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五言古诗
古朴浑厚,发端乎汉魏——感遇言志,山水寄情。
★感遇 · 其一
张九龄(678–740)· 字子寿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五年(737)兰叶春葳蕤,桂华秋皎洁。
欣欣此生意,自尔为佳节。
谁知林栖者,闻风坐相悦。
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
兰草春天繁茂,桂花秋天皎洁,各自生机蓬勃,正自成美好时节。谁知林中隐士,闻香便心生爱悦。草木自有本心,何须美人攀折!
感遇 · 其二
张九龄(678–740)· 字子寿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五年(737)江南有丹橘,经冬犹绿林。
岂伊地气暖,自有岁寒心。
可以荐嘉客,奈何阻重深。
运命唯所遇,循环不可寻。
徒言树桃李,此木岂无阴。
江南的丹橘,经冬仍是苍绿林。哪里只是地气温暖?它自有耐寒的本性。本可献给贵客,无奈重山阻隔幽深。命运只看所遇,循环之理难以追寻。世人只说种桃种李,这树难道没有浓荫?
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三载(744)暮从碧山下,山月随人归。
却顾所来径,苍苍横翠微。
相携及田家,童稚开荆扉。
绿竹入幽径,青萝拂行衣。
欢言得所憩,美酒聊共挥。
长歌吟松风,曲尽河星稀。
我醉君复乐,陶然共忘机。
傍晚从碧山下来,山月随人同归。回望来时小路,暮色苍苍横卧青山。携手同到田家,孩童打开柴门。绿竹掩着幽径,青萝拂过衣衫。欢言笑语中得以歇息,美酒举杯共挥。长歌应和松风,曲罢银河星稀。我醉君亦乐,陶然忘却机心。
★月下独酌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三载(744)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
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
月既不解饮,影徒随我身。
暂伴月将影,行乐须及春。
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乱。
醒时同交欢,醉后各分散。
永结无情游,相期邈云汉。
花间一壶酒,独饮无人相亲。举杯邀请明月,加上身影恰成三人。月不懂饮酒,影徒然随身。暂且伴月携影,行乐须趁春晨。我歌月色徘徊,我舞影子零乱。醒时同欢共饮,醉后各自分散。愿结无情之游,相期遥远云汉。
★春思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燕草如碧丝,秦桑低绿枝。
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。
春风不相识,何事入罗帏。
燕地春草才如碧丝,秦地桑叶已低垂绿枝。当你怀归之日,正是我断肠之时。春风啊与我素不相识,为何吹入我的罗帐?
★望岳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四年(736)岱宗夫如何,齐鲁青未了。
造化钟神秀,阴阳割昏晓。
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。
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。
泰山啊你究竟如何?齐鲁大地青色绵延不尽。造化钟情于你的神奇秀美,山南山北分割黄昏与清晨。层云荡涤胸襟,睁大双目目送归鸟。终要登上那最高峰,俯看群山都渺小。
★赠卫八处士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
今夕复何夕,共此灯烛光。
少壮能几时,鬓发各已苍。
访旧半为鬼,惊呼热中肠。
焉知二十载,重上君子堂。
昔别君未婚,儿女忽成行。
怡然敬父执,问我来何方。
问答乃未已,儿女罗酒浆。
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。
主称会面难,一举累十觞。
十觞亦不醉,感子故意长。
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。
人生难以相见,如参商二星此出彼没。今晚是何等夜晚?共对这一片烛光。少壮能有多久?鬓发都已苍苍。打听旧友多半已逝,惊呼热泪烫人愁肠。哪知二十年后,重登你家厅堂。当年分别你还未婚,如今儿女忽已成行。他们含笑敬重父辈好友,问我来自什么地方。问答还未说完,儿女已摆上酒浆。夜雨剪来春韭,新焖的饭掺着黄粱。你说见面太难得,一连举杯十觞。十觞也不醉,感你情意深长。明日又将山岳相隔,世事两处茫茫。
佳人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绝代有佳人,幽居在空谷。
自云良家子,零落依草木。
关中昔丧败,兄弟遭杀戮。
官高何足论,不得收骨肉。
世情恶衰歇,万事随转烛。
夫婿轻薄儿,新人美如玉。
合昏尚知时,鸳鸯不独宿。
但见新人笑,那闻旧人哭。
在山泉水清,出山泉水浊。
侍婢卖珠回,牵萝补茅屋。
摘花不插发,采柏动盈掬。
天寒翠袖薄,日暮倚修竹。
绝代佳人,幽居空谷。自说本是良家女子,零落无依傍草木而生。当年关中丧乱,兄弟惨遭杀戮。做再大的官又有何用?连亲人的尸骨都不能收。世情嫌恶衰败之家,万事如风中之烛。夫婿是轻薄儿郎,新人美如玉。合欢花尚知朝开夜合,鸳鸯从不独宿。只见新人欢笑,哪闻旧人啼哭?在山泉水清亮,出山泉水浑浊。侍婢卖珠归来,牵藤萝补茅屋。摘花不插鬓发,采柏动辄满掬。天寒翠袖单薄,日暮独倚修竹。
梦李白 · 其一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死别已吞声,生别常恻恻。
江南瘴疠地,逐客无消息。
故人入我梦,明我长相忆。
恐非平生魂,路远不可测。
魂来枫林青,魂返关塞黑。
君今在罗网,何以有羽翼。
落月满屋梁,犹疑照颜色。
水深波浪阔,无使蛟龙得。
死别尚可吞声,生别更觉悲恻。江南是瘴疠之地,放逐的人杳无音讯。老友来到我梦中,知我日夜长忆。只怕不是你的生魂,路远吉凶难测。魂来时枫林青黑,魂返时关塞昏黑。你如今身陷罗网,哪里来的双翼?落月光洒满屋梁,仿佛照见你的容颜。水深浪阔,莫教蛟龙将你伤害!
★梦李白 · 其二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浮云终日行,游子久不至。
三夜频梦君,情亲见君意。
告归常局促,苦道来不易。
江湖多风波,舟楫恐失坠。
出门搔白首,若负平生志。
冠盖满京华,斯人独憔悴。
孰云网恢恢,将老身反累。
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。
浮云整日飘荡,游子久久不至。三夜频频梦见你,足见你对我的深情厚意。告归时神色匆促,苦苦说来一趟不易。江湖风大浪险,只怕船翻舟坠。出门搔着白头,像辜负了平生志气。长安冠盖满途,唯独此人憔悴。谁说天网恢恢?年老反而受累。纵有千秋万岁的名声,也补不得身后的寂寞。
送綦毋潜落第还乡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十一年(723)圣代无隐者,英灵尽来归。
遂令东山客,不得顾采薇。
既至君门远,孰云吾道非。
江淮度寒食,京洛缝春衣。
置酒长安道,同心与我违。
行当浮桂棹,未几拂荆扉。
远树带行客,孤城当落晖。
吾谋适不用,勿谓知音稀。
圣明时代没有隐者,英灵之士尽来归附。于是东山高士,不得不告别采薇。虽到了君门却依然遥远,谁说我走的路不对?在江淮度过寒食,于京洛缝好春衣。在长安道上设酒饯别,知己与我相违。您将乘桂木轻舟,不久叩响家扉。远树伴着行客,孤城映着落晖。我这回主张偶不得用,莫说知音稀微。
★送别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下马饮君酒,问君何所之。
君言不得意,归卧南山陲。
但去莫复问,白云无尽时。
下马饮下您的酒,问您要往何处去。您说事事不得意,回乡隐卧南山边。只管去吧不必再问,那白云悠悠没有尽时。
青溪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言入黄花川,每逐青溪水。
随山将万转,趣途无百里。
声喧乱石中,色静深松里。
漾漾泛菱荇,澄澄映葭苇。
我心素已闲,清川澹如此。
请留盘石上,垂钓将已矣。
每当走进黄花川,总追随青溪流水。山路千回万转,行程不过百里。水声喧响在乱石之间,山色沉静于深松里面。菱荇随波荡漾,芦苇映水澄鲜。我心素来闲静,清溪也如此澹然。请让我留在磐石之上,垂钓度过残年。
★渭川田家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斜光照墟落,穷巷牛羊归。
野老念牧童,倚杖候荆扉。
雉雊麦苗秀,蚕眠桑叶稀。
田夫荷锄至,相见语依依。
即此羡闲逸,怅然吟式微。
夕阳斜照村落,深巷牛羊归来。老农惦念牧童,拄着拐杖候在柴门。野鸡啼鸣,麦苗吐穗;蚕儿休眠,桑叶稀疏。农夫扛着锄头聚拢,相见言语依依。我如此羡慕这份闲逸,怅然吟起《式微》。
西施咏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艳色天下重,西施宁久微。
朝为越溪女,暮作吴宫妃。
贱日岂殊众,贵来方悟稀。
邀人傅香粉,不自著罗衣。
君宠益娇态,君怜无是非。
当时浣纱伴,莫得同车归。
持谢邻家子,效颦安可希。
美色天下看重,西施岂会长久微贱?早晨还是越溪浣纱女,晚上已成吴宫宠妃。贫贱时哪有不同?显贵后才觉稀罕。请人替她傅粉,自己不动手穿衣。君王越宠越娇,宠爱里没有是非。当年一同浣纱的伙伴,再无人与她同车而归。奉劝东邻的女子:皱眉效仿怎能企及?
★秋登兰山寄张五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年(732)北山白云里,隐者自怡悦。
相望始登高,心随雁飞灭。
愁因薄暮起,兴是清秋发。
时见归村人,沙行渡头歇。
天边树若荠,江畔洲如月。
何当载酒来,共醉重阳节。
北山白云深处,隐者自得怡悦。遥望你才来登高,心随鸿雁飞灭。愁绪因暮色而起,诗兴到清秋而发。不时望见归村人,走过沙滩在渡头歇脚。天边树木细如荠菜,江畔沙洲弯如新月。何时带上酒来,同醉重阳佳节?
★夏日南亭怀辛大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山光忽西落,池月渐东上。
散发乘夕凉,开轩卧闲敞。
荷风送香气,竹露滴清响。
欲取鸣琴弹,恨无知音赏。
感此怀故人,中宵劳梦想。
山上的夕阳忽而西落,池边明月渐渐东升。散开头发乘凉,开窗闲卧敞厅。荷风送来清香,竹露滴出清响。想取鸣琴弹一曲,恨无知音欣赏。想到这里更怀老友,半夜犹自梦想。
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夕阳度西岭,群壑倏已暝。
松月生夜凉,风泉满清听。
樵人归欲尽,烟鸟栖初定。
之子期宿来,孤琴候萝径。
夕阳翻过西岭,群壑倏然昏暝。松间新月生出夜凉,风里泉声满是清听。樵夫渐渐归尽,暮鸟初定栖巢。盼你前来过夜,我抱琴独候在萝径。
寻西山隐者不遇
丘为(约694–789)· 嘉兴人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绝顶一茅茨,直上三十里。
扣关无僮仆,窥室唯案几。
若非巾柴车,应是钓秋水。
差池不相见,黾勉空仰止。
草色新雨中,松声晚窗里。
及兹契幽绝,自足荡心耳。
虽无宾主意,颇得清净理。
兴尽方下山,何必待之子。
绝顶一座茅屋,上山直走三十里。敲门没有僮仆应,窥见室内只有案几。若非驾柴车出游,定是临秋水垂钓。缘悭一面,空自仰止。新雨中草色青青,晚窗里松声细细。到此静境,已足以涤荡心耳。虽未遇上主人,也得清净妙理。兴尽自然下山,何必等你归期?
