。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谋于燕众,置君而后去之,则犹可及止也。"
2.12 邹与鲁哄。穆公问曰:"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,而民莫之死也。诛之,则不可胜诛;不诛,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,如之何则可也?"孟子对曰:"凶年饥岁,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;而君之仓廪实,府库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残下也。曾子曰:'戒之戒之!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'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。君无尤焉!君行仁政,斯民亲其上,死其长矣。"
2.13 滕文公问曰:"滕,小国也,间于齐楚。事齐乎?事楚乎?"孟子对曰:"是谋非吾所能及也。无已,则有一焉:凿斯池也,筑斯城也,与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则是可为也。"
2.14 滕文公问曰:"齐人将筑薛,吾甚恐,如之何则可?"孟子对曰:"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,去之岐山之下居焉。非择而取之,不得已也。苟为善,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。君子创业垂统,为可继也。若夫成功,则天也。君如彼何哉?强为善而已矣。"
2.15 滕文公问曰:"滕,小国也。竭力以事大国,则不得免焉,如之何则可?"孟子对曰:"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。事之以皮币,不得免焉;事之以犬马,不得免焉;事之以珠玉,不得免焉。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:'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也。吾闻之也: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。二三子何患乎无君?我将去之。'去邠,逾梁山,邑于岐山之下居焉。邠人曰:'仁人也,不可失也。'从之者如归市。或曰:'世守也,非身之所能为也。效死勿去。'君请择于斯二者。"
2.16 鲁平公将出,嬖人臧仓者请曰:"他日君出,则必命有司所之。今乘舆已驾矣,有司未知所之,敢请。"公曰:"将见孟子。"曰:"何哉,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?以为贤乎?礼义由贤者出,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。君无见焉!"公曰:"诺。"乐正子入见,曰:"君奚为不见孟轲也?"曰:"或告寡人曰:'孟子之后丧逾前丧',是以不往见也。"曰:"何哉,君所谓逾者?前以士,后以大夫;前以三鼎,而后以五鼎与?"曰:"否。谓棺椁衣衾之美也。"曰:"非所谓逾也,是贫富不同也。"乐正子见孟子,曰:"克告于君,君为来见也。嬖人有臧仓者沮君,君是以不果来也。"曰:"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。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吾之不遇鲁侯,天也。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?"
2.1 庄暴见孟子,说:"我去朝见王,王告诉我他爱好音乐,我不知怎么回答。"接着问:"爱好音乐怎么样?"孟子说:"王如果非常爱好音乐,齐国就差不多治理好了!现在的音乐犹如古代的音乐。"庄暴问:"可以讲给我听吗?"孟子说:"独自欣赏音乐的快乐,与别人一起欣赏的快乐,哪个更快乐?"答:"不如与他人一起。"又问:"与少数人一起欣赏音乐,与多数人一起欣赏,哪个更快乐?"答:"不如与多数人。""请让我为王讲讲音乐。假如现在王在这里奏乐,百姓听到钟鼓管籥之声,都头痛皱眉地互相议论:'我们君王这样爱好音乐,为什么使我穷困到如此地步?父子不能相见,兄弟妻儿离散!'假如王在这里打猎,百姓听到车马之声、看到仪仗之美,也都头痛皱眉地议论:'我们君王这样爱好打猎,为什么使我穷困到这地步?'这没有别的原因,就在于不与百姓同乐。假如王在这里奏乐,百姓听到钟鼓之声都高高兴兴地互相转告:'我们君王大概没生病吧,不然怎么能奏乐呢?'假如王打猎,百姓听到车马之声都欢欣相告:'我们君王大概没生病吧,不然怎么能打猎呢?'这也没有别的原因,就在于与百姓同乐。如今王与百姓同乐,就能称王天下了。"
2.2 齐宣王问:"周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,有这回事吗?"孟子答:"史书上有这样的记载。"宣王说:"竟这么大吗?"孟子说:"百姓还觉得小呢。"宣王说:"我的园林方圆才四十里,百姓却觉得大,为什么?"孟子说:"文王的园林方圆七十里,割草打柴的可以去,捕鸟捉兔的可以去——是与百姓共享的,百姓觉得小,不也应该吗?我刚到齐国边境,先问清齐国的禁令才敢进入。听说郊外有方圆四十里的园林,杀死园中麋鹿的等同杀人罪——这等于在国中设一个方圆四十里的陷阱,百姓觉得大,不也应该吗?"
2.3 齐宣王问:"与邻国交往有原则吗?"孟子答:"有。只有仁者能以大国事奉小国,所以汤事奉葛国、文王事奉昆夷;只有智者能以小国事奉大国,所以太王事奉獯鬻、勾践事奉吴国。以大事小的是乐天的人,以小事大的是畏天的人。乐天的能保天下,畏天的能保国家。《诗》说:'敬畏上天的威严,于是保有国家。'"宣王说:"这话说得多好啊!不过我有个毛病,我爱好勇武。"孟子说:"请王不要爱好小勇。手按剑柄瞪着眼说'他怎么敢抵挡我'——这是匹夫之勇,只能对付一个人。请王把它扩大!《诗》说:'文王勃然大怒,于是整顿军队,阻击侵略莒国的敌人,增强周室的福泽,报答天下仰望之心。'这是文王之勇,文王一怒而安定天下百姓。《书》说:'天降生万民,为他们立君,为他们立师,就是要他们辅助上帝爱护百姓。四方有罪无罪,都由我裁决,天下谁敢超越本分?'有个人在天下横行霸道,武王引以为耻——这是武王之勇,武王也是一怒而安定天下百姓。如今王也是一怒而安定天下百姓,百姓只怕王不爱好勇武呢。"
2.4 齐宣王在雪宫接见孟子。宣王问:"贤者也有这种快乐吗?"孟子答:"有。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,就会埋怨君主。得不到就埋怨君主,固然不对;作为民众的君主却不与民同乐,也不对。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,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;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人,百姓也以他的忧愁为忧愁。与天下同乐、与天下同忧,还不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。从前齐景公问晏子:'我想巡游转附、朝儛两山,沿海南下直到琅邪,我该怎样做才能比得上先王的巡游呢?'晏子答:'问得好!天子到诸侯那里叫巡狩——巡狩就是巡视所管辖的地方;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——述职就是汇报工作。没有不结合正事的。春天视察耕种、补助困难户,秋天视察收成、救济缺粮者。夏代谚语说:我王不出游,我们哪得休息?我王不巡视,我们哪得补助?游一次巡一次,成为诸侯的法度。如今却不同:队伍出动就要筹粮,饥饿的人吃不上饭,劳累的人不得休息,人人侧目而怨声载道,百姓就要作恶了。违背天命虐害百姓,吃喝挥霍如流水——流连荒亡,使诸侯都担忧。(顺水而下游玩忘返叫流,逆水而上游玩忘返叫连,打猎没有厌倦叫荒,喝酒没有节制叫亡。)先王没有流连之乐、荒亡之行,就看君主选择哪一种了。'景公听了很高兴,在都城大作准备,然后到郊外驻扎,开仓赈济穷苦,又召乐官说:'给我作一首君臣相悦的乐曲!'就是《徵招》《角招》。歌词说:'劝止君主的嗜好有什么过错?'劝止君主,正是爱护君主啊。"
2.5 齐宣王问:"人们都建议我拆毁明堂,是拆呢,还是不拆?"孟子答:"明堂是王者之堂。大王要行王政,就不要拆。"宣王问:"王政可以讲来听听吗?"答:"从前文王治理岐地,耕田者税率九分之一,做官的世代享受俸禄,关卡市场只稽查不征税,湖泊鱼梁不禁捕捞,处罚罪人不牵连妻儿。老年无妻叫鳏,老年无夫叫寡,老年无子叫独,年幼无父叫孤——这四种人是天下穷苦无告的人。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,一定先照顾他们。《诗》说:'富人是可以了,可怜这些孤独者!'"宣王说:"说得好啊!"孟子说:"大王如果认为好,为什么不实行?"宣王说:"我有个毛病,我爱钱财。"答:"从前公刘也爱钱财,《诗》说:'粮食满仓,裹好干粮,装满口袋,安定民心光大国土。弓箭上弦,干戈齐举,这才出发远行。'所以留守的人有积粮,出行的人有干粮,然后才能远行。大王爱钱财,与百姓共同享有,对行王政有什么妨碍?"宣王说:"我还有个毛病,我好色。"答:"从前太王也好色,宠爱他的妃子。《诗》说:'古公亶父,清晨骑马,沿漆水西行,到了岐山之下,带着姜氏女,来看定居的地方。'那时候,内无嫁不出的怨女,外无娶不到的旷夫。大王好色,让百姓都能成家,对行王政又有什么妨碍?"
2.6 孟子对齐宣王说:"您有一个臣子把妻儿托付给朋友,自己到楚国游历。等他回来,妻儿却在挨饿受冻——对这样的朋友该怎么办?"宣王说:"与他绝交。"孟子问:"狱官管不好下属,该怎么办?"宣王说:"撤他的职。"孟子问:"整个国境治理不好,该怎么办?"宣王左右张望,把话题岔开了。
2.7 孟子见齐宣王,说:"所谓'故国',不是指有高大树木说的,而是指有累世功勋的老臣说的。大王没有亲信的臣子了,过去进用的人,如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"宣王问:"我怎样识别没用的人而舍弃他?"孟子说:"国君进用贤才,如果不得已,会使卑贱者超过尊贵者、疏远者超过亲近者,能不慎重吗?左右都说他贤,不行;大夫们都说他贤,不行;全国人都说他贤,然后考察他;发现真贤,才任用他。左右都说不行,不听;大夫们都说不行,不听;全国人都说不行,然后考察;发现真不行,才罢免他。左右都说该杀,不听;大夫们都说该杀,不听;全国人都说该杀,然后考察;发现真该杀,才处死他。所以说,这是全国人杀的他。这样做,才能做百姓的父母。"
2.8 齐宣王问:"商汤流放夏桀,武王讨伐商纣,有这事吗?"孟子答:"史书上有这样的记载。"宣王问:"臣子杀君主,可以吗?"孟子说:"毁坏仁的叫贼,毁坏义的叫残,残贼之人叫独夫。我只听说(周武王)诛杀了独夫纣,没听说过这是弑君。"
2.9 孟子见齐宣王,说:"建造大宫室,一定派主管工匠的官员去找大木料。官员找到了大木,大王高兴,认为他能胜任;工匠把木头砍小了,大王就发怒,认为他不能胜任。(由此看来,)人从小学了一样本领,长大了想施展,大王却说'暂且放下你学的东西,照我说的办'——那怎么行?假如这里有块未经雕琢的玉石,即使价值万镒,也一定让玉匠雕琢它。可一到治理国家,却说'暂且放下你学的东西,照我说的办'——这与教玉匠怎样雕琢玉石有什么不同呢?"
2.10 齐国攻打燕国,大获全胜。宣王问:"有人劝我不要吞并它,有人劝我吞并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十天就打下来,光凭人力做不到;不吞并,上天必然降祸。吞并它,怎么样?"孟子答:"吞并它而燕国百姓高兴,就吞并——古人这样做的,是武王。吞并它而燕国百姓不高兴,就不要吞并——古人这样做的,是文王。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百姓用筐盛饭、用壶装汤来迎接您的军队,难道有别的原因?只是为了躲避水深火热罢了。如果水更深、火更热,百姓也就只好转而求救于别人了。"
2.11 齐国攻下燕国并吞并了它。诸侯策划救助燕国。宣王说:"很多诸侯谋划讨伐我,怎么对付?"孟子答:"我听说凭方圆七十里就在天下实行统治的,是商汤;没听说过方圆千里还怕人的。《书》说:'汤第一次征伐,从葛国开始。'天下人都信任他,向东征讨西边夷人就埋怨,向南征讨北边狄人就埋怨,说:'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?'百姓盼望他,就像大旱盼望云霓一样。(汤征伐时)做买卖的照常经营,种田的照常耕作,诛杀暴君而慰问百姓,如及时雨降下,百姓非常高兴。《书》说:'等待我们的君王,王来了我们就复活了!'如今燕国虐待它的百姓,大王去征讨,百姓以为要把他们从水火中拯救出来,所以用筐盛饭、用壶装汤迎接王的军队。可如果杀死他们的父兄,囚禁他们的子弟,毁坏他们的宗庙,搬走他们的国宝,那怎么可以?天下本来就害怕齐国的强大,如今疆土扩大一倍却不施行仁政,这是招致天下动兵啊。大王赶快发布命令,放回他们的老人孩子,停止搬运国宝,与燕国人士商量,为他们选立君主然后撤军,还来得及阻止(各国出兵)。"
2.12 邹国与鲁国交战。邹穆公问:"我的官员死了三十三人,百姓却没有一个肯为长官赴死的。杀他们吧,杀不了那么多;不杀吧,又恨他们眼睁睁看着长官死而不救,怎么办才好?"孟子答:"灾荒年头,您的百姓年老体弱的倒毙在山沟里,年轻力壮的四处逃荒的,将近千人;而您的粮仓充实、库房充足,官员却没有一个上报灾情——这是在上位者怠慢而残害下民啊。曾子说:'警惕啊警惕!你怎样对待别人,别人就怎样回报你。'百姓如今得到报复的机会了。您不要责怪他们!您施行仁政,百姓自然亲近上级,愿为长官效死了。"
2.13 滕文公问:"滕是个小国,处在齐楚之间。事奉齐国呢,还是事奉楚国?"孟子答:"这个问题不是我能解决的。一定要我谈,就只有一条:挖深护城河,筑牢城墙,与百姓一起守卫,百姓宁死也不离开——这样还有可为。"
2.14 滕文公问:"齐国人将要在薛地筑城,我很害怕,怎么办才好?"孟子答:"从前太王住在邠地,狄人侵犯,他离开那里迁到岐山下定居。不是主动选择那里,是不得已啊。只要施行善政,后世子孙必定会有称王的。君子创立基业传给后代,正是为了可以继承;至于能否成功,就交给天吧。您对齐国能怎么样呢?努力施行善政罢了。"
2.15 滕文公问:"滕是个小国,竭尽全力事奉大国,还是不能免于威胁,怎么办才好?"孟子答:"从前太王住在邠地,狄人侵犯。用皮裘丝绸事奉他们,不能免;用好狗良马事奉,不能免;用珠宝玉器事奉,还是不能免。于是召集当地老人对他们说:'狄人想要的,是我们的土地。我听说过:君子不能拿养人的东西害人。你们何愁没有君主?我要离开了。'他离开邠地,翻过梁山,在岐山脚下建城定居。邠地人说:'这是仁德的人啊,不能失去他。'跟随他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。也有人说:'这是应世代守卫的基业,不是自身能做主的,宁死也不能离开。'——请您在这两种办法中选择吧。"
2.16 鲁平公将要出门,宠臣臧仓请示说:"往常您外出,一定吩咐车马去的地方;今天车已备好,管事的人还不知道去哪,冒昧请示。"平公说:"要去见孟子。"臧仓说:"您为什么屈尊去见一个普通人?以为他贤吗?礼义应由贤者体现,可孟子为母亲办的丧事超过先前为父亲办的丧事,您别去见他吧!"平公说:"好。"乐正子进宫问道:"您为什么不见孟轲?"平公说:"有人告诉我'孟子为母亲办丧事超过为父亲办的',所以不去见。"乐正子说:"您说的超过,是指先前用士礼、后来用大夫之礼?先前三个鼎摆祭品、后来五个鼎?"平公说:"不,是指棺椁衣衾的精美。"乐正子说:"那不叫超过,是前后贫富不同罢了。"乐正子把这话告诉孟子,说:"我向君王推荐过您,君王本来要来见您,有个宠臣臧仓阻止了他,所以没能来。"孟子说:"一件事的推行,有人促成它;一件事的阻止,也有人阻挠它。行与不行,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。我不能遇到鲁侯,是天意。臧家那个小子,怎么能使我遇不上呢?"
3.1 公孙丑问曰:"夫子当路于齐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复许乎?"孟子曰:"子诚齐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问乎曾西曰:'吾子与子路孰贤?'曾西蹴然曰:'吾先子之所畏也。'曰:'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?'曾西艴然不悦,曰:'尔何曾比予于管仲!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,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,功烈如彼其卑也,尔何曾比予于是?'"曰:"管仲,曾西之所不为也,而子为我愿之乎?"曰:"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显。管仲、晏子犹不足为与?"曰:"以齐王,由反手也。"曰:"若是,则弟子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后崩,犹未洽于天下;武王、周公继之,然后大行。今言王若易然,则文王不足法与?"曰:"文王何可当也!由汤至于武丁,贤圣之君六七作。天下归殷久矣,久则难变也。武丁朝诸侯,有天下,犹运之掌也。纣之去武丁不久也,其故家遗俗,流风善政,犹有存者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胶鬲——皆贤人也——相与辅相之,故久而后失之也。尺地,莫非其有也;一民,莫非其臣也;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,是以难也。齐人有言曰:'虽有智慧,不如乘势;虽有镃基,不如待时。'今时则易然也:夏后、殷、周之盛,地未有过千里者也,而齐有其地矣;鸡鸣狗吠相闻,而达乎四境,而齐有其民矣。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于此时者也;民之憔悴于虐政,未有甚于此时者也。饥者易为食,渴者易为饮。孔子曰:'德之流行,速于置邮而传命。'当今之时,万乘之国行仁政,民之悦之,犹解倒悬也。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时为然。"
3.2 公孙丑问曰:"夫子加齐之卿相,得行道焉,虽由此霸王,不异矣。如此,则动心否乎?"孟子曰:"否。我四十不动心。"曰:"若是,则夫子远过孟施舍矣。"曰:"是不难,告子先我不动心。"
曰:"不动心有道乎?"曰:"有。北宫黝之养勇也,不肤挠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于人,若挞之于市朝,不受于褐宽博,亦不受于万乘之君;视刺万乘之君,若刺褐夫,无严诸侯,恶声至,必反之。孟施舍之所养勇也,曰:'视不胜犹胜也;量敌而后进,虑胜而后会,是畏三军者也。舍岂能为必胜哉?能无惧而已矣。'孟施舍似曾子,北宫黝似子夏。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贤,然而孟施舍守约也。昔者曾子谓子襄曰:'子好勇乎?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: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'孟施舍之守气,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。"
曰:"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,可得闻与?""告子曰:'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;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。'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,可;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,不可。夫志,气之帅也;气,体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气次焉。故曰:'持其志,无暴其气。'""既曰'志至焉,气次焉',又曰'持其志无暴其气'者,何也?"曰:"志壹则动气,气壹则动志也。今夫蹶者趋者,是气也,而反动其心。"
"敢问夫子恶乎长?"曰:"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""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"曰:"难言也。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;无是,馁也。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我故曰,告子未尝知义,以其外之也。必有事焉,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。无若宋人然: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,芒芒然归,谓其人曰:'今日病矣!予助苗长矣!'其子趋而往视之,苗则槁矣。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。以为无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之长者,揠苗者也。非徒无益,而又害之。"
"何谓知言?"曰:"诐辞知其所蔽,淫辞知其所陷,邪辞知其所离,遁辞知其所穷。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。圣人复起,必从吾言矣。"
"宰我、子贡善为说辞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善言德行。孔子兼之,曰:'我于辞命,则不能也。'然则夫子既圣矣乎?"曰:"恶!是何言也?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:'夫子圣矣乎?'孔子曰:'圣则吾不能,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。'子贡曰:'学不厌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圣矣。'夫圣,孔子不居——是何言也。""昔者窃闻之:子夏、子游、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则具体而微,敢问所安。"曰:"姑舍是。"曰:"伯夷、伊尹何如?"曰:"不同道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;治则进,乱则退,伯夷也。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;治亦进,乱亦进,伊尹也。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,可以久则久,可以速则速,孔子也。皆古圣人也,吾未能有行焉;乃所愿,则学孔子也。"曰:"伯夷、伊尹于孔子,若是班乎?"曰:"否。自有生民以来,未有孔子也。"曰:"然则有同与?"曰:"有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诸侯,有天下;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。是则同。"曰:"敢问其所以异。"曰:"宰我、子贡、有若,智足以知圣人,污不至阿其所好。宰我曰:'以予观于夫子,贤于尧舜远矣。'子贡曰:'见其礼而知其政,闻其乐而知其德,由百世之后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违也。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。'有若曰:'岂惟民哉!麒麟之于走兽,凤凰之于飞鸟,太山之于丘垤,河海之于行潦,类也。圣人之于民,亦类也。出于其类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来,未有盛于孔子也。'"
3.3 孟子曰:"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国;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——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《诗》云:'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'此之谓也。"
3.4 孟子曰:"仁则荣,不仁则辱;今恶辱而居不仁,是犹恶湿而居下也。如恶之,莫如贵德而尊士,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;国家闲暇,及是时,明其政刑。虽大国,必畏之矣。《诗》云:'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'孔子曰:'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国家,谁敢侮之?'今国家闲暇,及是时,般乐怠敖,是自求祸也。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。《诗》云:'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'《太甲》曰:'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'此之谓也。"
3.5 孟子曰:"尊贤使能,俊杰在位,则天下之士皆悦,而愿立于其朝矣;市,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则天下之商皆悦,而愿藏于其市矣;关,讥而不征,则天下之旅皆悦,而愿出于其路矣;耕者,助而不税,则天下之农皆悦,而愿耕于其野矣;廛,无夫里之布,则天下之民皆悦,而愿为之氓矣。信能行此五者,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。如此,则无敌于天下。无敌于天下者,天吏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"
3.6 孟子曰:"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运之掌上。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——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,非恶其声而然也。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;谓其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"
3.7 孟子曰:"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?矢人唯恐不伤人,函人唯恐伤人。巫匠亦然。故术不可不慎也。孔子曰:'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智?'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不仁、不智,无礼、无义,人役也。人役而耻为役,由弓人而耻为弓,矢人而耻为矢也。如耻之,莫如为仁。仁者如射:射者正己而后发;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"
3.8 孟子曰:"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,则喜。禹闻善言,则拜。大舜有大焉,善与人同,舍己从人,乐取于人以为善。自耕稼、陶、渔以至为帝,无非取于人者。取诸人以为善,是与人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。"
3.9 孟子曰:"伯夷,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于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;立于恶人之朝,与恶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。推恶恶之心,思与乡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将浼焉。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柳下惠不羞污君,不辞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;遗佚而不怨,厄穷而不悯。故曰:'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'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。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"孟子曰:"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与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"
3.1 公孙丑问:"您如果在齐国当权,管仲、晏子的功业可以再度兴起吗?"孟子说:"你真是个齐国人,只知道管仲、晏子。有人问曾西:'您与子路相比谁贤?'曾西不安地说:'他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。'又问:'那您与管仲相比谁贤?'曾西勃然不悦:'你怎么拿我跟管仲比!管仲得到齐桓公那样专一的信任,执政那样长久,功业却那样卑微——你怎么拿我跟他比!'"孟子接着说:"管仲是曾西都不屑做的,你以为我愿意学他吗?"公孙丑说:"管仲辅佐桓公成就霸业,晏子辅佐景公名扬天下。管仲、晏子还不值得学吗?"孟子说:"以齐国来完成王业,就像翻个手掌那么容易。"公孙丑说:"像您这么说,我更加不懂了。像文王那样的德行,活了将近百年,都没有遍及天下;武王周公继承他,才大大推行开来。现在您把称王说得这么容易,难道文王不值得效法吗?"孟子说:"文王怎么比得上呢!从汤到武丁,贤圣的君主出了六七个。天下归附殷朝已经很久,久了就难以改变。武丁使诸侯来朝、治理天下,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。纣离武丁不远,旧勋世家、善良风俗、先民遗风、仁善政教还有些留存,又有微子、微仲、比干、箕子、胶鬲这些贤人共同辅佐,所以过了很久才失掉天下。当时每一尺土地都是纣王的,每一个百姓都是纣王的臣子,而文王仅凭方圆百里兴起,所以很难。齐国人有句话说:'纵有智慧,不如趁势;纵有锄头,不如待时。'如今的时势就容易了:夏商周三代兴盛之时,国土没有超过千里的,而齐国有了;鸡鸣狗叫的声音从首都直达四境,齐国有的是百姓。土地不必再开拓,百姓不必再增加,施行仁政而称王,没有人能阻挡。何况圣王不出现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隔得久;百姓被暴政折磨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厉害。饥饿的人不挑剔食物,口渴的人不挑剔饮料。孔子说:'德政的流行,比驿站传达政令还快。'如今这个时代,万乘之国施行仁政,百姓的喜悦就像解除了倒悬之苦。所以事情只做古人的一半,功效必定是古人的一倍——只有这个时代才如此。"
3.2 公孙丑问:"您如果担任齐国的卿相,得以推行主张,成就霸业王业也不足为怪。这样,您会动心吗?"孟子说:"不。我四十岁就不再动心了。"公孙丑说:"这样,您就远远超过孟施舍了。"孟子说:"这不难,告子比我更早做到不动心。"
公孙丑问:"不动心有方法吗?"孟子说:"有。北宫黝培养勇气:肌肤被刺不颤动退缩,眼睛被戳不眨眼逃避,把受一毛发的挫伤看得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耻辱;既不受普通人的羞辱,也不受万乘之君的羞辱,把刺杀万乘之君看得像刺杀平民一样,不畏惧诸侯,谁出恶声他必定回击。孟施舍培养勇气则说:'把不能战胜看作能够战胜;估量了敌人的力量才前进,考虑了胜算才交战,这是畏惧三军的人。我哪能必定打胜仗?只是无所畏惧罢了。'孟施舍像曾子,北宫黝像子夏。两人的勇不知谁更强,但孟施舍抓住了要领。从前曾子对子襄说:'你崇尚勇吗?我曾经从孔子那里听过什么是大勇:反躬自问而理不在我,即使对方是贫贱百姓,我能不害怕吗?反躬自问而理在我,即使面对千军万马,我也勇往直前。'孟施舍所守的是勇气,又不如曾子守住了根本。"
公孙丑问:"您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,可以讲给我听吗?"孟子说:"告子说过:'言语上说不通,不必求助于思想;思想上想不通,不必求助于意气。'思想上想不通不求助意气,可以;言语上说不通不求助于思想,不可以。志向是意气的统帅,意气是充满全身的力量。志向到达哪里,意气也随之到达。所以说:'把握住志向,不要滥用意气。'"公孙丑问:"既然说'志向到哪里意气也随之到哪里',又说'把握志向不要滥用意气',为什么?"孟子说:"志向专一就会牵动意气,意气专一也会牵动志向。现在那些跌倒的、奔跑的人,是气在动,反过来却动摇了他们的心。"
公孙丑问:"请问老师擅长什么?"孟子说:"我能辨析言辞,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。"公孙丑问:"请问什么叫浩然之气?"孟子说:"难以讲清楚。它作为气,最盛大、最刚强,用正直培养它而不加损害,就会充塞于天地之间。它作为气,要与义和道相配;没有它,人就疲软了。它是由正义的经常积累所产生的,不是靠偶然的正义行为就能取得的。如果行为有愧于心,它就疲软了。所以我说,告子从来不懂得义,因为他把义看成心外之物。一定要培养它,但不要有特定目的;时刻不忘它,但不要拔苗助长。不要像那个宋国人:宋国有个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的人,昏昏沉沉地回到家,对家里人说:'今天累坏了!我帮助禾苗长高了!'他的儿子赶快跑到田里去看,禾苗已经枯萎了。世上不拔苗助长的人太少了。认为培养无益而放弃的,是不锄草的人;有意帮它生长的,是拔苗的人——不仅无益,反而害了它。"
公孙丑问:"什么叫能辨析言辞?"孟子说:"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遮蔽了什么,浮夸的言辞我知道它沉陷在哪里,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背离了正道,躲闪的言辞我知道它理屈在哪里。这些言辞从心里产生,会危害政事;在政事上表现出来,会危害各项事务。即使圣人再出现,也一定同意我的话。"
公孙丑说:"宰我、子贡擅长言辞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擅长阐述德行,孔子兼而有之,还说:'我对于辞令,是不擅长的。'那么您已经是圣人了吧?"孟子说:"哎!这是什么话!从前子贡问孔子:'老师是圣人吗?'孔子说:'圣人我做不到,我只是学习不知满足、教人不辞疲倦罢了。'子贡说:'学习不知满足,是智;教人不辞疲倦,是仁。既仁且智,老师已经是圣人了。'圣人,孔子尚且不敢自居——你这是什么话!""从前我私下听说:子夏、子游、子张都具备圣人的一个方面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则具备圣人的全体而规模较小。请问您自居于哪一种?"孟子说:"暂且不谈这个。"公孙丑又问:"伯夷、伊尹怎么样?"孟子说:"不同道。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事奉,不是他认可的百姓不使唤;天下太平就做官,天下混乱就隐退,这是伯夷。什么君主都可以事奉,什么百姓都可以使唤;太平也做官,混乱也做官,这是伊尹。可以做官就做官,可以退隐就退隐,能久干就久干,能快撤就快撤,这是孔子。都是古代的圣人,我都没能做到;至于我的愿望,就是学习孔子。"公孙丑问:"伯夷、伊尹与孔子是一样的吗?"孟子说:"不。自有人类以来,没有比得上孔子的。"公孙丑问:"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?"孟子说:"有。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做君主,都能使诸侯来朝、统一天下;如果做一件不义的事、杀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天下,他们都不干。这是相同之处。"公孙丑问:"请问他们的不同在哪里。"孟子说:"宰我、子贡、有若,智慧足以了解圣人,即使夸大也不至偏袒他们所敬爱的人。宰我说:'依我看老师,比尧舜贤能得多。'子贡说:'看到一国的礼制就知道它的政务,听到一国的音乐就知道它的德教,即使在百代之后评价百代以来的君王,也没有人能违背这个道理。自有人类以来,没有像老师这样的。'有若说:'岂止人类如此!麒麟对于走兽,凤凰对于飞鸟,泰山对于土堆,河海对于水洼,都是同类;圣人对于百姓,也是同类。但超出他的同类,高出于他的群体——自有人类以来,还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。'"
3.3 孟子说:"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可以称霸,称霸必定凭借大国;依靠道德施行仁义的可以称王,称王不需要大国——汤凭借七十里,文王凭借百里。凭武力征服人的,别人不是真心服从,而是力量不够;凭道德使人归服的,才是心悦诚服,像七十子敬服孔子那样。《诗》说:'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无不心服。'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"
3.4 孟子说:"行仁政就光荣,行不仁就耻辱;现在有人厌恶耻辱却安于不仁,这就像厌恶潮湿却居住在低洼处一样。如果真的厌恶耻辱,不如崇尚道德、尊重士人,让贤德的人居于官位,有才能的人担任职务;国家太平无事的时候,趁此时机修明政令法典,即使大国也必定畏惧它。《诗》说:'趁着天没下雨,取来桑根的皮,缠好窗和门。今后下面的人,有谁敢欺凌我?'孔子说:'写这首诗的人懂道理啊!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,谁还敢欺侮他?'如今国家太平无事,趁此时机纵情享乐、怠惰游玩,这是自己招灾。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找来的。《诗》说:'常常配合天命,自己寻求多福。'《太甲》说:'上天降下的灾祸,还可以躲避;自己造成的罪孽,逃也逃不掉。'说的就是这个。"
3.5 孟子说:"尊重贤人、任用能者,让杰出的人物居于官位,天下的士人就都高兴,愿意立于这样的朝廷;市场提供场地存放货物而不征收货物税,依法滞销的货物不征收滞货税,天下的商人就都高兴,愿意把货物存放在这样的市场;关卡只稽查不征税,天下的旅客就都高兴,愿意经过这样的道路;种田的人只助耕公田而不征税,天下的农民就都高兴,愿意在这样的田野耕种;居住之地不收役税和地税,天下的百姓就都高兴,愿意成为这里的居民。真正能做到这五条,邻国的百姓就会像仰慕父母一样仰慕他。如果邻国之君率领子女来攻打他们的父母,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。这样,就天下无敌了。天下无敌的人,是奉了天命的官吏。这样还不能称王的,从来没有。"
3.6 孟子说:"人人都有怜悯别人的心。先王有怜悯别人的心,才有怜悯别人的政治。凭着怜悯别人的心,施行怜悯别人的政治,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小物件一样。之所以说人人都有怜悯别人的心,是因为:现在有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要跌进井里,都有惊惧同情之心——这不是为了跟孩子的父母结交,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名声,也不是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。由此看来,没有同情之心的不算人,没有羞耻之心的不算人,没有谦让之心的不算人,没有是非之心的不算人。同情之心是仁的开端,羞耻之心是义的开端,谦让之心是礼的开端,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。人有这四种开端,就像有四肢一样。有这四种开端却自称做不到的,是自暴自弃的人;说他的君主做不到的,是戕害君主的人。凡自身保有这四种开端的,懂得把它们扩充起来,就像火刚刚点燃、泉水刚刚涌出。如果能够扩充,足以安定天下;如果不能扩充,连赡养父母都做不到。"
3.7 孟子说:"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不仁吗?造箭的人唯恐箭伤不了人,造铠甲的人唯恐人被射伤。巫医和棺材匠也是这样。所以选择职业不可不慎重。孔子说:'与仁德相处才是美。选择住处不选有仁德的地方,怎么能算聪明?'仁是上天最尊贵的爵位,是人最安稳的住宅。没有人阻挡他行仁他却不仁,这是不明智。不仁、不智、无礼、无义的人,只能被人驱使。被人驱使又以此为耻,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、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一样。如果真以为耻,不如去行仁。行仁的人像射箭:射手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发射;射不中,不埋怨胜过自己的人,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罢了。"
3.8 孟子说:"子路,别人指出他的过错,他就高兴。禹听到善言,就拜谢。伟大的舜更是了不起:善于汲取别人的优点来做自己的善行,放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别人,乐于吸取别人的善来行善。从他种田、制陶、打鱼直到做天子,没有一处优点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来的。吸取别人的善来行善,就是与别人一起行善。所以君子最高的德行,就是与别人一起行善。"
3.9 孟子说:"伯夷,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事奉,不是他认可的朋友不结交。不在恶人的朝廷做官,不同恶人说话;在恶人的朝廷做官、同恶人说话,就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坐在泥炭上。把这种厌恶恶人的心理推广开来,他与乡人站在一起,那人帽子没戴正,便怏怏不快地走开,好像会被玷污似的。所以诸侯纵然有好言好语来请他,他也不接受。不接受,是因为他不屑于接近。柳下惠不以事奉坏君主为羞耻,不推辞小官。做官不隐藏自己的才干,但一定按自己的原则办事;被遗弃不抱怨,穷困不忧愁。他说:'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露体,怎能玷污我呢?'所以怡然自得地与人相处而不失自己,挽留他就留下。挽留他就留下,也是因为不屑于离开的缘故。"孟子说:"伯夷太狭隘,柳下惠又太不严肃。狭隘与不严肃,君子都不效法。"
4.1 孟子曰:"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"
4.2 孟子将朝王,王使人来曰:"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。朝,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"对曰:"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"明日,出吊于东郭氏。公孙丑曰:"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?"曰:"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也?"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孟仲子对曰:"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,我不识能至否乎?"使数人要于路,曰:"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!"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景子曰:"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"曰:"恶!是何言也!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其心曰'是何足与言仁义也'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,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"景子曰:"否,非此之谓也。《礼》曰:'父召,无诺;君命召,不俟驾。'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"曰:"岂谓是与?曾子曰:'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;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'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?是或一道也。天下有达尊三:爵一,齿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?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;欲有谋焉,则就之。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,不足与有为也。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。今天下地丑德齐,莫能相尚,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。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"
4.3 陈臻问曰:"前日于齐,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;于宋,馈七十镒而受;于薛,馈五十镒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"孟子曰:"皆是也。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,行者必以赆;辞曰:'馈赆。'予何为不受?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;辞曰:'闻戒,故为兵馈之。'予何为不受?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馈之,是货之也。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"
4.4 孟子之平陆,谓其大夫曰:"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"曰:"不待三。""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饥岁,子之民,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。"曰:"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"曰:"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"曰:"此则距心之罪也。"他日,见于王曰:"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"为王诵之。王曰:"此则寡人之罪也。"
4.5 孟子谓蚔鼃曰:"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"蚔鼃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齐人曰:"所以为蚔鼃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"公都子以告。曰:"吾闻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,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"
4.6 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。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公孙丑曰:"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。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"曰:"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"
4.7 孟子自齐葬于鲁,反于齐,止于嬴。充虞请曰:"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。严,虞不敢请。今愿窃有请也:木若以美然。"曰:"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,椁称之。自天子达于庶人,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不得,不可以为悦;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吾闻之也: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。"
4.8 沈同以其私问曰:"燕可伐与?"孟子曰:"可。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;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——何以异于是?"齐人伐燕。或问曰:"劝齐伐燕,有诸?"曰:"未也。沈同问'燕可伐与',吾应之曰'可',彼然而伐之也。彼如曰'孰可以伐之',则将应之曰:'为天吏,则可以伐之。'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'人可杀与',则将应之曰'可'。彼如曰'孰可以杀之',则将应之曰:'为士师,则可以杀之。'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"
4.9 燕人畔。王曰:"吾甚惭于孟子。"陈贾曰:"王无患焉。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?"王曰:"恶!是何言也!"曰:"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贾请见而解之。"见孟子,问曰:"周公何人也?"曰:"古圣人也。"曰:"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"曰:"然。"曰:"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"曰:"不知也。""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"曰:"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,又从为之辞。"
4.10 孟子致为臣而归。王就见孟子,曰:"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同朝甚喜;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"对曰:"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"他日,王谓时子曰:"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子盍为我言之!"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,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孟子曰:"然。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季孙曰:'异哉子叔疑!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人亦孰不欲富贵?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。'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,而罔市利。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。"
4.11 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应,隐几而卧。客不悦曰:"弟子齐宿而后敢言,夫子卧而不听,请勿复敢见矣。"曰:"坐!我明语子。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;子绝长者乎?长者绝子乎?"