春泛若耶溪
綦毋潜(约691–756)· 字孝通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幽意无断绝,此去随所偶。
晚风吹行舟,花路入溪口。
际夜转西壑,隔山望南斗。
潭烟飞溶溶,林月低向后。
生事且弥漫,愿为持竿叟。
寻幽的心念从未断绝,这一程任凭偶遇。晚风吹送行舟,夹花的路驶入溪口。入夜转入西壑,隔山遥望南斗。潭上雾气溶溶,林中月亮退向船后。人生世事正如这弥漫烟水,我愿做一名持竿钓叟。
★宿王昌龄隐居
常建(约708–765)· 开元十五年进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清溪深不测,隐处唯孤云。
松际露微月,清光犹为君。
茅亭宿花影,药院滋苔纹。
余亦谢时去,西山鸾鹤群。
清溪深不可测,隐居处只有孤云。松梢露出一弯微月,它的清光仿佛专为您。茅亭夜宿花影,药院滋生苔纹。我也想辞别俗世,归去西山与鸾鹤为群。
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
岑参(约715–770)· 边塞诗派 · 盛唐天宝十一载(752)塔势如涌出,孤高耸天宫。
登临出世界,磴道盘虚空。
突兀压神州,峥嵘如鬼工。
四角碍白日,七层摩苍穹。
下窥指高鸟,俯听闻惊风。
连山若波涛,奔凑似朝东。
青槐夹驰道,宫馆何玲珑。
秋色从西来,苍然满关中。
五陵北原上,万古青濛濛。
净理了可悟,胜因夙所宗。
誓将挂冠去,觉道资无穷。
宝塔如平地涌出,孤高直耸天宫。登临仿佛超出尘世,塔中磴道盘旋虚空。突兀压住神州,峥嵘如鬼斧神工。四角遮住白日,七层摩着苍穹。俯瞰指点高飞之鸟,侧耳听惊掠长风。群山如层层波涛,奔涌似百川朝东。青槐夹着驰道,宫馆何其玲珑。秋色从西面涌来,苍茫布满关中。五陵所在的北原,万古青烟濛濛。佛理了然可悟,胜因素来遵从。誓将挂冠而去,从觉道中求无穷。
贼退示官吏
元结(719–772)· 字次山,号漫叟 · 中唐广德二年(764)昔岁逢太平,山林二十年。
泉源在庭户,洞壑当门前。
井税有常期,日晏犹得眠。
忽然遭世变,数岁亲戎旃。
今来典斯郡,山夷又相然。
城小贼不屠,人贫伤可怜。
是以陷邻境,此州独见全。
使臣将王命,岂不如贼焉。
今彼征敛者,迫之如火煎。
谁能绝人命,以作时世贤。
思欲委符节,引竿自刺船。
将家就鱼麦,归老江湖边。
早年遭逢太平,在山林住了二十年。泉源就在庭院,洞壑正对门前。井税有固定的日期,日上三竿犹得安眠。忽然遭逢世变,连年在军旅中间。如今管辖此郡,山夷又来犯边。城池小贼人不屑屠戮,百姓贫苦可怜。因此邻县沦陷,本州独得保全。使臣奉着王命,难道还不如贼焉?如今那些横征暴敛之吏,逼百姓如同火煎。谁能断绝人的生路,去换一个"能吏"的虚贤?我想交还符节,拿竹篙自己去撑船。带着家小打鱼种麦,终老在江湖之边。
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贞元五年(789)兵卫森画戟,宴寝凝清香。
海上风雨至,逍遥池阁凉。
烦疴近消散,嘉宾复满堂。
自惭居处崇,未睹斯民康。
理会是非遣,性达形迹忘。
鲜肥属时禁,蔬果幸见尝。
俯饮一杯酒,仰聆金玉章。
神欢体自轻,意欲凌风翔。
吴中盛文史,群彦今汪洋。
方知大藩地,岂曰财赋强。
卫兵画戟森然罗列,宴寝之室凝着清香。海上风雨忽至,池阁顿觉清凉。烦疴渐渐消散,嘉宾又满高堂。自惭居处崇高,未见百姓安康。参透是非自可排遣,性情旷达形迹两忘。鲜肥正值时令禁屠,蔬果有幸共尝。低头同饮一杯酒,抬头恭听金玉文章。精神欢畅身体轻健,竟想凌风飞翔。吴中文史兴盛,群才如汪洋浩荡。方知大郡之地,岂止是财赋强梁。
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大历初年凄凄去亲爱,泛泛入烟雾。
归棹洛阳人,残钟广陵树。
今朝此为别,何处还相遇。
世事波上舟,沿洄安得住。
凄凄地辞别亲友,船儿驶入烟雾。我是不归的洛阳客,残钟声里回望广陵烟树。今朝在此分手,何处才能重遇?世事就像波上小舟,或顺流或回旋,怎能停驻?
★寄全椒山中道士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兴元元年(784)今朝郡斋冷,忽念山中客。
涧底束荆薪,归来煮白石。
欲持一瓢酒,远慰风雨夕。
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。
今朝郡斋清冷,忽然想念山中的道人。他定在涧底捆柴,归来煮着白石。想带上一瓢酒,远远慰他风雨黄昏。可叹落叶铺满空山,到何处寻觅踪迹?
长安遇冯著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客从东方来,衣上灞陵雨。
问客何为来,采山因买斧。
冥冥花正开,飏飏燕新乳。
昨别今已春,鬓丝生几缕。
客人从东方来,衣上还带着灞陵烟雨。问他为何而来?说要进山采药先买斧。冥冥之中春花正开,飏飏新燕正哺雏鸟。昨日一别今又春天,鬓边又添几缕白丝?
夕次盱眙县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落帆逗淮镇,停舫临孤驿。
浩浩风起波,冥冥日沉夕。
人归山郭暗,雁下芦洲白。
独夜忆秦关,听钟未眠客。
落下船帆停靠淮镇,泊舟靠着孤零零的水驿。浩浩江风掀起波浪,冥冥暮色吞没落日。人归山城渐暗,雁落芦洲一片白。独宿忆念长安,听钟声彻夜未眠的客。
东郊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兴元年间吏舍跼终年,出郊旷清曙。
杨柳散和风,青山澹吾虑。
依丛适自憩,缘涧还复去。
微雨霭芳原,春鸠鸣何处。
乐幽心屡止,遵事迹犹遽。
终罢斯结庐,慕陶直可庶。
终年困坐官舍,出郊顿觉晨光清旷。杨柳散着和风,青山涤去我心中烦虑。靠着树丛恰好小憩,沿着涧水来回漫步。细雨润泽芳原,斑鸠啼向何处。贪恋幽静屡屡停步,无奈公务仓促。终当在此结庐而居,仰慕陶潜的心愿庶几可赎。
送杨氏女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贞元元年(785)永日方戚戚,出行复悠悠。
女子今有行,大江溯轻舟。
尔辈苦无恃,抚念益慈柔。
幼为长所育,两别泣不休。
对此结中肠,义往难复留。
自小阙内训,事姑贻我忧。
赖兹托令门,任恤庶无尤。
贫俭诚所尚,资从岂待周。
孝恭遵妇道,容止顺其猷。
别离在今晨,见尔当何秋。
居闲始自遣,临感忽难收。
归来视幼女,零泪缘缨流。
整日里悲悲戚戚,女儿出嫁路途悠悠。她今日登船远行,沿大江溯流而上。你们自幼丧母,我抚念愈发慈柔。小女由她带大,姐妹分别泣哭不休。对此柔肠寸断,于理又难再挽留。自小缺少母亲教诲,侍奉婆母令我担忧。幸而托身好人家,体恤怜爱料可无尤。清贫节俭本是家训,嫁妆何须周全讲究。孝敬恭谨遵守妇道,仪容举止顺从家规。今晨一别,再见不知何秋?闲居尚能自宽,临别情难自持。归来看到小女儿,泪水顺着帽带流。
晨诣超师院读禅经
柳宗元(773–819)· 字子厚,河东先生 · 中唐约元和五年(810)汲井漱寒齿,清心拂尘服。
闲持贝叶书,步出东斋读。
真源了无取,妄迹世所逐。
遗言冀可冥,缮性何由熟。
道人庭宇静,苔色连深竹。
日出雾露余,青松如膏沐。
澹然离言说,悟悦心自足。
汲来井水漱齿,清净心境掸去尘服。闲持贝叶经卷,步出东斋诵读。至真的本源一无所得,虚妄的行迹世人追逐。遗言尚可冥心契合,善性何由修熟?道人庭院寂静,苔色连着深竹。日出雾露散尽,青松如脂膏新沐。恬淡得无法言说,悟道的喜悦心中自足。
★溪居
柳宗元(773–819)· 字子厚,河东先生 · 中唐约元和五年(810)久为簪组累,幸此南夷谪。
闲依农圃邻,偶似山林客。
晓耕翻露草,夜榜响溪石。
来往不逢人,长歌楚天碧。
久为官簪束缚所累,幸而这南夷的贬谪。闲来依傍农家为邻,偶尔像山林游客。清晨耕地翻起带露草,夜里行船桨响溪石。来来往往遇不到俗人,放声长歌对着楚天一碧。
卷二 · 五古乐府
乐府旧题,写边塞闺思——一唱三叹,情见乎辞。
塞上曲
王昌龄(约698–757)· 字少伯,七绝圣手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蝉鸣空桑林,八月萧关道。
出塞入塞寒,处处黄芦草。
从来幽并客,皆共尘沙老。
莫学游侠儿,矜夸紫骝好。
蝉在叶尽的桑林鸣叫,八月里走上萧关道。出塞入塞寒气袭人,遍地枯黄的芦草。从来幽并豪侠之士,都与边塞风沙共老。莫学那轻薄游侠儿,只知夸耀紫骝马好。
★塞下曲
王昌龄(约698–757)· 字少伯,七绝圣手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饮马渡秋水,水寒风似刀。
平沙日未没,黯黯见临洮。
昔日长城战,咸言意气高。
黄尘足今古,白骨乱蓬蒿。
饮马渡过秋水,水寒风利如刀。平沙漠漠落日未没,暮色里隐约望见临洮。想起昔日长城大战,人人都说意气雄豪。黄尘从古堆积到今,白骨散乱在蓬蒿。
★长干行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十四年(726)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。
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
同居长干里,两小无嫌猜。
十四为君妇,羞颜未尝开。
低头向暗壁,千唤不一回。
十五始展眉,愿同尘与灰。
常存抱柱信,岂上望夫台。
十六君远行,瞿塘滟滪堆。
五月不可触,猿声天上哀。
门前迟行迹,一一生绿苔。
苔深不能扫,落叶秋风早。
八月蝴蝶来,双飞西园草。
感此伤妾心,坐愁红颜老。
早晚下三巴,预将书报家。
相迎不道远,直至长风沙。
我的刘海初覆额头,折花在门前嬉戏。你骑着竹马跑来,绕着井栏弄青梅。同住长干里巷,两小无猜。十四岁嫁你为妇,羞颜不肯舒展。低着头面向暗壁,你唤千声也不回。十五岁才展愁眉,愿与你同尘共灰。常存抱柱之信,哪想到会登上望夫台。十六岁你远行经商,去那瞿塘滟滪堆。五月江水暴涨不可近,两岸猿声哀响天上。门前你留下的足迹,一处一处生出青苔。苔深再扫不净,落叶又把秋风报早。八月蝴蝶双飞,在西园草间盘绕。此情此景伤透我心,坐愁红颜易老。你何时东下三巴?先把家书捎到。我去迎你不怕路远,直奔到长风沙畔!
★子夜吴歌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
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。
何日平胡虏,良人罢远征。
长安城一片月色,千门万户捣衣声声。秋风吹不尽的,是惦念玉门关的深情。何日扫平胡虏,丈夫罢征回家门?
列女操
孟郊(751–814)· 字东野,苦吟诗人 · 中唐约贞元年间梧桐相待老,鸳鸯会双死。
贞妇贵殉夫,舍生亦如此。
波澜誓不起,妾心井中水。
梧桐相守到老,鸳鸯成对双死。贞妇贵在殉节,舍生也应如此。心中的波澜誓不兴起,妾心好比井底止水。
★游子吟
孟郊(751–814)· 字东野,苦吟诗人 · 中唐约贞元十二年(796)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
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
慈母亲手中的针线,游子身上的衣衫。临行前密密地缝缀,只怕迟迟不还。谁说寸草般的孝心,报答得了三春阳光的温暖?
卷三 · 七言古诗
歌行纵横,气象万千——李杜岑参,极致于此。
★登幽州台歌
陈子昂(661–702)· 字伯玉 · 初唐万岁通天元年(696)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
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
前望不见古人,后望不见来者。念天地悠悠无穷,独自怆然而泪下。
古意
李颀(约690–751)· 东川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男儿事长征,少小幽燕客。
赌胜马蹄下,由来轻七尺。
杀人莫敢前,须如猬毛磔。
黄云陇底白云飞,未得报恩不能归。
辽东小妇年十五,惯弹琵琶解歌舞。
今为羌笛出塞声,使我三军泪如雨。
男儿从军远征,少小就是幽燕之客。赛马赌胜于马蹄之下,向来不惜七尺之躯。冲锋陷阵无人敢当,胡须如刺猬毛戟张。陇底黄云翻卷白云纷飞,未报国恩不能言归。辽东少妇年方十五,惯弹琵琶能歌善舞。如今吹起羌笛出塞之声,引得三军将士泪落如雨。
送陈章甫
李颀(约690–751)· 东川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四月南风大麦黄,枣花未落桐阴长。
青山朝别暮还见,嘶马出门思旧乡。
陈侯立身何坦荡,虬须虎眉仍大颡。
腹中贮书一万卷,不肯低头在草莽。
东门沽酒饮我曹,心轻万事如鸿毛。
醉卧不知白日暮,有时空望孤云高。
长河浪头连天黑,津吏停舟渡不得。
郑国游人未及家,洛阳行子空叹息。
闻道故林相识多,罢官昨日今如何。
四月南风吹得大麦金黄,枣花未落桐叶已经阴长。青山早上辞别晚上又见,嘶鸣的马儿出门思恋故乡。陈君立身多么坦荡,虬须虎眉高额广颡。腹中藏书万卷,不肯低头沦落草莽。东门买酒请我们共饮,视万事轻如鸿毛。醉卧不觉白日已暮,有时仰望孤云出岫。长河浪头连天昏黑,津吏停船不能摆渡。郑国的游人还未到家,洛阳的行子空自叹息。听说故乡相识很多,罢了官的你如今过得怎样?