4.12 孟子去齐。尹士语人曰:"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识犹不可,是干泽也。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,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?士则兹不悦。"高子以告。曰:"夫尹士恶知予哉?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,王庶几改之!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夫出昼,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予虽然,岂舍王哉!王由足用为善。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王庶几改之!予日望之!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?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,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"尹士闻之,曰:"士诚小人也。"
4.13 孟子去齐,充虞路问曰:"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'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'"曰:"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以其数,则过矣;以其时考之,则可矣。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吾何为不豫哉?"
4.14 孟子去齐,居休。公孙丑问曰:"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"曰:"非也。于崇,吾得见王,退而有去志,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"
4.1 孟子说:"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方圆三里的内城、七里的外城,四面围攻而不能取胜。围攻一定占了天时,却攻不下来,这是天时不如地利。城墙不是不高,护城河不是不深,武器装备不是不坚固锋利,粮食不是不多,却弃城而逃,这是地利不如人和。所以说:限制百姓不必靠国家的疆界,巩固国家不必靠山川的险阻,威服天下不必靠兵器的锐利。合道义的人帮助的多,失道义的人帮助的少。少到极点,连亲戚都背叛他;多到极点,天下人都归顺他。用天下都归顺的力量,攻打连亲戚都背叛的人——所以君子不战则已,一战必定胜利。"
4.2 孟子正要去朝见齐王,王派人来传话:"我本该来看您,但着了凉,不能吹风。您若来上朝,我也将临朝办公,不知道可以让我见到您吗?"孟子答:"不巧我也有病,不能上朝。"第二天,孟子却出门到东郭氏家吊丧。公孙丑说:"昨天推说有病,今天却去吊丧,恐怕不妥吧?"孟子说:"昨天生病,今天好了,为什么不能去吊丧?"齐王派人来问病,医生也来了。孟仲子替孟子答话:"昨天王有命令,他得了小病,不能上朝。今天病稍好,已经上朝去了,不知到了没有?"接着派几个人在路口拦截孟子,说:"请一定别回家,先去上朝!"孟子不得已,到景丑氏家借宿。景子说:"在家讲父子,在外讲君臣,这是人间的大伦。父子以恩情为主,君臣以恭敬为主。我只见王尊敬您,却没见您尊敬王。"孟子说:"嘿!这是什么话!齐国人没有拿仁义与王谈的,难道以为仁义不好吗?他们心里说'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同他谈仁义'罢了——没有比这更大的不敬。不是尧舜之道,我不敢在王的面前陈述,所以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敬王。"景子说:"不,我说的不是这个。《礼》说:'父亲召唤,不及应诺就起身;君主命令召唤,不等车马驾好就走。'您本要朝见,听到王的召唤反而不去了,恐怕与礼不合吧。"孟子说:"难道是说的这个吗?曾子说过:'晋国楚国的财富,是比不上的;他凭他的财富,我凭我的仁;他凭他的爵位,我凭我的义,我有什么不如人家的呢?'这难道是没有道理而曾子随便说的吗?大概是一个道理吧。天下公认的尊贵东西有三样:爵位是一样,年龄是一样,道德是一样。朝廷上先论爵位,乡里先论年龄,辅佐世道治理百姓就先论道德——怎么能凭爵位一样就轻慢另外两样呢?所以将大有作为的君主,一定有不受召唤的臣子;有事情要商量,就亲自前去请教。他要尊崇道德、乐于行道,不这样,就不足以有所作为。所以汤对于伊尹,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任他为臣,因此不费力气就称王了;桓公对于管仲,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任他为臣,因此不费力气就称霸了。现在天下各国土地大小相当,德行不相上下,谁也压不倒谁——没有别的原因,就因为喜欢任用听自己指挥的人,不喜欢任用教导自己的人。汤对于伊尹、桓公对于管仲尚且不敢召唤,何况连管仲都不屑做的人呢?"
4.3 陈臻问:"以前在齐国,齐王送您一百镒好金您不接受;在宋国,送七十镒您接受了;在薛地,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。如果先前不接受是对的,那后来接受就错了;如果后来接受是对的,那先前不接受就错了。二者必居其一。"孟子说:"都是对的。在宋国的时候,我将要远行,对远行的人一定要送盘缠,人家说'送盘缠',我为什么不接受?在薛地的时候,我有戒备之心(路上不安全),人家说'听说您需要防备,送点钱买兵器',我为什么不接受?而在齐国,就没有这些理由。没有理由而送钱,这是收买。哪有君子可以被钱收买的呢?"
4.4 孟子到平陆,对当地长官说:"您的战士如果一天三次失职离队,您开除他吗?"答:"不等三次(就开除)。"孟子说:"那您失职的时候也很多了。灾荒年头,您的百姓,年老体弱的倒毙在山沟里,年轻力壮的四方逃荒的,将近千人。"孔距心说:"这不是我能力所及的。"孟子说:"现在有人替人放牛羊,一定要替牛羊找到牧场和草料。找不到牧场草料,是把牛羊退还给主人呢,还是站在那里眼看着它们饿死?"距心说:"这是我的罪过。"后来孟子朝见齐王说:"大王的地方长官,我认识五位。明白自己罪过的,只有孔距心。"于是把那番对话复述给王听。王说:"这是我的罪过啊。"
4.5 孟子对蚔鼃说:"您辞去灵丘长官而请求做法官,似乎有道理,因为可以向王进言了。现在几个月过去了,还不能进言吗?"蚔鼃向王进谏不被采纳,辞职离开了。齐国有人说:"孟子替蚔鼃打算得很好;替自己怎么打算,就不知道了。"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"我听说过:有官职的人,不能尽职就离去;有进言责任的人,进言不被采纳就离去。我没有官职,也没有进言的责任,那我的进退,不是宽宽绰绰大有余地吗?"
4.6 孟子在齐国做卿,奉命出使滕国吊丧,王派盖邑大夫王驩做副使。王驩早晚同孟子在一起,往返齐滕的路上,孟子没同他讲过公事。公孙丑说:"齐国卿的位置不小了,齐滕之间的路也不近了,来回却没同他讲过一句公事,为什么?"孟子说:"他既已独断专行办好了,我还说什么呢?"
4.7 孟子从齐国回鲁国安葬母亲,返回齐国时在嬴邑停留。充虞请问道:"前些日子承您错爱,让我监理棺椁的制造。当时事情急迫,我不敢请问。现在想私下请教:棺木似乎太好了吧。"孟子说:"上古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,中古规定棺厚七寸,椁与之相称。从天子到百姓,不只为了看着美观,这样才算尽了孝心。(因法令限制)不得用好木,固然不能称心;没有钱财,也不能称心。既合礼制又有财力,古人都这样用了,我为什么偏偏不行?而且为了不让泥土挨着死者的肌肤,对于孝子之心,难道不稍觉安慰吗?我听说过:君子不在天下任何东西上节省对父母的开销(但在父母身上不能省钱)。"
4.8 沈同以私人的身份问:"燕国可以讨伐吗?"孟子说:"可以。子哙不能(随便)把燕国让给别人,子之也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。譬如这里有个士人,您喜欢他,不禀告王就私下把您的俸禄爵位让给他;这士人也没有王的任命就私下接受了——这样可以吗?(子哙让国)与此有什么不同?"后来齐国讨伐了燕国。有人问:"您劝齐国伐燕,有这回事吗?"孟子说:"没有。沈同问'燕国可以讨伐吗',我答'可以',他们就去讨伐了。他如果问'谁可以讨伐它',我会答:'只有天吏才可以讨伐。'譬如这里有个杀人犯,有人问'这人该杀吗',我会答'该杀'。他如果问'谁可以杀他',我会答:'只有士师才可以杀他。'如今以一个同燕国一样(无道)的齐国去讨伐燕国,我为什么要劝呢?"
4.9 燕国人反叛了(齐国)。齐王说:"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。"陈贾说:"王不必忧虑。王自己以为与周公相比,谁更仁更智?"王说:"嘿!这是什么话!"陈贾说:"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国,管叔却带领殷国遗民反叛。如果知道他会反叛而派他去,是不仁;不知道而派他去,是不智。仁和智,周公都没有完全做到,何况大王呢?请让我见孟子向他解释。"见到孟子,问:"周公是什么人?"答:"古代的圣人。"问:"他派管叔监督殷国,管叔带领殷人反叛,有这事吗?"答:"有。"问:"周公是知道他会反叛才派他去的吗?"答:"不知道。"(陈贾说:)"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?"孟子说:"周公是弟弟,管叔是哥哥,周公的过错,不也是人之常情吗?况且古代的君子,有了过错就改正;现在的君子,有了过错还将错就错。古代的君子,他的过错像日食月食,百姓都看得见;等他改正时,百姓都抬头仰望。现在的君子,岂只是将错就错,还编造一番道理来辩解。"
4.10 孟子辞去官职要回乡。齐王去见孟子,说:"从前想见您而没有机会,后来能同朝共事很高兴;现在您又要抛弃我回去了,不知以后还能见到您吗?"孟子答:"这个我不敢请求罢了,本来是我所希望的。"过些天,王对时子说:"我想在都城里给孟子一栋房子,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弟子,让各位大夫和百姓都有个效法的榜样。你何不替我向孟子说说!"时子托陈子转告孟子,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。孟子说:"哦。时子哪里知道这事情做不得呢?假使我想发财,辞去十万钟的俸禄来接受一万钟的赏赐,这是想发财吗?季孙说过:'奇怪啊,子叔疑这人!自己要做官,不被任用也就罢了,又让他的子弟去做卿。谁不想富贵?可他偏偏在富贵之中还要垄断。'古代的集市,人们用自己有的换自己没有的,有关官员管理罢了。有个卑鄙的汉子,一定要找个独立的高冈登上去,左顾右盼,想把集市的利益一网打尽。人人都认为他卑鄙,所以向他征税。征收商税就是从这个卑鄙的汉子开始的。"
4.11 孟子离开齐国,在昼邑过夜。有人想替齐王挽留孟子,恭敬地坐着说话。孟子不答话,靠着几案睡觉。客人不高兴地说:"学生斋戒一天才敢来进言,您却睡觉不听,以后再也不敢来见您了。"孟子说:"坐下来!我明白告诉你。从前鲁缪公要是没有人在子思身边(表达诚意),就不能留住子思;泄柳、申详要是没有人在缪公身边(维持),自己就安不下身来。你替长辈考虑,却比不上子思(那种贤者被对待的方式);是你先拒绝长辈呢?还是长辈拒绝你呢?"
4.12 孟子离开齐国。尹士对人说:"不知道齐王成不了汤武那样的君主,是不明智;知道了还来,是贪求富贵。千里迢迢来见王,不投合所以离去,却在昼邑住了三夜才走,何等拖泥带水!我对这点很不满意。"高子把这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"尹士哪里了解我呢?千里迢迢来见王,是我所希望的;不投合所以离去,难道是我希望的?我是不得已啊。我住了三夜才走出昼邑,心里还觉得太快了,总想王或许会改变态度!王如果改变了,一定会召我回去。走出昼邑而王没有追来,我这才有了毫不留恋的归意。我纵然如此,难道愿意舍弃王吗?王还是足以行善政的。王如果任用我,何止齐国的百姓安定,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定。王或许会改变态度的!我天天盼着!我难道是那种小气的男人吗?向君主进谏不被接受就发怒,满脸怨气,一走就非得走上一整天、力竭才歇宿吗?"尹士听到这话,说:"我真是个小人啊。"
4.13 孟子离开齐国,充虞在路上问道:"老师似乎有不高兴的神色。从前我听老师说过:'君子不抱怨天,不责怪人。'"孟子说:"那是一个时候,这是另一个时候啊。每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,其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贤人。从周朝以来,七百多年了。按年数算,已经超过了;按时势考察,正该有所作为了。只是上天还不想让天下太平罢了;如果想让天下太平,当今之世,除了我还有谁呢?我为什么不高兴呢?"
4.14 孟子离开齐国,住在休地。公孙丑问:"做官却不接受俸禄,是古人的道理吗?"孟子说:"不是。在崇地,我见到了齐王,回来就有离开的意思,不想改变,所以不接受俸禄。接着(齐国)发生了战事,不好请求离开。长久留在齐国,不是我的心愿。"
5.1 滕文公为世子,将之楚,过宋而见孟子。孟子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。世子自楚反,复见孟子。孟子曰:"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一而已矣。成覸谓齐景公曰:'彼,丈夫也;我,丈夫也;吾何畏彼哉?'颜渊曰:'舜,何人也?予,何人也?有为者亦若是。'公明仪曰:'文王,我师也;周公岂欺我哉?'今滕,绝长补短,将五十里也,犹可以为善国。《书》曰:'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'"
5.2 滕定公薨,世子谓然友曰:"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,于心终不忘。今也不幸至于大故,吾欲使子问于孟子,然后行事。"然友之邹,问于孟子。孟子曰:"不亦善乎!亲丧,固所自尽也。曾子曰:'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,可谓孝矣。'诸侯之礼,吾未之学也;虽然,吾尝闻之矣。三年之丧,齐疏之服,饘粥之食,自天子达于庶人,三代共之。"然友反命,定为三年之丧。父兄百官皆不欲,曰:"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,吾先君亦莫之行也,至于子之身而反之,不可。且《志》曰:'丧祭从先祖。'曰,吾有所受之也。"谓然友曰:"吾他日未尝学问,好驰马试剑。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,恐其不能尽于大事,子为我问孟子!"然友复之邹问孟子。孟子曰:"然,不可以他求者也。孔子曰:'君薨,听于冢宰,歠粥,面深墨,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莫敢不哀,先之也。'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。草尚之风,必偃。是在世子。"然友反命。世子曰:"然,是诚在我。"五月居庐,未有命戒。百官族人可,谓曰知。及至葬,四方来观之,颜色之戚,哭泣之哀,吊者大悦。
5.3 滕文公问为国。孟子曰:"民事不可缓也。《诗》云:'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;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'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。及陷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,取于民有制。阳虎曰:'为富不仁矣,为仁不富矣。'夏后氏五十而贡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,其实皆什一也。彻者,彻也;助者,藉也。龙子曰:'治地莫善于助,莫不善于贡。'贡者,校数岁之中以为常。乐岁,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为虐,则寡取之;凶年,粪其田而不足,则必取盈焉。为民父母,使民盻盻然,将终岁勤动,不得以养其父母,又称贷而益之,使老稚转乎沟壑,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夫世禄,滕固行之矣。《诗》云:'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'惟助为有公田。由此观之,虽周亦助也。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:庠者,养也;校者,教也;序者,射也。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,学则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伦也。人伦明于上,小民亲于下。有王者起,必来取法,是为王者师也。《诗》云:'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'文王之谓也。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国!"使毕战问井地。孟子曰:"子之君将行仁政,选择而使子,子必勉之!夫仁政,必自经界始。经界不正,井地不钧,谷禄不平,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。经界既正,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。夫滕,壤地褊小,将为君子焉,将为野人焉。无君子,莫治野人;无野人,莫养君子。请野九一而助,国中什一使自赋。卿以下必有圭田,圭田五十亩;余夫二十五亩。死徙无出乡,乡田同井,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则百姓亲睦。方里而井,井九百亩,其中为公田。八家皆私百亩,同养公田;公事毕,然后敢治私事,所以别野人也。此其大略也;若夫润泽之,则在君与子矣。"
5.4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,自楚之滕,踵门而告文公曰:"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,愿受一廛而为氓。"文公与之处。其徒数十人,皆衣褐,捆屦、织席以为食。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"闻君行圣人之政,是亦圣人也,愿为圣人氓。"陈相见许行而大悦,尽弃其学而学焉。陈相见孟子,道许行之言曰:"滕君则诚贤君也;虽然,未闻道也。贤者与民并耕而食,饔飧而治。今也滕有仓廪府库,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,恶得贤?"孟子曰:"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?"曰:"然。""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?"曰:"否,许子衣褐。""许子冠乎?"曰:"冠。"曰:"奚冠?"曰:"冠素。"曰:"自织之与?"曰:"否,以粟易之。"曰:"许子奚为不自织?"曰:"害于耕。"曰:"许子以釜甑爨,以铁耕乎?"曰:"然。""自为之与?"曰:"否,以粟易之。""以粟易械器者,不为厉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岂为厉农夫哉?且许子何不为陶冶,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?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?何许子之不惮烦?"曰:"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。""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?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且一人之身,而百工之所为备,如必自为而后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故曰:或劳心,或劳力;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;治于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于人:天下之通义也。"
"当尧之时,天下犹未平,洪水横流,泛滥于天下,草木畅茂,禽兽繁殖,五谷不登,禽兽逼人,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。尧独忧之,举舜而敷治焉。舜使益掌火,益烈山泽而焚之,禽兽逃匿。禹疏九河,瀹济漯而注诸海,决汝汉,排淮泗而注之江,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。当是时也,禹八年于外,三过其门而不入,虽欲耕,得乎?后稷教民稼穑,树艺五谷;五谷熟而民人育。人之有道也,饱食、暖衣、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。圣人有忧之,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放勋曰:'劳之来之,匡之直之,辅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从而振德之。'圣人之忧民如此,而暇耕乎?尧以不得舜为己忧,舜以不得禹、皋陶为己忧。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,农夫也。分人以财谓之惠,教人以善谓之忠,为天下得人才谓之仁。是故以天下与人易,为天下得人才难。孔子曰:'大哉尧之为君!惟天为大,惟尧则之,荡荡乎民无能名焉!君哉舜也!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!尧舜之治天下,岂无所用其心哉?亦不用于耕耳。吾闻用夏变夷者,未闻变于夷者也。陈良,楚产也,悦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学于中国;北方之学者,未能或之先也。彼所谓豪杰之士也。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,师死而遂倍之!昔者孔子没,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子贡反,筑室于场,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他日,子夏、子张、子游以有若似圣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以曾子。曾子曰:'不可;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'今也南蛮鴃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,子倍子之师而学之,亦异于曾子矣。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,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。《鲁颂》曰:'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。'周公方且膺之,子是之学,亦为不善变矣。""从许子之道,则市贾不贰,国中无伪;虽使五尺之童适市,莫之或欺。布帛长短同,则贾相若;麻缕丝絮轻重同,则贾相若;五谷多寡同,则贾相若;屦大小同,则贾相若。"曰:"夫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;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万。子比而同之,是乱天下也。巨屦小屦同贾,人岂为之哉?从许子之道,相率而为伪者也,恶能治国家?"
5.5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。孟子曰:"吾固愿见,今吾尚病,病愈,我且往见。夷子不来!"他日,又求见孟子。孟子曰:"吾今则可以见矣。"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曰:"儒者之道,古之人若保赤子,此言何谓也?之则以为爱无差等,施由亲始。"徐子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"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?彼有取焉也:赤子匍匐将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,其亲死,则举而委之于壑。他日过之,狐狸食之,蝇蚋姑嘬之。其颡有泚,睨而不视。夫泚也,非为人泚,中心达于面目,盖归反虆梩而掩之。掩之诚是也,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,亦必有道矣。"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怃然为间曰:"命之矣。"
5.1 滕文公做太子时,将去楚国,途经宋国拜见孟子。孟子讲人性本善,言语必称尧舜。太子从楚国回来,又来见孟子。孟子说:"太子怀疑我的话吗?天下的真理只有这一个罢了。成覸对齐景公说:'他是个大丈夫,我也是个大丈夫,我为什么怕他?'颜渊说:'舜是什么人?我是什么人?有作为的人也应该像他这样。'公明仪说:'文王是我的老师,周公这话难道会欺骗我吗?'如今的滕国,取长补短,也有将近五十里见方,仍然可以治理成一个好国家。《尚书》说:'如果药力发作不使人头晕目眩,病就不会好。'"
5.2 滕定公去世了,太子对然友说:"从前孟子在宋国同我谈过那些话,心里始终没有忘记。现在不幸遭遇大丧,我想请你先去请教孟子,然后再办丧事。"然友到邹国问孟子。孟子说:"好得很啊!父母的丧事,本该竭尽自己的心力。曾子说:'父母活着时,依礼事奉;去世了,依礼安葬、依礼祭祀,这可以说是尽孝了。'诸侯的丧礼,我没有学过;尽管如此,我也听说过的:守丧三年,穿粗布孝服,喝稀粥,从天子到百姓,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。"然友回国复命,太子决定守丧三年。宗室百官都不愿意,说:"我们宗主国鲁国的先代君主都没有实行过,我们的先代君主也没有实行过,到了您这一代却要违反惯例,不行。况且《志》上说:'丧礼祭礼要遵从祖先的规矩。'意思是我们都是有所秉承的。"太子对然友说:"我过去不曾讲求学问,只喜欢跑马舞剑。现在宗室百官对我不满意,担心我不能尽心办好大事,请你再替我去问问孟子!"然友又到邹国问孟子。孟子说:"是的,这是不能求之于别人的。孔子说:'君主死了,政务听凭冢宰处理,太子喝粥,面色深黑,就位便哭,百官没有人敢不悲哀,因为太子带头啊。'在上位的有什么爱好,在下面的一定爱好得更厉害。君子的德行像风,小人的德行像草,风向哪边吹,草就向哪边倒。这件事全在太子。"然友回去复命。太子说:"对,这确实在于我。"于是太子在丧庐中住了五个月,没有发布过政令和禁令。百官族人都说太子知礼,等到安葬时,四方的人都来观礼,太子容颜悲戚、哭声哀恸,来吊丧的人都非常满意。
5.3 滕文公问怎样治理国家。孟子说:"百姓的事是刻不容缓的。《诗》说:'白天割茅草,晚上搓绳索,赶紧修缮房屋,到时候播种百谷。'百姓的一般规律是:有固定产业的有坚定的心,没有固定产业的就没有坚定的心。假如没有坚定的心,就会违法乱纪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等他们犯了罪,然后加以惩罚,这是陷害百姓。哪有仁爱的君主在位,却做陷害百姓的事呢?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谦恭俭朴、礼待臣下,向百姓征收赋税有定制。阳虎说:'要发财就讲不了仁爱,要仁爱就发不了财。'夏代每家五十亩地实行贡法,商代每家七十亩实行助法,周代每家百亩实行彻法,实质都是抽取十分之一。彻是通的意思,助是借助的意思。龙子说:'管理地税没有比助法更好的,没有比贡法更糟的。'贡法是比较几年的收成取平均数作为常例。丰年粮食遍地,多征收一些不算苛暴,却按规定只收那么少;荒年肥料都撒不到田里,却一定要按定额收满。作为百姓的父母官,使百姓瞪着怨恨的眼睛辛苦一年,到头来得不着养活父母的钱,还得借贷凑足赋税,使老人孩子抛尸露骨于山沟之中——哪里配做百姓的父母?世代享有俸禄的制度,滕国本来就实行了。《诗》说:'雨先下到公田,再落到私田。'只有助法才有公田。由此看来,就是周代也是实行助法的。设立庠、序、学、校来教育百姓:庠是教养的意思,校是教导的意思,序是习射的意思(地方学校),学(国立学校)则三代共用这个名称,都是用来教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的。上面的人明白了伦理,下面的小民自然亲密团结。如果有圣王兴起,一定会来效法取经,这就成了圣王的老师了。《诗》说:'周虽是古老的邦国,承受的天命却是崭新的。'说的就是文王。您努力实行吧,也来使您的国家气象一新!"(文公)派毕战问井田制的事。孟子说:"你的君主要实行仁政,选中派你来,你一定要好好干!实行仁政,一定要从划分田界开始。田界划分不正,井田的面积就不均,作为俸禄的田租收入就不公平,所以暴君污吏必定要搞乱田界。田界划分端正了,分配田地、制定俸禄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定下来了。滕国虽然土地狭小,但也有官吏,也有耕田人。没有官吏,就没人管理耕田人;没有耕田人,就没人养活官吏。建议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,在都城让百姓自行缴纳十分之一的赋税。卿以下官员一定有供祭祀的主田,每家五十亩;家里另有壮劳力的,再给二十五亩。丧葬迁居都不离开本乡,乡里同耕一井之田,出入互相伴友,防盗互相帮助,有病互相照料,百姓就亲爱和睦了。方圆一里划为一井,一井九百亩,中间一百亩是公田,八家各私田百亩,共同耕种公田;公田的活干完了,才敢料理私田的事——这就是区别官吏与耕田人的办法。这是个大略规划;至于怎样修饰完善,就在于你和你的君主了。"
5.4 有个研究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,从楚国到滕国,登门告诉文公说:"远方的人听说您实行仁政,希望得到一个住所,做您的百姓。"文公给了他住处。他的门徒几十人,都穿粗麻衣服,靠打草鞋织席子谋生。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,说:"听说您实行圣人的政治,这也是圣人了,我们愿做圣人的百姓。"陈相见了许行非常高兴,完全抛弃原来的学说,改学许行的学说。陈相见了孟子,转述许行的话说:"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;不过,还没有听到真正的道理。贤人应该和百姓一起耕种然后吃饭,一面做饭一面治理。如今滕国有粮仓府库,这是损害百姓来奉养自己,怎么能算贤明?"孟子说:"许子一定自己种了粮食才吃饭吗?"答:"是的。""许子一定自己织了布才穿衣吗?"答:"不,许子穿粗麻衣。""许子戴帽子吗?"答:"戴。"问:"戴什么帽子?"答:"白绢帽。"问:"自己织的吗?"答:"不,用粮食换的。"问:"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?"答:"妨碍耕种。"问:"许子用锅甑做饭、用铁器耕田吗?"答:"是的。""自己造的吗?"答:"不,用粮食换的。"(孟子说:)"用粮食换器具,不算坑害陶匠铁匠;陶匠铁匠也用器具换粮食,难道是坑害农夫吗?再说许子为什么不亲自烧陶炼铁,使一切东西都从自己家里拿来用?为什么忙忙碌碌地同各种工匠交换?为什么许子这样不怕麻烦?"陈相说:"各种工匠的活,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干。"(孟子说:)"那么治理天下偏偏就能一边耕种一边干吗?有官吏的事,有小民的事。况且一个人身上所需的东西,要靠各种工匠来供给才齐备;如果一定要自己造的才用,这是率领天下人疲于奔命。所以说:有人劳心,有人劳力;劳心的治理人,劳力的被人治理;被人治理的供养人,治理人的被人供养——这是通行天下的道理。"
"当尧的时候,天下还不太平,洪水横流,四处泛滥,草木丛生,禽兽成群,五谷不收,禽兽危害人类,兽蹄鸟迹的道路遍布中原。尧独自为此忧虑,选拔舜来治理。舜派益掌管火政,益放火焚烧山野泽地的草木,禽兽逃跑隐藏。大禹疏通九河,疏导济水漯水流入大海,挖掘汝水汉水,疏浚淮水泗水流入长江,然后中原地区才能种上庄稼、供人食用。当这个时候,禹在外八年,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,即使他想亲自耕种,做得到吗?后稷教百姓种庄稼,栽培五谷;五谷成熟了,百姓得以养育。人之所以为人,吃饱了、穿暖了、住得安逸了,要是没有教育,就同禽兽差不多了。圣人又为此忧虑,派契做司徒,用人伦来教导:父子有亲情,君臣有礼义,夫妇有分别,长幼有顺序,朋友有诚信。尧说:'慰劳他们,纠正他们,辅助他们,使他们各得其所,再加以提携教诲。'圣人为百姓忧虑到这种地步,还有闲工夫耕种吗?尧把得不到舜这样的人当作自己的忧虑,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当作自己的忧虑。把百亩田地耕种不好当作自己忧虑的,是农夫。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惠,教人向善叫做忠,为天下找到人才叫做仁。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,为天下觅得人才却难。孔子说:'伟大啊,尧这样的君主!只有天最伟大,只有尧效法天,他的恩德广大得百姓不知道怎么称赞!真是个好君主啊,舜!崇高啊,拥有天下却不据为己享!尧舜治理天下,难道不用心思吗?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。我只听说用中原的文明改变蛮夷的,没听说被蛮夷改变的。陈良是楚国人,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,北上中原求学;北方的学者,还没有超过他的,他可以称得上豪杰之士了。你们兄弟拜他为师几十年,老师一死就背叛他!从前孔子去世,弟子们守丧三年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,进门向子贡作揖告别,相对痛哭,都泣不成声,然后才离去。子贡返回墓地,在祭场旁盖了间屋子,又独自守丧三年,然后才回去。后来子夏、子张、子游认为有若像孔子,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他,征求曾子的意见。曾子说:'不可。老师的人格像经过江汉之水洗濯、盛夏烈日暴晒过一般,光明洁白得无以复加。'如今许行这南方蛮子,说话像鸟叫一样难懂,也来非议先王之道,你们却背叛老师去跟他学,同曾子真是不一样啊。我听说过飞出幽谷、迁往高乔木的,没听说飞下乔木、钻进幽谷的。《鲁颂》说:'打击戎狄,严惩荆舒。'周公尚且要打击他们,你们却向他们学习,真是越变越坏了。"陈相说:"遵从许子的学说,市场上的价格就能一致,国都里就没有欺诈;即使打发五尺高的孩子去市场,也没有人欺骗他。布匹丝绸长短相同,价钱就一样;麻线丝絮轻重相同,价钱就一样;五谷多少相同,价钱就一样;鞋子大小相同,价钱就一样。"孟子说:"物品千差万别,这是物品的实情;有的相差一倍五倍,有的相差十倍百倍,有的相差千倍万倍。你要把它们等同起来,这是搅乱天下。粗劣的鞋和精致的鞋一个价钱,人们难道还肯做精致的鞋吗?遵从许子的学说,是带着大家弄虚作假,怎么能治理好国家?"
5.5 墨家信徒夷之通过徐辟求见孟子。孟子说:"我本来愿意见他,不过我现在还在生病,病好了,我将去看他,夷子不必来!"过些天,夷子又请求见孟子。孟子说:"我现在可以见他了。"徐子把这话转告夷子。夷子说:"按儒家的说法,古人爱护百姓'若保赤子',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认为是:人对人的爱没有亲疏差别,只是从父母开始实行罢了。"徐子把这些话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"夷子真以为人们爱自己兄长的孩子,同爱邻人的婴儿一样吗?他只是抓住了这一点:婴儿在地上爬着快掉进井里,这不是婴儿的罪过(谁见了都会救——何况母亲?)。况且上天生育万物,使它们只有一个本源(人只有父母一个根本),而夷子却有了两个本源,原因就在这里。大概上古曾有不埋葬父母的人,父母死了,就抬起来扔到山沟里。后来路过那里,看见狐狸在撕食尸体,苍蝇蚊虫叮咬着。那人额头上不禁冒出汗来,斜着眼不敢正视。那汗,不是流给别人看的,是内心的悔恨流露到脸上,于是回家拿来筐和锹把尸体掩埋了。掩埋尸体确实是对的,那么孝子仁人安葬自己的父母,也必然有他的道理了。"徐子把这些话转告夷子。夷子怅然若失,停了一会儿说:"我受教了。"
6.1 陈代曰:"不见诸侯,宜若小然;今一见之,大则以王,小则以霸。且《志》曰:枉尺而直寻,宜若可为也。"孟子曰:"昔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如不待其招而何往?且夫枉尺而直寻者,以利言也。如以利,则枉寻直尺而利,亦可为与?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,终日而不获一禽。嬖奚反命曰:'天下之贱工也。'或以告王良。良曰:'请复之。'强而后可,一朝而获十禽。嬖奚反命曰:'天下之良工也。'简子曰:'我使掌与女乘。'谓王良。良不可,曰:'吾为之范我驰驱,终日不获一;为之诡遇,一朝而获十。《诗》云:不失其驰,舍矢如破。我不贯与小人乘,请辞。'御者且羞与射者比;比而得禽兽,虽若丘陵,弗为也。如枉道而从彼,何也?且子过矣: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。"
6.2 景春曰:"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"孟子曰:"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子未学礼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'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'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;得志,与民由之;不得志,独行其道。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"
6.3 周霄问曰:"古之君子仕乎?"孟子曰:"仕。《传》曰:孔子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,出疆必载质。"公明仪曰:"古之人三月无君,则吊。""三月无君则吊,不以急乎?"曰:"士之失位也,犹诸侯之失国家也。《礼》曰:诸侯耕助,以供粢盛;夫人蚕缫,以为衣服。牺牲不成,粢盛不絜,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。惟士无田,则亦不祭。"牲杀、器皿、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,则不敢以宴,亦不足吊乎?""出疆必载质,何也?"曰:"士之仕也,犹农夫之耕也。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?"曰:"晋国亦仕国也,未尝闻仕如此其急。仕如此其急也,君子之难仕,何也?"曰:"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;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钻穴隙相窥,逾墙相从,则父母国人皆贱之。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,又恶不由其道。不由其道而往者,与钻穴隙之类也。"
6.4 彭更问曰:"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,不以泰乎?"孟子曰:"非其道,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;如其道,则舜受尧之天下,不以为泰——子以为泰乎?"曰:"否。士无事而食,不可也。"曰:"子不通功易事,以羡补不足,则农有余粟,女有余布。子如通之,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。于此有人焉,入则孝,出则悌,守先王之道,以待后之学者,而不得食于子;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?"曰:"梓匠轮舆,其志将以求食也;君子之为道也,其志亦将以求食与?"曰:"子何以其志为哉?其有功于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且子食志乎?食功乎?"曰:"食志。"曰:"有人于此,毁瓦画墁,其志将以求食也,则子食之乎?"曰:"否。"曰:"然则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"
6.5 万章问曰:"宋,小国也。今将行王政,齐楚恶而伐之,则如之何?"孟子曰:"汤居亳,与葛为邻,葛伯放而不祀。汤使人问之曰:'何为不祀?'曰:'无以供牺牲也。'汤使遗之牛羊。葛伯食之,又不以祀。汤又使人问之曰:'何为不祀?'曰:'无以供粢盛也。'汤使亳众往为之耕,老弱馈食。葛伯率其民,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,不授者杀之。有童子以黍肉饷,杀而夺之。《书》曰:'葛伯仇饷。'此之谓也。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,四海之内皆曰:'非富天下也,为匹夫匹妇复雠也。'汤始征,自葛载,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。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,曰:'奚为后我?'民之望之,若大旱之望雨也。归市者弗止,芸者不变,诛其主,吊其民,如时雨降。民大悦。《书》曰:'徯我后,后来其无罚!''有攸不惟臣,东征,绥厥士女,匪厥玄黄,绍我周王见休,惟臣附于大邑周。'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,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;救民于水火之中,取其残而已矣。《太誓》曰:'我武惟扬,侵于之疆,则取于残,杀伐用张,于汤有光。'不行王政云尔;苟行王政,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,欲以为君。齐楚虽大,何畏焉?"
6.6 孟子谓戴不胜曰:"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?使楚人傅诸?"曰:"使齐人傅之。"曰:"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"
6.7 公孙丑问曰:"不见诸侯何义?"孟子曰:"古者不为臣不见。段干木逾垣而辟之,泄柳闭门而不内,是皆已甚;迫,斯可以见矣。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,大夫有赐于士,不得受于其家,则往拜其门。阳货瞰孔子之亡也,而馈孔子蒸豚;孔子亦瞰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曾子曰:'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'子路曰:'未同而言,观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'由是观之,则君子之所养,可知已矣。"
6.8 戴盈之曰:"什一,去关市之征,今兹未能,请轻之,以待来年,然后已,何如?"孟子曰:"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,或告之曰:'是非君子之道。'曰:'请损之,月攘一鸡,以待来年,然后已。'——如知其非义,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?"
6.9 公都子曰:"外人皆称夫子好辩,敢问何也?"孟子曰:"予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当尧之时,水逆行,泛滥于中国,蛇龙居之,民无所定;下者为巢,上者为营窟。《书》曰:'洚水警余。'洚水者,洪水也。使禹治之。禹掘地而注之海,驱蛇龙而放之菹;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汉是也。险阻既远,鸟兽之害人者消,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。尧舜既没,圣人之道衰,暴君代作,坏宫室以为污池,民无所安息;弃田以为园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邪说暴行又作,园囿、污池、沛泽多而禽兽至。及纣之身,天下又大乱。周公相武王诛纣,伐奄三年讨其君,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,灭国者五十,驱虎、豹、犀、象而远之,天下大悦。《书》曰:'丕显哉,文王谟!丕承哉,武王烈!佑启我后人,咸以正无缺。'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;是故孔子曰:'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'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不归杨,则归墨。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公明仪曰:'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;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'杨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说诬民,充塞仁义也。仁义充塞,则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。吾为此惧,闲先圣之道,距杨墨,放淫辞,邪说者不得作。作于其心,害于其事;作于其事,害于其政。圣人复起,不易吾言矣。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、驱猛兽而百姓宁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《诗》云:'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,则莫我敢承。'无父无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诐行,放淫辞,以承三圣者;岂好辩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杨墨者,圣人之徒也。"
6.10 匡章曰:"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?居于陵,三日不食,耳无闻,目无见也。井上有李,螬食实者过半矣,匍匐往,将食之;三咽,然后耳有闻,目有见。"孟子曰:"于齐国之士,吾必以为巨擘焉。虽然,仲子恶能廉?充仲子之操,则蚓而后可者也。夫蚓,上食槁壤,下饮黄泉。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筑与?抑亦盗跖之所筑与?所食之粟,伯夷之所树与?抑亦盗跖之所树与?是未可知也。"曰:"是何伤哉?彼身织屦,妻辟纑,以易之也。"曰:"仲子,齐之世家也;兄戴,盖禄万钟。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,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,辟兄离母,处于于陵。他日归,则有馈其兄生鹅者,己频顣曰:'恶用是鶃鶃者为哉?'他日,其母杀是鹅也,与之食之。其兄自外至,曰:'是鶃鶃之肉也。'出而哇之。以母则不食,以妻则食之;以兄之室则弗居,以于陵则居之: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?若仲子者,蚓而后充其操者也。"
6.1 陈代说:"不愿谒见诸侯,似乎只是小节吧;如今一谒见他们,大则可以称王天下,小则可以称霸诸侯。况且《志》上说:'屈一尺而伸直八尺',似乎可以试一试。"孟子说:"从前齐景公打猎,用旌旗召唤管园囿的小吏,小吏不来,景公要杀他。有志之士不怕(死无葬身之地)弃尸山沟,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。孔子称赞他哪一点呢?就是称赞他不合礼的召唤不接受。如果不等召唤就去,那算什么?况且所谓屈一尺伸八尺,是从利益上说的。如果只讲利益,那么屈八尺伸一尺有利,也可以干吗?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他的宠臣奚驾车狩猎,一整天没猎到一只鸟。奚回去禀报说:'王良是天下最拙的驾车人。'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。王良说:'请让我再驾一次。'勉强奚才同意,结果一个早晨猎获十只鸟。奚禀报说:'王良是天下最巧的驾车人。'简子说:'我就让他专门为你驾车。'跟王良说,王良不同意,说:'我为他规规矩矩地驾车驰驱,一整天猎不到一只;为他不守规矩地迁就,一个早晨就猎到十只。《诗》说:跑不违驰驱之法,箭一放出便射中。我不习惯替小人驾车,请允许我推辞。'驾车的人尚且羞于同(不讲规矩的)射手合作;合作猎得的禽兽即使堆成山,也不干。如果屈辱自己的正道去追随诸侯,那算什么呢?况且你错了:自己弯曲的人,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。"
6.2 景春说:"公孙衍、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?他们一发怒,诸侯就害怕;他们安居家中,天下就太平无事。"孟子说:"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?你没学过礼吗?男子行冠礼时,父亲训导他;女子出嫁时,母亲训导她,送到门口,告诫说:'到了你家,一定要恭敬,一定要谨慎,不要违背丈夫!'把顺从当作正道的,是妇女的原则。(公孙衍张仪之流,不过是迎合诸侯的妾妇之道。)(真正的大丈夫应该)住天下最宽广的住宅——仁,站在天下最中正的位置——礼,走在天下最宽阔的大道——义;得志时,与百姓一同循道而行;不得志时,独自坚守自己的原则。富贵不能惑乱他的心,贫贱不能改变他的节,威武不能屈服他的志——这才叫大丈夫。"
6.3 周霄问:"古代的君子做官吗?"孟子说:"做官。记载说: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他,就惶惶不安,离开一个国境必定带着拜见别国君主的见面礼。"公明仪说:"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,就要去安慰他。"周霄说:"三个月没君主就去安慰,不也太急了吗?"孟子说:"士人失掉职位,就像诸侯失掉国家。《礼》说:诸侯亲自耕种藉田,是供给祭祀的谷物;夫人亲自养蚕缫丝,是制作祭祀的衣服。牲畜不肥壮,谷物不洁净,衣服不完备,不敢举行祭祀。士人如果没有祭田(供给祭祀),也就不能祭祀。"(可见失位连祖先都对不起,)牲畜、祭器、祭服不完备,不敢祭祀,也就不敢举行宴会,(出去安慰他)难道不应该吗?"周霄又问:"出境必定带着见面礼,为什么?"孟子说:"士人做官,就像农夫耕田。农夫难道因为出了国境就舍弃他的农具吗?"周霄说:"魏国也是一个有官可做的国家,我却没听说找官做这样急迫。找官做这样急迫,君子又偏偏难于做官,为什么?"孟子说:"男孩一出生,父母就盼着他早有妻室;女孩一出生,父母就盼着她早有婆家;做父母的这种心情,人人都有。但如果不等父母开口、媒人介绍,就自己钻洞扒缝互相偷看,翻过墙去私会,那么父母和众人都会看不起他们。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做官,只是厌恶不循正道去找官做。不循正道而事奉君主,与钻洞扒缝之类没什么两样。"
6.4 彭更问:"后面跟随的车几十辆,随从几百人,从这个诸侯国吃到那个诸侯国,不是太过分了吗?"孟子说:"不合正道,哪怕一筐饭也不接受别人的;合乎正道,舜接受了尧的天下,也不算过分——你以为过分吗?"彭更说:"我不这么认为。但士人不干事白吃饭,不可以。"孟子说:"你不让各行各业互通有无、交换产品,用多余的弥补不足的,那么农民就有多余的粮食,妇女就有多余的布帛;你如果让它流通,那么木匠车工就都能从你这里得到吃的。假如这里有个人,在家孝顺父母,在外敬爱兄长,恪守先王之道,以此培养后代学者,却不能从你这里得到吃的——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却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?"彭更说:"木匠车工,他们的动机是谋饭吃;君子实行仁义,动机也是谋饭吃吗?"孟子说:"你为什么要论动机呢?他们对你有功劳,可以给饭吃就给饭吃。况且你是按动机给饭吃,还是按功劳给饭吃?"答:"按动机。"孟子说:"这里有个家伙,掀了屋瓦、在新墙上乱画,他的动机也是谋饭吃,你给他饭吃吗?"答:"不给。"孟子说:"这样看来,你不是按动机给饭吃,而是按功劳给饭吃。"
6.5 万章问:"宋是个小国。如今要实行王政,齐楚两国厌恶它而出兵讨伐,怎么办?"孟子说:"汤住在亳地,与葛国为邻,葛伯放肆无道,不举行祭祀。汤派人问:'为什么不祭祀?'答:'没有牛羊做祭品。'汤派人送去牛羊。葛伯把牛羊吃了,还是不用来祭祀。汤又派人问:'为什么不祭祀?'答:'没有谷物做祭品。'汤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耕种,老弱的人送饭。葛伯率领他的百姓,拦住那些带着酒食米饭的人进行抢夺,不肯给的杀掉。有个孩子送去米饭和肉,葛伯杀了孩子,抢走饭肉。《书》说'葛伯仇视送饭的人',说的就是这事。汤为了这个被杀的孩子去征讨葛伯,四海之内的人都说:'汤不是贪图天下的财富,是为平民百姓报仇。'汤的征伐,从葛国开始,出征十一次而天下无敌。他向东征讨,西边的夷人埋怨;向南征讨,北方的狄人埋怨,说:'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?'百姓盼望他,就像大旱盼望下雨一样。(汤征伐时)做买卖的照常营业,种田的照常耕耘,诛杀暴君,慰问百姓,像及时雨降临,百姓非常高兴。《书》说:'等待我们的君王,王来了就不再受罚了。'(又说:)'有不臣服的,向东征伐,安抚那里的男男女女,他们用筐盛着黑色黄色的丝绸迎接官员,乞求追随周王获得荣光,做伟大周国的臣民。'(当年周王东征时,)官员们用筐装满丝绸迎接(周的)官员,百姓用筐盛饭用壶装汤迎接(周的)兵士——(因为周王)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,只杀掉残暴的君主罢了。《太誓》说:'发扬我们的威武,攻进他们的疆土,惩办那残暴的君主,用杀伐彰显正义,比起汤来更加辉煌。'(宋国)只是不实行王政罢了;如果实行王政,四海之内的人都抬起头来仰望,要拥戴他做君主。齐国楚国虽然强大,有什么可怕?"
6.6 孟子对戴不胜说:"你想让你的君主学好吗?我明白告诉你:假如这里有个楚国的大夫,想让他的儿子学齐国话,是找齐国人教他,还是找楚国人教他?"答:"找齐国人教。"孟子说:"一个齐国人教他,许多楚国人在旁边喧哗干扰,即使天天鞭打他逼他说齐国话,也是办不到的;把他带到齐国临淄的庄街岳里住上几年,即使天天鞭打他逼他说楚国话,同样办不到。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,让他住在宋王身边。(如果)住在王宫里的人,无论年长年幼、地位高低都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,宋王同谁干坏事呢?(如果)住在王宫里的人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,宋王同谁干好事呢?一个薛居州,能把宋王怎么样呢?"
6.7 公孙丑问:"不主动谒见诸侯,是什么道理?"孟子说:"古时候,不是臣属就不去谒见。段干木翻墙躲避(魏文侯),泄柳关起门来不接待(鲁缪公),这些都做得太过分了;如果逼着要见,也就可以见。阳货想见孔子又怕失礼(被人说摆架子),大夫赏赐东西给士,士如果不在家亲自拜受,就得登门拜谢。阳货探听孔子外出时,给他送去一只蒸猪;孔子也探听阳货外出时,才去登门拜谢。在那时,阳货要是先(摆出礼节)来见,孔子怎么会不见?曾子说:'耸着肩膀装出笑脸,比夏天在菜地浇水还累。'子路说:'跟自己意见不合的人还要交谈,脸上显出惭愧的神色,这种事不是我所理解的。'由此看来,君子怎样修养自己,就可以知道了。"
6.8 戴盈之说:"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,免除关卡和市场的赋税,今年还办不到,请允许先减轻一些,等到明年再彻底实行,怎么样?"孟子说:"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家一只鸡,有人告诉他说:'这不是君子的行为。'他说:'请允许减少一些,先每月偷一只,等到明年再洗手不干。'——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,就赶快停止好了,为什么要等到明年?"
6.9 公都子说:"外面的人都说老师喜欢辩论,请问这是为什么?"孟子说:"我难道喜欢辩论吗?我是不得已啊。天下有人类以来很久了,总是一时太平、一时动乱。当尧的时候,洪水横流,在中原泛滥,龙蛇盘踞,百姓无处安身;低地的人在树上搭巢,高地的人挖洞穴居住。《书》说:'洚水警诫我们。'洚水就是洪水。尧派禹治水。禹挖通河道把水引入大海,把龙蛇驱逐到草泽里;水从河道中流走,就是今天的长江、淮河、黄河、汉水。险阻排除了,害人的鸟兽消灭了,然后人们才能够在平原上居住。尧舜死后,圣人之道衰落,暴君接连出现,毁坏民居建深池,百姓无处安息;毁田建园林,使百姓穿不上吃不上。邪说暴行又兴起来,园林深池草泽多了,禽兽又来了。到商纣时,天下又大乱。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,讨伐奄国三年杀死其君主,把飞廉赶到海边杀掉,灭亡的国家五十个,把虎豹犀象驱赶到远方,天下大悦。《书》说:'伟大光明啊,文王的谋略!善继承啊,武王的功业!帮助启发我们后人,都正确而没有缺点。'到世道衰微、邪说暴行又兴起时,臣子杀君主的有,儿子杀父亲的有。孔子为此忧虑,写作了《春秋》。作《春秋》本应是天子的事;所以孔子说:'了解我的,怕就在于这部《春秋》吧!怪罪我的,怕也在于这部《春秋》吧!'(从此)圣王不再出现,诸侯放纵无忌,在野士人乱发议论,杨朱、墨翟的学说充满天下。天下言论不归于杨朱,就归于墨翟。杨氏主张为我,这是无视君主;墨氏主张兼爱,这是无视父亲。目无君主、目无父亲,就是禽兽。公明仪说:'厨房有肥肉,马厩有肥马;百姓面有饥色,野外有饿死的人,这是率领野兽吃人。'杨墨的学说不熄灭,孔子的学说不彰显,这便是邪说欺骗百姓、堵塞仁义。仁义被堵塞,就等于率领野兽吃人,人将自相残食。我为此深感忧虑,捍卫先圣之道,抵制杨墨,驳斥荒谬言论,使邪说不能得逞。邪说产生于人心,危害的是事业;作用于事业,危害的是政务。即使圣人再出现,也不会改变我的话。从前大禹抑制洪水使天下太平,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使百姓安宁,孔子写成《春秋》使乱臣贼子恐惧。《诗》说:'打击戎狄,严惩荆舒,就没有人敢抵挡我。'目无君主、目无父亲的人,正是周公所要打击的。我也想端正人心,熄灭邪说,抵制偏激的行为,驳斥荒谬的言论,来继承这三位圣人——这难道是喜欢辩论吗?我是不得已啊。能够用言论抵制杨墨的人,才算圣人的门徒。"
6.10 匡章说:"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?住在於陵,三天没吃东西,饿得耳朵听不见、眼睛看不见;井边有个李子,被金龟子吃掉大半,他爬过去,拿来吃下,咽了三口,耳朵才听得见、眼睛才看得见。"孟子说:"在齐国的士人当中,我肯定认为他是突出的人物。即便如此,仲子怎么能算廉洁?要完全实现仲子的操守,只有变成蚯蚓才行。蚯蚓,上吃干土,下喝泉水。(而仲子呢?)他住的房子,是伯夷那样廉洁的人建造的呢,还是盗跖那样的强盗建造的?他吃的粮食,是伯夷种的呢,还是盗跖种的?这还不知道呢。"匡章说:"这有什么关系呢?他自己编草鞋,妻子纺麻线,用来交换来的。"孟子说:"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;哥哥陈戴在盖邑的俸禄有几万石。他把哥哥的俸禄看作不义之禄而不吃,把哥哥的房屋看作不义之室而不住,避开哥哥、离开母亲,住在於陵。有一天回家,正碰上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,他皱着眉说:'要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干什么?'过了些天,他母亲杀了这只鹅,给他吃了。他哥哥从外面回来,说:'这就是那嘎嘎叫的东西的肉。'他跑出门外,吐了出来。母亲做的饭不吃,妻子做的饭却吃;哥哥的房子不住,於陵的房子却住:这还能算是把廉洁贯彻到底吗?像仲子这样的人,只有变成蚯蚓才能把操守贯彻到底吧。"
7.1 孟子曰:"离娄之明、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圆;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;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,不可法于后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故曰: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《诗》云:'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'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。圣人既竭目力焉,继之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员平直,不可胜用也;既竭耳力焉,继之以六律正五音,不可胜用也;既竭心思焉,继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故曰:为高必因丘陵,为下必因川泽;为政不因先王之道,可谓智乎?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。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也。上无道揆也,下无法守也,朝不信道,工不信度,君子犯义,小人犯刑,国之所存者幸也。故曰:城郭不完,兵甲不多,非国之灾也;田野不辟,货财不聚,非国之害也。上无礼,下无学,贼民兴,丧无日矣。《诗》曰:'天之方蹶,无然泄泄。'泄泄犹沓沓也。事君无义,进退无礼,言则非先王之道者,犹沓沓也。故曰:责难于君谓之恭,陈善闭邪谓之敬,吾君不能谓之贼。"
7.2 孟子曰:"规矩,方员之至也;圣人,人伦之至也。欲为君,尽君道;欲为臣,尽臣道。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。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,不敬其君者也;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,贼其民者也。孔子曰:'道二,仁与不仁而已矣。'暴其民甚,则身弑国亡;不甚,则身危国削,名之曰'幽''厉',虽孝子慈孙,百世不能改也。《诗》云:'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。'此之谓也。"
7.3 孟子曰:"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,其失天下也以不仁。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。天子不仁,不保四海;诸侯不仁,不保社稷;卿大夫不仁,不保宗庙;士庶人不仁,不保四体。今恶死亡而乐不仁,是犹恶醉而强酒。"
7.4 孟子曰:"爱人不亲,反其仁;治人不治,反其智;礼人不答,反其敬——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。《诗》云:'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'"
7.5 孟子曰:"人有恒言,皆曰'天下国家'。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"
7.6 孟子曰:"为政不难,不得罪于巨室。巨室之所慕,一国慕之;一国之所慕,天下慕之;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。"
7.7 孟子曰:"天下有道,小德役大德,小贤役大贤;天下无道,小役大,弱役强。斯二者,天也。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。齐景公曰:'既不能令,又不受命,是绝物也。'涕出而女于吴。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,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。如耻之,莫若师文王。师文王,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《诗》云:'商之孙子,其丽不亿。上帝既命,侯于周服。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殷士肤敏,祼将于京。'孔子曰:'仁不可为众也。夫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。'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,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。《诗》云:'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?'"
7.8 孟子曰:"不仁者可与言哉?安其危而利其菑,乐其所以亡者。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?有孺子歌曰:'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'孔子曰:'小子听之!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。自取之也。'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《太甲》曰:'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'此之谓也。"
7.9 孟子曰:"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尔也。民之归仁也,犹水之就下、兽之走圹也。故为渊驱鱼者,獭也;为丛驱爵者,鹯也;为汤武驱民者,桀与纣也。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,则诸侯皆为之驱矣。虽欲无王,不可得已。今之欲王者,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。苟为不畜,终身不得。苟不志于仁,终身忧辱,以陷于死亡。《诗》云:'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。'此之谓也。"
7.10 孟子曰:"自暴者,不可与有言也;自弃者,不可与有为也。言非礼义,谓之自暴也;吾身不能居仁由义,谓之自弃也。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"
7.11 孟子曰:"道在迩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诸难。人人亲其亲、长其长,而天下平。"
7.12 孟子曰:"居下位而不获于上,民不可得而治也。获于上有道:不信于友,弗获于上矣;信于友有道:事亲弗悦,弗信于友矣;悦亲有道:反身不诚,不悦于亲矣;诚身有道:不明乎善,不诚于身矣。是故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"
7.13 孟子曰:"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'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'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'盍归乎来!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'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,而归之,是天下之父归之也。天下之父归之,其子焉往?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,七年之内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"
7.14 孟子曰:"求也为季氏宰,无能改于其德,而赋粟倍他日。孔子曰:'求非我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'由此观之,君不行仁政而富之,皆弃于孔子者也,况于为之强战?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;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,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于死。故善战者服上刑,连诸侯者次之,辟草莱、任土地者次之。"
7.15 孟子曰:"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眸子不能掩其恶。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,人焉廋哉?"
7.16 孟子曰:"恭者不侮人,俭者不夺人。侮夺人之君,惟恐不顺焉,恶得为恭俭?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?"
7.17 淳于髡曰:"男女授受不亲,礼与?"孟子曰:"礼也。"曰:"嫂溺,则援之以手乎?"曰:"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,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"曰:"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?"曰:"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——子欲手援天下乎?"