琴歌
李颀(约690–751)· 东川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主人有酒欢今夕,请奏鸣琴广陵客。
月照城头乌半飞,霜凄万树风入衣。
铜炉华烛烛增辉,初弹渌水后楚妃。
一声已动物皆静,四座无言星欲稀。
清淮奉使千余里,敢告云山从此始。
主人备酒欢度今宵,请广陵琴师奏上一曲。月光照着城头乌鹊纷飞,寒霜凄冷风透衣襟。铜炉华烛更增光辉,先弹《渌水》后奏《楚妃》。一声弦动万物俱寂,四座无言星辰渐稀。我奉命出使远去清淮千里,从此告别云山归隐有期。
★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
李颀(约690–751)· 东川人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蔡女昔造胡笳声,一弹一十有八拍。
胡人落泪沾边草,汉使断肠对归客。
古戍苍苍烽火寒,大荒阴沉飞雪白。
先拂商弦后角羽,四郊秋叶惊摵摵。
董夫子,通神明,深松窃听来妖精。
言迟更速皆应手,将往复旋如有情。
空山百鸟散还合,万里浮云阴且晴。
嘶酸雏雁失群夜,断绝胡儿恋母声。
川为静其波,鸟亦罢其鸣。
乌孙部落家乡远,逻娑沙尘哀怨生。
幽音变调忽飘洒,长风吹林雨堕瓦。
迸泉飒飒飞木末,野鹿呦呦走堂下。
长安城连东掖垣,凤凰池对青琐门。
高才脱略名与利,日夕望君抱琴至。
蔡文姬当年谱成胡笳之声,一曲弹来总十八拍。胡人闻声落泪沾湿边草,汉使断肠对着归客。古老烽台苍苍烽火寒凉,大漠阴沉飞雪茫茫。先拂商弦再调角羽,四郊秋叶惊响簌簌。董先生精通乐理通于神明,深山里的妖精也来偷听。慢弹快捻无不得心应手,往复回旋似含深情。像空山百鸟散了又聚,像万里浮云阴了又晴。像失群雏雁嘶酸的哀鸣,像胡儿恋母断绝的哭声。川流为此静息波涛,飞鸟也停住了啼鸣。像乌孙公主思念远方的家乡,像文成公主在逻娑沙尘中哀怨丛生。幽咽之音忽变飘洒之调,像长风吹林骤雨打瓦。像迸泉飒飒飞过树梢,像野鹿呦呦奔走堂下。长安皇城连着东掖垣,凤凰池正对青琐宫门。房公高才不慕名利,日夜盼望先生抱琴而来。
听安万善吹觱篥歌
李颀(约690–751)· 东川人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南山截竹为觱篥,此乐本自龟兹出。
流传汉地曲转奇,凉州胡人为我吹。
旁邻闻者多叹息,远客思乡皆泪垂。
世人解听不解赏,长飙风中自来往。
枯桑老柏寒飕飗,九雏鸣凤乱啾啾。
龙吟虎啸一时发,万籁百泉相与秋。
忽然更作渔阳掺,黄云萧条白日暗。
变调如闻杨柳春,上林繁花照眼新。
岁夜高堂列明烛,美酒一杯声一曲。
南山截竹制成觱篥,这乐器本出自龟兹。流传汉地曲调愈加新奇,凉州胡人为我吹奏。邻人听了多有叹息,远客思乡都垂泪。世人只管听却不懂欣赏,乐声如长风自在来往。像枯桑老柏寒风飕飗,像九只雏凤啁啾乱鸣。忽而龙吟虎啸一时并发,万籁百泉齐鸣如秋声。忽然又转成《渔阳掺挝》,黄云萧条白日昏暗。变调又如闻《杨柳春》,上林繁花照眼新妍。岁末高堂明烛排列,美酒一杯乐曲一段。
★夜归鹿门歌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山寺钟鸣昼已昏,渔梁渡头争渡喧。
人随沙岸向江村,余亦乘舟归鹿门。
鹿门月照开烟树,忽到庞公栖隐处。
岩扉松径长寂寥,惟有幽人自来去。
山寺钟响天色已晚,渔梁渡头争渡喧喧。人们沿着沙岸走向江村,我也乘舟归去鹿门。鹿门月光照开烟树,忽然来到庞公隐居之处。岩扉松径长久寂寥,只有隐者独自来去。
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
手持绿玉杖,朝别黄鹤楼。
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。
庐山秀出南斗傍,屏风九叠云锦张,影落明湖青黛光。
金阙前开二峰长,银河倒挂三石梁。
香炉瀑布遥相望,回崖沓嶂凌苍苍。
翠影红霞映朝日,鸟飞不到吴天长。
登高壮观天地间,大江茫茫去不还。
黄云万里动风色,白波九道流雪山。
好为庐山谣,兴因庐山发。
闲窥石镜清我心,谢公行处苍苔没。
早服还丹无世情,琴心三叠道初成。
遥见仙人彩云里,手把芙蓉朝玉京。
先期汗漫九垓上,愿接卢敖游太清。
我本是楚狂接舆,高唱凤歌笑孔丘。手执绿玉杖,清晨辞别黄鹤楼。寻访五仙山不辞路远,一生喜爱入名山遨游。庐山秀丽耸出南斗之旁,九叠屏风如云锦铺张,倒影映在明湖泛出青黛之光。金阙岩前两峰并立如门,三叠泉如银河倒挂石梁。香炉峰瀑布遥遥相望,回崖沓嶂直上苍苍。翠影红霞映照朝阳,飞鸟难越吴天悠长。登高纵观天地之间,大江茫茫一去不还。黄云万里天色变动,白波九道如雪山奔流。喜欢为庐山放歌,诗兴因庐山而生。闲对石镜清我之心,当年谢公行处已没入苍苔。早服仙丹断绝世情,琴心三叠道术初成。遥见仙人立在彩云里,手捧莲花朝拜玉京。先约汗漫之神同游九天,愿接卢敖共赴太清。
★梦游天姥吟留别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天宝四载(745)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。
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。
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。
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。
我欲因之梦吴越,一夜飞度镜湖月。
湖月照我影,送我至剡溪。
谢公宿处今尚在,渌水荡漾清猿啼。
脚著谢公屐,身登青云梯。
半壁见海日,空中闻天鸡。
千岩万转路不定,迷花倚石忽已暝。
熊咆龙吟殷岩泉,栗深林兮惊层巅。
云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烟。
列缺霹雳,丘峦崩摧。
洞天石扉,訇然中开。
青冥浩荡不见底,日月照耀金银台。
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。
虎鼓瑟兮鸾回车,仙之人兮列如麻。
忽魂悸以魄动,恍惊起而长嗟。
惟觉时之枕席,失向来之烟霞。
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东流水。
别君去兮何时还,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
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。
海客谈起瀛洲,烟波渺茫实难寻求;越人说起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望见。天姥山高耸入云横卧天际,气势超越五岳压倒赤城。天台山高四万八千丈,对着它也像要向东南倾倒。我因这传说梦游吴越,一夜飞度镜湖明月。湖月照着我的身影,送我到剡溪岸边。谢灵运住宿的地方如今还在,绿水荡漾猿声清哀。脚蹬谢公当年木屐,登上直上青云的石级。半山腰就见海上日出,半空中听到天鸡啼鸣。千岩万转道路不定,迷恋山花倚石而憩天色忽暝。熊咆龙吟震动岩泉深林,使层层山巅也惊悚战栗。云层青青像要下雨,水波澹澹升起烟霭。电光闪过霹雳轰鸣,山峦峰丘纷纷崩摧。仙府石门轰然中开,青天浩荡望不见底,日月照耀着金银楼台。霓为衣裳风为骏马,云中君纷纷从天而降。老虎鼓瑟鸾鸟驾车,仙人们列队密如麻。忽然魂惊魄动,恍然坐起长叹。只剩醒来时的枕席,方才的烟霞都已不在。人间的行乐也是如此,古来万事都像东流之水。与君分别何时才能回来?暂且把白鹿放牧青崖之间,要走时便骑上它寻访名山。怎么能低眉弯腰去侍奉权贵,使我不能舒心开颜!
★金陵酒肆留别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十四年(726)风吹柳花满店香,吴姬压酒唤客尝。
金陵子弟来相送,欲行不行各尽觞。
请君试问东流水,别意与之谁短长。
风吹柳花满店飘香,吴姬压出新酒请客品尝。金陵子弟纷纷来相送,欲行不行各自干杯。请你们问问东流的江水,离情别意与它相比谁短谁长?
★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天宝十二载(753)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
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
长风万里送秋雁,对此可以酣高楼。
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。
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。
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销愁愁更愁。
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
弃我而去的,昨天的时光不可挽留;扰乱我心的,今天的时光满是烦忧。长风万里送来秋雁,面对此景正可酣饮高楼。您的文章有建安风骨,我的诗如谢朓清新秀发。我们都怀逸兴壮思飞动,想上青天去揽住明月。抽刀断水水流更急,举杯销愁愁绪更愁。人生在世如此不称意,不如明朝披散头发驾一叶扁舟。
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
岑参(约715–770)· 边塞诗派 · 盛唐天宝十三载(754)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,平沙莽莽黄入天。
轮台九月风夜吼,一川碎石大如斗,随风满地石乱走。
匈奴草黄马正肥,金山西见烟尘飞,汉家大将西出师。
将军金甲夜不脱,半夜军行戈相拨,风头如刀面如割。
马毛带雪汗气蒸,五花连钱旋作冰,幕中草檄砚水凝。
虏骑闻之应胆慑,料知短兵不敢接,车师西门伫献捷。
你可见走马川一路直抵雪海边,平沙莽莽黄沙直上云天。轮台九月狂风怒吼,一川碎石大如斗,随风满地乱滚。匈奴牧马正肥,金山西面烽烟尘土飞扬,汉家大将正率军西征。将军铠甲夜里也不脱下,半夜行军戈矛相碰,寒风扑面如刀在割。马毛挂着雪花汗水蒸腾,五花马的斑纹转眼结成冰,幕中起草檄文砚水也冻结。敌骑闻风应当丧胆,料他们不敢短兵相接,专候大军西门献捷。
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
岑参(约715–770)· 边塞诗派 · 盛唐天宝十三载(754)轮台城头夜吹角,轮台城北旄头落。
羽书昨夜过渠黎,单于已在金山西。
戍楼西望烟尘黑,汉军屯在轮台北。
上将拥旄西出征,平明吹笛大军行。
四边伐鼓雪海涌,三军大呼阴山动。
虏塞兵气连云屯,战场白骨缠草根。
剑河风急云片阔,沙口石冻马蹄脱。
亚相勤王甘苦辛,誓将报主静边尘。
古来青史谁不见,今见功名胜古人。
轮台城头夜半吹响号角,轮台城北旄头星陨落。紧急军书昨夜飞过渠黎,单于大军已到金山西。戍楼西望烟尘黑压压,汉家屯兵就在轮台北。上将持节旄西征,天明吹笛大军开拔。四野战鼓如雪海翻涌,三军呐喊阴山震动。敌营兵气如云屯聚,战场白骨缠着草根。剑河风急云片广阔,沙口石冻马蹄脱落。亚相勤王甘尝辛苦,誓为君主扫平边尘。古来青史功名谁不见,如今亲见功名胜过古人。
★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
岑参(约715–770)· 边塞诗派 · 盛唐天宝十三载(754)北风卷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飞雪。
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
散入珠帘湿罗幕,狐裘不暖锦衾薄。
将军角弓不得控,都护铁衣冷难着。
瀚海阑干百丈冰,愁云惨淡万里凝。
中军置酒饮归客,胡琴琵琶与羌笛。
纷纷暮雪下辕门,风掣红旗冻不翻。
轮台东门送君去,去时雪满天山路。
山回路转不见君,雪上空留马行处。
北风席卷大地吹折白草,塞外八月就漫天飞雪。忽然像一夜春风吹来,千万棵树梨花盛开。雪花散入珠帘沾湿罗幕,狐裘不暖锦被也单薄。将军的角弓冻得拉不开,都护的铁甲冷得难穿戴。大漠里冰凌纵横百丈,愁云惨淡万里凝结。中军帐设宴欢送归客,胡琴琵琶与羌笛齐奏。傍晚大雪纷纷飘落辕门,红旗冻僵风也吹不动。轮台东门送您归去,此时大雪盖满天山路。山路回转再也看不见您,雪地上只留下马蹄印迹。
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广德二年(764)国初已来画鞍马,神妙独数江都王。
将军得名三十载,人间又见真乘黄。
曾貌先帝照夜白,龙池十日飞霹雳。
内府殷红马脑碗,婕妤传诏才人索。
碗赐将军拜舞归,轻纨细绮相追飞。
贵戚权门得笔迹,始觉屏障生光辉。
昔日太宗拳毛騧,近时郭家狮子花。
今之新图有二马,复令识者久叹嗟。
此皆骑战一敌万,缟素漠漠开风沙。
其余七匹亦殊绝,迥若寒空动烟雪。
霜蹄蹴踏长楸间,马官厮养森成列。
可怜九马争神骏,顾视清高气深稳。
借问苦心爱者谁,后有韦讽前支遁。
忆昔巡幸新丰富,翠华拂天来向东。
腾骧磊落三万匹,皆与此图筋骨同。
自从献宝朝河宗,无复射蛟江水中。
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,龙媒去尽鸟呼风。
开国以来画鞍马的高手,神妙当数江都王。曹将军得名三十载,人间又见到真正的神驹。曾为玄宗画过照夜白,龙池十天雷声霹雳。宫中赐出玛瑙红碗,婕妤传诏才人索取。得碗的将军拜舞而归,细绢轻绮接连追送。权贵豪门求得一画,顿觉屏障生辉。从前太宗的拳毛騧,近来郭家的狮子花。如今新画上有二马,又令识者久久惊叹。这些战马以一当万,白绢上漠漠卷起风沙。其余七匹也卓绝非凡,远望如寒空飘动的烟雪。霜蹄踏过长楸林间,马倌仆役排列成行。九马竞展神骏,顾盼神清气稳。试问苦心爱马者是谁?前有支遁后有韦讽。忆昔玄宗巡幸新丰,翠华仪仗遮天而来向东。奔腾的骏马三万匹,都与此画筋骨相同。自从先皇献宝河宗之后,再无射蛟江水中的壮举。您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,良马去尽鸟雀空啼风。
★丹青引赠曹霸将军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广德二年(764)将军魏武之子孙,于今为庶为清门。
英雄割据虽已矣,文彩风流今尚存。
学书初学卫夫人,但恨无过王右军。
丹青不知老将至,富贵于我如浮云。
开元之中常引见,承恩数上南薰殿。
凌烟功臣少颜色,将军下笔开生面。
良相头上进贤冠,猛将腰间大羽箭。
褒公鄂公毛发动,英姿飒爽犹酣战。
先帝天马玉花骢,画工如山貌不同。
是日牵来赤墀下,迥立阊阖生长风。
诏谓将军拂绢素,意匠惨淡经营中。
斯须九重真龙出,一洗万古凡马空。
玉花却在御榻上,榻上庭前屹相向。
至尊含笑催赐金,圉人太仆皆惆怅。
弟子韩干早入室,亦能画马穷殊相。
干惟画肉不画骨,忍使骅骝气凋丧。
将军画善盖有神,必逢佳士亦写真。
即今漂泊干戈际,屡貌寻常行路人。
途穷反遭俗眼白,世上未有如公贫。
但看古来盛名下,终日坎壈缠其身。
将军是魏武帝的子孙,如今沦为平民清寒之门。英雄割据的时代虽已过去,文采风流至今犹存。学书初学卫夫人,只恨没能超过王右军。专心丹青不知老之将至,富贵于我如天边浮云。开元年间常受引见,承恩数次登上南薰殿。凌烟阁功臣画像颜色暗淡,将军下笔使其重放光彩。良相头戴进贤冠,猛将腰挎大羽箭。褒公鄂公毛发飞动,英姿飒爽如仍在酣战。先帝的御马玉花骢,画工无数画得都不相同。那一天牵到宫殿台阶之下,昂首站立阊阖门生长雄风。诏命将军展开白绢,惨淡经营精心构思。顷刻间九重天上真龙出现,一洗万古凡马凡庸。玉花骢图供奉御榻之上,榻上图马与庭前真马屹立相向。至尊含笑催赐金,养马官与太仆都黯然惆怅。弟子韩干早得真传,也能画马穷尽各种形态。韩干只画骨肉不画风骨,忍使骅骝神气凋丧。将军善画贵在有神,逢佳士才肯写真。如今漂泊于战乱之际,常为寻常路人画像。途穷反遭俗人白眼,世上没人比您更贫。且看古来负有盛名之人,终日困顿缠身。
寄韩谏议注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大历年间今我不乐思岳阳,身欲奋飞病在床。
美人娟娟隔秋水,濯足洞庭望八荒。
鸿飞冥冥日月白,青枫叶赤天雨霜。
玉京群帝集北斗,或骑骐驎翳凤凰。
芙蓉旌旗烟雾落,影动倒景摇潇湘。
星宫之君醉琼浆,羽人稀少不在旁。
似闻昨日赤松子,恐是汉代韩张良。
昔随刘氏定长安,帷幄未改神惨伤。
国家成败吾岂敢,色难腥腐餐枫香。
周南留滞古所惜,南极老人应寿昌。
美人胡为隔秋水,焉得置之贡玉堂。
如今我不快乐思念岳阳,想奋飞却卧病在床。美人娟娟远隔秋水,濯足洞庭遥望八方。鸿雁高飞日月皎白,青枫叶赤天降寒霜。玉京群帝聚集北斗,有的骑麒麟有的驾凤凰。芙蓉旌旗落在烟雾之中,倒影摇动着潇湘。星宫之君沉醉琼浆,飞天羽人稀少不在身旁。似乎听到赤松子说,恐怕是汉初的张良。当年随高祖定长安,运筹帷幄至今神色惨伤。国家成败我岂敢多言,只是不愿在腐腥中饮食、宁愿采枫香而食。留滞周南古来为人惋惜,南极老人星应主寿昌。美人为何远隔秋水,怎样才能将她安置玉堂?
★古柏行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大历元年(766)孔明庙前有老柏,柯如青铜根如石。
霜皮溜雨四十围,黛色参天二千尺。
君臣已与时际会,树木犹为人爱惜。
云来气接巫峡长,月出寒通雪山白。
忆昨路绕锦亭东,先主武侯同閟宫。
崔嵬枝干郊原古,窈窕丹青户牖空。
落落盘踞虽得地,冥冥孤高多烈风。
扶持自是神明力,正直原因造化功。
大厦如倾要梁栋,万牛回首丘山重。
不露文章世已惊,未辞翦伐谁能送。
苦心岂免容蝼蚁,香叶终经宿鸾凤。
志士幽人莫怨嗟,古来材大难为用。
孔明庙前有一株老柏,铜色的枝柯石般的根。树皮溜雨粗有四十围,黛色苍苍高达二千尺。君臣际会已成往事,树木犹自被人珍惜。云来雾气直接巫峡绵长,月出寒光通到雪山之白。忆昨绕路锦亭之东,先主武侯同庙閟宫。崔嵬枝干古老郊原,幽深殿宇丹青户牖空空。落落盘踞虽得地势,冥冥孤高常多烈风。扶持全靠神明之力,正直原是造化之功。大厦将倾需要栋梁,如丘山重万牛也难拉动。不露文采世人已惊叹,不辞剪伐又有谁能采送?苦心难免蝼蚁蛀蚀,香叶自有鸾凤栖宿。志士幽人不必怨嗟,古来材大难为世用。
卷四 · 七古乐府
蜀道之难,将进之酒——乐府雄音,皆于此卷。
★古从军行
李颀(约690–751)· 东川人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白日登山望烽火,黄昏饮马傍交河。
行人刁斗风沙暗,公主琵琶幽怨多。
野云万里无城郭,雨雪纷纷连大漠。
胡雁哀鸣夜夜飞,胡儿眼泪双双落。
闻道玉门犹被遮,应将性命逐轻车。
年年战骨埋荒外,空见蒲桃入汉家。
白天登山瞭望烽火,黄昏饮马傍着交河。行人在风沙中刁斗声暗,公主的琵琶幽怨更多。旷野万里不见城郭,雨雪纷纷连着大漠。胡雁哀鸣夜夜飞过,胡儿眼泪双双坠落。听说玉门关仍被遮断,只能拼性命跟随轻车。年年战骨埋葬荒外,只换来葡萄种子入汉家。
洛阳女儿行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初年洛阳女儿对门居,才可颜容十五余。
良人玉勒乘骢马,侍女金盘脍鲤鱼。
画阁朱楼尽相望,红桃绿柳垂檐向。
罗帷送上七香车,宝扇迎归九华帐。
狂夫富贵在青春,意气骄奢剧季伦。
自怜碧玉亲教舞,不惜珊瑚持与人。
春窗曙灭九微火,九微片片飞花琐。
戏罢曾无理曲时,妆成只是薰香坐。
城中相识尽繁华,日夜经过赵李家。
谁怜越女颜如玉,贫贱江头自浣纱。
洛阳女儿住在对门,容貌大约十五有余。丈夫玉勒骑着青骢马,侍女金盘端来脍鲤鱼。画阁朱楼遥遥相望,红桃绿柳垂向檐廊。罗帷围送她上七香车,宝扇簇拥归入九华帐。丈夫富贵正在青春,意气骄奢超过石季伦。怜爱碧玉亲自教舞,不惜珊瑚随手赠人。春窗拂晓才灭九微灯火,灯花片片飞落窗琐。戏耍之余无暇温曲,梳妆成了只是薰香闲坐。城中相识尽是繁华人家,日夜出入赵李门户。谁怜惜越女容颜如玉,贫贱江头独自浣纱。
★老将行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少年十五二十时,步行夺得胡马骑。
射杀山中白额虎,肯数邺下黄须儿。
一身转战三千里,一剑曾当百万师。
汉兵奋迅如霹雳,虏骑崩腾畏蒺藜。
卫青不败由天幸,李广无功缘数奇。
自从弃置便衰朽,世事蹉跎成白首。
昔时飞箭无全目,今日垂杨生左肘。
路旁时卖故侯瓜,门前学种先生柳。
苍茫古木连穷巷,寥落寒山对虚牖。
誓令疏勒出飞泉,不似颍川空使酒。
贺兰山下阵如云,羽檄交驰日夕闻。
节使三河募年少,诏书五道出将军。
试拂铁衣如雪色,聊持宝剑动星文。
愿得燕弓射天将,耻令越甲鸣吾君。
莫嫌旧日云中守,犹堪一战取功名。
他十五二十岁的少年时,步行能夺胡人的战骑。射杀山中白额猛虎,数得上邺下黄须儿。一人转战三千里,一剑可当百万师。汉兵奔袭迅如霹雳,敌骑溃逃怕的是蒺藜。卫青不败靠天幸,李广无功因为命数奇。自从弃置便衰老,世事蹉跎成白头。昔日箭无虚发射穿鸟眼,今日左肘竟生出杨柳般的瘤。路旁学种故侯的瓜,门前栽种先生柳。苍茫古木连接穷巷,寥落寒山对着空窗。立志学耿恭拜井出飞泉,不学颍川灌夫使酒逞气。贺兰山下军阵如云,羽檄飞传日夜可闻。持节使者在三河招募少年,诏书分五道派出将军。试擦铁衣灿如雪色,且持宝剑剑上星纹闪动。愿得燕弓射杀天将,耻令越甲惊扰吾君。莫嫌旧日云中太守,还能一战建立功名。
★桃源行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初年渔舟逐水爱山春,两岸桃花夹古津。
坐看红树不知远,行尽青溪不见人。
山口潜行始隈隩,山开旷望旋平陆。
遥看一处攒云树,近入千家散花竹。
樵客初传汉姓名,居人未改秦衣服。
居人共住武陵源,还从物外起田园。
月明松下房栊静,日出云中鸡犬喧。
惊闻俗客争来集,竞引还家问都邑。
平明闾巷扫花开,薄暮渔樵乘水入。
初因避地去人间,及至成仙遂不还。
峡里谁知有人事,世中遥望空云山。
不疑灵境难闻见,尘心未尽思乡县。
出洞无论隔山水,辞家终拟长游衍。
自谓经过旧不迷,安知峰壑今来变。
当时只记入山深,青溪几度到云林。
春来遍是桃花水,不辨仙源何处寻。
渔船顺流喜爱山间春色,两岸桃花夹着古渡。坐着看红树不觉路远,行尽青溪不见人烟。山口潜行开始曲折,山势开朗眼前平川。远看一处云树攒聚,近前千家散布花竹。樵客初传汉家姓名,居人未改秦时衣服。他们共住武陵源,还在世外建起田园。月照松下房栊幽静,日出云中鸡犬喧阗。惊闻俗客争相聚集,竞相邀还家打听都邑。天明闾巷扫开花瓣,傍晚渔樵乘水而入。当初为避乱离开人间,及至成仙遂不思还。峡里谁知还有人世?世中遥望只见云山。不疑仙境难以遇见,尘心未尽又思念乡县。出洞之后不管隔着几重山水,辞家终想长此游衍。自以为旧路来时不会迷,哪知峰壓今已变换。当时只记得入山很深,青溪几度弯到云林。春来处处是桃花流水,辨不清仙源何处可寻。
★蜀道难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初年噫吁嚱,危乎高哉。
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。
蚕丛及鱼凫,开国何茫然。
尔来四万八千岁,不与秦塞通人烟。
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眉巅。
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。
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,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
黄鹤之飞尚不得过,猿猱欲度愁攀援。
青泥何盘盘,百步九折萦岩峦。
扪参历井仰胁息,以手抚膺坐长叹。
问君西游何时还,畏途巉岩不可攀。
但见悲鸟号古木,雄飞雌从绕林间。
又闻子规啼夜月,愁空山。
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使人听此凋朱颜。
连峰去天不盈尺,枯松倒挂倚绝壁。
飞湍瀑流争喧豗,砯崖转石万壑雷。
其险也如此,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。
剑阁峥嵘而崔嵬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所守或匪亲,化为狼与豺。
朝避猛虎,夕避长蛇。
磨牙吮血,杀人如麻。
锦城虽云乐,不如早还家。
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侧身西望长咨嗟。
唉呀呀,多么高峻伟岸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!蚕丛与鱼凫两个古王,开国多么久远茫然。从那时起四万八千年,不与秦地通人烟。西面太白山上只有鸟道,可以横渡到峨眉山巅。山崩地裂壮士牺牲,然后才有天梯石栈相钩连。上面有六龙回日的高峰,下面有冲波倒流曲折的河川。黄鹤善飞尚且飞不过,猿猱想攀越也愁于攀援。青泥岭路多么盘旋,百步之内九折萦绕山峦。伸手摸到参星井星仰头屏息,用手抚胸坐地长叹。问你西游何时回还?可怕的路途山岩不可攀。只见悲鸟在古树上哀号,雌随雄飞绕林之间。又听见子规在月夜啼鸣,愁满空山。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使人听此红颜凋残。连绵山峰离天不满一尺,枯松倒挂倚靠绝壁。飞湍瀑流争相轰响,撞崖转石如同万壑雷鸣。这般艰险,唉你这远道之人为何还来?剑阁峥嵘而崔嵬高峻,一人把守,万人莫开。守关之人若非亲信,就会变成吃人的豺狼。早晨躲避猛虎,傍晚躲避长蛇;磨牙吮血,杀人如麻。锦官城虽说快乐,不如早早回家。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侧身西望令人长叹。
★长相思 · 其一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长相思,在长安。
络纬秋啼金井阑,微霜凄凄簟色寒。
孤灯不明思欲绝,卷帷望月空长叹。
美人如花隔云端。
上有青冥之长天,下有渌水之波澜。
天长路远魂飞苦,梦魂不到关山难。
长相思,摧心肝。
长久地思念,思念的人在长安。秋虫在雕井栏边悲啼,薄霜凄凄竹席生寒。孤灯昏暗相思欲绝,卷起帷幔望月空自长叹。如花的美人远隔云端。上有青冥的苍天,下有渌水的波澜。天长路远魂魄飞得辛苦,梦魂也难越关山。长久的思念啊,摧折心肝。
长相思 · 其二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日色欲尽花含烟,月明欲素愁不眠。