7.18 公孙丑曰:"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?"孟子曰:"势不行也。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。继之以怒,则反夷矣。'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于正也。'则是父子相夷也。父子相夷则恶矣。古者易子而教之,父子之间不责善。责善则离,离则不祥莫大焉。"
7.19 孟子曰:"事,孰为大?事亲为大;守,孰为大?守身为大。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闻之矣;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未之闻也。孰不为事?事亲,事之本也;孰不为守?守身,守之本也。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;将彻,必请所与;问有余,必曰'有'。曾皙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;将彻,不请所与;问有余,曰'亡矣'——将以复进也。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事亲若曾子者,可也。"
7.20 孟子曰:"人不足与适也,政不足闲也;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。君仁,莫不仁;君义,莫不义;君正,莫不正。一正君而国定矣。"
7.21 孟子曰:"有不虞之誉,有求全之毁。"
7.22 孟子曰:"人之易其言也,无责耳矣。"
7.23 孟子曰:"人之患在好为人师。"
7.24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。乐正子见孟子。孟子曰:"子亦来见我乎?"曰:"先生何为出此言也?"曰:"子来几日矣?"曰:"昔者。"曰:"昔者,则我出此言也,不亦宜乎?"曰:"舍馆未定。"曰:"子闻之也,舍馆定,然后求见长者乎?"曰:"克有罪。"
7.25 孟子谓乐正子曰:"子之从于子敖来,徒餔啜也。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。"
7.26 孟子曰:"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舜不告而娶,为无后也,君子以为犹告也。"
7.27 孟子曰:"仁之实,事亲是也;义之实,从兄是也;智之实,知斯二者弗去是也;礼之实,节文斯二者是也;乐之实,乐斯二者,乐则生矣;生则恶可已也,恶可已,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。"
7.28 孟子曰:"天下大悦而将归己,视天下悦而归己,犹草芥也,惟舜为然。不得乎亲,不可以为人;不顺乎亲,不可以为子。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,瞽瞍厎豫而天下化,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,此之谓大孝。"
7.1 孟子说:"即使有离娄那样的眼力、公输般那样的巧手,不靠圆规曲尺,也画不出标准的方形和圆形;即使有师旷那样的听力,不靠六律,也不能校正五音;即使有尧舜之道,不施行仁政,也不能治理好天下。现在有些诸侯虽有仁爱的心肠和名声,百姓却得不到恩泽,也不能为后世效法,就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的缘故。所以说:只有好心不足以治理政事,只有法度不能自动运行。《诗》说:'不要偏差不要遗忘,一切都遵循旧有的规章。'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误的,从来没有过。圣人既已用尽目力,又加上圆规矩尺准绳墨线来画方圆平直,就用之不尽;既已用尽耳力,又用六律校正五音,就用之不尽;既已用尽心思,又推行怜悯百姓的仁政,仁爱就遍布天下了。所以说:筑高台一定要凭借丘陵,挖深池一定要凭借沼泽;治理政事不凭借先王之道,能算聪明吗?因此只有仁者才应该居于高位。不仁的人居于高位,就是把他的恶传播给众人。在上位的人没有道德规范,在下位的人没有法规可守,朝廷不相信道义,工匠不相信尺度,官员触犯义理,百姓触犯刑法,国家还能存在的,实在是侥幸。所以说:城墙不坚固、军备不充足,不是国家的灾难;田野没开辟、财货不聚集,不是国家的祸害。在上位的人没有礼义,下面的人没有教育,违法乱纪的人越来越多,国家的灭亡也就没几天了。《诗》说:'上天正要颠覆殷朝,可不要这样喋喋不休地谄媚啊。'事奉君主不讲道义,进退之间没有礼节,一开口就诋毁先王之道,就是那种喋喋不休的人。所以说:用仁政来要求君主才叫'恭',向君主陈说善道、堵塞邪念才叫'敬',认为'我的君主不能行仁政'的,才叫'贼'。"
7.2 孟子说:"圆规曲尺,是方圆的最高标准;圣人,是做人的最高典范。想做好君主,就要尽君主之道;想做好臣子,就要尽臣子之道。二者都只要效法尧舜就行了。不用舜事奉尧的态度事奉君主,就是不敬君主;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治理百姓,就是残害百姓。孔子说:'道路只有两条:仁和不仁罢了。'虐待百姓太厉害的,自己被杀、国家灭亡;不太厉害的,自身危险、国土削减,死后加上'幽''厉'的恶名,即使有孝子慈孙,一百代也更改不了。《诗》说:'殷朝的镜子并不远,就在前一代夏朝。'说的就是这个。"
7.3 孟子说:"夏商周三代获得天下是因为仁,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。国家兴衰存亡的原因也是这样。天子不仁,保不住天下;诸侯不仁,保不住国家;卿大夫不仁,保不住宗庙;士人百姓不仁,保不住自身。现在有人害怕死亡却乐于不仁,就像厌恶醉偏偏又拼命喝酒。"
7.4 孟子说:"爱别人却得不到亲近,就反省自己的仁;管理别人却管不好,就反省自己的智慧;礼待别人却得不到回应,就反省自己的恭敬——凡是行为得不到预期效果,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,自身端正了,天下自然会归附。《诗》说:'长久配合天命,自己寻求幸福。'"
7.5 孟子说:"人们有句常说的话,都说'天下国家'。天下的根本在国,国的根本在家,家的根本在自身。"
7.6 孟子说:"治理政事不难,只要不得罪那些有影响的世臣大族(推行仁政使他们心悦诚服)。世臣大族所敬慕的,全国的人都会敬慕;全国所敬慕的,天下的人都会敬慕;于是德教便浩浩荡荡地洋溢于天下。"
7.7 孟子说:"天下政治清明的时候,道德不高的人为道德高的人所役使,不太贤能的人为非常贤能的人所役使;天下政治黑暗的时候,力量小的为力量大的所役使,弱的为强的所役使。这两种情况,都是天意。顺从天意的生存,违逆天意的灭亡。齐景公说:'既不能命令别人,又不肯接受别人的命令,只有绝路一条。'于是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吴国去了。如今弱小国家效法大国,却又耻于接受大国的命令,这就像学生耻于接受老师的教导一样。如果真以此为耻,不如效法文王。效法文王,大国不出五年、小国不出七年,一定能掌握天下的政权。《诗》说:'商朝的子孙,数目何止十万。上帝既已授命于周,他们都臣服于周。他们都臣服于周,可见天命并不固定。殷朝的臣子漂亮聪明,也都到周京行灌祭之礼。'孔子说:'仁的力量是不能拿人数多少来计算的。国君爱好仁德,天下就没有敌手。'如今有人想要天下无敌却又不施行仁政,就像手执烫东西却不用凉水冲洗一样。《诗》说:'谁能烫了手,却不用水冲?'"
7.8 孟子说:"对不仁的人难道可以同他商谈吗?他们把危险当作安全,把灾祸当作有利可图,把导致亡国的事当作快乐。如果不仁的人还可以商谈,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?从前有个孩子唱道:'沧浪的水清啊,可以洗我的帽缨;沧浪的水浊啊,可以洗我的双脚。'孔子说:'弟子们听着!水清就洗帽缨,水浊就洗双脚,这都是由水本身决定的。'人一定先有自取侮辱的行为,别人才会侮辱他;家一定先有自取毁坏的因素,别人才会毁坏它;国一定先有自取讨伐的原因,别人才会讨伐它。《太甲》说:'上天降灾,还可以躲避;自己作孽,就别想活。'说的就是这个。"
7.9 孟子说:"桀和纣丧失天下,是因为失去了百姓;失去百姓,是因为失去了民心。获得天下有方法:得到百姓,就得到天下了;获得百姓有方法:得到民心,就得到百姓了;获得民心有方法:百姓想要的,替他们聚积起来,百姓厌恶的,不要强加给他们。百姓归附仁德,就像水向低处流、兽向旷野跑一样。所以替深池把鱼赶来的,是水獭;替丛林把鸟雀赶来的,是猛鹰;替汤武把百姓赶来的,是夏桀和殷纣。如今天下的君主如果有爱好仁德的,那些暴君都会替他驱赶百姓。即使他不想称王天下,也办不到了。如今想称王天下的人,就像患了七年的病要找晒了三年的艾草一样——如果平时不积蓄,一辈子也找不到。如果不下决心实行仁政,就会一辈子忧患受辱,以至陷入死亡。《诗》说:'那怎么能办好?不过一起落水淹死罢了。'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"
7.10 孟子说:"自己残害自己的人,不能同他谈论什么;自己抛弃自己的人,不能同他有所作为。开口就诋毁礼义,叫自暴;自认为不能居仁心由义路,叫自弃。仁,是人最安适的住宅;义,是人最正确的道路。空着安适的住宅不去住,舍弃正确的道路不去走,可悲啊!"
7.11 孟子说:"道理很近却到远处寻找,事情本来容易却往难处去做——其实只要人人亲爱自己的父母、尊敬自己的长辈,天下就太平了。"
7.12 孟子说:"处在下位而得不到上司信任,就不能治理好百姓。获得上司信任有方法:得不到朋友信任,就得不到上司信任;获得朋友信任有方法:事奉父母不能让他们高兴,就得不到朋友信任;让父母高兴有方法:反躬自问心意不诚,就不能让父母高兴;使自己诚心有方法:不明白什么是善,就不能使自己诚心。因此诚是上天的道理,追求诚是做人的道理。极端诚心而不能感动别人,是从没有过的事;不诚心,是从来不能感动别人的。"
7.13 孟子说:"伯夷避开纣王,住在北海海边,听说文王兴起,说:'何不归到他那里去呢!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。'太公避开纣王,住在东海海边,听说文王兴起,说:'何不归到他那里去呢!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。'这两位老人,是天下声望最高的老人,都归附了文王,等于天下人的父亲归附了文王。天下人的父亲都归附了,他们的儿子还能到哪里去呢?诸侯中如果有实行文王政治的,七年之内,必定能掌握天下政权。"
7.14 孟子说:"冉求做季氏的总管,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,反而把田赋增加了一倍。孔子说:'冉求不是我的学生,弟子们可以敲着鼓去攻击他。'由此看来,君主不施行仁政,还去帮他聚敛财富的,都是被孔子唾弃的人,何况是替他卖力作战的人?为争夺土地而战,杀人遍野;为争夺城池而战,杀人满城——这就是所谓带领土地来吃人肉,死刑都抵偿不了他的罪过。所以好战的人应该受最重的刑罚,从事合纵连横的人次之,滥垦荒地、乱占土地的人再次之。"
7.15 孟子说:"观察一个人,没有比观察他的眼睛更好的了。眼睛掩盖不了他心中的丑恶。心胸端正,眼睛就明亮;心胸不正,眼睛就昏暗失神。听一个人说话,同时观察他的眼睛,这个人的善恶还能藏到哪里去呢?"
7.16 孟子说:"恭敬别人的人不会侮辱别人,节俭的人不会掠夺别人。侮辱掠夺别人的君主,唯恐别人不顺从自己,怎么能算恭敬节俭?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靠声音笑貌装出来吗?"
7.17 淳于髡说:"男女之间不能亲手递接东西,是礼制吗?"孟子说:"是礼制。"问:"嫂子掉进水里,用手去拉她吗?"孟子说:"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拉,这简直是豺狼。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,是礼制;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,是变通的办法。"淳于髡说:"现在天下的人都掉进水里了,您不去救援,为什么?"孟子说:"天下的人掉进水里,要用道去救援;嫂子掉进水里,才用手去拉——你难道要用手去救援天下的人吗?"
7.18 公孙丑问:"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,为什么?"孟子说:"因为情势行不通。教育者一定用正确的道理;用正确的道理行不通,接着就发怒。一发怒,反而伤感情了。(儿子会说:)'您用正确的道理教育我,您自己却不按正确的道理做。'这样父子之间就互相伤害了。父子互相伤害,就坏了。古人互相交换儿子进行教育,使父子之间不因要求向善而互相责备。要求向善就会产生隔阂,隔阂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。"
7.19 孟子说:"事奉谁最重要?事奉父母最重要;守护什么最重要?守护自身节操最重要。不丧失节操又能事奉好父母的人,我听说过;丧失节操却能事奉好父母的人,我没有听说过。谁不该事奉人?事奉父母,是事奉的根本;谁不该守护?守护自身,是守护的根本。曾子奉养曾皙,每餐一定有酒肉;撤席时,一定问剩下的给谁;曾皙问有没有剩余,一定说'有'。曾皙死后,曾元奉养曾子,每餐也一定有酒肉;撤席时,却不问剩下的给谁;曾子问有没有剩余,就说'没有了'——因为要留下顿再进用。这叫做只养活父母的口腹身体。像曾子那样,才可以叫做顺承父母心意的事奉。事奉父母做到曾子那样,就可以了。"
7.20 孟子说:"职位低的人,不值得去一一责备;小政事的失误,也不值得去一一批评;只有大人物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。君主仁,就没有人不仁;君主义,就没有人不义;君主正,就没有人不正。——端正了君主,国家就安定了。"
7.21 孟子说:"有预料不到的赞扬,也有过分苛求的诋毁。"
7.22 孟子说:"一个人轻易发表言论,是因为他没尽到责任罢了。"
7.23 孟子说:"人的毛病,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。"
7.24 乐正子跟随王驩到齐国。乐正子去见孟子。孟子说:"你也来看我吗?"乐正子说:"老师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?"问:"你来了几天了?"答:"昨天到的。"孟子说:"昨天到的,那我说这话不也是应该的吗?"乐正子说:"住所还没找好。"孟子说:"你听说过,要等住所找好了,才来求见长辈的吗?"乐正子说:"我错了。"
7.25 孟子对乐正子说:"你跟随王驩来,只是为了吃吃喝喝罢了。我没有想到你学习古人的道理,竟是为了吃吃喝喝。"
7.26 孟子说:"不孝的事有三件,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不孝。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,就是因为怕没有后代,所以君子认为(他这样做)如同禀告过一样。"
7.27 孟子说:"仁的实质,就是事奉父母;义的实质,就是顺从兄长;智的实质,就是明白这两者不可离弃;礼的实质,就是对这两者加以适度的节制与修饰;乐的实质,就是从这两者中得到快乐,快乐一产生就抑制不住了;抑制不住,就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。"
7.28 孟子说:"天下的人都十分高兴地要来归附自己,却把这种归附看成草芥一样不足轻重,只有舜是这样。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,不可以做人;不能顺从父母的心意,不可以做儿子。舜竭尽全力事奉父母之道,终于使父亲瞽瞍高兴了;瞽瞍高兴了,天下的风俗也随之转变;瞽瞍高兴了,天下父子间的伦常也就确定了——这就叫做大孝。"
8.1 孟子曰:"舜生于诸冯,迁于负夏,卒于鸣条,东夷之人也;文王生于岐周,卒于毕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余里;世之相后也,千有余岁。得志行乎中国,若合符节。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"
8.2 子产听郑国之政,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。孟子曰:"惠而不知为政。岁十一月,徒杠成;十二月,舆梁成,民未病涉也。君子平其政,行辟人可也,焉得人人而济之?故为政者,每人而悦之,日亦不足矣。"
8.3 孟子告齐宣王曰:"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雠。"王曰:"礼,为旧君服,何如斯可为服矣?"曰:"谏行言听,膏泽下于民;有故而去,则君使人导之出疆,又先于其所往;去三年不反,然后收其田里。此之谓三有礼焉。如此,为之服矣。今也为臣,谏则不行,言则不听;膏泽不下于民;有故而去,则君搏执之,又极之于其所往;去之日,遂收其田里。此之谓寇雠。寇雠,何服之有?"
8.4 孟子曰:"无罪而杀士,则大夫可以去;无罪而戮民,则士可以徙。"
8.5 孟子曰:"君仁,莫不仁;君义,莫不义。"
8.6 孟子曰:"非礼之礼,非义之义,大人弗为。"
8.7 孟子曰:"中也养不中,才也养不才,故人乐有贤父兄也。如中也弃不中,才也弃不才,则贤不肖之相去,其间不能以寸。"
8.8 孟子曰:"人有不为也,而后可以有为。"
8.9 孟子曰:"言人之不善,当如后患何?"
8.10 孟子曰:"仲尼不为已甚者。"
8.11 孟子曰:"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义所在。"
8.12 孟子曰:"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"
8.13 孟子曰:"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,惟送死可以当大事。"
8.14 孟子曰:"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自得之,则居之安;居之安,则资之深;资之深,则取之左右逢其原,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"
8.15 孟子曰:"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。"
8.16 孟子曰:"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;以善养人,然后能服天下。天下不心服而王者,未之有也。"
8.17 孟子曰:"言无实不祥。不祥之实,蔽贤者当之。"
8.18 徐子曰:"仲尼亟称于水,曰:'水哉,水哉!'何取于水也?"孟子曰:"源泉混混,昼夜不舍,盈科而后进,放乎四海。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尔。苟为无本,七八月之间雨集,沟浍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故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。"
8.19 孟子曰:"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"
8.20 孟子曰:"禹恶旨酒而好善言。汤执中,立贤无方。文王视民如伤,望道而未之见。武王不泄迩,不忘远。周公思兼三王,以施四事;其有不合者,仰而思之,夜以继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"
8.21 孟子曰:"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。晋之《乘》,楚之《梼杌》,鲁之《春秋》,一也:其事则齐桓、晋文,其文则史。孔子曰:'其义则丘窃取之矣。'"
8.22 孟子曰:"君子之泽五世而斩,小人之泽五世而斩。予未得为孔子徒也,予私淑诸人也。"
8.23 孟子曰:"可以取,可以无取,取伤廉;可以与,可以无与,与伤惠;可以死,可以无死,死伤勇。"
8.24 逢蒙学射于羿,尽羿之道,思天下惟羿为愈己,于是杀羿。孟子曰:"是亦羿有罪焉。"公明仪曰:"宜若无罪焉。"曰:"薄乎云尔,恶得无罪?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,卫使庾公之斯追之。子濯孺子曰:'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,吾死矣夫!'问其仆曰:'追我者谁也?'其仆曰:'庾公之斯也。'曰:'吾生矣。'其仆曰:'庾公之斯,卫之善射者也;夫子曰吾生,何谓也?'曰:'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我。夫尹公之他,端人也,其取友必端矣。'庾公之斯至,曰:'夫子何为不执弓?'曰:'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。'曰:'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。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。虽然,今日之事,君事也,我不敢废。'抽矢,扣轮,去其金,发乘矢而后反。"
8.25 孟子曰:"西子蒙不洁,则人皆掩鼻而过之。虽有恶人,斋戒沐浴,则可以祀上帝。"
8.26 孟子曰:"天下之言性也,则故而已矣。故者以利为本。所恶于智者,为其凿也。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,则无恶于智矣。禹之行水也,行其所无事也。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,则智亦大矣。天之高也,星辰之远也,苟求其故,千岁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。"
8.27 公行子有子之丧,右师往吊。入门,有进而与右师言者,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。孟子不与右师言,右师不悦曰:"诸君子皆与驩言,孟子独不与驩言,是简驩也。"孟子闻之,曰:"礼,朝廷不历位而相见于言,不逾阶而相揖也。我欲行礼,子敖以我为简,不亦异乎?"
8.28 孟子曰:"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。爱人者,人恒爱之;敬人者,人恒敬之。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:'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此物奚宜至哉?'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礼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'我必不忠。'自反而忠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曰:'此亦妄人也已矣。如此,则与禽兽奚择哉?于禽兽又何难焉?'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也。乃若所忧则有之:舜,人也;我,亦人也。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。忧之如何?如舜而已矣。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。非仁无为也,非礼无行也。如有一朝之患,则君子不患矣。"
8.29 禹、稷当平世,三过其门而不入,孔子贤之。颜子当乱世,居于陋巷,一箪食,一瓢饮,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,孔子贤之。孟子曰:"禹、稷、颜回同道。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,是以如是其急也。禹、稷、颜子易地则皆然。今有同室之人斗者,救之,虽被发缨冠而救之,可也。乡邻有斗者,被发缨冠而往救之,则惑也;虽闭户可也。"
8.30 公都子曰:"匡章,通国皆称不孝焉,夫子与之游,又从而礼貌之,敢问何也?"孟子曰:"世俗所谓不孝者五:惰其四支,不顾父母之养,一不孝也;博弈好饮酒,不顾父母之养,二不孝也;好货财,私妻子,不顾父母之养,三不孝也;从耳目之欲,以为父母戮,四不孝也;好勇斗很,以危父母,五不孝也。章子有一于是乎?夫章子,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。责善,朋友之道也;父子责善,贼恩之大者。夫章子,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?为得罪于父,不得近,出妻屏子,终身不养焉。其设心以为不若是,是则罪之大者,是则章子而已矣。"
8.31 曾子居武城,有越寇。或曰:"寇至,盍去诸?"曰:"无寓人于我室,毁伤其薪木。"寇退,则曰:"修我墙屋,我将反。"寇退,曾子反。左右曰:"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,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;寇退则反,殆于不可。"沈犹行曰:"是非汝所知也。昔沈犹有负刍之祸,从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与焉。"子思居于卫,有齐寇。或曰:"寇至,盍去诸?"子思曰:"如伋去,君谁与守?"孟子曰:"曾子、子思同道。曾子,师也,父兄也;子思,臣也,微也。曾子、子思易地则皆然。"
8.32 储子曰:"王使人瞷夫子,果有以异于人乎?"孟子曰:"何以异于人哉?尧舜与人同耳。"
8.33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,其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。其妻问所与饮食者,则尽富贵也。其妻告其妾曰:"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;问其与饮食者,尽富贵也,而未尝有显者来,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。"蚤起,施从良人之所之,遍国中无与立谈者。卒之东郭墦间,之祭者,乞其余;不足,又顾而之他,此其为餍足之道也。其妻归,告其妾,曰:"良人者,所仰望而终身也,今若此。"与其妾讪其良人,而相泣于中庭,而良人未之知也,施施从外来,骄其妻妾。由君子观之,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,其妻妾不羞也,而不相泣者,几希矣。
8.1 孟子说:"舜出生在诸冯,迁居到负夏,死在鸣条,是东方边地的人;文王出生在岐周,死在毕郢,是西方边地的人。两地相距一千多里,时代相隔一千多年。他们得志时在中国实行理想,就像符节相合那样一致。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,他们的准则是相同的。"
8.2 子产主持郑国的政事时,用自己乘坐的车子帮助别人渡过溱水和洧水。孟子评论说:"这是小恩小惠,却不懂得治理政事。如果在十一月修成走人的桥,十二月修成过车马的桥,百姓就不会再为渡河发愁了。君子只要把政事治理好,出行时鸣锣开道都可以,哪能一个一个地帮助人渡河呢?所以治理政事的人,如果要讨每个人的欢心,时间也就太不够用了。"
8.3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:"君主把臣子看作自己的手足,臣子就会把君主看作自己的腹心;君主把臣子看作狗马,臣子就会把君主看作一般国人;君主把臣子看作泥土草芥,臣子就会把君主看作仇敌。"宣王说:"礼制规定,臣子要为过去的君主服丧,怎样才可以为他服丧呢?"孟子说:"臣子劝谏被采纳,建议被听从,恩惠遍及百姓;臣子因故离国,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,又先派人到他要去的地方布置妥当;离开三年不回来,才收回他的田地住宅。这叫做三有礼。这样做,臣子就会为他服丧了。如今做臣子的,劝谏不被采纳,建议不被听从,恩惠到不了百姓身上;因故离国,君主就派人捉拿他,又在他要去的地方刁难他;离开的当天,就没收他的田地住宅。这叫做仇敌。对仇敌一样的君主,还服什么丧?"
8.4 孟子说:"士人没有罪却被杀,大夫就可以离国;百姓没有罪却被杀,士人就可以迁走。"
8.5 孟子说:"君主仁,就没有人不仁;君主义,就没有人不义。"
8.6 孟子说:"似是而非的礼,似是而非的义,有德行的人是不去做的。"
8.7 孟子说:"道德高尚的人养育熏陶道德不高的人,有才能的人养育熏陶没有才能的人,所以人们都乐意有贤能的父兄。如果道德高尚的人嫌弃道德不高的人,有才能的人嫌弃没有才能的人,那么贤与不贤之间的距离,就近得不能用寸来计量了。"
8.8 孟子说:"人要有所不为,然后才能有所作为。"
8.9 孟子说:"说人家的坏话,招来后患该怎么办呢?"
8.10 孟子说:"孔子是做事不过头的人。"
8.11 孟子说:"有德行的人,说话不一定句句守信,做事不一定件件有结果,只看是否合乎道义。"
8.12 孟子说:"有德行的人,是能保持婴儿般天真纯朴之心的人。"
8.13 孟子说:"养活父母还不足以承担大事,只有给他们送终才足以承担大事。"
8.14 孟子说:"君子依循正确的方法求得高深的造诣,就是要求他自觉地有所得。自觉地有所得,就能牢牢地把握它;牢牢地把握它,积累就深厚;积累深厚,就能左右取用、源源不绝——所以君子要求自觉地有所得。"
8.15 孟子说:"广博地学习,详细地解说,最终还是要回到简略地陈述要义上去。"
8.16 孟子说:"用善来使人服气,没有能使人服气的;用善来教养感化人,才能使天下人服气。天下人不心服却能称王天下的,从来没有过。"
8.17 孟子说:"说话不符合实际不会有好结果。好结果被败坏,责任在埋没贤才的人身上。"
8.18 徐子说:"孔子多次称赞水,说'水啊,水啊!'他看中了水的什么呢?"孟子说:"有源头的泉水滚滚涌出,昼夜不停,注满洼坑后继续前进,最后流向大海。有本源的事物都像这样,孔子看中的就是这一点罢了。如果没有本源,像七八月间大雨集注,沟渠都满了;但它的干涸,也是站着等待的工夫而已。所以名声超过实际,君子引为耻辱。"
8.19 孟子说:"人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只有那么一点点,一般人丢弃了它,君子保存了它。舜明白万事之理,明察人之常情,他是从仁义出发去行事,而不是把仁义作为工具去实行。"
8.20 孟子说:"禹厌恶美酒而喜爱有价值的言论。汤坚持中正之道,选拔贤才不拘一格。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受伤者(时常怜惜),追求真理又像永远没有见到一样(永不自满)。武王不轻慢近臣,也不遗忘远方的贤人。周公想兼备夏商周三代君王的长处,以实施禹汤文武的事业;遇到有不合的地方,就抬头思考,夜以继日;侥幸想通了,就坐着等到天亮(立即去做)。"
8.21 孟子说:"圣王采诗的制度废止了,《诗》也就亡逸了;《诗》亡逸了,孔子才写作《春秋》。晋国的史书叫《乘》,楚国的叫《梼杌》,鲁国的叫《春秋》,其实是一样的:记载的事情不过齐桓公晋文公之类,文字体裁是史官的记载。孔子说:'那褒善贬恶的大义,我私下取来(《春秋》之中)了。'"
8.22 孟子说:"君子的影响,五代以后便断绝了;小人的影响,也是五代以后断绝。我没有能做孔子的门徒,我是私下向别人学习(而得孔子之道)的。"
8.23 孟子说:"可以拿,可以不拿,拿了会损害廉洁;可以给,可以不给,给了会损害恩惠的名声(滥施恩惠);可以死,可以不死,死了会损害勇敢(轻生并非真勇)。"
8.24 逢蒙跟羿学射箭,完全掌握了羿的技术,心想天下只有羿超过自己,于是杀死了羿。孟子说:"这件事羿也有过错。"公明仪说:"好像没有什么过错吧。"孟子说:"只是轻一点罢了,怎么能说没有过错?郑国人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,卫国派庾公之斯追击他。子濯孺子说:'今天我的病发作了,拿不了弓,我死定了!'问驾车的人:'追我的是谁?'车夫说:'是庾公之斯。'他说:'我死不了了。'车夫说:'庾公之斯是卫国的神箭手,您反而说死不了,为什么?'子濯孺子说:'庾公之斯跟尹公之他学射,尹公之他跟我学射。尹公之他是个正派人,他选择的朋友学生一定也正派。'庾公之斯追到,说:'先生为什么不拿弓?'子濯孺子说:'今天我的病发作了,拿不了弓。'庾公之斯说:'我跟尹公之他学射,尹公之他又跟先生学射。我不忍心用先生的技术反过来伤害先生。虽然如此,但今天的事是国家的公事,我不敢不做。'于是抽出箭,敲打车轮,去掉箭头,射出四支(无头)箭便回去了。"
8.25 孟子说:"西施身上沾染了肮脏的东西,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她身边;即使是面貌丑陋的人,只要斋戒沐浴,也可以祭祀上帝。"
8.26 孟子说:"天下人谈论人性,只要顺着本来的性情就可以了,而本来的性情是以自然趋势为根本的。我们讨厌自作聪明的人,就是因为他们穿凿附会。如果聪明人像大禹治水那样,就没什么可讨厌的了。大禹治水,就是让水顺着自然流淌、不刻意造作。如果聪明人也能顺应自然不刻意造作,那才是大智慧。天很高,星辰很远,只要推求其运行的本性,千年以后的冬至,都可以坐着推算出来。"
8.27 公行子死了儿子,右师王驩去吊丧。他一进门,就有人上前同他说话,也有人到他座位旁同他说话,只有孟子不同他说话,右师不高兴地说:"各位君子都同我王驩说话,只有孟子不同我说话,这是简慢我。"孟子听了,说:"按照礼,朝廷上不越过位次互相交谈,不越过台阶互相作揖。我要依礼行事,子敖却认为我简慢他,不也奇怪吗?"