赵瑟初停凤凰柱,蜀琴欲奏鸳鸯弦。
此曲有意无人传,愿随春风寄燕然。
忆君迢迢隔青天。
昔日横波目,今作流泪泉。
不信妾断肠,归来看取明镜前。
日色将尽花儿含着烟雾,月光如水愁得难以入眠。赵瑟刚停凤凰柱上的弦,蜀琴又要奏起鸳鸯弦。这曲中情意无人传递,愿随春风寄到燕然。思念的人远隔青天。昔日顾盼流波的双眼,今日变作喷涌泪泉。不信我为你断肠,归来请看明镜之前。
★行路难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三载(744)金樽清酒斗十千,玉盘珍羞直万钱。
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。
闲来垂钓碧溪上,忽复乘舟梦日边。
行路难,行路难,多歧路,今安在。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金杯中清酒一斗十千,玉盘里佳肴值万钱。放下杯筷吃不下去,拔剑四顾心中茫然。想渡黄河坚冰塞川,要登太行大雪满山。闲来效太公垂钓碧溪,忽又梦见伊尹乘舟过日边。行路难啊行路难,岔路这么多,我该往哪边?总会有乘长风破万里浪之时,高高挂起云帆横渡沧海。
★将进酒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十一载(752)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
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
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
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。
岑夫子,丹丘生,将进酒,杯莫停。
与君歌一曲,请君为我倾耳听。
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复醒。
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
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
主人何为言少钱,径须沽取对君酌。
五花马,千金裘。
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
你没见黄河之水从天上来,奔流到海一去不回!你没见高堂明镜里悲叹白发,早晨如青丝傍晚成雪!人生得意应当尽情欢乐,莫让金杯空对明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处,千金散尽还会复来。烹羊宰牛且行欢乐,应当一饮就三百杯。岑夫子,丹丘生,请喝酒,杯莫停。我为你们唱一曲,请你们侧耳倾听:钟鼓美食并不足贵,只愿长醉不愿清醒。古来圣贤都寂寞无闻,只有饮者留下姓名。陈王曹植当年宴平乐观,斗酒十千尽情欢谑。主人为何说钱少了?只管买酒来对君痛酌。五花宝马,千金狐裘,叫孩子拿去换美酒,与你们同销万古愁。
★燕歌行 · 并序
高适(约704–765)· 字达夫,渤海县侯 · 盛唐开元二十六年(738)开元二十六年,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,作《燕歌行》以示适,感征戍之事,因而和焉。
汉家烟尘在东北,汉将辞家破残贼。
男儿本自重横行,天子非常赐颜色。
摐金伐鼓下榆关,旌旆逶迤碣石间。
校尉羽书飞瀚海,单于猎火照狼山。
山川萧条极边土,胡骑凭陵杂风雨。
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。
大漠穷秋塞草腓,孤城落日斗兵稀。
身当恩遇常轻敌,力尽关山未解围。
铁衣远戍辛勤久,玉箸应啼别离后。
少妇城南欲断肠,征人蓟北空回首。
边庭飘飖那可度,绝域苍茫更何有。
杀气三时作阵云,寒声一夜传刁斗。
相看白刃血纷纷,死节从来岂顾勋。
君不见沙场征战苦,至今犹忆李将军。
开元二十六年,有位客人随张守珪将军出塞归来,写了《燕歌行》给我看,有感于征战戍守之事,作此诗相和。战火在东北燃起,将士辞家破击残贼。男儿本就崇尚横行天下,天子又格外赏赐颜色。鸣金击鼓大军出榆关,旌旗逶迤碣石山间。校尉紧急军书飞越瀚海,单于猎火照亮狼山。山川萧条直到边土,胡骑仗势进犯挟着风雨。战士阵前出生入死,美人帐中犹自歌舞!大漠深秋塞草枯黄,孤城落日守兵稀少。身受皇恩常思轻敌报国,力竭关山仍未解围。铁甲远戍历尽辛苦,妻子泪落别离之后。少妇城南伤心欲绝,征人蓟北空自回首。边关动荡哪能飞度?绝域苍茫更有什么!厮杀声中战云整日起,寒夜一声声刁斗频传。相看白刃血花纷飞,为国捐躯何曾为功勋。你没见沙场征战之苦,至今人们还追念李将军。
★兵车行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天宝十载(751)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
耶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
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。
道旁过者问行人,行人但云点行频。
或从十五北防河,便至四十西营田。
去时里正与裹头,归来头白还戍边。
边庭流血成海水,武皇开边意未已。
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杞。
纵有健妇把锄犁,禾生陇亩无东西。
况复秦兵耐苦战,被驱不异犬与鸡。
长者虽有问,役夫敢申恨。
且如今年冬,未休关西卒。
县官急索租,租税从何出。
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
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
君不见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
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。
兵车隆隆,战马萧萧,出征的人弓箭各挎在腰。爹娘妻儿奔走相送,烟尘滚滚遮没咸阳桥。牵衣顿足拦路痛哭,哭声直冲云霄。过路人询问征人,征人只说出征频繁。有人十五岁去北边防河,四十岁还在西边屯田。去时里长替他裹头,归来白发仍要戍边。边庭流血汇成海水,武帝开边的野心仍无止境。你没听说华山以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长满荆棘杞柳?纵有健妇扶犁耕种,田里庄稼也长得东西杂乱。何况秦兵耐苦善战,被驱使与鸡犬无异。长者虽有相问,役夫怎敢申恨?就像今年冬天,关西士兵仍未休战。县官急催租税,租税从何处出?的确知道生男是坏事,反倒是生女好。生女还能嫁给近邻,生男埋没于荒草。你没见青海湖边,自古以来白骨无人收。新鬼含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一片啾啾。
丽人行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天宝十二载(753)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。
态浓意远淑且真,肌理细腻骨肉匀。
绣罗衣裳照暮春,蹙金孔雀银麒麟。
头上何所有,翠微㔩叶垂鬓唇。
背后何所见,珠压腰衱稳称身。
就中云幕椒房亲,赐名大国虢与秦。
紫驼之峰出翠釜,水精之盘行素鳞。
犀箸厌饫久未下,鸾刀缕切空纷纶。
黄门飞鞚不动尘,御厨络绎送八珍。
箫鼓哀吟感鬼神,宾从杂遝实要津。
后来鞍马何逡巡,当轩下马入锦茵。
杨花雪落覆白蘋,青鸟飞去衔红巾。
炙手可热势绝伦,慎莫近前丞相嗔。
三月三日天气清新,长安水边多出游春丽人。姿态浓艳神气娴雅淑真,肌肤细腻胖瘦均匀。绣罗衣裳映照暮春,衣上蹙金孔雀银线麒麟。头上戴的是什么?翡翠花叶垂挂鬓唇。背后看见什么?珠缀后衣稳贴合身。其中有皇后亲眷,赐号大国虢国与秦国夫人。紫驼峰从翠釜端出,水晶盘里盛着鲜鱼。犀角筷子久不下箸,鸾刀细切空忙一阵。宦官飞马不带起灰尘,御厨络绎不绝送来八珍。箫鼓哀吟感动鬼神,宾客随从挤满要津。后来那骑马的人何等迟缓,当轩下马踏入锦茵。杨花如雪飘落覆盖白蘋,青鸟飞去衔着红巾。炙手可热权势绝伦,切莫近前免得丞相嗔怒。
哀江头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至德二载(757)少陵野老吞声哭,春日潜行曲江曲。
江头宫殿锁千门,细柳新蒲为谁绿。
忆昔霓旌下南苑,苑中万物生颜色。
昭阳殿里第一人,同辇随君侍君侧。
辇前才人带弓箭,白马嚼啮黄金勒。
翻身向天仰射云,一笑正坠双飞翼。
明眸皓齿今何在,血污游魂归不得。
清渭东流剑阁深,去住彼此无消息。
人生有情泪沾臆,江水江花岂终极。
黄昏胡骑尘满城,欲往城南望城北。
少陵野老吞声哭泣,春日偷偷行走曲江弯曲处。江头宫殿千门紧锁,细柳新蒲为谁而绿?想当年旌旗仪仗到了南苑,苑中万物生辉变色。昭阳殿里第一宠妃,与君同辇侍奉在侧。辇前才人腰带弓箭,白马嚼着黄金勒。翻身仰天射向云间,一笑之间双鸟坠落。明眸皓齿的美人如今何在?血污的游魂不得回归。清渭东流剑阁深远,一留一去彼此永无消息。人生有情泪水沾胸,江水江花哪有终极?黄昏时胡骑扬尘满城,想去城南却走向城北。
哀王孙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至德元载(756)长安城头头白乌,夜飞延秋门上呼。
又向人家啄大屋,屋底达官走避胡。
金鞭断折九马死,骨肉不得同驰驱。
腰下宝玦青珊瑚,可怜王孙泣路隅。
问之不肯道姓名,但道困苦乞为奴。
已经百日窜荆棘,身上无有完肌肤。
高帝子孙尽隆准,龙种自与常人殊。
豺狼在邑龙在野,王孙善保千金躯。
不敢长语临交衢,且为王孙立斯须。
昨夜东风吹血腥,东来橐驼满旧都。
朔方健儿好身手,昔何勇锐今何愚。
窃闻天子已传位,圣德北服南单于。
花门剺面请雪耻,慎勿出口他人狙。
哀哉王孙慎勿疏,五陵佳气无时无。
长安城头落着白头乌鸦,夜里飞到延秋门上啼呼。又向人家啄着高屋的檐,屋里的高官正逃避开胡人。马鞭折断九马累死,骨肉至亲不能同车逃出。腰下佩戴宝玉青珊瑚,可怜的王孙哭在路隅。问他不肯说出姓名,只说困苦乞求为奴。已在荆棘中窜藏百日,身上没有一块完肤。高帝子孙都是高鼻龙颜,龙种自然与常人不同。豺狼在城中盘踞而龙在野,望王孙善保千金之躯。不敢在大道久谈,且为王孙稍立须臾。昨夜东风吹来血腥,东来的骆驼布满旧都。朔方健儿好身手,从前何等勇锐今日何等愚!窃闻天子已传位,圣德使南单于心服。花门人剺面请求雪耻,切勿出口以免他人暗算。可叹王孙切莫疏忽,五陵王气无时或无。
卷五 · 五言律诗
格律既成,气象犹浑——王孟之淡远,杜陵之沉郁,皆于五律见其极致。
经鲁祭孔子而叹之
唐玄宗(685–762)· 在位 712–756开元十三年(725)夫子何为者,栖栖一代中。
地犹鄹氏邑,宅即鲁王宫。
叹凤嗟身否,伤麟怨道穷。
今看两楹奠,当与梦时同。
孔夫子一生忙碌所为何来?栖栖遑遑奔走于一个时代之中。此地还是他故乡鄹氏的城邑,故居就成了鲁王的宫殿。他叹凤鸟不至感叹生不逢时,见麒麟获而哀怨大道穷尽。如今看两楹之间的祭奠,正与当年梦坐其间相同。
★望月怀远
张九龄(678–740)· 字子寿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四年(736)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
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。
海上升起一轮明月,天涯此时共相望。多情的人埋怨长夜,整夜里把相思怀想。吹灭蜡烛怜惜满屋月光,披衣起行觉出夜露寒凉。不能把这月光满捧相赠,只盼回去在梦里相会一场。
★送杜少府之任蜀州
王勃(约650–676)· 字子安,初唐四杰 · 初唐约乾封年间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。
与君离别意,同是宦游人。
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
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。
三秦拱卫着长安宫阙,遥望风烟中的五津。与你分别的心意啊,同是宦海漂泊之人。四海之内有知心朋友,远在天边也如近邻。不要在分手路口,像儿女般泪湿手巾。
在狱咏蝉
骆宾王(约619–687)· 初唐四杰 · 初唐仪凤三年(678)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
不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
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
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。
秋天蝉声哀鸣,囚徒的乡思深深。难以忍受这玄黑蝉鬓的影子,来对着我这白头吟咏。露重蝉飞难进,风多鸣声易沉。无人相信它的高洁,谁能替我表白这颗心?
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
杜审言(约645–708)· 字必简,杜甫祖父 · 初唐约永昌元年(689)独有宦游人,偏惊物候新。
云霞出海曙,梅柳渡江春。
淑气催黄鸟,晴光转绿蘋。
忽闻歌古调,归思欲沾巾。
只有漂泊宦游的人,才对节令物候的变化格外心惊。云霞出海才见曙色,梅柳渡江已是新春。温暖的气息催着黄莺啼鸣,晴朗的日光下绿蘋摇曳。忽然听到您古朴的曲调,思乡的泪水几乎沾巾。
题大庾岭北驿
宋之问(约656–712)· 字延清 · 初唐约神龙二年(706)阳月南飞雁,传闻至此回。
我行殊未已,何日复归来。
江静潮初落,林昏瘴不开。
明朝望乡处,应见陇头梅。
十月里南飞的大雁,据说飞到这里折回。我的行程却远未结束,哪一天才能北归?江面平静潮水刚落,林间昏暗瘴气不散。明天登高望乡之处,应只见陇头一片寒梅。
★杂诗
沈佺期(约656–715)· 字云卿 · 初唐约武后年间闻道黄龙戍,频年不解兵。
可怜闺里月,长在汉家营。
少妇今春意,良人昨夜情。
谁能将旗鼓,一为取龙城。
听说黄龙城边战事,连年不曾罢兵。可怜闺中这轮明月,长久照着汉家军营。少妇今春的思念,正是良人昨夜的深情。谁能率领大军一举取胜,拿下敌人的龙城?
★次北固山下
王湾(约693–751)· 洛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初年客路青山外,行舟绿水前。
潮平两岸阔,风正一帆悬。
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。
乡书何处达,归雁洛阳边。
旅途在青山之外,行船于绿水之前。潮水涨平两岸显得宽阔,顺风高悬一片帆。海日从残夜中升起,江春闯入了旧年。写好书信从何处寄达?北归的大雁正飞向洛阳。
★题破山寺后禅院
常建(约708–765)· 开元十五年进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清晨入古寺,初日照高林。
曲径通幽处,禅房花木深。
山光悦鸟性,潭影空人心。
万籁此俱寂,但余钟磬音。
清晨走进古老的寺庙,初升的太阳照着高林。曲折小路通向幽静之处,禅房掩映花木深深。山光使鸟儿性情愉悦,潭影空明涤荡人心。万般声响此刻俱寂,只余钟磬之音。
寄左省杜拾遗
岑参(约715–770)· 边塞诗派 · 盛唐至德二载(757)联步趋丹陛,分曹限紫微。
晓随天仗入,暮惹御香归。
白发悲花落,青云羡鸟飞。
圣朝无阙事,自觉谏书稀。
并肩趋行于宫殿台阶,分署办公隔着紫微。清早随仪仗入朝,傍晚沾御香而归。白发上人悲叹花落,青云之志羡鸟高飞。圣朝说自己没有缺失,我渐渐懒得写谏书呈递。
★赠孟浩然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七年(739)吾爱孟夫子,风流天下闻。
红颜弃轩冕,白首卧松云。
醉月频中圣,迷花不事君。
高山安可仰,徒此揖清芬。
我敬爱孟夫子,风流才名天下皆闻。年轻时鄙弃功名利禄,白首后高卧于松云之间。醉对明月常常纵酒,迷恋花卉不愿事君。如高山一般怎能仰望?只能在此揖拜您的清芬。
★送友人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末年青山横北郭,白水绕东城。
此地一为别,孤蓬万里征。
浮云游子意,落日故人情。
挥手自兹去,萧萧班马鸣。
青山横卧城北,白水绕过东城。在此一分别,孤蓬将万里远行。浮云如游子心意,落日似故人情浓。挥手从此离去,马儿也萧萧悲鸣。
渡荆门送别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开元十三年(725)渡远荆门外,来从楚国游。
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。
月下飞天镜,云生结海楼。
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行舟。
乘船远过荆门,来到楚地漫游。山势随着平原尽展,江水流入大荒奔流。月影如同天上飞来的明镜,云霞结成海市蜃楼。依然怜爱这故乡之水,万里迢迢送我行舟。
夜泊牛渚怀古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牛渚西江夜,青天无片云。
登舟望秋月,空忆谢将军。
余亦能高咏,斯人不可闻。
明朝挂帆席,枫叶落纷纷。
牛渚的西江之夜,青天不见一片云。登舟仰望秋月,空自怀想谢尚将军。我也能吟出高雅的诗篇,可惜知音之人不能听闻。明天挂起船帆离去,枫叶纷纷飘落纷纷。
★春望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至德二载(757)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
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
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
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。
国都残破山河依旧,长安城春草又深。感伤时局见花也溅泪,怅恨别离闻鸟亦惊心。战火连绵三月不断,家书珍贵抵得上万金。白发越搔越短,简直要插不住簪子。
★月夜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至德元载(756)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
遥怜小儿女,未解忆长安。
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
何时倚虚幌,双照泪痕干。
今夜鄜州的月亮,闺中只她独自在看。可怜年幼的儿女,还不懂得想念长安。雾沾云鬟夜气湿,清辉玉臂生寒。何时一起倚着薄帷,让月光照干两人的泪痕?
春宿左省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乾元元年(758)花隐掖垣暮,啾啾栖鸟过。
星临万户动,月傍九霄多。
不寝听金钥,因风想玉珂。
明朝有封事,数问夜如何。
花影暗藏宫墙暮色,栖息的鸟儿啾啾飞过。星光临照宫门万户闪动,月亮靠近九霄分外多。睡不着听着钥匙响动,风吹檐铃想象百官鸣珂。明朝有封事上奏,几次问更漏已是如何。
★月夜忆舍弟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戍鼓断人行,边秋一雁声。
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
有弟皆分散,无家问死生。
寄书长不达,况乃未休兵。
戍楼更鼓断绝行人,边塞秋夜一只孤雁哀鸣。露水从今夜变白,月亮还是故乡最明。兄弟们各自离散,家已无存死生难问。寄出的书信常常送不到,何况战乱仍未平定。
天末怀李白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凉风起天末,君子意如何。
鸿雁几时到,江湖秋水多。
文章憎命达,魑魅喜人过。
应共冤魂语,投诗赠汨罗。
凉风吹起在天边,不知你此刻心境如何。鸿雁几时能捎信来?江湖秋水危险风波多。有才文章憎恶命运显达,魑魅喜欢人经过失足。你应与屈子冤魂相语,投诗汨罗江中祭奠他。
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宝应元年(762)远送从此别,青山空复情。
几时杯重把,昨夜月同行。
列郡讴歌惜,三朝出入荣。
江村独归处,寂寞养残生。
远送你从此分别,青山空复含情。何时再把杯同饮?昨夜还月下同行。各郡百姓讴歌惜别,三朝为官是何等光荣。你回到江村独居之处,寂寞中度完余生。
别房太尉墓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广德二年(764)他乡复行役,驻马别孤坟。
近泪无干土,低空有断云。
对棋陪谢傅,把剑觅徐君。
唯见林花落,莺啼送客闻。
他乡又逢远行役,驻马坟前别故人。泪水流过之处泥土不干,低空凝结着断云。当年对棋如陪谢傅,今日把剑无处觅徐君。只见林花纷纷坠落,黄莺啼声送客相闻。
★旅夜书怀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永泰元年(765)细草微风岸,危樯独夜舟。
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。
名岂文章著,官应老病休。
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。
微风轻拂细草江岸,夜里孤舟桅杆高耸。星星垂挂原野辽阔无际,月光随大江奔涌奔流。名声岂因文章而显?做官确因老病该休。飘然一身像什么?天地间一只沙鸥。
★登岳阳楼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三年(768)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。
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
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
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。
从前听说洞庭湖水,今天终于登上岳阳楼。吴楚在东南被湖面裂开,乾坤日夜在湖上漂浮。亲戚朋友音信全无,年老多病只有孤舟。关山以北战火未熄,靠着轩窗泪水横流。
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寒山转苍翠,秋水日潺湲。
倚杖柴门外,临风听暮蝉。
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。
复值接舆醉,狂歌五柳前。
寒山转成苍翠之色,秋水日日潺湲流淌。拄杖立于柴门之外,迎风听着傍晚蝉声。渡头余晖将尽,村落升起炊烟。又逢裴迪像接舆那样醉倒,在我这五柳门前狂歌。
★山居秋暝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
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
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。
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
空山一场新雨过后,天气带来晚秋凉意。明月从松间洒落,清泉在石上流淌。竹林喧笑是浣衣女子归来,莲叶摇动是渔舟顺流而下。任凭春芳消歇吧,王孙自可留居此地。
归嵩山作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清川带长薄,车马去闲闲。
流水如有意,暮禽相与还。
荒城临古渡,落日满秋山。
迢递嵩高下,归来且闭关。
清澈的河川环绕草木丛,车马悠悠而去从容。流水仿佛懂得情意,暮鸟相偕飞回山中。荒城面临古渡口,落日余晖洒满秋山。迢迢嵩山之下,归来且把柴门关闭。
终南山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太乙近天都,连山接海隅。
白云回望合,青霭入看无。
分野中峰变,阴晴众壑殊。
欲投人处宿,隔水问樵夫。
终南山高接天帝之都,连绵山峦直抵海边。回头望去白云合拢,走进山中青霭又看不见。中峰划分不同的星域,众壑阴晴各自不同。想找人家借宿,隔水询问打柴的樵夫。
★酬张少府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末年晚年唯好静,万事不关心。
自顾无长策,空知返旧林。
松风吹解带,山月照弹琴。
君问穷通理,渔歌入浦深。
晚年只喜欢安静,对万事都不再关心。自问没有治国的良策,只知道返回旧日的山林。松风吹开衣带多么自在,山月照着独自弹琴。你问我穷困通达的道理,请听那渔歌飘入浦深。
过香积寺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不知香积寺,数里入云峰。
古木无人径,深山何处钟。
泉声咽危石,日色冷青松。
薄暮空潭曲,安禅制毒龙。
不知香积寺在何处,行走数里才入云峰。古树夹着无人小路,深山里何处传来钟声?泉水声在危石间呜咽,日光使青松也带寒意。傍晚在空潭旁静坐,安禅制伏了心中的毒龙。
送梓州李使君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末年万壑树参天,千山响杜鹃。
山中一夜雨,树杪百重泉。
汉女输橦布,巴人讼芋田。
文翁翻教授,不敢倚先贤。
万壑古树参天,千山杜鹃啼鸣。山中一夜春雨,树梢百道飞泉。汉女用橦布纳税,巴人因芋田相争。您像文翁教化一方,不敢倚仗先贤虚名。
汉江临眺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八年(740)楚塞三湘接,荆门九派通。
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。
郡邑浮前浦,波澜动远空。
襄阳好风日,留醉与山翁。
楚塞与三湘相接,荆门汇合九派通流。江水滔滔流往天地之外,山色若隐若现似有似无。郡城像浮在水边渡口,波涛汹涌撼动远空。襄阳正是风和日丽,愿留此与山翁共醉。
★终南别业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
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
中年以后颇好佛道,晚年安家南山边陲。兴致来时独自前往,美好的事只有自己心知。走到水的尽头,坐下来看云冉冉升起。偶然遇见林中老叟,谈笑之间忘了归期。
★临洞庭上张丞相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一年(733)八月湖水平,涵虚混太清。
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。
欲济无舟楫,端居耻圣明。
坐观垂钓者,徒有羡鱼情。
八月洞庭湖水涨平,水天混涵与天相接。水气蒸腾云梦大泽,波涛撼动岳阳古城。想渡湖又没有舟楫,闲居圣明之世有愧于心。坐看垂钓的人,只能空怀羡慕之情。
★与诸子登岘山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二十年(732)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。
江山留胜迹,我辈复登临。
水落鱼梁浅,天寒梦泽深。
羊公碑尚在,读罢泪沾襟。
人间世事有新陈代谢,来来往往方成古今。江山留下名胜古迹,我们这一代又来登临。水位落下鱼梁洲显露,天寒云梦泽加深。羊公的纪念碑还在,读罢泪水沾湿衣襟。
宴梅道士山房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林卧愁春尽,开轩览物华。
忽逢青鸟使,邀入赤松家。
丹灶初开火,仙桃正发花。
童颜若可驻,何惜醉流霞。
高卧林下愁着春天将尽,推开轩窗观赏美好风物。忽然遇见青鸟信使,邀我走进赤松仙家。炼丹灶刚生起火,仙桃树正开满花。如果童颜真能留住,何惜一醉流霞?