8.28 孟子说:"君子不同于常人的地方,在于他的存心。君子把仁保存在心里,把礼保存在心里。仁者爱人,有礼者尊敬人。爱别人的人,别人常常爱他;尊敬别人的人,别人常常尊敬他。假定这里有个人,对待我蛮横无理,那君子一定会自我反省:'我一定不仁,一定无礼,不然怎么会有这种态度?'自我反省之后觉得仁了,反省之后觉得有礼了,那人的蛮横依然如故,君子又会自我反省:'我一定不忠。'反省之后觉得忠了,那人的蛮横还是老样子,君子就会说:'这不过是个妄人罢了。既然这样,那他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?对禽兽又责备什么呢?'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,没有意外的祸患。至于忧虑的事是有的:舜是人,我也是人。舜为天下人作了模范,可以传到后世,我还不免是个普通人,这才是可忧虑的事。忧虑了又怎么办呢?尽力像舜那样罢了。至于君子的其他祸患,那是没有的。不是仁的事不做,不合礼的事不为。即使发生意外的祸患,君子也不以为患了(坦然接受)。"
8.29 禹、稷处于太平时代,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,孔子称赞他们。颜回处于动乱时代,住在简陋的巷子里,一筐饭,一瓢水,别人受不了那种忧苦,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,孔子也称赞他。孟子说:"禹、稷、颜回走的是同一条路。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,就像自己使他们溺水一样;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,就像自己使他们挨饿一样,所以他们拯救百姓才那样急迫。禹、稷与颜回如果互换地位,也都会一样。现在有同屋的人互相斗殴,去救他们,就是披着头发、帽子带都来不及系去救,也是可以的(因为是骨肉之亲)。乡邻中有斗殴的,也披头散发、帽缨不系地赶去救助,就是糊涂了;即使关起门来不闻不问,也是可以的(因为责任不在自己)。"
8.30 公都子说:"匡章这个人,全国都说他不孝,您却同他交往,还对他很有礼貌,请问这是为什么?"孟子说:"世俗所说的不孝有五种:四肢懒惰,不管父母的生活,是一不孝;喜欢赌博喝酒,不管父母的生活,是二不孝;贪图钱财,偏爱妻子儿女,不管父母的生活,是三不孝;放纵耳目欲望,使父母蒙受羞辱,是四不孝;逞勇好斗,连累父母,是五不孝。章子有其中一条吗?章子不过是父子之间以善相责而把关系弄僵了罢了。以善相责,是朋友相处之道;父子之间以善相责,最伤感情。章子难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团聚吗?只因得罪了父亲,不能亲近,便抛弃妻子、赶走儿子,终身不要他们奉养。他心想如果不这样做,那罪过就更大了,章子就是这样的人罢了。"
8.31 曾子住在武城时,越国军队来侵犯。有人说:"敌寇来了,何不离开这里?"曾子说:"(好吧,但是)不要让别人住到我屋里,毁伤那些树木。"敌寇退了,曾子说:"把我的墙屋修理好吧,我要回来了。"敌寇退走后,曾子回来了。身边的人议论说:"武城的人对先生这样忠诚恭敬,敌人来了先生先走,给百姓做了个(不好的)榜样;敌人退了就回来,恐怕不可以吧。"沈犹行说:"这不是你们懂得的。从前(先生住在我们沈犹家时)有负刍作乱,跟随先生的七十个人也都早早避开了(没人受害)。"子思住在卫国时,齐国军队来侵犯。有人说:"敌人来了,何不离开?"子思说:"如果我走了,君主同谁一道守城呢?"孟子说:"曾子、子思走的是同一条路。曾子是老师,是长辈父兄的地位;子思是臣子,地位低微。曾子和子思如果互换地位,也都会像对方那样做的。"
8.32 储子说:"大王派人来窥察您,您真的有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吗?"孟子说:"哪有什么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呢?尧舜也与常人相同罢了。"
8.33 齐国有个人,家里有一妻一妾。丈夫每次外出,一定吃饱酒肉才回家。妻子问同他一起吃喝的是些什么人,他说都是些富贵的人。妻子告诉妾说:"丈夫外出,一定吃饱酒肉才回来;问同他吃喝的人,个个都是富贵人,可是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我们家,我要偷偷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。"清早起来,妻子悄悄跟着丈夫走,走遍全城,没有一个人站住同他说话的。最后走到东郊墓地,向祭扫的人乞讨剩余的祭品;不够,又张望四周,再到别处去乞讨——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办法。妻子回到家,告诉妾说:"丈夫,是我们仰望并终身依靠的人,如今竟是这样。"她同妾一起讥咒丈夫,在庭院中相对哭泣。而丈夫还不知道,得意洋洋地从外面回来,向他的妻妾炫耀。在君子看来,人们用来追求升官发财的手段,能使妻妾不感到羞耻、不相对哭泣的,实在是太少了。"
9.1 万章问曰:"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,何为其号泣也?"孟子曰:"怨慕也。"万章曰:"父母爱之,喜而不忘;父母恶之,劳而不怨。然则舜怨乎?"曰:"长息问于公明高曰:'舜往于田,则吾既得闻命矣;号泣于旻天,于父母,则吾不知也。'公明高曰:'是非尔所知也。'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为不若是恝:我竭力耕田,共为子职而已矣,父母之不我爱,于我何哉?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养舜于畎亩之中,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。为不顺于父母,如穷人无所归。天下之士悦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忧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忧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忧;贵,人之所欲,贵为天子,而不足以解忧。人悦之、好色、富、贵,无足以解忧者,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。人少,则慕父母;知好色,则慕少艾;有妻子,则慕妻子;仕则慕君,不得于君则热中。大孝终身慕父母。五十而慕者,予于大舜见之矣。"
9.2 万章问曰:"《诗》云:'娶妻如之何?必告父母。'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"孟子曰:"告则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也。如告,则废人之大伦,以怼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"万章曰:"舜之不告而娶,则吾既得闻命矣;帝之不告舜妻,何也?"曰:"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。"万章曰:"父母使舜完廪,捐阶,瞽瞍焚廪。使浚井,出,从而揜之。象曰:'谟盖都君咸我绩,牛羊父母,仓廪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栖。'象入舜宫,舜在床琴。象曰:'郁陶思君尔。'忸怩。舜曰:'惟兹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'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?"曰:"奚而不知也?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"曰:"然则舜伪喜者与?"曰:"否。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,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,反命曰:'始舍之,圉圉焉;少则洋洋焉;攸然而逝。'子产曰:'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'校人出,曰:'孰谓子产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,得其所哉。'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难罔以非其道。彼以爱兄之道来,故诚信而喜之,奚伪焉?"
9.3 万章问曰:"象日以杀舜为事,立为天子则放之,何也?"孟子曰:"封之也;或曰,放焉。"万章曰:"'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杀三苗于三危,殛鲧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,诛不仁也。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?仁人固如是乎——在他人则诛之,在弟则封之?'"曰:"仁人之于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亲爱之而已矣。亲之,欲其贵也;爱之,欲其富也。封之有庳,富贵之也。身为天子,弟为匹夫,可谓亲爱之乎?""敢问或曰放者,何谓也?"曰:"象不得有为于其国,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,故谓之放。岂得暴彼民哉?虽然,欲常常而见之,故源源而来,'不及贡,以政接于有庳'。此之谓也。"
9.4 咸丘蒙问曰:"语云:'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'舜南面而立,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舜见瞽瞍,其容有蹙。孔子曰:'于斯时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'不识此语诚然乎哉?"孟子曰:"否。此非君子之言,齐东野人之语也。尧老而舜摄也。《尧典》曰:'二十有八载,放勋乃徂落,百姓如丧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'孔子曰:'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'舜既为天子矣,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,是二天子矣。"咸丘蒙曰:"舜之不臣尧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《诗》云:'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'而舜既为天子矣,敢问瞽瞍之非臣,如何?"曰:"是诗也,非是之谓也;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。曰:'此莫非王事,我独贤劳也。'故说诗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。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如以辞而已矣,《云汉》之诗曰:'周余黎民,靡有孑遗。'信斯言也,是周无遗民也。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亲;尊亲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养。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养,养之至也。《诗》曰:'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。'此之谓也。《书》曰:'祗载见瞽瞍,夔夔斋栗,瞽瞍亦允若。'是为父不得而子也?"
9.5 万章曰:"尧以天下与舜,有诸?"孟子曰:"否。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""然则舜有天下也,孰与之?"曰:"天与之。""天与之者,谆谆然命之乎?"曰:"否。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"曰:"以行与事示之者,如之何?"曰:"天子能荐人于天,不能使天与之天下;诸侯能荐人于天子,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;大夫能荐人于诸侯,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。昔者,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;暴之于民而民受之。故曰: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"曰:"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如何?"曰:"使之主祭,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,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与之,人与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舜相尧二十有八载,非人之所能为也,天也。尧崩,三年之丧毕,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。天下诸侯朝觐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讼狱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讴歌者,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,故曰,天也。夫然后之中国,践天子位焉。而居尧之宫,逼尧之子,是篡也,非天与也。《太誓》曰:'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'此之谓也。"
9.6 万章问曰:"人有言:'至于禹而德衰,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'有诸?"孟子曰:"否,不然也。天与贤,则与贤;天与子,则与子。昔者,舜荐禹于天,十有七年,舜崩,三年之丧毕,禹避舜之子于阳城。天下之民从之,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禹荐益于天,七年,禹崩,三年之丧毕,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,曰:'吾君之子也。'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曰:'吾君之子也。'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舜之相尧、禹之相舜也,历年多,施泽于民久。启贤,可敬承继禹之道。益之相禹也,历年少,施泽于民未久。舜、禹、益相去久远,其子之贤不肖,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荐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继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废,必若桀纣者也,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。汤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颠覆汤之典刑,伊尹放之于桐。三年,太甲悔过,自怨自艾,于桐处仁迁义;三年,以听伊尹之训己也,复归于亳。周公之不有天下,犹益之于夏、伊尹之于殷也。孔子曰:'唐虞禅,夏后殷周继,其义一也。'"
9.7 万章问曰:"人有言'伊尹以割烹要汤',有诸?"孟子曰:"否,不然。伊尹耕于有莘之野,而乐尧舜之道焉。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禄之以天下,弗顾也;系马千驷,弗视也。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与人,一介不以取诸人。汤使人以币聘之,嚣嚣然曰:'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?我岂若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?'汤三使往聘之,既而幡然改曰:'与我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,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?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?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?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。非予觉之,而谁也?'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。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,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?圣人之行不同也,或远,或近;或去,或不去;归洁其身而已矣。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,未闻以割烹也。《伊训》曰:'天诛造攻自牧宫,朕载自亳。'"
9.8 万章问曰:"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,于齐主侍人瘠环,有诸乎?"孟子曰:"否,不然也。好事者为之也。于卫主颜雠由。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弥子谓子路曰:'孔子主我,卫卿可得也。'子路以告。孔子曰:'有命。'孔子进以礼,退以义,得之不得曰'有命'。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是无义无命也。孔子不悦于鲁卫,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,微服而过宋。是时孔子当厄,主司城贞子,为陈侯周臣。吾闻观近臣,以其所为主;观远臣,以其所来。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何以为孔子?"
9.9 万章问曰:"或曰:'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'信乎?"孟子曰:"否,不然。好事者为之也。百里奚,虞人也。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。宫之奇谏,百里奚不谏。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,年已七十矣。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,可谓智乎?不可谏而不谏,可谓不智乎?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,不可谓不智也。时举于秦,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,可谓不智乎?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不贤而能之乎?自鬻以成其君,乡党自好者不为,而谓贤者为之乎?"
9.1 万章问:"舜走到田里,对着天呼号哭泣,他为什么这样哭呢?"孟子说:"是对父母既埋怨又依恋啊。"万章说:"(曾子说过)父母喜爱自己,高兴而不忘记;父母厌恶自己,虽忧劳也不埋怨。那么舜埋怨父母吗?"孟子说:"从前长息问公明高:'舜到田里去,这我明白;对着天呼号哭泣,这样对待父母,我就不明白了。'公明高说:'这不是你所能懂的。'在公明高看来,孝子之心是不能这样满不在乎的:我尽力耕田,恭敬地尽儿子的本分罢了,父母不爱我,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(孝子不会这样想。)帝尧派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,连同百官、牛羊、粮仓都齐备,到田地里事奉舜,天下的士人也有很多去归附他,帝尧准备把整个天下都移交给他。他却因为得不到父母的欢心,就像穷困的人找不到归宿一样。天下士人的拥戴,是人人所希望的,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;美色是人人都希望的,娶了尧的两个女儿,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;财富是人人都希望的,富到拥有整个天下,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;尊贵是人人都希望的,贵到身为天子,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。被人拥戴、美色、财富、尊贵,没有一样能解除忧愁的,只有得到父母的欢心才能解除。人年幼时,依恋父母;懂得喜欢女色了,就爱慕年轻貌美的女子;有了妻子,就疼爱妻子;做了官,就讨好君主,得不到君主赏识就焦急得内心如火。只有大孝的人,才终身依恋父母。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,我在伟大的舜身上看到了。"
9.2 万章问:"《诗》说:'娶妻应该怎么办?一定先禀告父母。'相信这话的,应该没有人比得上舜。可舜不禀告父母就娶了妻,这是为什么?"孟子说:"禀告了就娶不成了。男女成婚,是人与人之间的重要伦常。如果禀告了,就会废弃这项伦常,反而会怨恨父母,所以不禀告。"万章说:"舜不禀告而娶妻的道理,我懂了;帝尧也不告诉舜就嫁女儿给他,又是为什么?"孟子说:"帝尧也知道,一告诉,女儿就嫁不成了。"万章说:"父母叫舜修粮仓,等他上了仓顶就撤掉梯子,父亲瞽瞍放火烧仓。叫舜淘井,(家人出来后)用土填井。弟弟象说:'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,牛羊归父母,粮仓归父母,干戈归我,琴归我,弤弓归我,两位嫂嫂要她们为我铺床侍候我。'象走进舜的住房,舜正坐在床边弹琴。象说:'我想念你想得好苦啊!'满脸羞惭。舜说:'我想念我这些臣下和百姓,你替我管理管理吧。'舜不知道象要杀死自己吗?"孟子说:"怎么会不知道?象忧愁,他也忧愁;象高兴,他也高兴。"万章说:"那么舜的高兴是装出来的吗?"孟子说:"不。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子产,子产叫管理池塘的小吏养起来。小吏把鱼煮着吃了,回来禀报说:'刚放生时,它还半死不活地缓不过来;一会儿就摆着尾巴活动起来,突然间远游不见了。'子产说:'它到了好地方了!到了好地方了!'小吏出来后说:'谁说子产聪明?我已经把鱼煮着吃了,他还说:到了好地方了,到了好地方了。'所以对君子,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法欺骗他,却很难用不合情理的手段愚弄他。象假装着敬爱兄长的样子来了,舜因此真诚地相信而高兴,怎么是装的呢?"
9.3 万章问:"象天天把谋杀舜当作事业,舜做了天子后却只是流放他,为什么?"孟子说:"是封他为诸侯,也有人说是流放。"万章说:"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,把驩兜发配到崇山,把三苗之君杀死在三危,把鲧诛杀在羽山,惩处了这四个罪人而天下都归服,这是惩罚不仁的人。象是最不仁的人,却封他到有庳做诸侯。有庳的百姓有什么罪?仁人就是这样做事吗——对别人就惩罚,对弟弟就封赏?"孟子说:"仁人对待弟弟,不把怒气藏在心里,不把怨恨埋在胸中,只是亲他爱他罢了。亲他,是想让他尊贵;爱他,是想让他富有。封他到有庳,正是让他富贵啊。自己做了天子,弟弟却是平民,能说是亲爱他吗?"万章说:"请问有人说的是流放,这又怎么讲?"孟子说:"象不能在他的封国里为所欲为,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、收取贡税,所以有人说是流放。象难道能残害他的百姓吗?(当然不能。)虽然如此,舜还是想经常见到象,象也不断地来朝见,(古书上说)'不必等到朝贡的时候,平时就以政事之名接见有庳的国君',说的就是这个。"
9.4 咸丘蒙问:"俗话说:'道德最高的人,君主不能以他为臣,父亲不能以他为子。'舜南面称帝,尧率领诸侯面向北朝见他,瞽瞍也面向北朝见他。舜见了瞽瞍,神情局促不安。孔子说:'这个时候,天下真是危殆得很啊!'不知道这话确实如此吗?"孟子说:"不。这不是君子的话,是齐国东部乡下人的胡说。当时是尧年老了舜代行政事。《尧典》说:'二十八年后,尧逝世了,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,三年间,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。'孔子说:'天上没有两个太阳,人间没有两个天子。'如果舜在尧死前已做了天子,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守三年丧,这就是同时有两个天子了。"咸丘蒙说:"舜不以尧为臣,我懂得了。《诗》说:'普天之下,没有一处不是天子的土地;沿着土地走到海边,没有一人不是天子的臣民。'如今舜已做了天子,瞽瞍却不是他的臣民,这又怎么解释?"孟子说:"这首诗说的不是这个意思,是说(作者)为王事操劳,不能奉养父母。意思是:'这些没有不是王家的事,却只有我一人辛劳。'所以解说诗的人,不要拘泥文字而误解词句,也不要拘泥词句而误解原意;用自己的体会去推测作者的本意,这才对了。如果只看词句,《云汉》诗说:'周朝剩余的百姓,没有一个存留。'相信这话,就是周朝没有一个人了。孝子的极点,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;尊敬父母的极点,没有比用天下来奉养更大的。成为天子的父亲,是尊贵的极点;舜用天下来奉养瞽瞍,是奉养的极点。《诗》说:'永远讲究孝道,孝道就成为法则。'说的就是这个。《书》说:'舜恭敬地来见瞽瞍,态度谨慎而战栗,瞽瞍也确实顺理而行了。'这难道是'父亲不能以他为子'吗?"
9.5 万章问:"尧把天下给了舜,有这回事吗?"孟子说:"没有。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。""那么舜得到天下,是谁给的呢?"孟子说:"天给的。""天给的,是反复叮咛命令他的吗?"孟子说:"不。天不说话,只是用行动和事实来表示罢了。"万章问:"用行动和事实来表示,是怎样的?"孟子说:"天子能向天推荐人,却不能强迫天把天下给他;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,却不能强迫天子给他诸侯之位;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,却不能强迫诸侯给他大夫之职。从前,尧把舜推荐给天,天接受了;把他公开介绍给百姓,百姓接受了。所以说:天不说话,只是用行动和事实来表示罢了。"万章问:"请问推荐给天、天接受了,公开介绍给百姓、百姓接受了,是怎样的?"孟子说:"让他主持祭祀,百神都来享用,这就是天接受了;让他主持政事,政事治理得井井有条,百姓安居乐业,这就是百姓接受了。是天给他,是百姓给他,所以说: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。舜辅佐尧二十八年,这不是人所能做到的,是天意。尧逝世,三年丧期结束,舜避开尧的儿子,到南河的南边去。可天下诸侯来朝见天子的,不去尧的儿子那里,而去舜那里;打官司的,不去尧的儿子那里,而去舜那里;歌功颂德的,不歌颂尧的儿子,而歌颂舜,所以说,这是天意。这样舜才回到国都,登上天子之位。如果(不这样,)自己住进尧的宫殿,逼迫尧的儿子,这是篡夺,不是天给的了。《太誓》说:'天所看到的,来自我们百姓所看到的;天所听到的,来自我们百姓所听到的。'说的就是这个。"
9.6 万章问:"有人说:'到禹的时候道德就衰微了,天下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。'有这回事吗?"孟子说:"不对,不是这样的。天要传给贤人,就传给贤人;天要传给儿子,就传给儿子。从前,舜把禹推荐给天,十七年后舜逝世,三年丧期结束,禹避开舜的儿子,到阳城去。可是天下百姓跟随禹,就像尧死后百姓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。禹把益推荐给天,七年后禹逝世,三年丧期结束,益避开禹的儿子,到箕山之北去。可朝见天子、打官司的人,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,说:'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。'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,说:'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。'尧的儿子丹朱不成器,舜的儿子也不成器。舜辅佐尧、禹辅佐舜,经历年岁多,对百姓施予恩泽久;启很贤明,能恭敬地继承禹的德业;益辅佐禹,经历年岁少,施予百姓的恩泽不长久。舜、禹、益之间相隔时间的长短,他们儿子的贤明与不成器,都是天意,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。没有人叫它做而发生的事,是天意;没有人给予它而来的,是命运。以平民身份而得到天下的,德行必须像舜和禹那样,而且还要有天子的推荐,所以孔子(虽是圣人)没有得到天下。因世袭而得到天下的,天要废弃的,一定是像桀纣那样的暴君,所以益、伊尹、周公(虽贤)没有得到天下。伊尹辅佐汤统一了天下。汤死后,太丁未立就死了,外丙在位两年,仲壬在位四年。太甲破坏了汤的典章法度,伊尹把他流放到桐邑。三年后,太甲悔过自新,怨恨自己、改正错误,在桐邑做到心归仁、行合义;再过三年,因为听从伊尹的训导,重新回到亳都做天子。周公没有得到天下,就像益在夏朝、伊尹在殷朝(没有得到天下)一样。孔子说:'唐尧虞舜禅让,夏商周三代世袭,道理是一样的。'"
9.7 万章问:"有人说'伊尹以厨师的身份切肉做菜,借此求得汤的任用',有这回事吗?"孟子说:"不,不是这样。伊尹在有莘国的郊野耕种,乐于奉行尧舜之道。不合道义的事,不合正理的事,即使把天下给他当俸禄,他也不回头看一下;即使拴四千匹马在他面前,他也不看一眼。不合道义的事,不合正理的事,一根草也不随便给人,一根草也不随便拿别人的。汤派人带着礼物去聘他,他无动于衷地说:'我要汤的聘礼干什么?哪比得上我住在田野之中,由此乐于奉行尧舜之道呢?'汤三次派人去聘他,之后他彻底改变了态度,说:'我与其隐居田野之中,由此乐于奉行尧舜之道,哪比得上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?哪比得上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呢?哪比得上在我生前亲眼看到(尧舜盛世)呢?上天生养这些百姓,就是要使先知理的人启发后知理的人,使先觉悟的人唤醒后觉悟的人。我,是上天所生百姓中先觉悟的人;我将用这尧舜之道来唤醒这些百姓。不是我来唤醒他们,又是谁呢?'他想到天下百姓中只要有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没有沾染尧舜的恩泽,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进水沟里一样。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自己肩上,所以到了汤那里,用讨伐夏桀、拯救百姓的道理说服汤。我没听说过自己不正直却能端正别人的,何况侮辱自己来匡正天下的呢?圣人的行为各有不同,有的疏远君主,有的靠拢君主;有的离开,有的不离开;归根到底都要保持自身洁净罢了。我只听说伊尹用尧舜之道要求汤实行王道,没听说他靠切肉做菜的事。《伊训》说:'上天的讨伐,起因于桀在牧宫的自作孽,我和汤的谋划,则开始于亳都。'"
9.8 万章问:"有人说,孔子在卫国住在宦官痈疽家里,在齐国住在宦官瘠环家里,有这回事吗?"孟子说:"不,不是这样,是好事的人编造的。孔子在卫国住在颜雠由家。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。弥子瑕对子路说:'孔子住到我家,卫国卿相的职位就可以得到。'子路把这话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:'一切由命运安排。'孔子依礼制进用,依道义退处,能不能得到官位都说'由命运安排'。如果住到痈疽和宦官瘠环家里,那就是不顾道义、不听命运了。孔子在鲁国卫国不受欢迎,又遭到宋国司马桓魋拦截要杀他,只好换了衣服悄悄经过宋国。这时孔子处境困难,住在司城贞子家里,做了陈国国君周的老师。我听说过,观察在朝的臣子,看他所招待的客人;观察外来臣子,看他所寄居的主人。如果孔子真的住在痈疽和瘠环家里,那还是孔子吗?"
9.9 万章问:"有人说:'百里奚用五张羊皮的代价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口的人,替他喂牛,借此结交秦穆公。'可信吗?"孟子说:"不,不是这样,是好事的人编造的。百里奚是虞国人。晋国人用垂棘的美玉和屈地所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。宫之奇劝阻(虞公),百里奚不去劝阻。他知道虞公劝不动,就离开虞国到了秦国,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了。竟不知道靠喂牛去结交秦穆公是一种污辱,能算聪明吗?知道劝不动就不去劝,能说不聪明吗?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事先离开,不能说不聪明啊。后来在秦国被举用时,知道穆公是个可以共图大事的君主而辅佐他,能说不聪明吗?做了秦国的国相而使穆公在天下扬名,足以流传后世,不是贤能的人能做到这样吗?卖掉自己来成全君主,连乡里洁身自爱的普通人都不肯干,倒说贤能的百里奚会干吗?"
10.1 孟子曰:"伯夷,目不视恶色,耳不听恶声。非其君,不事;非其民,不使。治则进,乱则退。横政之所出,横民之所止,不忍居也。思与乡人处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。当纣之时,居北海之滨,以待天下之清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。伊尹曰:'何事非君?何使非民?'治亦进,乱亦进,曰:'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。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。'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,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。柳下惠不羞污君,不辞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;遗佚而不怨,厄穷而不悯。与乡人处,由由然不忍去也。'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'故闻柳下惠之风者,鄙夫宽,薄夫敦。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'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'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"孟子曰:"伯夷,圣之清者也;伊尹,圣之任者也;柳下惠,圣之和者也;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智,譬则巧也;圣,譬则力也。由射于百步之外也,其至,尔力也;其中,非尔力也。"
10.2 北宫锜问曰:"周室班爵禄也,如之何?"孟子曰:"其详不可得闻也,诸侯恶其害己也,而皆去其籍;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。天子一位,公一位,侯一位,伯一位,子、男同一位,凡五等也。君一位,卿一位,大夫一位,上士一位,中士一位,下士一位,凡六等。天子之制,地方千里,公侯皆方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凡四等。不能五十里,不达于天子,附于诸侯,曰附庸。天子之卿受地视侯,大夫受地视伯,元士受地视子、男。大国地方百里,君十卿禄,卿禄四大夫,大夫倍上士,上士倍中士,中士倍下士,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,禄足以代其耕也。耕者之所获,一夫百亩;百亩之粪,上农夫食九人,上次食八人,中食七人,中次食六人,下食五人。庶人在官者,其禄以是为差。"
10.3 万章问曰:"敢问友。"孟子曰:"不挟长,不挟贵,不挟兄弟而友。友也者,友其德也,不可以有挟也。孟献子,百乘之家也,有友五人焉:乐正裘,牧仲,其三人,则予忘之矣。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,无献子之家者也。此五人者,亦有献子之家,则不与之友矣。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,虽小国之君亦有之。费惠公曰:'吾于子思,则师之矣;吾于颜般,则友之矣;王顺、长息则事我者也。'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,虽大国之君亦有之。晋平公之于亥唐也,入云则入,坐云则坐,食云则食;虽蔬食菜羹,未尝不饱,盖不敢不饱也。然终于此而已矣。弗与共天位也,弗与治天职也,弗与食天禄也,士之尊贤者也,非王公之尊贤也。舜尚见帝,帝馆甥于贰室,亦飨舜,迭为宾主,是天子而友匹夫也。用下敬上,谓之贵贵;用上敬下,谓之尊贤。贵贵尊贤,其义一也。"
10.4 万章问曰:"敢问交际何心也?"孟子曰:"恭也。"曰:"'却之却之为不恭',何哉?"曰:"尊者赐之,曰:'其所取之者义乎,不义乎?'而后受之,以是为不恭,故弗却也。"曰:"请无以辞却之,以心却之,曰:'其取诸民之不义也',而以他辞无受,不可乎?"曰:"其交也以道,其接也以礼,斯孔子受之矣。"万章曰:"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,其交也以道,其馈也以礼,斯可受御与?"曰:"不可。《康诰》曰:'杀越人于货,闵不畏死,凡民罔不憝。'是不待教而诛者也。殷受夏,周受殷,所不辞也;于今为烈,如之何其受之?"曰:"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,犹御也。苟善其礼际矣,斯君子受之,敢问何说也?"曰:"子以为有王者作,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?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?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,充类至义之尽也。孔子之仕于鲁也,鲁人猎较,孔子亦猎较。猎较犹可,而况受其赐乎?"曰:"然则孔子之仕也,非事道与?"曰:"事道也。""事道奚猎较也?"曰:"孔子先簿正祭器,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。"曰:"奚不去也?"曰:"为之兆也。兆足以行矣,而不行,而后去,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。孔子有见行可之仕,有际可之仕,有公养之仕。于季桓子,见行可之仕也;于卫灵公,际可之仕也;于卫孝公,公养之仕也。"
10.5 孟子曰:"仕非为贫也,而有时乎为贫;娶妻非为养也,而有时乎为养。为贫者,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。辞尊居卑,辞富居贫,恶乎宜乎?抱关击柝。孔子尝为委吏矣,曰:'会计当而已矣。'尝为乘田矣,曰:'牛羊茁壮长而已矣。'位卑而言高,罪也;立乎人之本朝,而道不行,耻也。"
10.6 万章曰:"士之不托诸侯,何也?"孟子曰:"不敢也。诸侯失国,而后托于诸侯,礼也;士之托于诸侯,非礼也。"万章曰:"君馈之粟,则受之乎?"曰:"受之。""受之何义?"曰:"君之于氓也,固周之。"曰:"周之则受,赐之则不受,何也?"曰:"不敢也。"曰:"敢问其不敢何也?"曰:"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。无常职而赐于上者,以为不恭也。"曰:"君馈之,则受之,不识可常继乎?"曰:"缪公之于子思也,亟问,亟馈鼎肉。子思不悦。于卒也,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,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,曰:'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。'盖自是台无馈也。悦贤不能举,又不能养也,可谓悦贤乎?"曰:"敢问国君欲养君子,如何斯可谓养矣?"曰:"以君命将之,再拜稽首而受。其后廪人继粟,庖人继肉,不以君命将之。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,非养君子之道也。尧之于舜也,使其子九男事之,二女女焉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养舜于畎亩之中,后举而加诸上位,故曰,王公之尊贤者也。"