岁暮归南山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十六年(728)北阙休上书,南山归敝庐。
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
白发催年老,青阳逼岁除。
永怀愁不寐,松月夜窗虚。
不必再向北阙上书,回到南山破旧的茅庐。才学浅薄被圣明舍弃,多病故人也渐疏远。白发催促年华老去,青阳逼得旧岁将除。长怀愁绪夜不能寐,松月映照夜窗空虚。
★过故人庄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。
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。
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。
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。
老朋友备好鸡和黄米饭,邀我到他的田庄作客。绿树把村子环绕,青山在城郭外斜卧。推开窗面对谷场菜园,举杯谈论桑麻农事。等到重阳佳节,我还要再来赏菊。
秦中感秋寄远上人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一丘常欲卧,三径苦无资。
北土非吾愿,东林怀我师。
黄金燃桂尽,壮志逐年衰。
日夕凉风至,闻蝉但益悲。
常想归隐一丘,苦于三径没有资财。滞留北土并非我愿,思念东林寺我的师尊。长安米贵如烧桂,壮志随着年年衰颓。傍晚凉风吹起,听蝉声更觉伤悲。
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山暝闻猿愁,沧江急夜流。
风鸣两岸叶,月照一孤舟。
建德非吾土,维扬忆旧游。
还将两行泪,遥寄海西头。
山色昏暗听猿声生愁,沧江夜水奔流湍急。风吹两岸树叶沙沙,月光照着一叶孤舟。建德不是我的故土,回忆起扬州的旧友。还是把两行热泪,遥寄给大海西头。
留别王维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十六年(728)寂寂竟何待,朝朝空自归。
欲寻芳草去,惜与故人违。
当路谁相假,知音世所稀。
只应守寂寞,还掩故园扉。
冷冷清清还等待什么?天天空手独归。想归隐青山去,又惜与老友相违。当权者谁肯援引?知音世间稀微。只应守着这份寂寞,关上故园的柴扉。
早寒有怀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十八年(730)木落雁南度,北风江上寒。
我家襄水曲,遥隔楚云端。
乡泪客中尽,孤帆天际看。
迷津欲有问,平海夕漫漫。
树叶飘落大雁南飞,北风吹来江上寒意。我家住在襄水弯曲处,远隔在楚地云的那端。思乡的泪已在客中流尽,遥望天边一片孤帆。想问渡口在哪里,暮色苍茫江水漫漫。
晚泊浔阳望庐山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挂席几千里,名山都未逢。
泊舟浔阳郭,始见香炉峰。
尝读远公传,永怀尘外踪。
东林精舍近,日暮空闻钟。
扬帆航行几千里,一路未遇一座名山。停船在浔阳城边,才看见香炉峰峦。曾读慧远禅师的传记,永远怀念他超尘的踪迹。东林寺精舍已经不远,暮色中只听见钟声悠远。
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古台摇落后,秋入望乡心。
野寺来人少,云峰隔水深。
夕阳依旧垒,寒磬满空林。
惆怅南朝事,长江独自今。
古台在草木摇落之后,秋天牵动望乡的心。野寺来往行人稀少,云峰隔着深深的潭水。夕阳依旧照着旧时的营垒,寒磬声声充满空林。惆怅南朝旧事,长江独自流到如今。
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流落征南将,曾驱十万师。
罢归无旧业,老去恋明时。
独立三边静,轻生一剑知。
茫茫江汉上,日暮欲何之。
流落的征南老将,曾经统率十万大军。罢官归乡没有产业,年老还眷恋着圣明之君。独立边庭使三边平静,出生入死只有这柄佩剑知情。茫茫江汉之上,日暮他将去往何处安身?
饯别王十一南游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望君烟水阔,挥手泪沾巾。
飞鸟没何处,青山空向人。
长江一帆远,落日五湖春。
谁见汀洲上,相思愁白蘋。
望着您远去烟水辽阔,挥挥手泪水沾满手巾。飞鸟消失在何处?青山空对着送行之人。长江载着一叶帆远去,落日下五湖之滨春色正新。谁见汀洲之上,我为思念愁白了蘋草?
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一路经行处,莓苔见屐痕。
白云依静渚,芳草闭闲门。
过雨看松色,随山到水源。
溪花与禅意,相对亦忘言。
一路走过的地方,青苔上留下了木屐痕迹。白云依傍着寂静小洲,芳草遮闭了闲静的门。雨后看松色更翠,顺着山势寻到水的源头。溪边花与禅意相映,相对无言物我两忘。
新年作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乾元元年(758)乡心新岁切,天畔独潸然。
老至居人下,春归在客先。
岭猿同旦暮,江柳共风烟。
已似长沙傅,从今又几年。
新岁思乡之情更切,天边独自落泪潸然。人到老年还居人之下,春天归来却赶在游子之前。岭上猿声朝夕相伴,江边柳树同在风烟。我已像当年的贾谊,这样下去还要几年?
阙题
刘昚虚(生卒不详)· 字全乙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道由白云尽,春与青溪长。
时有落花至,远随流水香。
闲门向山路,深柳读书堂。
幽映每白日,清辉照衣裳。
山路在白云尽头,春色伴着青溪绵长。不时有落花飘来,远远随着流水送香。闲静的门对着山路,深柳掩映读书堂。幽幽光影映着白日,清辉洒满衣裳。
谷口书斋寄杨补阙
钱起(约722–780)· 字仲文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泉壑带茅茨,云霞生薜帷。
竹怜新雨后,山爱夕阳时。
闲鹭栖常早,秋花落更迟。
家童扫萝径,昨与故人期。
泉水和山谷环绕茅屋,云霞生起在薜荔帷幕。竹子可爱新雨之后,青山最爱夕阳斜照。悠闲的白鹭栖宿得早,秋天的花开谢得迟。家童已扫净松萝小径,昨天与故人约好归期。
淮上喜会梁川故人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江汉曾为客,相逢每醉还。
浮云一别后,流水十年间。
欢笑情如旧,萧疏鬓已斑。
何因不归去,淮上有秋山。
我们曾在江汉作客,每次相逢总要尽醉方还。浮云一别之后,流水十年之间。欢笑的情谊还如旧日,两鬓斑白已非当年。为什么我不归去?因为淮上有秀美的秋山。
赋得暮雨送李胄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楚江微雨里,建业暮钟时。
漠漠帆来重,冥冥鸟去迟。
海门深不见,浦树远含滋。
相送情无限,沾襟比散丝。
楚江上飘着细雨,建业城中暮钟声起。船帆湿重慢慢驶来,暮鸟迟迟不肯飞去。海门深远望不见,江边树含着水气。相送的情意无穷无尽,泪水如散落的雨丝。
酬程延秋夜即事见赠
韩翃(约719–788)· 字君平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长簟迎风早,空城澹月华。
星河秋一雁,砧杵夜千家。
节候看应晚,心期卧已赊。
向来吟秀句,不觉已鸣鸦。
长长的竹席早早迎着凉风,空城的月色淡然如水。银河下一只秋雁飞过,千家万户捣衣砧杵。看着节气应当已晚,心事相连睡意已迟。一直吟诵着您的佳句,不觉晨鸦已经啼起。
送李端
卢纶(约737–799)· 字允言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初年故关衰草遍,离别自堪悲。
路出寒云外,人归暮雪时。
少孤为客早,多难识君迟。
掩泪空相向,风尘何处期。
古老的关塞衰草遍地,离别的时刻自是堪悲。你走的路远在寒云之外,我归来时正当暮雪纷飞。少年丧父早早作客,多难之中与你相识恨迟。掩泪空自相对,风尘之中何日再会有期?
喜见外弟又言别
李益(约750–830)· 字君虞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十年离乱后,长大一相逢。
问姓惊初见,称名忆旧容。
别来沧海事,语罢暮天钟。
明日巴陵道,秋山又几重。
十年离乱之后,长大成人又一相逢。问姓时惊疑初见,说出名字才忆起旧日面容。别后经历多少沧桑事,说罢又闻暮天钟声。明日就要踏上巴陵道,秋山重重又几重。
云阳馆与韩绅宿别
司空曙(约720–790)· 字文明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故人江海别,几度隔山川。
乍见翻疑梦,相悲各问年。
孤灯寒照雨,湿竹暗浮烟。
更有明朝恨,离杯惜共传。
故人自从江海一别,几度相隔万水千山。乍一相见反而疑是梦中,悲喜交集各问年纪。孤灯寒光照着夜雨,湿竹间浮动着暗烟。更有明晨的离恨,且惜这共饮的离杯。
喜外弟卢纶见宿
司空曙(约720–790)· 字文明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末年静夜四无邻,荒居旧业贫。
雨中黄叶树,灯下白头人。
以我独沉久,愧君相见频。
平生自有分,况是蔡家亲。
静夜四邻无一人,荒居旧业清贫。雨中一棵黄叶树,灯下一双白发人。因我长久孤独沉沦,愧对您频频来看望。平生自有缘分,何况还是蔡家至亲。
贼平后送人北归
司空曙(约720–790)· 字文明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广德元年(763)世乱同南去,时清独北还。
他乡生白发,旧国见青山。
晓月过残垒,繁星宿故关。
寒禽与衰草,处处伴愁颜。
世乱时我们一同南去,时局清平你独自北还。他乡熬出满头白发,故国仍见旧日青山。拂晓残月照着残破营垒,繁星之下夜宿故关。寒禽与衰草相伴,处处伴随愁颜。
蜀先主庙
刘禹锡(772–842)· 字梦得,人称诗豪 · 中唐约长庆年间天地英雄气,千秋尚凛然。
势分三足鼎,业复五铢钱。
得相能开国,生儿不象贤。
凄凉蜀故妓,来舞魏宫前。
天地间的英雄气概,千百年后依然凛然。三分天下鼎足而立,复兴汉室收回五铢钱币。得诸葛亮辅佐得以开国,生个儿子却不像先贤。可怜蜀国旧日的歌伎,如今在魏宫献舞承欢。
没蕃故人
张籍(约766–830)· 字文昌 · 中唐约元和年间前年伐月支,城下没全师。
蕃汉断消息,死生长别离。
无人收废帐,归马识残旗。
欲祭疑君在,天涯哭此时。
前年出征月支国,城下一战全军覆没。吐蕃与汉地断绝消息,是死是生长相别离。无人收拾废弃的营帐,归来的战马还认得残破军旗。想祭奠又疑心您还活着,对着天涯痛哭此时。
★赋得古原草送别
白居易(772–846)· 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 · 中唐约贞元三年(787)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
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远芳侵古道,晴翠接荒城。
又送王孙去,萋萋满别情。
原野上青草茂盛,每年一枯又一荣。野火烧不尽它,春风一吹又重生。远处的芳草侵入古道,晴日下的翠绿连接荒城。又送游子远行,萋萋芳草满是别情。
旅宿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旅馆无良伴,凝情自悄然。
寒灯思旧事,断雁警愁眠。
远梦归侵晓,家书到隔年。
沧江好烟月,门系钓鱼船。
旅馆中没有好友相伴,凝神静思独自黯然。寒灯下回想旧日之事,孤雁的哀鸣惊破愁眠。归梦太长天亮才到,家书寄出一隔一年。沧江上月色正好,门前系着钓鱼的小船。
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
许浑(约791–858)· 字用晦 · 晚唐约大和年间红叶晚萧萧,长亭酒一瓢。
残云归太华,疏雨过中条。
树色随山迥,河声入海遥。
帝乡明日到,犹自梦渔樵。
红叶晚风萧萧,长亭之上饮酒一瓢。残云归向太华山,疏雨掠过中条山。树色随着山势远去,黄河之声遥遥入海。帝都明日就到,我仍梦着渔樵生涯。
早秋
许浑(约791–858)· 字用晦 · 晚唐约大和年间遥夜泛清瑟,西风生翠萝。
残萤栖玉露,早雁拂金河。
高树晓还密,远山晴更多。
淮南一叶下,自觉洞庭波。
长夜里弹起清瑟,西风吹起庭前翠萝。残存的萤火虫栖息在白露之上,早来的大雁掠过银河。高树在拂晓显得浓密,远山在晴日看得更多。淮南一叶飘落,便觉洞庭涌起秋波。
蝉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末年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。
五更疏欲断,一树碧无情。
薄宦梗犹泛,故园芜已平。
烦君最相警,我亦举家清。
蝉因栖高枝而难以饱腹,徒然怨恨费尽鸣声。五更时鸣声稀疏欲断,满树碧绿却无情。官职卑微仍像桃梗漂泊,故园的田地已经荒平。烦劳你对我警告,我也是全家清贫。
风雨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凄凉宝剑篇,羁泊欲穷年。
黄叶仍风雨,青楼自管弦。
新知遭薄俗,旧好隔良缘。
心断新丰酒,销愁斗几千。
凄凉地吟着《宝剑篇》,羁旅漂泊穷愁末年。黄叶仍在风雨中飘零,青楼之上自是管弦。新知交遭逢薄俗之毁,旧好友隔离重重良缘。心灰意冷唯有新丰美酒,销愁何惜斗酒十千。
凉思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初年客去波平槛,蝉休露满枝。
永怀当此节,倚立自移时。
北斗兼春远,南陵寓使迟。
天涯占梦数,疑误有新知。
客人离去波平栏杆,蝉声停歇露水挂满树枝。永怀故人正当此节,倚门伫立不觉时光转移。北斗远隔长安春信,南陵的使音迟迟。天涯占卜梦境几回,疑心误有了新知。
落花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会昌年间高阁客竟去,小园花乱飞。
参差连曲陌,迢递送斜晖。
肠断未忍扫,眼穿仍欲归。
芳心向春尽,所得是沾衣。
高阁上游客终于散去,小园中落花乱飞。参差的花影连着曲折小径,远远地送走斜晖。肝肠欲断不忍扫去,望眼欲穿仍盼春归。芳心随着春天用尽,所得的只是沾衣泪水。
北青萝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残阳西入崦,茅屋访孤僧。
落叶人何在,寒云路几层。
独敲初夜磬,闲倚一枝藤。
世界微尘里,吾宁爱与憎。
残阳西沉落入崦嵫山,去茅屋寻访孤僧。落叶纷飞人在何处?寒云缭绕路隔几层?入夜独自敲响磬声,闲倚着一枝藤杖。大千世界不过在微尘里,我还有什么爱憎不能忘?