10.7 万章曰:"敢问不见诸侯,何义?"孟子曰:"在国曰市井之臣,在野曰草莽之臣,皆谓庶人。庶人不传质为臣,不敢见于诸侯,礼也。"万章曰:"庶人,召之役,则往役;君欲见之,召之,则不往见之,何也?"曰:"往役,义也;往见,不义也。且君之欲见之也,何为也哉?"曰:"为其多闻也,为其贤也。"曰:"为其多闻也,则天子不召师,而况诸侯乎?为其贤也,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。缪公亟见于子思,曰:'古千乘之国以友士,何如?'子思不悦,曰:'古之人有言曰,事之云乎,岂曰友之云乎?'子思之不悦也,岂不曰:'以位,则子,君也;我,臣也;何敢与君友也?以德,则子事我者也,奚可以与我友?'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,而况可召与?齐景公招虞人不至,将杀之,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。"曰:"敢问招虞人何以?"曰:"以皮冠。庶人以旃,士以旂,大夫以旌。以大夫之招招虞人,虞人死不敢往;以士之招招庶人,庶人岂敢往哉?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?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,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。夫义,路也;礼,门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门也。《诗》云:'周道如底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'"万章曰:"孔子,君命召,不俟驾而行;然则孔子非与?"曰:"孔子当仕有官职,而以其官召之也。"
10.8 孟子谓万章曰:"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,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,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。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,又尚论古之人。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,是尚友也。"
10.9 齐宣王问卿。孟子曰:"王何卿之问也?"王曰:"卿不同乎?"曰:"不同。有贵戚之卿,有异姓之卿。"王曰:"请问贵戚之卿。"曰:"君有大过则谏,反覆之而不听,则易位。"王勃然变乎色。曰:"王勿异也。王问臣,臣不敢不以正对。"王色定,然后请问异姓之卿。曰:"君有过则谏,反覆之而不听,则去。"
10.1 孟子说:"伯夷,眼睛不看不好的颜色,耳朵不听不好的声音。不是他认可的君主,不去事奉;不是他认可的百姓,不去使唤。天下太平就做官,天下混乱就隐退。暴政施行的地方,暴民居住的地方,他都不忍心停留。他觉得同乡下人相处,就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坐在泥路炭灰上一样(难以忍受)。当殷纣的时候,他住在北海海边,等待天下太平。所以听到伯夷风节的人,贪婪的也变得廉洁了,懦弱的也树立了志向。伊尹说:'哪个君主不可以事奉?哪个百姓不可以使唤?'天下太平也做官,天下混乱也做官,说:'上天生育这些百姓,就是要让先知理的人开导后知理的人,让先觉悟的人唤醒后觉悟的人。我,是上天所生百姓中先觉悟的人,我将用这些道理唤醒百姓。'他想到天下的百姓中只要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没有沾染尧舜的恩泽,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进水沟里一样——他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肩上的。柳下惠不以事奉坏君为羞耻,也不推辞小官。做官时不隐藏自己的才能,但一定按原则办事;被遗弃也不抱怨,处境穷困也不忧愁。同乡下人相处,高高兴兴地不忍离开。'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你在我旁边赤身露体,哪能玷污我呢?'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,鄙陋的变得宽厚了,刻薄的变得敦厚了。孔子离开齐国时,淘完米来不及做饭就走;离开鲁国时却说:'我们慢慢走吧,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。'该快就快,该久就久,该隐退就隐退,该做官就做官——这就是孔子。"孟子说:"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,伊尹是圣人中负责的人,柳下惠是圣人中随和的人,孔子则是圣人中识时务的人。孔子可称得上集大成者。集大成的意思,就像乐曲先以金属钟声开始、后以玉磬之声收束一样。以钟声开始,是条理的开始;以玉磬收束,是条理的终结。条理的开始在于智,条理的终结在于圣。智好比技巧,圣好比力气。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,射到那个地方,是靠你的力气;射中靶心,就不单是靠力气了。"
10.2 北宫锜问:"周朝规定的官爵俸禄等级是怎样的?"孟子说:"详细情况已经不得而知了,诸侯嫌它不利于自己,把那些典籍都销毁了;不过我曾经听说过它的大概。天子一级,公一级,侯一级,伯一级,子、男同为一级,共五等。君一级,卿一级,大夫一级,上士一级,中士一级,下士一级,共六等。天子直接管理的土地方圆千里,公和侯都是方圆百里,伯七十里,子、男五十里,共四等。不足五十里的小国,不能直达天子,附属于诸侯,叫做附庸。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与侯相等,大夫受地与伯相等,元士受地与子、男相等。公侯大国土地方圆百里,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,卿的俸禄四倍于大夫,大夫倍于上士,上士倍于中士,中士倍于下士,下士与在官府当差的平民同等俸禄,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的收入。(以耕种为例,)种田人的收入,一夫受田百亩;百亩田施肥耕种,上等农夫可以养活九口人,稍次一点的养活八口人,中等的养活七口人,再次的养活六口人,下等的养活五口人。平民在官府当差的,他们的俸禄也照此分等级。"
10.3 万章问:"请问交朋友的原则。"孟子说:"不倚仗年纪大,不倚仗地位高,不倚仗兄弟的富贵去交朋友。交朋友,是同他的品德交朋友,不可以有所倚仗。孟献子是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世家,他有五个朋友:乐正裘、牧仲,其余三人我忘了。献子同这五个人交朋友,心中并不存有自己是大夫世家的念头。这五个人如果心里存有献子是大夫世家的念头,也就不同他交朋友了。不仅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如此,即使小国的君主也有这样做的。费惠公说:'我对于子思,是把他当作老师;对于颜般,是把他当作朋友;王顺和长息,只是事奉我的人。'不仅小国的君主如此,即使大国的君主也有这样做的。晋平公对亥唐(非常尊敬),亥唐叫他进去他就进去,叫他坐他就坐,叫他吃他就吃;即使是粗米饭菜汤,也没有不吃饱的,因为不敢不吃饱。然而也仅此而已。并没有同他共居官位、同他治理政务、同他分享俸禄——这只是士人尊敬贤者的方式,不是王公尊敬贤者的方式。舜去谒见尧帝,尧帝让这位女婿住在副宫里,也宴请舜,(两人)轮流做宾客和主人——这是天子同平民交朋友的范例。以在下位的人尊敬在上位的人,叫做尊重贵者;以在上位的人尊敬在下位的人,叫做尊敬贤者。尊重贵者和尊敬贤者,道理是相同的。"
10.4 万章问:"请问互相交际的时候,应当抱着什么心思?"孟子说:"恭敬。"万章说:"'一再拒绝人家的礼物是不恭敬的',为什么这样说?"孟子说:"尊贵的人有所赏赐,自己先想想:'他取得这东西合乎义呢,还是不合乎义?'想清楚了才接受——这样做是不恭敬的(不该这样推敲后才接受),所以不拒绝。"万章说:"请不要用言辞拒绝,只在心里拒绝,心里说:'他从百姓那里取来这些东西是不义的',然后用别的借口不接受,不行吗?"孟子说:"他与人交往合乎道,与人接触合乎礼,这样,孔子也会接受的。"万章说:"如果现在有人在城外拦路抢劫,他同我交往合乎道,馈赠我合乎礼,这样能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?"孟子说:"不能。《康诰》说:'杀死行人抢走财物,强横不怕死,这种人人人憎恨。'这是不必先教育就可以诛杀的人。殷接受了夏这条法律,周接受了殷这条法律,没有更改过;如今抢劫更是厉害,怎么能接受呢?"万章说:"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搜刮财物,就像拦路抢劫一样。如果他们把交际的礼节搞好,君子就接受他们的礼物,请问这怎么解释?"孟子说:"你以为如果有圣王兴起,会对现在的诸侯统统诛杀呢,还是先教育他们、不改过然后才诛杀呢?(显然是先教育。)所谓不是自己的东西而去拿取就是强盗,这是一种归类到极处的说法(把诸侯的搜刮扩大类比到强盗)。孔子在鲁国做官时,鲁国人争夺猎物,孔子也去争夺猎物。争夺猎物尚且可以,何况接受赏赐呢?"万章说:"那么孔子做官,不是为了推行道吗?"孟子说:"是为了推行道。""为了推行道,为什么还去争夺猎物?"孟子说:"孔子先用文书规定祭祀用的器物,不用四方难得的食物供祭祀(争夺来的猎物按规定不用于祭祀,久而久之此风自止)。"万章问:"孔子为什么不辞官离开呢?"孟子说:"孔子这是先开个头(试验一下)。开头的做法行得通,而君主却不肯推行下去,然后才离开,所以孔子不曾在一个朝廷上滞留满三年过。孔子有的是因可以行道而做官,有的是因君主礼遇而做官,有的是因君主养贤而做官。对于季桓子,是可以行道而做官;对于卫灵公,是因礼遇而做官;对于卫孝公,是因养贤而做官。"
10.5 孟子说:"做官不是因为贫穷,但有时也因为贫穷;娶妻不是为了奉养父母,但有时也为了奉养父母。因为贫穷而做官的,就该拒绝高位,居于卑位;拒绝厚禄,只受薄禄。拒绝高位居于卑位、拒绝厚禄只受薄禄,什么职位合适呢?比如守门打更的小吏。孔子曾经做过管理粮仓的小吏,说:'把账目算清楚就行了。'也曾做过管理牲畜的小吏,说:'把牛羊养得健壮就行了。'地位低下而议论朝廷大事,是罪过;在君主的朝廷上做官,而正道不能推行,是耻辱。"
10.6 万章问:"士人不能寄居到诸侯那里靠他养活,这是为什么?"孟子说:"因为不敢。诸侯丢了国家,然后寄居到别的诸侯那里,是合乎礼的;士人寄居到诸侯那里靠人养活,是不合乎礼的。"万章问:"君主如果送给他粮食,接受吗?"孟子说:"接受。""接受有什么道理?"孟子说:"君主对于外来的人,本来就该周济他。"万章问:"周济就接受,赏赐就不接受,为什么?"孟子说:"因为不敢。"万章问:"请问为什么不敢?"孟子说:"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,因此靠上面的俸禄生活。没有固定职务而接受上面的赏赐,人们认为是不恭敬的。"万章问:"君主送东西就接受,不知道可以经常如此吗?"孟子说:"鲁缪公对于子思,多次问候,多次赠送肉食。子思很不高兴。最后一次,他把来人赶出大门之外,朝着北面磕头作揖拒绝了,说:'今天我才知道君主是像养狗养马一样养着我。'大概从这以后缪公才不再送东西了。喜爱贤者却不能重用他,又不能有礼貌地养活他,可以说是喜爱贤者吗?"万章问:"请问国君想养活君子,怎样才算有礼貌地养活呢?"孟子说:"先以君主的名义送去,君子作揖磕头接受。然后管粮仓的人经常送粮食,管膳食的人经常送肉食,就不再以君主的名义去送了(免得君子天天拜谢)。子思认为为了一块肉使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作揖下拜,这不是养活君子的恰当方式。尧对于舜,派自己的九个儿子去事奉他,把两个女儿嫁给他,百官、牛羊、粮仓全都齐备,在田野中养活舜,然后提拔他登上高位——所以说,这才是王公尊敬贤者的方式。"
10.7 万章问:"请问士人不主动谒见诸侯,是什么道理?"孟子说:"住在都城的叫市井之臣,住在乡野的叫草莽之臣,都算是平民。平民不送见面礼而为臣属,不敢谒见诸侯,是合乎礼的。"万章说:"平民,召唤他去服役,就去服役;君主想见他,召他,却不去谒见,为什么?"孟子说:"去服役是应该的,去谒见是不应该的。再说君主想见他,为的是什么?"万章说:"因为他见多识广,因为他贤能。"孟子说:"如果是因为他见多识广,那么天子还不能召唤老师,何况诸侯呢?如果是因为他贤能,那么我没听说过想同贤人相见却随便召唤的。鲁缪公多次去见子思,说:'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同士人交朋友,是怎样的?'子思不高兴,说:'古人的话是说,以师事之而请教吧,难道说是同他交朋友吗?'子思之所以不高兴,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:'论地位,你是君主,我是臣子,臣子怎么敢同君主交朋友?论道德,那你是该向我学习的人,怎么可以同我交朋友?'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要求同他交朋友都做不到,何况召唤他呢?齐景公召唤管园囿的小吏,小吏不来,景公要杀他。有志之士不怕弃尸沟壑,勇敢的人不怕丢掉脑袋。孔子称赞他哪一点呢?就是称赞他不合礼的召唤不接受。"万章问:"召唤园囿之吏该用什么?"孟子说:"用皮帽子。召唤百姓用旃旗,召唤士用旂旗,召唤大夫用旌旗。用召唤大夫的旌旗召唤园囿之吏,园囿之吏死也不敢去;用召唤士的旂旗召唤平民,平民难道敢去吗?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方式召唤贤人呢?想见贤人却不按照他的方式,就像想让他进来却关着门一样。义好比路,礼好比门。只有君子能沿着这条路,出入这个门。《诗》说:'大路平得像磨刀石,直得像箭;是君子在走,是小人在看。'"万章问:"孔子听到君主召唤,不等车马驾好就自己先走。那么孔子错了吗?"孟子说:"那是因为孔子正在做官有官职,君主是依他的官职召唤他啊。"
10.8 孟子对万章说:"一乡中的优秀士人,就同这一乡的优秀士人交朋友;一国中的优秀士人,就同这一国的优秀士人交朋友;天下的优秀士人,就同天下的优秀士人交朋友。认为同天下的优秀士人交朋友还不够,就又追论古代的人。吟诵他们的诗,研读他们的书,不了解他们的为人,可以吗?所以要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——这就是同古人交朋友(尚友)。"
10.9 齐宣王问关于卿的事。孟子说:"大王问的是哪一种卿?"宣王说:"卿还有不同吗?"孟子说:"不同。有同宗族的贵戚之卿,有异姓的卿。"宣王说:"请问贵戚之卿(怎么样)。"孟子说:"君主有重大过错就劝谏,反复劝谏还不听从,就改立君主。"宣王突然变了脸色。孟子说:"大王不要奇怪。大王问我关于卿的事,我不敢不用正直的话来回答。"宣王神色平静下来,然后又问异姓的卿。孟子说:"君主有过错就劝谏,反复劝谏还不听从,就离开。"
11.1 告子曰:"性,犹杞柳也;义,犹桮棬也。以人性为仁义,犹以杞柳为桮棬。"孟子曰:"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?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?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,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?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,必子之言夫!"
11.2 告子曰:"性犹湍水也,决诸东方则东流,决诸西方则西流。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,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。"孟子曰:"水信无分于东西,无分于上下乎?人性之善也,犹水之就下也。人无有不善,水无有不下。今夫水,搏而跃之,可使过颡;激而行之,可使在山。是岂水之性哉?其势则然也。人之可使为不善,其性亦犹是也。"
11.3 告子曰:"生之谓性。"孟子曰:"生之谓性也,犹白之谓白与?"曰:"然。""白羽之白也,犹白雪之白;白雪之白,犹白玉之白与?"曰:"然。""然则犬之性,犹牛之性;牛之性,犹人之性与?"
11.4 告子曰:"食色,性也。仁,内也,非外也;义,外也,非内也。"孟子曰:"何以谓仁内义外也?"曰:"彼长而我长之,非有长于我也;犹彼白而我白之,从其白于外也,故谓之外也。"曰:"(异于)白马之白也,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;不识长马之长也,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?且谓长者义乎?长之者义乎?"曰:"吾弟则爱之,秦人之弟则不爱也,是以我为悦者也,故谓之内。长楚人之长,亦长吾之长,是以长为悦者也,故谓之外也。"曰:"耆秦人之炙,无以异于耆吾炙,夫物则亦有然者也,然则耆炙亦有外与?"
11.5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:"何以谓义内也?"曰:"行吾敬,故谓之内也。""乡人长于伯兄一岁,则谁敬?"曰:"敬兄。""酌则谁先?"曰:"先酌乡人。""所敬在此,所长在彼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"公都子不能答,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"敬叔父乎?敬弟乎?彼将曰:'敬叔父。'曰:'弟为尸,则谁敬?'彼将曰:'敬弟。'子曰:'恶在其敬叔父也?'彼将曰:'在位故也。'子亦曰:'在位故也。'庸敬在兄,斯须之敬在乡人。"季子闻之,曰:"敬叔父则敬,敬弟则敬,果在外,非由内也。"公都子曰:"冬日则饮汤,夏日则饮水,然则饮食亦在外也?"
11.6 公都子曰:"告子曰:'性无善无不善也。'或曰:'性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。是故文武兴,则民好善;幽厉兴,则民好暴。'或曰:'有性善,有性不善。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;以瞽瞍为父而有舜;以纣为兄之子,且以为君,而有微子启、王子比干。'今曰'性善',然则彼皆非与?"孟子曰:"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。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。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恻隐之心,仁也;羞恶之心,义也;恭敬之心,礼也;是非之心,智也。仁义礼智,非由外铄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。故曰:'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。'或相倍蓰而无算者,不能尽其才者也。《诗》曰:'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'孔子曰:'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;民之秉彝也,故好是懿德。'"
11.7 孟子曰:"富岁,子弟多赖;凶岁,子弟多暴,非天之降才尔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。今夫麰麦,播种而耰之,其地同,树之时又同,浡然而生,至于日至之时,皆熟矣。虽有不同,则地有肥硗,雨露之养、人事之不齐也。故凡同类者,举相似也,何独至于人而疑之?圣人,与我同类者。故龙子曰:'不知足而为屦,我知其不为蒉也。'屦之相似,天下之足同也。口之于味,有同耆也;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。如使口之于味也,其性与人殊,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,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?至于味,天下期于易牙,是天下之口相似也。惟耳亦然。至于声,天下期于师旷,是天下之耳相似也。惟目亦然。至于子都,天下莫不知其姣也。不知子都之姣者,无目者也。故曰:口之于味也,有同耆焉;耳之于声也,有同听焉;目之于色也,有同美焉。至于心,独无所同然乎?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谓理也,义也。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。故理义之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。"
11.8 孟子曰:"牛山之木尝美矣,以其郊于大国也,斧斤伐之,可以为美乎?是其日夜之所息,雨露之所润,非无萌蘖之生焉,牛羊又从而牧之,是以若彼濯濯也。人见其濯濯也,以为未尝有材焉,此岂山之性也哉?虽存乎人者,岂无仁义之心哉?其所以放其良心者,亦犹斧斤之于木也,旦旦而伐之,可以为美乎?其日夜之所息,平旦之气,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,则其旦昼之所为,有梏亡之矣。梏之反覆,则其夜气不足以存;夜气不足以存,则其违禽兽不远矣。人见其禽兽也,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,是岂人之情也哉?故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孔子曰:'操则存,舍则亡;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。'惟心之谓与?"
11.9 孟子曰:"无或乎王之不智也。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,一日暴之,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吾见亦罕矣,吾退而寒之者至矣,吾如有萌焉何哉?今夫弈之为数,小数也;不专心致志,则不得也。弈秋,通国之善弈者也。使弈秋诲二人弈,其一人专心致志,惟弈秋之为听。一人虽听之,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,思援弓缴而射之,虽与之俱学,弗若之矣。为是其智弗若与?曰:非然也。"
11.10 孟子曰:"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生亦我所欲,所欲有甚于生者,故不为苟得也;死亦我所恶,所恶有甚于死者,故患有所不辟也。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,则凡可以得生者,何不用也?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,则凡可以辟患者,何不为也?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,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,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,所恶有甚于死者。非独贤者有是心也,人皆有之,贤者能勿丧耳。一箪食,一豆羹,得之则生,弗得则死,嘑尔而与之,行道之人弗受;蹴尔而与之,乞人不屑也。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,万钟于我何加焉?为宫室之美、妻妾之奉、所识穷乏者得我与?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宫室之美为之;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妻妾之奉为之;乡为身死而不受,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:是亦不可以已乎?此之谓失其本心。"
11.11 孟子曰:"仁,人心也;义,人路也。舍其路而弗由,放其心而不知求,哀哉!人有鸡犬放,则知求之;有放心而不知求。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"
11.12 孟子曰:"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,非疾痛害事也,如有能信之者,则不远秦楚之路,为指之不若人也。指不若人,则知恶之;心不若人,则不知恶,此之谓不知类也。"
11.13 孟子曰:"拱把之桐梓,人苟欲生之,皆知所以养之者。至于身,而不知所以养之者,岂爱身不若桐梓哉?弗思甚也。"
11.14 孟子曰:"人之于身也,兼所爱。兼所爱,则兼所养也。无尺寸之肤不爱焉,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。所以考其善不善者,岂有他哉?于己取之而已矣。体有贵贱,有小大。无以小害大,无以贱害贵。养其小者为小人,养其大者为大人。今有场师,舍其梧槚,养其樲棘,则为贱场师焉。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,而不知也,则为狼疾人也。饮食之人,则人贱之矣,为其养小以失大也。饮食之人无有失也,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?"
11.15 公都子问曰:"钧是人也,或为大人,或为小人,何也?"孟子曰:"从其大体为大人,从其小体为小人。"曰:"钧是人也,或从其大体,或从其小体,何也?"曰:"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于物。物交物,则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此天之所与我者。先立乎其大者,则其小者不能夺也。此为大人而已矣。"
11.16 孟子曰:"有天爵者,有人爵者。仁义忠信,乐善不倦,此天爵也;公卿大夫,此人爵也。古之人修其天爵,而人爵从之。今之人修其天爵,以要人爵;既得人爵,而弃其天爵,则惑之甚者也,终亦必亡而已矣。"
11.17 孟子曰:"欲贵者,人之同心也。人人有贵于己者,弗思耳矣。人之所贵者,非良贵也。赵孟之所贵,赵孟能贱之。《诗》云:'既醉以酒,既饱以德。'言饱乎仁义也,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;令闻广誉施于身,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。"
11.18 孟子曰:"仁之胜不仁也,犹水胜火。今之为仁者,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,不熄,则谓之水不胜火,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,亦终必亡而已矣。"
11.19 孟子曰:"五谷者,种之美者也;苟为不熟,不如荑稗。夫仁,亦在乎熟之而已矣。"
11.20 孟子曰:"羿之教人射,必志于彀;学者亦必志于彀。大匠诲人必以规矩,学者亦必以规矩。"
11.1 告子说:"人性好比杞柳树,仁义好比杯盘。使人性归于仁义,就像用杞柳木材制成杯盘。"孟子说:"你是顺着杞柳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,还是毁伤它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?如果是毁伤它的本性来制成杯盘,那也要毁伤人的本性使人归于仁义吗?带领天下人来损害仁义的,一定是你这种言论吧!"
11.2 告子说:"人性好比湍急的水,在东边开个口就往东流,在西边开个口就往西流。人性不分善与不善,就像水不分东西流向一样。"孟子说:"水确实不分东西流向,可是也不分上下流向吗?人性的善良,就像水向下流一样。人没有不善良的,水没有不向下流的。当然,拍水使它跳起来,可以高过额头;戽水使它倒流,可以引上高山。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?是形势迫使它这样。人可以使他做坏事,本性的改变也像这样。"
11.3 告子说:"天生的资质就叫性。"孟子说:"天生的资质就叫性,就像白色的东西都叫白吗?"答:"是的。""白羽毛的白,就像白雪的白;白雪的白,就像白玉的白吗?"答:"是的。""那么狗的天性就像牛的天性,牛的天性就像人的天性吗?"
11.4 告子说:"饮食男女,是人的天性。仁是内在的东西,不是外在的;义是外在的东西,不是内在的。"孟子问:"凭什么说仁是内在的、义是外在的呢?"告子说:"他年长,我尊敬他,是尊敬之心由于他(外在的年长),并不是我原本先有尊敬之心;好比东西是白的,我认为它白,是依照它外表的白色,所以说义是外在的。"孟子说:"(对白马的白色)与对白人的白色,(人的感知)没有什么不同;不知道对老马的怜爱之心,与对年长者的尊敬之心,是不是也没有什么不同?而且你再说,义是在于年长的人呢,还是在于尊敬年长的人呢?"(告子)说:"是我弟弟我就爱他,是秦国人的弟弟就不爱,这是以我自己为爱憎的标准,所以说仁是内在的。尊敬楚国的长者,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,这是以对方年长为标准,所以说义是外在的。"孟子说:"爱吃秦国人的烤肉,同爱吃自己的烤肉没有什么不同,各种事物也有相类似的情况,那么爱吃烤肉的心难道也是外在的吗?(这不正说明义也在内吗?)"
11.5 孟季子问公都子:"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?"公都子说:"(恭敬)发自我的内心,所以说是内在的。"孟季子问:"同乡人比大哥大一岁,你尊敬谁?"答:"尊敬大哥。""斟酒先给谁斟?"答:"先给同乡人斟。"(孟季子说:)"心里敬重的是大哥,斟酒却先给同乡人,可见义果真是外在的,不是发自内心的。"公都子答不上来,告诉了孟子。孟子说:"(你可以问他:)尊敬叔父呢,还是尊敬弟弟?他会说:'尊敬叔父。'你问:'弟弟充当受祭的代理人时,尊敬谁?'他会说:'尊敬弟弟。'你再问:'那尊敬叔父又在哪里呢?'他会说:'因为弟弟在受祭者位置的缘故。'你也就可以说:'(先给同乡人斟酒)也是因为他在宾客位置的缘故。平常的恭敬在哥哥,暂时的恭敬在乡人。'"季子听到后说:"尊敬叔父时是敬,尊敬弟弟时也是敬,可见义果真是外在的,不是发自内心的。"公都子说:"冬天喝热水,夏天喝凉水,难道饮食也是外在的吗?(需要因时而变的东西,其根本仍在于内。)"
11.6 公都子说:"告子说:'本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。'有人说:'本性可以为善,也可以为不善。所以文王武王兴起,百姓就趋向善良;幽王厉王兴起,百姓就趋向横暴。'也有人说:'有本性善的,有本性不善的。所以以尧这样的圣人为君,却有象这样坏的百姓;以瞽瞍这样坏的父亲,却有舜这样的儿子;以纣这样坏的侄儿,而且做了君主,却有微子启、王子比干这样的贤人。'如今老师说'性善',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吗?"孟子说:"从人的天赋资质看,是可以使它善良的,这就是我所说的人性善。至于有些人做坏事,不是资质的过错。同情之心,人人都有;羞耻之心,人人都有;恭敬之心,人人都有;是非之心,人人都有。同情心属于仁,羞耻心属于义,恭敬心属于礼,是非心属于智。仁义礼智,不是由外界强加给我的,是我本来就有的,只是不曾思考它罢了。所以说:'探求就得到,放弃就失去。'人与人之间有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的,就是因为没能充分发挥天赋资质的缘故。《诗》说:'上天生养众民,有事物就有法则。百姓秉持常性,所以喜爱美德。'孔子说:'作这首诗的人,是懂得道理的啊!所以有事物就必有法则;百姓秉持了常性,所以喜爱美德。'"
11.7 孟子说:"丰年,少年子弟多半懒惰;灾年,少年子弟多半横暴,不是天生资质如此不同,是环境使他们心情变坏的缘故。比如大麦,播下种子耪了地,如果地相同,播种时间又相同,便蓬勃生长,到夏至前后,都成熟了。即使有所不同,那也是土地肥瘦、雨水多少、人力勤惰不同的缘故。所以凡是同类的东西,个个都相似,为什么一说到人就产生疑问了呢?圣人,是和我们同类的人。所以龙子说:'不知道脚样而编草鞋,我知道不会编成筐子。'草鞋的相似,是因为天下人的脚相同。嘴对于味道,有相同的嗜好;易牙早就摸准了人们口味嗜好的缘故。假使嘴对于味道,人人天生就不同,就像狗马和我们不同类一样,那么天下人的嗜好为什么都追随易牙的口味呢?说到味道,天下人都期望做到易牙那样,这说明天下人的嘴相似。耳朵也是这样。说到声音,天下人都期望做到师旷那样,这说明天下人的耳朵相似。眼睛也是这样。说到子都,天下没有不知道他俊美的;不知道子都俊美的,是没有眼睛的人。所以说:嘴对于味道,有相同的嗜好;耳朵对于声音,有相同的听觉;眼睛对于姿色,有相同的美感。说到心,就独独没有相同认可的东西吗?心相同认可的东西是什么?是理,是义。圣人只是先觉悟到我们心里共同认可的道理罢了。所以理义使我心愉悦,就像牛羊肉使我的嘴愉悦一样。"
11.8 孟子说:"牛山的树木曾经很茂盛,因为它长在大都市的郊外,老用斧子去砍伐,还能保持茂盛吗?当然,它日夜生长,雨水露珠滋润着,不是没有新枝嫩芽长出来,但牛羊接着又到那里放牧,所以牛山就成了那样光秃秃的了。人们看见它光秃秃的,就以为这山不曾长过成材的大树,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?在一些人身上,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?他之所以丧失良心,也就像斧子砍伐树木一样,天天去砍伐,还能保持茂盛吗?他日夜所滋生的善心,天刚亮时的清明之气,他爱憎的好恶与常人相近的地方,也就很少了;可是他第二天的所作所为,又束缚摧残了它。反反复复地摧残,那么他夜间的善心就不足以保存;夜间的善心不足以保存,那他和禽兽就相距不远了。人们看见他像禽兽,就以为他不曾有过善良的资质,这难道是人的实情吗?所以,如果得到适宜的养护,没有东西不生长;如果失去养护,没有东西不消亡。孔子说:'把握着它就存在,放弃了它就消亡;进出没有一定的时候,也不知道它去向何方。'这就是指人心说的吧?"
11.9 孟子说:"对于君王的不聪明,不必奇怪。即使天下有最容易生长的东西,晒它一天,又冻它十天,没有能活下去的。我见君王的次数太少了,我一离开,那些给他泼冷水的人就到了,我对他刚萌发的一点善心又能怎么样呢?比如下棋,只是小技艺,但不专心致志,就学不到手。弈秋是全国的下棋高手。假使让弈秋教两个人下棋,其中一人专心致志,只听弈秋的话;另一人虽然也在听,心里却想着有只天鹅要飞来,想拿起弓箭去射它。虽然同弈秋一起学习,成绩却不如人家。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如人家吗?我说:不是这样的。"
11.10 孟子说:"鱼是我想要的,熊掌也是我想要的;两者不能都得到,就舍弃鱼而要熊掌。生命是我珍爱的,义也是我珍爱的;两者不能都保全,就舍弃生命而取义。生命固然是我珍爱的,但所珍爱的东西有超过生命的,所以不做苟且偷生的事;死亡固然是我厌恶的,但所厌恶的东西有超过死亡的,所以有的祸患我不躲避。假如人们所珍爱的没有超过生命的,那么凡是可以保命的手段,哪样不能用呢?假如人们所厌恶的没有超过死亡的,那么凡是可以躲避祸患的事,哪样不能干呢?通过这种办法就能保全生命,可是有人不肯采用;通过这种办法就能躲避祸患,可是有人不肯去干。由此可知,有比生命更值得珍爱的东西,有比死亡更令人厌恶的东西。这种心不仅仅贤人有,人人都有,只是贤人能够不丧失罢了。一筐饭,一碗汤,得到就能活下来,得不到就要饿死,但如果吆喝着施舍给人,路过的饿人都不肯接受;用脚踢着施舍给人,连乞丐也不屑于接受。(可是今天,)有人面对万钟的俸禄就不问合不合礼义,欣然接受了。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?为了住宅的华丽、妻妾的侍奉、所认识的穷苦人感激我吗?此前宁肯身死也不接受的,现在却为了住宅的华丽接受了;此前宁肯身死也不接受的,现在却为了妻妾的侍奉接受了;此前宁肯身死也不接受的,现在却为了穷朋友感激我而接受了:这种事难道不能罢手吗?这就叫做丧失了本性(本心)。"
11.11 孟子说:"仁,是人的心;义,是人的路。放弃正路不走,丧失了良善之心也不知道寻找,可悲啊!人家的鸡狗跑丢了,尚且知道去找回来;良心丧失了,却不知道去寻找。学问之道没有别的,就是把丧失的良心找回来罢了。"
11.12 孟子说:"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了伸不直,既不疼痛又不碍事,可是如果有人能使它伸直,那么让他走向秦国楚国(去医治),他也不会觉得路远,为的是手指不如别人。手指不如别人,就知道厌恶;心不如别人,却不知道厌恶,这叫做不懂得类推(轻重)。"
11.13 孟子说:"一两把粗的桐树梓树苗,人如果想要它长大,都知道怎样养护它。对于自身,却不知道如何养护,难道爱自身还不如爱桐树梓树吗?真是太不会考虑问题了。"
11.14 孟子说:"人对于自己的身体,各部分都爱护。都爱护就都保养。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不爱护,就没有一尺一寸的肌肤不保养。考察他保养得好还是不好,难道有别的方法吗?只看他注重保养哪部分罢了。身体有重要的部分,有次要的部分;有小的部分,也有大的部分。不要因为小的部分损害大的部分,不要因为次要的部分损害重要的部分。保养小的部分的是小人,保养大的部分的是大人。假如有个园艺师,放弃梧桐梓树不种,却去培育酸枣荆棘,那就是个劣等的园艺师。保养了根手指却丧失了肩背,自己还不知道,那就是糊涂透顶的人。讲究吃喝的人,人们都看不起他,因为他保养了小的部分而丧失了大的部分。讲究吃喝的人如果没有丧失(大体的心性),那么吃喝难道仅仅为了保养一尺一寸的肌肤吗?(而是为了保养大体啊。)"
11.15 公都子问:"同样是人,有的成为大人,有的成为小人,为什么呢?"孟子说:"顺从身体重要部分需要的,成为大人;顺从身体次要部分需要的,成为小人。"公都子问:"同样是人,有的顺从身体重要部分,有的顺从次要部分,又是为什么呢?"孟子说:"耳朵眼睛这类器官不会思考,常被外物蒙蔽。(耳朵眼睛)一接触外物,就被引向迷途了。心这个器官职能在于思考,思考就能获得善性,不思考就得不到。这是上天特意赋予我们人类的。首先把重要的部分树立起来,次要的部分就不能取代它了。(这样做,)就成为大人了。"
11.16 孟子说:"有天赐的爵位,有人授的爵位。仁义忠信,乐于行善不知疲倦,这是天赐的爵位;公卿大夫,这是人授的爵位。古代的人修养天赐的爵位,人授的爵位就随着来了。现在的人修养天赐的爵位,是为了追逐人授的爵位;一旦得到了人授的爵位,就抛弃了天赐的爵位,那就糊涂透顶了,最终连人授的爵位也必定要丧失。"
11.17 孟子说:"希望尊贵,是人们共同的心理。每个人身上都有可尊贵的东西,只是不曾思考罢了。别人给予的尊贵,不是真正的尊贵。赵孟所尊贵的,赵孟同样能使他卑贱。《诗》说:'酒已经喝醉了,德已经饱满了。'是说仁义道德很富足,也就不必羡慕别人肥肉细米的美味了;(四处)传扬的好名声施加在我身上,也就不必羡慕别人的绣花衣裳了。"
11.18 孟子说:"仁战胜不仁,就像水战胜火一样。现在行仁的人,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燃烧的柴火,火扑不灭,就说水不能战胜火,这又助长了最不仁的(气焰),最终连(他原有的那点仁)也必定丧失。"
11.19 孟子说:"五谷是庄稼中的好品种,但如果不成熟,还不如稗子之类的野草。仁,也在于使它成熟罢了。"
11.20 孟子说:"羿教人射箭,一定要求把弓拉满;学习的人也必须把弓拉满。高明的工匠教人手艺,一定要用圆规曲尺;学习的人也必须用圆规曲尺。"
12.1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:"礼与食孰重?"曰:"礼重。""色与礼孰重?"曰:"礼重。"曰:"以礼食,则饥而死;不以礼食,则得食,必以礼乎?亲迎,则不得妻;不亲迎,则得妻,必亲迎乎?"屋庐子不能对,明日之邹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"于答是也,何有?不揣其本,而齐其末,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。金重于羽者,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?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食重?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,奚翅色重?往应之曰:'紾兄之臂而夺之食,则得食;不紾,则不得食,则将紾之乎?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,则得妻;不搂,则不得妻,则将搂之乎?'"
12.2 曹交问曰:"人皆可以为尧舜,有诸?"孟子曰:"然。""交闻文王十尺,汤九尺,今交九尺四寸以长,食粟而已,如何则可?"曰:"奚有于是?亦为之而已矣。有人于此,力不能胜一匹雏,则为无力人矣;今曰举百钧,则为有力人矣。然则举乌获之任,是亦为乌获而已矣。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?弗为耳。徐行后长者谓之弟,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。夫徐行者,岂人所不能哉?所不为也。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尧之服,诵尧之言,行尧之行,是尧而已矣。子服桀之服,诵桀之言,行桀之行,是桀而已矣。"曰:"交得见于邹君,可以假馆,愿留而受业于门。"曰:"夫道若大路然,岂难知哉?人病不求耳。子归而求之,有余师。"
12.3 公孙丑问曰:"高子曰:《小弁》,小人之诗也。"孟子曰:"何以言之?"曰:"怨。"曰:"固哉,高叟之为诗也!有人于此,越人关弓而射之,则己谈笑而道之;无他,疏之也。其兄关弓而射之,则己垂涕泣而道之;无他,戚之也。《小弁》之怨,亲亲也。亲亲,仁也。固矣夫,高叟之为诗也!"曰:"《凯风》何以不怨?"曰:"《凯风》,亲之过小者也;《小弁》,亲之过大者也。亲之过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;亲之过小而怨,是不可矶也。愈疏,不孝也;不可矶,亦不孝也。孔子曰:'舜其至孝矣,五十而慕。'"
12.4 宋牼将之楚,孟子遇于石丘,曰:"先生将何之?"曰:"吾闻秦楚构兵,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。楚王不悦,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。二王我将有所遇焉。"曰:"轲也请无问其详,愿闻其指。说之将何如?"曰:"我将言其不利也。"曰:"先生之志则大矣,先生之号则不可。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,王人悦于利,以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。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终去仁义,怀利以相接,然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悦于仁义,而罢三军之师,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。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,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,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,是君臣、父子、兄弟去利,怀仁义以相接也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何必曰利?"
12.5 孟子居邹,季任为任处守,以币交,受之而不报。处于平陆,储子为相,以币交,受之而不报。他日,由邹之任,见季子;由平陆之齐,不见储子。屋庐子喜曰:"连得间矣。"问曰:"夫子之任,见季子;之齐,不见储子,何为也?"曰:"季子不得之邹,储子得之平陆。"
12.6 淳于髡曰:"先名实者,为人也;后名实者,自为也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,仁者固如此乎?"孟子曰:"居下位,不以贤事不肖者,伯夷也;五就汤,五就桀者,伊尹也;不恶污君,不辞小官者,柳下惠也。三子者不同道,其趋一也。一者何也?曰,仁也。君子亦仁而已矣,何必同?"曰:"鲁缪公之时,公仪子为政,子柳、子思为臣,鲁之削也滋甚,若是乎,贤者之无益于国也!"曰:"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穆公用之而霸。不用贤则亡,削何可得与?"曰:"昔者王豹处于淇,而河西善讴;绵驹处于高唐,而齐右善歌;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。有诸内,必形诸外。为其事而无其功者,髡未尝睹之也。是故无贤者也;有则髡必识之。"曰:"孔子为鲁司寇,不用,从而祭,燔肉不至,不税冕而行。不知者以为为肉也,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。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,不欲为苟去。君子之所为,众人固不识也。"
12.7 孟子曰:"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;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;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天子适诸侯曰巡狩,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。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入其疆,土地辟,田野治,养老尊贤,俊杰在位,则有庆;庆以地。入其疆,土地荒芜,遗老失贤,掊克在位,则有让。一不朝则贬其爵,再不朝则削其地,三不朝则六师移之。是故天子讨而不伐,诸侯伐而不讨。五霸者,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,故曰,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。五霸,桓公为盛。葵丘之会,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。初命曰,诛不孝,无易树子,无以妾为妻。再命曰,尊贤育才,以彰有德。三命曰,敬老慈幼,无忘宾旅。四命曰,士无世官,官事无摄,取士必得,无专杀大夫。五命曰,无曲防,无遏籴,无有封而不告。曰,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后,言归于好。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,故曰,今之诸侯,五霸之罪人也。长君之恶其罪小,逢君之恶其罪大。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,故曰,今之大夫,今之诸侯之罪人也。"
12.8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。孟子曰:"不教民而用之,谓之殃民。殃民者,不容于尧舜之世。一战胜齐,遂有南阳,然且不可——"慎子勃然不悦曰:"此则滑釐所不识也。"曰:"吾明告子。天子之地方千里;不千里,不足以待诸侯。诸侯之地方百里;不百里,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。周公之封于鲁,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,而俭于百里。太公之封于齐也,亦为方百里也;地非不足也,而俭于百里。今鲁方百里者五,子以为有王者作,则鲁在所损乎,在所益乎?徒取诸彼以与此,然且仁者不为,况于杀人以求之乎?君子之事君也,务引其君以当道,志于仁而已。"
12.9 孟子曰:"今之事君者皆曰,'我能为君辟土地,充府库。'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富之,是富桀也。'我能为君约与国,战必克。'今之所谓良臣,古之所谓民贼也。君不乡道,不志于仁,而求为之强战,是辅桀也。由今之道,无变今之俗,虽与之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。"
12.10 白圭曰:"吾欲二十而取一,何如?"孟子曰:"子之道,貉道也。万室之国,一人陶,则可乎?"曰:"不可,器不足用也。"曰:"夫貉,五谷不生,惟黍生之;无城郭、宫室、宗庙、祭祀之礼,无诸侯币帛饔飧,无百官有司,故二十取一而足也。今居中国,去人伦,无君子,如之何其可也?陶以寡,且不可以为国,况无君子乎?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,大貉小貉也;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,大桀小桀也。"
12.11 白圭曰:"丹之治水也愈于禹。"孟子曰:"子过矣。禹之治水,水之道也,是故禹以四海为壑。今吾子以邻国为壑。水逆行谓之洚水,洚水者,洪水也——仁人之所恶也。吾子过矣。"
12.12 孟子曰:"君子不亮,恶乎执?"
12.13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。孟子曰:"吾闻之,喜而不寐。"公孙丑曰:"乐正子强乎?"曰:"否。""有智虑乎?"曰:"否。""多闻识乎?"曰:"否。""然则奚为喜而不寐?"曰:"其为人也好善。""好善足乎?"曰:"好善优于天下,而况鲁国乎?夫苟好善,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;夫苟不好善,则人将曰:'訑訑,予既已知之矣。'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。士止于千里之外,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。与谗谄面谀之人居,国欲治,可得乎?"
12.14 陈子曰:"古之君子何如则仕?"孟子曰:"所就三,所去三。迎之致敬以有礼;言,将行其言也,则就之。礼貌未衰,言弗行也,则去之。其次,虽未行其言也,迎之致敬以有礼,则就之。礼貌衰,则去之。其下,朝不食,夕不食,饥饿不能出门户,君闻之,曰:'吾大者不能行其道,又不能从其言也,使饥饿于我土地,吾耻之。'周之,亦可受也,免死而已矣。"
12.15 孟子曰:"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人恒过,然后能改;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;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"
12.16 孟子曰:"教亦多术矣,予不屑之教诲也者,是亦教诲之而已矣。"
12.1 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:"礼和食哪样重要?"答:"礼重要。""女色和礼哪样重要?"答:"礼重要。"问:"依照礼制找吃的,就会饿死;不依照礼制找吃的,就能得到吃的,那也一定要依照礼制吗?依照礼制迎亲,就娶不到妻子;不依照礼制迎亲,就能娶到妻子,那也一定要亲迎吗?"屋庐子答不上来,第二天到邹国去告诉孟子。孟子说:"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呢?不去衡量基础的高低是否一致,只去比较它们的顶端,那么一寸厚的木块(放在高处),也可以使它高过尖角高楼。金子比羽毛重,难道是说三钱多重的金子比一车羽毛还重吗?拿吃饭的重要方面与礼的细节相比,何止吃饭重要?拿娶妻的重要方面与礼的细节相比,何止娶妻重要?你去这样回答他:'扭断哥哥的胳膊抢他的食物,就能吃到东西;不扭断,就吃不到,那去扭断吗?爬过东家的墙去搂抱人家的姑娘,就能娶到妻子;不搂抱,就娶不到妻子,那去搂抱吗?'"
12.2 曹交问:"人人都可以做尧舜,有这个说法吗?"孟子说:"有。""我听说文王身高一丈,汤身高九尺,如今我曹交九尺四寸多高,却只会吃饭罢了,要怎样才行呢?"孟子说:"这有什么关系呢?只要去做就行了。假如有个人,力气连一只小鸡都提不起来,那他就是毫无力气的人了;假如他说能举起三千斤重的东西,那他就是有力气的人了。那么举得起乌获所能承受的重量,也就成为乌获那样的人了。人担心的难道是不能胜任吗?是不去做罢了。慢走走在长者后面叫做悌,快走抢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。慢走,难道是人做不到的事吗?只是不去做罢了。尧舜之道,不过是孝和悌罢了。你穿尧的衣服,说尧的话,做尧的事,你就是尧了。你穿桀的衣服,说桀的话,做桀的事,你就是桀了。"曹交说:"我准备去谒见邹君,向他借个住处,情愿留在您门下受教。"孟子说:"道就像大路一样,难道难以明白吗?只怕人不去探求罢了。你回去自己探求吧,老师多得很呢。"
12.3 公孙丑问:"高子说:《小弁》是小人写的诗。"孟子说:"为什么这样说?"答:"因为诗里含着怨恨。"孟子说:"高老先生讲诗真是太机械了!假如这里有个人,越国人弯弓射他,他自己可以有说有笑地讲述这件事;没有别的缘故,因为越国人和他关系疏远。如果是他哥哥弯弓射他,他自己就会哭着讲述这件事;没有别的缘故,因为哥哥是他的亲人。《小弁》的怨恨,正是出于对亲人的爱。爱护亲人,是仁。高老先生讲诗,真是太机械了!"公孙丑问:"《凯风》为什么不怨恨?"孟子说:"《凯风》这篇诗,(说明)母亲的过错小;《小弁》这篇诗,(说明)父亲的过错大。父母的过错大却不怨恨,这是同父母更加疏远;父母的过错小却怨恨,这是受不得一点刺激(太敏感)。更加疏远,是不孝;受不得刺激,也是不孝。孔子说:'舜大概是最孝顺的人了吧,五十岁还依恋着父母。'"
12.4 宋牼要到楚国去,孟子在石丘遇上了他,问:"先生要到哪里去?"宋牼说:"我听说秦楚两国交战,我要去见楚王劝说他罢兵。楚王不高兴,我再去见秦王劝说他罢兵。两位君王中总会有同我意见相合的。"孟子说:"我不想问详细情况,只想听听你的主要意向。你打算怎样去劝说呢?"宋牼说:"我打算说说交战的不利。"孟子说:"先生的志向很好,可是先生的提法不行。先生用利去劝说秦王楚王,秦王楚王因为喜欢利而罢兵,这样三军将士乐于罢兵也是因为喜欢利。做臣子的怀着求利的念头事奉君主,做儿子的怀着求利的念头事奉父亲,做弟弟的怀着求利的念头事奉哥哥,这样君臣、父子、兄弟之间最终都会抛弃仁义,怀着求利的念头相互对待——这样的国家不灭亡的,从来没有过。先生如果用仁义去劝说秦王楚王,秦王楚王因为喜欢仁义而罢兵,三军将士乐于罢兵也是因为喜欢仁义。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事奉君主,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事奉父亲,做弟弟的怀着仁义事奉哥哥,这样君臣、父子、兄弟之间去除了利的念头,怀着仁义相互对待——这样的国家不称王天下的,从来没有过。为什么一定要说'利'呢?"
12.5 孟子住在邹国时,季任留守任国,代理国政,送礼物想同孟子交朋友,孟子接受了礼物却不回谢。孟子住在平陆时,储子做齐国国相,送礼物想同孟子交朋友,孟子接受了礼物也不回谢。后来,孟子从邹国到任国,拜访了季子;从平陆到齐都,却不去拜访储子。屋庐子高兴地说:"我找到老师的漏洞了。"问:"老师到任国,拜访季子;到齐都,不拜访储子,这是为什么呢?"孟子说:"季子(身为留守)不能亲自到邹国来,储子(身为国相)却可以亲自到平陆去啊。"
12.6 淳于髡说:"重视名望功业的,是为了济世救民;轻视名望功业的,是为了独善其身。先生您位居齐国三卿之中,上辅君王下济臣民的名声功业都没有建立就离开,仁人本来就是这样吗?"孟子说:"身处低微的地位,不肯以贤者身份去事奉不贤之人的,是伯夷;五次投靠汤、又五次投靠桀的,是伊尹;不厌弃昏君、不推辞小官的,是柳下惠。三个人处世之道不同,方向却是一致的。一致的是什么?就是仁。君子做到仁罢了,何必要处处相同?"淳于髡说:"鲁缪公的时候,公仪子主持政事,子柳、子思做臣子,鲁国的国土却被削减得更厉害,贤人对国家毫无好处,竟然到了这种地步!"孟子说:"虞国不用百里奚就灭亡了,秦穆公用了他就称霸了。不用贤人就会灭亡,想要勉强存在都办不到,怎么可能还有削减呢?"淳于髡说:"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,河西的人都会唱歌;绵驹住在高唐,齐国西部的人都擅长歌唱;华周、杞梁的妻子痛哭丈夫,改变了国家的风俗。里面有什么,一定会显现在外面。做了什么事却没有那种功效的,我从来不曾见过。所以现在没有贤人;如果有,我一定认识他。"孟子说:"孔子做鲁国司寇,不被重用,跟随着去祭祀,祭肉没有送来,他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。不了解孔子的人以为他是为了那点祭肉,了解孔子的人知道他是为了表示鲁国对自己的轻慢无礼。而孔子其实是想背着一点小罪名离开,不愿意随便就走。君子的作为,普通人本来就是不了解的。"
12.7 孟子说:"五霸,是三王的罪人;现在的诸侯,是五霸的罪人;现在的大夫,又是现在诸侯的罪人。天子到诸侯那里巡行叫巡狩,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。(天子巡狩,)春天察看耕种,补助不足的人;秋天察看收获,补助歉收的人。进入某国疆界,(如果)土地开辟了,田野整治了,老人得到赡养,贤人受到尊敬,杰出的人才在朝任职,就有奖赏——赏给土地。进入某国疆界,(如果)土地荒芜,老人被遗弃,贤人不得任用,搜刮聚敛的人当道,就有责罚。(诸侯)一次不朝见就降低他的爵位,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封地,三次不朝见就派军队去(问罪)。所以天子对于诸侯是发布命令讨伐而不亲自征战,诸侯对于天子是奉命征战而不擅自发布命令讨伐。五霸呢,是胁迫一部分诸侯去攻伐另一部分诸侯的人,所以说,五霸是三王的罪人。五霸中,齐桓公势力最强。葵丘会盟,诸侯们捆绑了牺牲,把盟书放在牲口身上,没有歃血(就结了盟)。第一条盟命说:诛杀不孝之人,不要废立太子,不要立妾为妻。第二条盟命说:尊贤育才,表彰有德之人。第三条盟命说:敬老爱幼,不要怠慢宾客旅客。第四条盟命说:士人不要世袭官职,官职不要兼任,选用士人一定要得当,不要独断专行杀戮大夫。第五条盟命说:不要到处筑堤(以邻为壑),不要阻止邻国采购粮食,不要有所封赏而不报告盟主。最后说:所有参加我们同盟的人,结盟以后,恢复友好关系。现在的诸侯都触犯了这五条禁令,所以说,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。(一味)顺从君主的过错,罪行还小;有意逢迎君主的过错,罪行就大了。现在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过错,所以说,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。"
12.8 鲁国准备让慎子做将军。孟子说:"不先训练百姓就让他们作战,这叫做坑害百姓。坑害百姓的人,在尧舜时代是容不下身的。(即使)一战就战胜齐国,收复了南阳,这样也还是不行——"慎子顿时不高兴地说:"这就不是我滑釐所懂得的了。"孟子说:"我明白告诉你。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;不够千里,就不够接待诸侯。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;不够百里,就不够守住宗庙的典籍。周公被封在鲁国,土地方圆百里;土地不是不够,却只限于百里。太公被封在齐国,也是方圆百里;土地不是不够,也只限于百里。如今鲁国有五个方圆百里(那么大的地盘),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出现,那鲁国的土地是该削减呢,还是该增加呢?不费一兵一卒就从那个国家取来土地给这个国家,仁人尚且不干,何况靠屠杀人民去夺取土地呢?君子事奉君主,只该致力于引导君主合于正道、立志于仁罢了。"
12.9 孟子说:"现在事奉君主的人都说:'我能为君主开拓土地,充实府库。'现在所谓的良臣,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。君主不向往正道,不立志行仁,(臣子)却谋求让他富足,这等于使夏桀富足。又说:'我能为君主联合盟国,作战必定胜利。'现在所谓的良臣,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。君主不向往正道,不立志行仁,(臣子)却谋求为他拼命作战,这等于辅佐夏桀。顺着今天的道路走下去,不改变今天的风俗,即使把天下都给他,他也一天都坐不稳。"
12.10 白圭说:"我想把税率定为二十抽一,怎么样?"孟子说:"你的办法,是貉国(北方荒远之国)的办法。一万户的国家,只有一个人制作陶器,行吗?"答:"不行,陶器会不够用。"孟子说:"貉国,五谷不生,只产糜子;没有城墙、宫室、祖庙、祭祀的礼节,没有诸侯间的礼尚往来和宴饮,没有各种官吏,所以二十抽一就够了。如今在中原国家,废除社会伦常,不要各种官吏,怎么能行呢?做陶器的太少,尚且不能治国,何况没有官吏呢?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轻的,是大貉小貉;想要比尧舜的税率更重的,是大桀小桀。"
12.11 白圭说:"我治水的方法比大禹高明。"孟子说:"你错了。禹治水,是顺应水的本性,所以禹把四海当作蓄水的场所。如今你却把邻国当作蓄水的沟壑。水倒流泛滥叫做洚水,洚水就是洪水——是仁爱的人最厌恶的。你错得太厉害了。"
12.12 孟子说:"君子不讲诚信,还能操持什么呢?"
12.13 鲁国打算让乐正子主持政务。孟子说:"我听到这个消息,高兴得睡不着觉。"公孙丑问:"乐正子刚强吗?"答:"不。""有智慧谋略吗?"答:"不。""见多识广吗?"答:"不。""那您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?"答:"他这个人喜欢听取善言。""喜欢听取善言就够了吗?"答:"喜欢听取善言,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,何况治理鲁国呢?如果喜欢听取善言,那么天下四海之内的人都会不远千里赶来把善言告诉他;如果不喜欢听取善言,那么人们就会(学他的腔调)说:'嗯嗯,我早就知道了。'这种嗯嗯的声音脸色,会把人拒绝于千里之外。士人在千里之外止步不来,那么进谗言的、当面奉承的人就来了。同进谗言的、当面奉承的人在一起,要想把国家治理好,做得到吗?"
12.14 陈子问:"古代的君子要怎样才出来做官?"孟子说:"前去就职的情况有三种,自动离职的情况也有三种。礼貌而恭敬地迎接他,对他的意见又打算实行,就就职。礼貌没有衰减,意见却不实行了,就离开。其次,虽然没有实行他的意见,但礼貌而恭敬地迎接,也可以就职。礼貌衰减了,就离开。最下等的情况是,早上没有饭吃,晚上也没有饭吃,饿得出了不了门,君主知道了,说:'我从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的主张,又不能听从他的意见,使他在我的国土上挨饿,我感到羞耻。'于是周济他,这也可以接受,只为免于一死罢了。"
12.15 孟子说:"舜从田野之中兴发起来,傅说从筑墙的劳役之中被举用,胶鬲从鱼盐贩子之中被举用,管夷吾从狱官手里被释放而举用,孙叔敖从海边被举用,百里奚从市场上被举用。所以上天将要把重大使命降临到这样的人身上,一定先使他内心痛苦,筋骨劳累,身体饥饿,境遇困乏,做事颠倒错乱、总不如意,通过这些来震动他的心志、坚韧他的性情,增长他所缺少的才能。人经常犯错误,然后才能改正;内心忧困,思虑阻塞,然后才能奋起;(一个人的想法)表现在脸色上,吐露在言语中,然后才能被人了解。(一个国家)在内没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的贤士,在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的忧惧,常常容易灭亡。这样,就知道忧患使人生存发展、安逸享乐使人萎靡死亡的道理了。"
12.16 孟子说:"教育也有很多方法,我不屑于教诲他,这也是教诲他的一种方法罢了。"
13.1 孟子曰:"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;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"
13.2 孟子曰:"莫非命也,顺受其正,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。尽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;桎梏死者,非正命也。"
13.3 孟子曰:"求则得之,舍则失之,是求有益于得也,求在我者也。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是求无益于得也,求在外者也。"
13.4 孟子曰:"万物皆备于我矣。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。强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"
13.5 孟子曰:"行之而不著焉,习矣而不察焉,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众也。"
13.6 孟子曰:"人不可以无耻,无耻之耻,无耻矣。"
13.7 孟子曰:"耻之于人大矣。为机变之巧者,无所用耻焉。不耻不若人,何若人有?"
13.8 孟子曰:"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;古之贤士何独不然?乐其道而忘人之势,故王公不致敬尽礼,则不得亟见之。见且由不得亟,而况得而臣之乎?"
13.9 孟子谓宋勾践曰:"子好游乎?吾语子游。人知之,亦嚣嚣;人不知,亦嚣嚣。"曰:"何如斯可以嚣嚣矣?"曰:"尊德乐义,则可以嚣嚣矣。故士穷不失义,达不离道。穷不失义,故士得己焉;达不离道,故民不失望焉。古之人,得志,泽加于民;不得志,修身见于世。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"
13.10 孟子曰:"待文王而后兴者,凡民也。若夫豪杰之士,虽无文王犹兴。"
13.11 孟子曰:"附之以韩魏之家,如其自视欿然,则过人远矣。"
13.12 孟子曰:"以佚道使民,虽劳不怨。以生道杀民,虽死不怨杀者。"
13.13 孟子曰:"霸者之民驩虞如也,王者之民皞皞如也。杀之而不怨,利之而不庸,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。夫君子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,上下与天地同流,岂曰小补之哉?"
13.14 孟子曰:"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,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。善政,民畏之;善教,民爱之。善政得民财,善教得民心。"
13.15 孟子曰:"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,及其长也,无不知敬其兄也。亲亲,仁也;敬长,义也;无他,达之天下也。"
13.16 孟子曰:"舜之居深山之中,与木石居,与鹿豕游,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;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若决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也。"
13.17 孟子曰:"无为其所不为,无欲其所不欲,如此而已矣。"
13.18 孟子曰:"人之有德慧术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虑患也深,故达。"
13.19 孟子曰:"有事君人者,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;有安社稷臣者,以安社稷为悦者也;有天民者,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;有大人者,正己而物正者也。"
13.20 孟子曰:"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;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;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"
13.21 孟子曰:"广土众民,君子欲之,所乐不存焉;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君子乐之,所性不存焉。君子所性,虽大行不加焉,虽穷居不损焉,分定故也。君子所性,仁义礼智根于心,其生色也睟然,见于面,盎于背,施于四体,四体不言而喻。"
13.22 孟子曰:"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兴,曰:'盍归乎来,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'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兴,曰:'盍归乎来,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'天下有善养老,则仁人以为己归矣。五亩之宅,树墙下以桑,匹妇蚕之,则老者足以衣帛矣。五母鸡,二母彘,无失其时,老者足以无失肉矣。百亩之田,匹夫耕之,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。所谓西伯善养老者,制其田里,教之树畜,导其妻子使养其老。五十非帛不暖,七十非肉不饱。不暖不饱,谓之冻馁。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,此之谓也。"
13.23 孟子曰:"易其田畴,薄其税敛,民可使富也。食之以时,用之以礼,财不可胜用也。民非水火不生活,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,无弗与者,至足矣。圣人治天下,使有菽粟如水火。菽粟如水火,而民焉有不仁者乎?"
13.1 孟子说:"充分扩张善良的本心,这就是懂得了人的本性。懂得了人的本性,就懂得了天命。保持本心,培养本性,这就是对待天命的方法。无论短命还是长寿都毫不怀疑动摇,只是修身养性等待天命,这就是安身立命的方法。"
13.2 孟子说:"没有什么不是命运决定的,但顺应规律去承受正确的命运,所以懂得命运的人不站在有倾倒危险的墙下。走完自己应走的道路而死的是正命;因犯罪受刑而死的,不是正命。"
13.3 孟子说:"有些东西寻求就能得到,放弃就会失掉,这样的寻求有益于获得,因为所寻求的对象在我自身(道德品行)。寻求有一定的方法,能否得到却看命运,这样的寻求无益于获得,因为所寻求的对象在我身外(富贵利达)。"
13.4 孟子说:"万物之理我都具备了。反躬自问而觉得忠诚无欺,就是最大的快乐。按推己及人的恕道尽力去做,求仁的道路没有比这更近的了。"
13.5 孟子说:"做了却不明白为什么,习惯了却不深察其所以然,一辈子都顺着这条路走却不了解其中的道理的,是普通人。"
13.6 孟子说:"人不可以没有羞耻,不知羞耻的这种羞耻,是真正的不知羞耻。"
13.7 孟子说:"羞耻对于人关系重大。玩弄机谋巧诈的人是没什么地方用得上羞耻的。不以赶不上别人为羞耻,怎么能赶上别人呢?"
13.8 孟子说:"古代的贤君乐于善言善行而忘掉自己的权势,古代的贤士何尝不是这样?乐于奉行自己的大道而忘掉别人的权势,所以王公贵族不对他恭敬尽礼,就不能够多次同他相见。相见的次数尚且不够多,更何况要他做臣属呢?"
13.9 孟子对宋勾践说:"你喜欢游说君主吗?我告诉你游说的态度。别人理解我,我也自得无求;别人不理解我,我也自得无求。"宋勾践问:"怎样才能自得无求呢?"孟子说:"崇尚德,喜爱义,就能自得无求了。所以士人穷困时不丧失义,得志时不离开道。穷困时不丧失义,所以士人能自得其乐;得志时不离开道,所以百姓不致失望。古代的人,得志时恩泽普施于百姓;不得志时修养个人品德立于世间。穷困就搞好自身修养,得志就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。"
13.10 孟子说:"等待文王出现才奋发的人,是普通人。至于杰出的人物,即使没有文王,也能奋发。"
13.11 孟子说:"把韩、魏两大家族的财富加给他,如果他自己并不自满自夸,那就远远超出一般人。"
13.12 孟子说:"本着让百姓安逸的原则使用百姓,百姓即使劳苦也不怨恨。本着让百姓生存的原则杀人(处死该死的人),被杀的人虽死也不怨恨杀他的人。"
13.13 孟子说:"霸主的百姓欢喜快乐,圣王的百姓心情舒畅。圣王的百姓被杀也不怨恨,得到好处也不认为该酬谢,天天向好的方面发展也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的。圣人经过之处人们受到感化,停留之处所起的作用更神妙,(他)上与天、下与地一起运转,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?"
13.14 孟子说:"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声望深入人心,良好的政治不如良好的教育深得民心。良好的政治,百姓畏惧它;良好的教育,百姓喜爱它。良好的政治得到百姓的财富,良好的教育赢得百姓的心。"
13.15 孟子说:"人不经学习就具备的能力,是良能;不经思考就知道的,是良知。两三岁的小孩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,等到长大,没有不知道敬重兄长的。亲爱父母是仁,敬重兄长是义——没有别的原因,这两种品德可以通行于天下。"
13.16 孟子说:"舜住在深山里的时候,同树木岩石作伴,同麋鹿野猪相处,他同深山里的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很少;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,见到一件善行,就(立即推行实施)像江河决口,气势充沛得没有人能阻挡。"
13.17 孟子说:"不做自己所不愿做的事,不要自己所不想要的东西,这样就可以了。"
13.18 孟子说:"有德行、智慧、道术、才干的人,常常生活在患难之中。只有那些孤立无援的臣子、庶出的儿子,他们操心危险,忧虑深重,所以通达事理。"
13.19 孟子说:"有侍奉君主的人,侍奉某个君主就是为了讨他欢心;有安定国家的臣子,以安定国家为快乐;有保全天性的人,他的道能在天下实行了才去实行;有德位兼备的大人,端正了自己,外物也就随着端正了。"
13.20 孟子说:"君子有三件乐事,但称王天下不包括在内。父母都健在,兄弟没有灾祸,是第一件乐事;抬头无愧于天,低头无愧于人,是第二件乐事;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而教育他们,是第三件乐事。君子有三件乐事,称王天下不包括在内。"
13.21 孟子说:"广大的土地、众多的人民,是君子想要的,但他的乐趣不在这里;居于天下的中央,安定天下的百姓,君子以此为乐,但他的本性不在这里。君子的本性,即使他的主张通行天下也不会增加,即使穷困隐居也不会减少,因为本分已经固定了。君子的本性,仁义礼智根植在心中,表现于神色是温和润泽的,显露在脸上,充盈在肩背,遍及四肢,四肢的动作不用言语说明,别人一看就明白了。"
13.22 孟子说:"伯夷躲避纣王,住在北海海边,听说文王兴起,说:'何不归到他那里去呢!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。'太公躲避纣王,住在东海海边,听说文王兴起,说:'何不归到他那里去呢!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。'天下有善于奉养老人的,仁人便把他当作自己的归宿。五亩的宅院,在墙下种上桑树,妇女养蚕缫丝,老年人就足以穿上丝绵袄了。养五只母鸡、两只母猪,不错过繁殖的时节,老年人就足以不缺肉吃了。百亩的田地,男人去耕种,八口人的家庭就足以不挨饿了。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,就在于他制定土地制度,教育百姓栽种养殖,引导百姓奉养他们的老人。五十岁的人没有丝绵穿就不暖,七十岁的人没有肉吃就不饱。不暖不饱,叫做挨冻受饿。文王的百姓没有挨冻受饿的老人,说的就是这个。"
13.23 孟子说:"治理好田地,减轻赋税,就可以使百姓富足。按时节饮食,依礼制消费,财物就用不完了。百姓没有水和火就无法生活,黄昏黑夜敲别人的门求水求火,没有不给的,因为水火极其充足。圣人治理天下,要使粮食如同水火那样充足。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,百姓哪有不仁爱的呢?"
13.24 孟子曰:"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,故观于海者难为水,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。观水有术,必观其澜。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焉。流水之为物也,不盈科不行;君子之志于道也,不成章不达。"
13.25 孟子曰:"鸡鸣而起,孳孳为善者,舜之徒也;鸡鸣而起,孳孳为利者,跖之徒也。欲知舜与跖之分,无他,利与善之间也。"
13.26 孟子曰:"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子莫执中。执中为近之。执中无权,犹执一也。所恶执一者,为其贼道也,举一而废百也。"
13.27 孟子曰:"饥者甘食,渴者甘饮,是未得饮食之正也,饥渴害之也。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?人心亦皆有害。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,则不及人不为忧矣。"
13.28 孟子曰:"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。"
13.29 孟子曰:"有为者辟若掘井,掘井九轫而不及泉,犹为弃井也。"
13.30 孟子曰:"尧舜,性之也;汤武,身之也;五霸,假之也。久假而不归,恶知其非有也。"
13.31 公孙丑曰:"伊尹曰:'予不狎于不顺,放太甲于桐,民大悦。太甲贤,又反之,民大悦。'贤者之为人臣也,其君不贤,则固可放与?"孟子曰:"有伊尹之志,则可;无伊尹之志,则篡也。"
13.32 公孙丑曰:"《诗》曰:'不素餐兮。'君子之不耕而食,何也?"孟子曰:"君子居是国也,其君用之,则安富尊荣;其子弟从之,则孝悌忠信。'不素餐兮',孰大于是?"
13.33 王子垫问曰:"士何事?"孟子曰:"尚志。"曰:"何谓尚志?"曰:"仁义而已矣。杀一无罪非仁也,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。居恶在?仁是也;路恶在?义是也。居仁由义,大人之事备矣。"
13.34 孟子曰:"仲子,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,人皆信之,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。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。以其小者信其大者,奚可哉?"
13.35 桃应问曰:"舜为天子,皋陶为士,瞽瞍杀人,则如之何?"孟子曰:"执之而已矣。""然则舜不禁与?"曰:"夫舜恶得而禁之?夫有所受之也。""然则舜如之何?"曰:"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。窃负而逃,遵海滨而处,终身訢然,乐而忘天下。"
13.36 孟子自范之齐,望见齐王之子,喟然叹曰:"居移气,养移体,大哉居乎!夫非尽人之子与?"孟子曰:"王子宫室、车马、衣服多与人同,而王子若彼者,其居使之然也;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?鲁君之宋,呼于垤泽之门。守者曰:'此非吾君也,何其声之似我君也?'此无他,居相似也。"
13.37 孟子曰:"食而弗爱,豕交之也;爱而不敬,兽畜之也。恭敬者,币之未将者也。恭敬而无实,君子不可虚拘。"
13.38 孟子曰:"形色,天性也;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。"
13.39 齐宣王欲短丧。公孙丑曰:"为期之丧,犹愈于已乎?"孟子曰:"是犹或紾其兄之臂,子谓之姑徐徐云尔,亦教之孝悌而已矣。"王子有其母死者,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。公孙丑曰:"若此者何如也?"曰:"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。虽加一日愈于已,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。"
13.40 孟子曰:"君子之所以教者五:有如时雨化之者,有成德者,有达财者,有答问者,有私淑艾者。此五者,君子之所以教也。"
13.41 公孙丑曰:"道则高矣,美矣,宜若登天然,似不可及也;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?"孟子曰:"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,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。君子引而不发,跃如也。中道而立,能者从之。"
13.42 孟子曰:"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。"
13.43 公都子曰:"滕更之在门也,若在所礼,而不答,何也?"孟子曰:"挟贵而问,挟贤而问,挟长而问,挟有勋劳而问,挟故而问,皆所不答也。滕更有二焉。"
13.44 孟子曰:"于不可已而已者,无所不已。于所厚者薄,无所不薄也。其进锐者,其退速。"
13.45 孟子曰:"君子之于物也,爱之而弗仁;于民也,仁之而弗亲。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"
13.46 孟子曰:"知者无不知也,当务之为急;仁者无不爱也,急亲贤之为务。尧舜之知而不遍物,急先务也;尧舜之仁不遍爱人,急亲贤也。不能三年之丧,而缌小功之察;放饭流歠,而问无齿决,是之谓不知务。"
13.24 孟子说:"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小了,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也小了。所以看过大海的人,别的水就难以吸引他;在圣人门下学习过的人,别的言论就难以吸引他。看水有方法,一定要看它壮阔的波澜。日月都有光辉,极小的缝隙都能照到。流水这个东西,不填满地上的坑坑洼洼就不前进;君子立志于大道,不一步一步地取得成就,就不能通达。"
13.25 孟子说:"鸡叫就起来,勤勉行善的,是舜一类的人;鸡叫就起来,孜孜求利的,是跖一类的人。想知道舜和跖的区别,没有别的,就是利和善之间的区别。"
13.26 孟子说:"杨子主张为我,拔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,都不肯干。墨子主张兼爱,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,只要有利于天下,什么都干。子莫主张折中。折中接近于正道。但折中不知变通,就等于偏执一点。厌恶偏执一点的人,是因为它损害大道,抓住一点而丢弃一切。"
13.27 孟子说:"饥饿的人觉得什么食物都好吃,干渴的人觉得什么水都好喝,其实并没有尝到饮食的真正滋味,是饥渴妨害了味觉。难道只有嘴巴肚子有饥渴的妨害吗?人心也都有类似的妨害。人能够不让饥渴之类的妨害成为心灵的妨害,那么比不上别人就不必忧虑了。"
13.28 孟子说:"柳下惠不因为做三公这样的大官而改变自己淡泊的操守。"
13.29 孟子说:"做事情好比挖井,挖到六七丈深还没有见到泉水,仍然是一口废井。"
13.30 孟子说:"尧舜实行仁义,是本性天然;商汤周武实行仁义,是身体力行;五霸实行仁义,是假借名义。然而借久了不归还,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拥有仁义呢?"
13.31 公孙丑说:"伊尹说过:'我不亲近违背礼义的人,把太甲放逐到桐邑,百姓非常高兴。太甲变贤明了,又让他回来做君主,百姓也非常高兴。'贤人做臣子,君主不好,就可以放逐吗?"孟子说:"有伊尹那样的心志,就可以;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,那就是篡位。"
13.32 公孙丑说:"《诗》说:'不白吃饭啊。'君子不耕种却吃俸禄,这是为什么呢?"孟子说:"君子住在这个国家,君主用他,国家就安定、富足、尊贵、荣耀;少年子弟跟随他,就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、忠诚守信。'不白吃饭啊',还有什么比这功劳更大的呢?"
13.33 王子垫问:"士做什么事?"孟子说:"使志向高尚。"问:"使志向高尚是什么意思?"孟子说:"不过是行仁义罢了。杀死一个无罪的人,不仁;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夺取,不义。居处在哪里?仁就是;道路在哪里?义就是。居于仁、行由义,大人应做的事就齐备了。"
13.34 孟子说:"陈仲子,假如不合道义把齐国交给他,他也不会接受,人人都相信这一点,但这只是拒绝一筐饭、一碗汤之类的小节义。人的罪过没有比废弃亲情、君臣、尊卑伦常更大的了。因为他有小节操就相信他有大德行,怎么可以呢?"
13.35 桃应问道:"舜做天子,皋陶做法官,瞽瞍杀了人,那怎么办?"孟子说:"把他抓起来罢了。""那么舜不阻止吗?"孟子说:"舜怎么能阻止呢?(皋陶的权力)是有所承受的(依法行事)。""那么舜该怎么办?"孟子说:"舜把抛弃天下看得如同丢弃破草鞋一样。(他会)偷偷地背着父亲逃走,沿着海边住下来,终身快乐,快乐得忘掉了天下。"
13.36 孟子从范邑到齐都,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,长叹一声说:"环境改变人的气度,奉养改变人的体质,环境的作用真大啊!他不也是人的儿子吗?(为什么显得那么不同凡响?)"孟子说:"王子的住所、车马、衣服大多同别人相同,而王子却像那个样子,是环境使他这样的;何况处在天下最宽广住所(仁)中的人呢?鲁国国君到宋国去,在垤泽门下喊门。守门人说:'这不是我们的国君,怎么他的声音这么像我们的国君呢?'这没有别的原因,是因为环境相似。"
13.37 孟子说:"只给吃的而不爱护,等于养猪;爱护而不恭敬,等于畜养牲畜。恭敬之心,是在送礼物之前就应具备的。恭敬却不是出自真心,君子便不可被虚假的礼节所束缚。"
13.38 孟子说:"人的形体容貌是天生的,只有圣人才能把天生的善性完全体现在形体容貌之中(无愧于形色)。"
13.39 齐宣王想缩短守丧的时间。公孙丑问:"服丧一年,总比不服丧强吧?"孟子说:"这就像有人扭他哥哥的胳膊,你却对他说暂且慢慢扭,(有什么用呢?)只要教导他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就行了。"有个王子死了母亲,他的师傅替他请求守丧几个月。公孙丑问:"像这样的事该怎么办?"孟子说:"这是想服丧三年却不能做到。(这种情况)即使多守一天也胜过不守,(我上面批评的)是指那些没有人禁止他却自己不肯服丧的人。"
13.40 孟子说:"君子教育的方式有五种:有像及时雨一样滋润化育的,有成全品德的,有培养才能的,有解答疑问的,有(凭借言行流风余韵)间接影响后人自学的。这五种,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式。"
13.41 公孙丑说:"道确实很高、很完美,就像登天一样,似乎不可能达到;为什么不使它变得有希望达到而让人们每天努力追求呢?"孟子说:"高明的木匠不会为笨拙的工人改变或废弃墨线的标准,羿不会为笨拙的射手改变拉弓的标准。君子(教人道理)就像教人射箭一样,张满了弓却不发箭,作出跃跃欲试的姿态。他在道的正确立场站着,有能力学习的人便跟着他学。"
13.42 孟子说:"天下政治清明,就终身行道,使道随自己施行;天下政治黑暗,就为道献身,以生命守护道。没听说过牺牲道来迁就人的。"
13.43 公都子说:"滕更在您门下学习时,似乎应属以礼相待的人,可您却不解答他的问题,为什么呢?"孟子说:"倚仗权势来问,倚仗贤能来问,倚仗年长来问,倚仗有功劳来问,倚仗老交情来问,都是我不回答的。滕更占了两条(倚仗权势和年长)。"
13.44 孟子说:"对于不该停止的事却停止了,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停止的了。对该厚待的人却薄待,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薄待的了。前进太猛的人,后退也就快。"
13.45 孟子说:"君子对于万物,爱惜它却不用仁德对待它;对于百姓,用仁德对待他却不亲爱他。君子亲爱亲人,进而仁爱百姓;仁爱百姓,进而爱惜万物。"
13.46 孟子说:"智者没有什么不该知道的,但当前要务是最急迫的;仁者没有什么不该爱惜的,但急于爱亲人和贤人是首先要做的。尧舜的智慧不可能通晓一切事物,因为他们急于先办眼前的大事;尧舜的仁德不可能爱遍所有的人,因为他们急于先爱亲人和贤者。(如果)不能实行三年的丧礼,却对缌麻三月、小功五月的丧礼仔细讲究;在长者面前大口吃饭、大口喝汤,却讲究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这类小节,这就叫做不识大体。"
14.1 孟子曰:"不仁哉梁惠王也!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,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。"公孙丑问曰:"何谓也?""梁惠王以土地之故,糜烂其民而战之,大败,将复之,恐不能胜,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,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。"
14.2 孟子曰:"春秋无义战。彼善于此,则有之矣。征者,上伐下也,敌国不相征也。"
14.3 孟子曰:"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仁人无敌于天下,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"
14.4 孟子曰:"有人曰:'我善为陈,我善为战。'大罪也。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焉。南面而征北狄怨,东面而征西夷怨,曰:'奚为后我?'武王之伐殷也,革车三百两,虎贲三千人。王曰:'无畏!宁尔也,非敌百姓也。'若崩厥角稽首。征之为言正也,各欲正己也,焉用战?"
14.5 孟子曰:"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,不能使人巧。"
14.6 孟子曰:"舜之饭糗茹草也,若将终身焉;及其为天子也,被袗衣,鼓琴,二女果,若固有之。"
14.7 孟子曰:"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:杀人之父,人亦杀其父;杀人之兄,人亦杀其兄。然则非自杀之也,一间耳。"
14.8 孟子曰:"古之为关也,将以御暴;今之为关也,将以为暴。"
14.9 孟子曰:"身不行道,不行于妻子;使人不以道,不能行于妻子。"
14.10 孟子曰:"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,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。"
14.11 孟子曰:"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,苟非其人,箪食豆羹见于色。"
14.12 孟子曰:"不信仁贤,则国空虚;无礼义,则上下乱;无政事,则财用不足。"
14.13 孟子曰:"不仁而得国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者,未之有也。"
14.14 孟子曰:"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,得乎天子为诸侯,得乎诸侯为大夫。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牺牲既成,粢盛既絜,祭祀以时,然而旱干水溢,则变置社稷。"
14.15 孟子曰:"圣人,百世之师也,伯夷、柳下惠是也。故闻伯夷之风者,顽夫廉,懦夫有立志;闻柳下惠之风者,鄙夫宽,薄夫敦。奋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,闻者莫不兴起也。非圣人而能若是乎?而况于亲炙之者乎?"
14.16 孟子曰:"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"
14.17 孟子曰:"孔子之去鲁,曰:'迟迟吾行也。'去父母国之道也。去齐,接淅而行,去他国之道也。"
14.18 孟子曰:"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,无上下之交也。"
14.19 貉稽曰:"稽大不理于口。"孟子曰:"无伤也。士憎兹多口。《诗》云:'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'孔子也。'肆不殄厥愠,亦不殒厥问。'文王也。"
14.1 孟子说:"梁惠王真不仁啊!仁人把施加于所爱的人的恩泽推广到所不爱的人身上,不仁的人却把施加于所不爱的人的祸害推广到所爱的人身上。"公孙丑问:"这话怎么说?"(孟子说:)"梁惠王因为土地的缘故,糟踏百姓的血肉之躯去打仗,大败后还想再打,恐怕不能取胜,又驱使他所爱的子弟去送死,这就是把祸害推广到所爱的人身上。"
14.2 孟子说:"春秋时代没有正义的战争。(交战双方)一方比另一方好些,是有的。所谓征,是指天子讨伐诸侯,同等地位的诸侯国是不能相互征伐的。"
14.3 孟子说:"完全相信《尚书》,还不如没有《尚书》。我对于《武成》一篇,只不过取其中两三片竹简(可信的)罢了。仁人天下无敌,凭最仁的讨伐最不仁的,怎么会血流漂杵呢?"
14.4 孟子说:"有人说:'我善于布阵,我善于作战。'这是大罪过。国君只要爱好仁德,就能天下无敌。(汤征伐时)面向南征讨,北方的狄人就埋怨;面向东征讨,西方的夷人就埋怨,说:'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?'武王讨伐殷商时,战车三百辆、勇士三千人。武王宣告:'不要害怕!我们是来安定你们的,不是同百姓为敌的。'百姓都叩头像山崩一样(表示欢迎)。征的意思是正,各人都希望端正自己,哪里用得着战争?"
14.5 孟子说:"木匠车工能把规矩准则传授给别人,却不能使人心灵手巧(那要靠自己去体悟)。"
14.6 孟子说:"舜吃干粮啃野菜的时候,好像准备这样过一辈子;等到他做了天子,穿着细葛布衣服,弹着琴,尧的两个女儿侍奉着,又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的。"
14.7 孟子说:"我现在才知道杀死别人亲人的严重性:杀死别人的父亲,别人也会杀死他的父亲;杀死别人的哥哥,别人也会杀死他的哥哥。那么(父亲和哥哥)虽然不是自己杀的,也只相差一点点罢了。"
14.8 孟子说:"古时候设立关卡,是要用来抵御暴行;如今设立关卡,却是用来实施暴行。"
14.9 孟子说:"自身不依道而行,道在妻子身上都行不通(更不要说别人了);使唤人不合道理,就连妻子也使唤不动。"
14.10 孟子说:"财利富足的人,灾荒年成也饿不死;道德深厚的人,乱世也不会迷惑。"
14.11 孟子说:"爱好名声的人能够让出千乘之国;如果不是这种人,(让他)让出一筐饭、一碗汤,他都会流露不高兴的神色。"
14.12 孟子说:"不信任仁人贤士,国家就会空虚;没有礼义,上下的关系就会混乱;没有好的政务,财用就会贫乏。"
14.13 孟子说:"不仁的人得到国家的,有这样的情况;不仁的人却得到天下的,从来没有过。"
14.14 孟子说:"百姓最宝贵,土神谷神其次,君主较轻。所以得到广大百姓拥护的就能做天子,得到天子信任的做诸侯,得到诸侯信任的做大夫。诸侯危害国家,就改立(贤君)。牺牲已经养肥,祭品已经洁净,又按时祭祀,然而还是遭受旱灾水灾,那就改立(新的社稷之神)。"
14.15 孟子说:"圣人是百代的老师,伯夷、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。所以听到伯夷风节的人,贪婪的变得廉洁了,懦弱的立定了志向;听到柳下惠风节的人,鄙陋的变得宽厚了,刻薄的变得敦厚了。他们在百代之前奋发,百代之后听到的人没有不振奋的。不是圣人能有这样的感召力吗?(何况)亲自受到他们熏陶的人呢?"
14.16 孟子说:"仁的意思就是人,仁与人合起来说,就是道。"
14.17 孟子说:"孔子离开鲁国时说:'我们慢慢走吧。'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。离开齐国时,(淘完米来不及做饭)端着淘好的米就走了,这是离开别的国家的态度。"
14.18 孟子说:"孔子被困在陈国蔡国之间,是因为同两国的君臣都没有交往的缘故。"
14.19 貉稽说:"我被人说了很多坏话。"孟子说:"不要紧。士人总被众人议论。《诗》说:'内心忧愁,被众小人怨恨。'这是(孔子遭遇过)的。'不消除别人的怨恨,也不失去自己的名声。'这是(文王遭遇过)的。"
14.20 孟子曰:"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,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。"
14.21 孟子谓高子曰:"山径之蹊间,介然用之而成路;为间不用,则茅塞之矣。今茅塞子之心矣。"
14.22 高子曰:"禹之声尚文王之声。"孟子曰:"何以言之?"曰:"以追蠡。"曰:"是奚足哉?城门之轨,两马之力与?"
14.23 齐饥。陈臻曰:"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,殆不可复。"孟子曰:"为冯妇也。晋人有冯妇者,善搏虎,卒为善士。则之野,有众逐虎。虎负嵎,莫之敢撄。望见冯妇,趋而迎之。冯妇攘臂下车。众皆悦之。其为士者笑之。"
14.24 孟子曰:"口之于味也,目之于色也,耳之于声也,鼻之于臭也,四肢之于安佚也,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谓性也。仁之于父子也,义之于君臣也,礼之于宾主也,知之于贤者也,圣人之于天道也,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谓命也。"
14.25 浩生不害问曰:"乐正子何人也?"孟子曰:"善人也,信人也。""何谓善?何谓信?"曰:"可欲之谓善,有诸己之谓信,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乐正子,二之中、四之下也。"
14.26 孟子曰:"逃墨必归于杨,逃杨必归于儒。归,斯受之而已矣。今之与杨墨辩者,如追放豚,既入其苙,又从而招之。"
14.27 孟子曰:"有布缕之征,粟米之征,力役之征。君子用其一,缓其二。用其二而民有殍,用其三而父子离。"
14.28 孟子曰:"诸侯之宝三:土地、人民、政事。宝珠玉者,殃必及身。"
14.29 盆成括仕于齐,孟子曰:"死矣盆成括!"盆成括见杀,门人问曰:"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?"曰:"其为人也小有才,未闻君子之大道也,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。"
14.30 孟子之滕,馆于上宫。有业屦于牖上,馆人求之弗得。或问之曰:"若是乎从者之廋也?"曰:"子以是为窃屦来与?"曰:"殆非也。""夫子之设科也,往者不追,来者不拒。苟以是心至,斯受之而已矣。"
14.31 孟子曰:"人皆有所不忍,达之于其所忍,仁也;人皆有所不为,达之于其所为,义也。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,而仁不可胜用也;人能充无穿逾之心,而义不可胜用也;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,无所往而非义也。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,是皆穿逾之类也。"
14.32 孟子曰:"言近而指远者,善言也;守约而施博者,善道也。君子之言也,不下带而道存焉;君子之守,修其身而天下平。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——所求于人者重,而所以自任者轻。"
14.33 孟子曰:"尧舜,性者也;汤武,反之也。动容周旋中礼者,盛德之至也。哭死而哀,非为生者也。经德不回,非以干爵也。言语必信,非以正行也。君子行法,以俟命而已矣。"
14.34 孟子曰:"说大人,则藐之,勿视其巍巍然。堂高数仞,榱题数尺,我得志,弗为也。食前方丈,侍妾数百人,我得志,弗为也。般乐饮酒,驱骋田猎,后车千乘,我得志,弗为也。在彼者,皆我所不为也;在我者,皆古之制也。吾何畏彼哉?"
14.35 孟子曰:"养心莫善于寡欲。其为人也寡欲,虽有不存焉者,寡矣;其为人也多欲,虽有存焉者,寡矣。"
14.36 曾皙嗜羊枣,而曾子不忍食羊枣。公孙丑问曰:"脍炙与羊枣孰美?"孟子曰:"脍炙哉!"公孙丑曰:"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?"曰:"脍炙所同也,羊枣所独也。讳名不讳姓,姓所同也,名所独也。"
14.37 万章问曰:"孔子在陈曰:'盍归乎来!吾党之士狂简,进取,不忘其初。'孔子在陈,何思鲁之狂士?"孟子曰:"孔子'不得中道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'。孔子岂不欲中道哉?不可必得,故思其次也。""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?"曰:"如琴张、曾皙、牧皮者,孔子之所谓狂矣。""何以谓之狂也?"曰:"其志嘐嘐然,曰:'古之人,古之人。'夷考其行,而不掩焉者也。狂者又不可得,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,是狷也,是又其次也。孔子曰:'过我门而不入我室,我不憾焉者,其惟乡原乎!乡原,德之贼也。'"曰:"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?"曰:"'何以是嘐嘐也?言不顾行,行不顾言,则曰:古之人,古之人。行何为踽踽凉凉?生斯世也,为斯世也,善斯可矣。'阉然媚于世也者,是乡原也。"万章曰:"一乡皆称原人焉,无所往而不为原人,孔子以为德之贼,何哉?"曰:"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,同乎流俗,合乎污世,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洁,众皆悦之,自以为是,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,故曰'德之贼'也。孔子曰:恶似而非者:恶莠,恐其乱苗也;恶佞,恐其乱义也;恶利口,恐其乱信也;恶郑声,恐其乱乐也;恶紫,恐其乱朱也;恶乡原,恐其乱德也。君子反经而已矣。经正,则庶民兴;庶民兴,斯无邪慝矣。"
14.38 孟子曰:"由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;若禹、皋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,若伊尹、莱朱,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,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!"
14.20 孟子说:"贤明的人先使自己明白,再去使别人明白;今天的人自己还糊里糊涂,却想使别人明白。"
14.21 孟子对高子说:"山坡上小路间的小道,人们持续不断地走,便成了路;隔一段时间不走,茅草就会堵塞它。现在茅草堵塞你的心了。"
14.22 高子说:"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。"孟子问:"凭什么这样说?"答:"因为禹传下来的钟钮(追蠡)都快磨断了(可见人们演奏之频繁)。"孟子说:"这哪里够作证据呢?城门下车辙那样深,难道只是两匹马的力量吗?(是日子久了车多的缘故啊。)"
14.23 齐国闹饥荒。陈臻说:"国里的人都以为老师会再劝齐王打开棠地的粮仓赈济灾民,大概不可以再这样做了吧。"孟子说:"再这样做就成了冯妇了。晋国有个人叫冯妇,善于打虎,后来成了善士(不再打虎了)。有次他到野外,正遇众人追赶老虎。老虎背靠山角,没有人敢迫近它。众人远远望见冯妇,都跑上去迎接他。冯妇挽起袖子、伸出胳膊下了车。众人都很高兴,可被士人们讥笑了。"
14.24 孟子说:"口对于美味,眼对于美色,耳对于好听的声音,鼻对于芬芳的气味,手足四肢对于安逸,都是天性使然,但能否得到有命运决定,所以君子不把它们当作天性的必然(去强求)。仁对于父子,义对于君臣,礼对于宾主,智慧对于贤者,圣人对于天道,能否实现有命运决定,但有天性存在,所以君子不把它们当作命运(而放弃努力)。"
14.25 浩生不害问:"乐正子是怎样的人?"孟子说:"是善人,是诚信的人。"问:"什么叫善?什么叫信?"孟子说:"值得喜爱就叫善,善确实存在于自身就叫信,善充满自身就叫美,不但充满而且光辉焕发就叫大,大而且能融会贯通、化育万物就叫圣,圣到高深莫测的境界就叫神。乐正子处在善与信两者之中,而在美、大、圣、神四者之下。"
14.26 孟子说:"逃离墨子学说的人一定会归向杨朱学说,逃离杨朱学说的人一定会归向儒家。回来了,接纳他就是了。如今同杨朱墨翟学说辩论的人,就像追赶走失的猪,已经回到圈里了,还要把它的脚绊住(没完没了)。"
14.27 孟子说:"(赋税有三种:)征收布帛的,征收粮食的,征发人力的。君子只用其中一种,另外两种暂缓同时使用。同时用两种,百姓就会有饿死的;同时用三种,父亲连儿子都不能保全(就得离散了)。"
14.28 孟子说:"诸侯的宝贝有三样:土地、百姓、政事。把珍珠美玉当作宝贝的,灾祸一定会降到他身上。"
14.29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,孟子说:"盆成括要死了!"后来盆成括被杀,弟子问:"老师怎么知道他会被杀?"孟子说:"他这个人有点小才干,但没有听说过君子的大道理,这就足以招来杀身之祸了。"
14.30 孟子到滕国,住在上宫。有双没织完的草鞋放在窗台上不见了,馆人找不着。有人问:"这么说是跟随您的人把它藏起来了吧?"孟子说:"你以为他们是跟着我来偷草鞋的吗?"答:"大概不是的。(不过)您开设课程教育学生,走的不追究,来的不拒绝。只要怀着求学的心来,就接纳他罢了(难免良莠不齐啊)。"
14.31 孟子说:"人都有不忍心做的事,把它扩充到所忍心做的事上,就是仁;人都有不肯做的事,把它扩充到所肯做的事上,就是义。人能够扩充不想害人的心,仁就用不尽了;人能够扩充不挖洞跳墙(行窃)的心,义就用不尽了;人能够扩充不受轻贱待遇的实情(自尊自重),走到哪里都是义。士人不可以同他交谈却交谈,这是用言语试探诱取;可以交谈却不交谈,这是用沉默试探诱取——这些都属于挖洞跳墙之类的行径。"
14.32 孟子说:"言语浅近而含义深远的,是善言;把握简要而施行广博的,是善道。君子的言语,讲的虽是眼前常见的事,道却包含在其中;君子的操守,修养自身而使天下太平。人的毛病在于放下自己的田不去耕种,却去耕别人的田——要求别人的重,要求自己的轻。"
14.33 孟子说:"尧舜的仁德是天性使然,商汤周武的仁德是修身而复归于本性。举止仪容无不合于礼的,是德行的最高境界。为死者哭得悲哀,不是做给活人看的。恪守道德不违背,不是为了谋取官爵。言语一定守信,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行为端正。君子依法度行事,等待命运安排罢了。"
14.34 孟子说:"游说诸侯,就要藐视他,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放在眼里。殿堂几丈高,屋檐几尺宽,我如果得志,不这样干。菜肴摆满桌,姬妾数百人,我如果得志,不这样干。饮酒作乐,驰骋打猎,随从的车子上千辆,我如果得志,不这样干。他们的那些享受,都是我所不干的;我所奉行的,都是古代的礼制。我为什么要怕他们呢?"
14.35 孟子说:"修养心性的方法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。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少,即使善性有所丧失,也不会多;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,即使善性有所保存,也很少。"
14.36 曾皙爱吃羊枣,曾子因此不忍心吃羊枣。公孙丑问:"炒肉末同羊枣比,哪个好吃?"孟子说:"当然是炒肉末!"公孙丑说:"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炒肉末却不吃羊枣?"孟子说:"炒肉末是大家共同爱吃的,羊枣是(父亲)单独爱吃的。(避讳只避名不避姓,因为)姓是大家共有的,名是一个人独有的。"
14.37 万章问:"孔子在陈国时说:'何不回去呢!我家乡的学生志向远大而行事疏阔,进取心强,不忘本原。'孔子在陈国,为什么思念鲁国这些狂放的人?"孟子说:"孔子说过,'找不到不偏不倚、合于中道的人相结交,那就一定找狂放者和拘谨者了!狂放者有进取心,拘谨者不做坏事'。孔子难道不想结交中道的人吗?不一定能得到,所以想到次一等的罢了。"万章问:"请问怎样才可以算是狂放的人?"孟子说:"像琴张、曾皙、牧皮这样的人,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的人。""为什么说他们狂放呢?"孟子说:"他们志向远大、口气很大,开口闭口'古代的人,古代的人',可考察他们的行为,却同说的话不符。狂放的人如果又得不到,就想找不屑于做坏事的人同他结交,这就是狷介之士,这又是次一等的。孔子说:'经过我家大门而不进我屋,我不感到遗憾的,大概只有乡里抹稀泥的老好人吧!乡原是败坏道德的人。'"万章问:"怎样的人才可以叫做乡原呢?"孟子说:"(乡原讥讽狂者说:)'为什么这样志向高远、口气大呢?说话不顾行为,行为不顾说话,动不动就说古代的人、古代的人。(又讥讽狷者说:)行事为什么这样孤单冷落?生在这个世上,为这个世上做点事,说得过去就行了。'无原则地讨好世俗的,就是乡原。"万章说:"全乡的人都称他是谨慎忠厚的人,到处都是谨厚的人,孔子却认为他是败坏道德的人,为什么呢?"孟子说:"是的,这种人要非难他举不出实例,要指责他抓不到把柄,他迎合流俗,符合污世,为人好像忠厚老实,行为好像廉洁方正,大家都喜欢他,自己也觉得正确,但是同他一起却进不了尧舜之道,所以说他是'败坏道德的人'。孔子说:我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:厌恶狗尾草,怕它混淆禾苗;厌恶歪才,怕它混淆义;厌恶夸夸其谈,怕它混淆信;厌恶郑国音乐,怕它混淆雅乐;厌恶紫色,怕它混淆朱红;厌恶乡原,怕他混淆道德。君子回归正道就是了。正道确立了,百姓就会奋发向上;百姓奋发向上,就没有邪恶了。"
14.38 孟子说:"从尧舜到汤,经历了五百多年;像禹、皋陶,是亲眼看见而了解尧舜之道的;像汤,是听到传闻而了解的。从汤到文王,经历了五百多年,像伊尹、莱朱,是亲眼看见而了解的;像文王,是听到传闻而了解的。从文王到孔子,又经历了五百多年,像太公望、散宜生,是亲眼看见而了解的;像孔子,是听到传闻而了解的。从孔子以来直到今天,有一百多年了,距离圣人的时代这样近,距离圣人的家乡这样近,可是却没有继承的人了,那也就没有继承的人了!"
人皆有四端:恻隐(仁之端)、羞恶(义之端)、辞让(礼之端)、是非(智之端)。善是天性,恶是后天"陷溺其心"——所以人人皆可为尧舜。
由性善推出政治:"人皆有不忍人之心,先王有不忍人之政"。制民之产、省刑罚薄税敛、与民同乐;"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"——儒家政治哲学的最高峰。
存心养性、求其放心、养浩然之气——"富贵不能淫"的大丈夫人格。宋儒"气象""工夫"之说皆由此出。
首章即斥"何必曰利"。舍生取义、不受嗟来之食——把道义置于生命与利益之上,塑造了士人的骨气传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