★灞上秋居
马戴(799–869)· 字虞臣 · 晚唐约会昌年间灞原风雨定,晚见雁行频。
落叶他乡树,寒灯独夜人。
空园白露滴,孤壁野僧邻。
寄卧郊扉久,何年致此身。
灞原上风雨已定,傍晚只见雁行频频。落叶飘在他乡树下,寒灯照着独夜之人。空园里白露滴落,孤壁外与野僧为邻。寄居郊野已久,何年才能实现夙愿抱负?
★楚江怀古
马戴(799–869)· 字虞臣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露气寒光集,微阳下楚丘。
猿啼洞庭树,人在木兰舟。
广泽生明月,苍山夹乱流。
云中君不见,竟夕自悲秋。
露气凝集着寒光,微阳落下楚山丘。猿猴啼叫洞庭树间,人乘木兰小舟。广阔湖泽升起明月,苍山夹着奔涌乱流。云中君啊再也望不见,整夜独自悲秋。
书边事
张乔(生卒不详)· 池州人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调角断清秋,征人倚戍楼。
春风对青冢,白日落梁州。
大漠无兵阻,穷边有客游。
蕃情似此水,长愿向南流。
号角吹彻清秋,征人倚着戍楼。春风吹过青冢,白日沉落于梁州。大漠再无战事阻挡,偏远边地也有客商旅游。蕃人的情意像这流水,长久愿朝着南方奔流。
除夜有怀
崔涂(约854–?)· 字礼山 · 晚唐约中和年间迢递三巴路,羁危万里身。
乱山残雪夜,孤烛异乡人。
渐与骨肉远,转于僮仆亲。
那堪正飘泊,明日岁华新。
遥远的三巴路上,漂泊艰辛万里之身。乱山残雪的寒夜,孤烛照着异乡之人。渐渐与骨肉疏远,反而与僮仆相亲。哪堪正漂泊无定,明天又是新岁来临。
孤雁
崔涂(约854–?)· 字礼山 · 晚唐约中和年间几行归塞尽,念尔独何之。
暮雨相呼失,寒塘欲下迟。
渚云低暗度,关月冷相随。
未必逢矰缴,孤飞自可疑。
几行大雁归塞飞尽,想你独自飞向何方?暮雨中呼叫失散的伙伴,想落下寒塘又迟疑彷徨。渚上乌云低暗飞度,关塞的冷月相随。未必就会遇上暗箭,孤飞总还是可疑心慌。
春宫怨
杜荀鹤(846–904)· 字彦之,九华山人 · 晚唐约乾宁年间早被婵娟误,欲妆临镜慵。
承恩不在貌,教妾若为容。
风暖鸟声碎,日高花影重。
年年越溪女,相忆采芙蓉。
早年因美貌误了一生,想梳妆又对着镜懒慵。得宠并不在于容貌,教我如何打扮取容?风暖鸟声细碎,日高花影重重。年年想起越溪女伴,一同采芙蓉的旧梦。
章台夜思
韦庄(约836–910)· 字端己 · 晚唐约中和年间清瑟怨遥夜,绕弦风雨哀。
孤灯闻楚角,残月下章台。
芳草已云暮,故人殊未来。
乡书不可寄,秋雁又南回。
清瑟在长夜中哀怨,绕弦风雨声声悲哀。孤灯下听见楚地号角,残月沉落在章台。芳草已到迟暮,故人依旧不来。家书无法寄出,南飞的秋雁又回。
寻陆鸿渐不遇
皎然(约730–799)· 字清昼,谢灵运十世孙 · 中唐约上元初年移家虽带郭,野径入桑麻。
近种篱边菊,秋来未著花。
扣门无犬吠,欲去问西家。
报道山中去,归时每日斜。
移家虽靠近城墙,野外小径通入桑麻。近日种下篱边菊,秋天来还未开花。敲门听不见犬吠,想去西邻询问。答说先生进了山,归来每日太阳西斜。
送人东归
温庭筠(约812–866)· 字飞卿,花间鼻祖 · 晚唐约大中末年荒戍落黄叶,浩然离故关。
高风汉阳渡,初日郢门山。
江上几人在,天涯孤棹还。
何当重相见,尊酒慰离颜。
荒废的戍楼黄叶飘落,您浩然归去离开故关。高风吹过汉阳渡口,朝阳初升郢门山间。江上故人还有几人在?天涯孤舟载您独还。何时才能重相见,杯酒之间慰藉愁颜。
卷六 · 五律乐府
乐府入律,边声犹壮。
★塞下曲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五月天山雪,无花只有寒。
笛中闻折柳,春色未曾看。
晓战随金鼓,宵眠抱玉鞍。
愿将腰下剑,直为斩楼兰。
五月的天山仍积雪,没有花草只有严寒。笛声里听《折杨柳》,春色从来不曾看见。拂晓作战随着金鼓,夜眠怀抱着马鞍。愿用腰间的宝剑,直去斩杀楼兰。
卷七 · 七言律诗
声调铿锵,格律精严——黄鹤楼头,登高台 上,皆律诗之极峰。
★黄鹤楼
崔颢(约704–754)· 汴州人 · 盛唐约开元十一年(723)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
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
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
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。
仙人已乘黄鹤离去,这里只剩空空的黄鹤楼。黄鹤一去不再返回,白云千载空自悠悠。晴川历历可数汉阳树木,芳草萋萋长满鹦鹉洲。日暮里故乡在哪里?江上烟波使人发愁。
行经华阴
崔颢(约704–754)· 汴州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岧峣太华俯咸京,天外三峰削不成。
武帝祠前云欲散,仙人掌上雨初晴。
河山北枕秦关险,驿路西连汉畤平。
借问路旁名利客,何如此处学长生。
高峻的华山俯视咸阳京城,天外三峰如刀削而成。武帝祠前云雾将散,仙人掌上雨过初晴。黄河与华山北枕秦关险要,驿路向西连着汉代祭坛的平川。请问路旁追名逐利之客,何如在此处学长生?
★望蓟门
祖咏(699–746)· 洛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燕台一去客心惊,笳鼓喧喧汉将营。
万里寒光生积雪,三边曙色动危旌。
沙场烽火连胡月,海畔云山拥蓟城。
少小虽非投笔吏,论功还欲请长缨。
一到燕台游子心惊,笳鼓喧喧响彻汉家军营。万里寒光生于积雪,三边曙色摇动高扬的旌旗。沙场烽火连接胡地明月,海畔云山拱卫蓟城。我虽非投笔从戎的班超,论功也想请缨出征。
送魏万之京
李颀(约690–751)· 东川人 · 盛唐约天宝十三载(754)朝闻游子唱离歌,昨夜微霜初渡河。
鸿雁不堪愁里听,云山况是客中过。
关城树色催寒近,御苑砧声向晚多。
莫见长安行乐处,空令岁月易蹉跎。
清晨听到游子唱起离歌,昨夜微霜你刚渡过黄河。鸿雁声声不堪愁中听,云山重重何况客中经过。关城树色催着寒意临近,御苑砧声入晚更多。莫把长安当作行乐之处,空让岁月蹉跎。
★登金陵凤凰台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六载(747)凤凰台上凤凰游,凤去台空江自流。
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代衣冠成古丘。
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鹭洲。
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
凤凰台上曾有凤凰遨游,凤去台空只有江水自流。吴宫花草埋没幽径,晋代衣冠成了古丘。三山半隐半现在青天之外,二水中分出白鹭洲。总因为浮云遮蔽太阳,望不见长安令人发愁。
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
高适(约704–765)· 字达夫,渤海县侯 · 盛唐乾元元年(758)嗟君此别意何如,驻马衔杯问谪居。
巫峡啼猿数行泪,衡阳归雁几封书。
青枫江上秋帆远,白帝城边古木疏。
圣代即今多雨露,暂时分手莫踌躇。
叹你们此次分别心情如何?驻马举杯询问贬谪的去处。到峡中听猿声当洒数行泪,向衡阳盼雁足系几封家书。青枫江上秋帆渐远,白帝城边古木萧疏。圣明时代如今多雨露,暂时分手莫要踌躇。
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
岑参(约715–770)· 边塞诗派 · 盛唐乾元元年(758)鸡鸣紫陌曙光寒,莺啭皇州春色阑。
金阙晓钟开万户,玉阶仙仗拥千官。
花迎剑佩星初落,柳拂旌旗露未干。
独有凤凰池上客,阳春一曲和皆难。
鸡鸣时分京城大道曙光犹寒,黄莺啼啭皇城春色将阑。金阙晨钟敲开万户,玉阶仙仗拥簇千官。花迎剑佩星光初落,柳拂旌旗露水未干。独有凤凰池上的贾舍人,一曲阳春和者皆难。
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乾元元年(758)绛帻鸡人报晓筹,尚衣方进翠云裘。
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。
日色才临仙掌动,香烟欲傍衮龙浮。
朝罢须裁五色诏,佩声归到凤池头。
戴着红头巾的宫人报告晓筹,尚衣局刚呈上翠云裘。九重宫门次第打开,万国衣冠朝拜冕旒。日光初照仙掌浮动,香烟缭绕欲近衮龙。朝罢还需裁写五色诏书,佩声叮当归到凤凰池头。
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应制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渭水自萦秦塞曲,黄山旧绕汉宫斜。
銮舆迥出千门柳,阁道回看上苑花。
云里帝城双凤阙,雨中春树万人家。
为乘阳气行时令,不是宸游玩物华。
渭水萦绕着秦地关塞曲折流淌,黄山旧时环绕汉宫斜斜。銮舆远出千门垂柳之外,阁道回望上苑繁花。云中帝城耸立双凤阙,雨中春树掩映万人家。这是乘着阳气推行时令,并非天子游春赏花。
★积雨辋川庄作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积雨空林烟火迟,蒸藜炊黍饷东菑。
漠漠水田飞白鹭,阴阴夏木啭黄鹂。
山中习静观朝槿,松下清斋折露葵。
野老与人争席罢,海鸥何事更相疑。
久雨后空林中炊烟缓缓升起,蒸好藜菜煮好黍饭送往东边田里。漠漠水田白鹭飞过,阴阴夏木深处黄鹂啼鸣。山中养性静观朝槿,松下吃斋采摘露葵。野老早已与人不分宾主,海鸥又何必再相猜疑?
★蜀相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上元元年(760)丞相祠堂何处寻,锦官城外柏森森。
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
三顾频烦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
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
丞相祠堂到哪里寻找?锦官城外柏树森森。映阶碧草空自呈现春色,隔叶黄鹂空有婉转好音。三顾茅庐频烦天下大计,两朝辅佐开创济世的老臣之心。出师未捷身先死去,长使后世英雄泪满衣襟。
★客至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上元二年(761)舍南舍北皆春水,但见群鸥日日来。
花径不曾缘客扫,蓬门今始为君开。
盘飧市远无兼味,樽酒家贫只旧醅。
肯与邻翁相对饮,隔篱呼取尽余杯。
舍南舍北都涨满春水,只见群鸥日日飞来。花径不曾为客人打扫,蓬门今天才为您敞开。离市太远盘菜简单,家境清贫只有陈酒相待。若肯与邻家老翁对饮,我就隔着篱笆唤他过来举杯。
野望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约上元二年(761)西山白雪三城戍,南浦清江万里桥。
海内风尘诸弟隔,天涯涕泪一身遥。
惟将迟暮供多病,未有涓埃答圣朝。
跨马出郊时极目,不堪人事日萧条。
西山白雪护卫着三城要塞,南浦清江上架着万里桥。海内战乱诸弟相隔,天涯漂泊一身遥遥。只能将迟暮之年交给多病之身,未有涓滴之功报答圣朝。骑马出郊极目远望,不堪人事日渐萧条。
★闻官军收河南河北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广德元年(763)剑外忽传收蓟北,初闻涕泪满衣裳。
却看妻子愁何在,漫卷诗书喜欲狂。
白日放歌须纵酒,青春作伴好还乡。
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。
剑门关外忽然传来收复蓟北,初闻消息泪落沾满衣裳。回头看妻儿愁云哪里去了?随手卷起诗书高兴得发狂。白日放声高歌还要纵情饮酒,明媚春光正好伴我返回故乡。即刻从巴峡穿过巫峡,顺流下了襄阳再奔向洛阳。
★登高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二年(767)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风急天高猿声哀啸,水清沙白的洲上鸟儿盘旋。无边无际落木萧萧而下,望不到头的长江滚滚而来。万里漂泊常年客居他乡,百年多病独自登上高台。艰难苦恨白了双鬓,潦倒新近又戒了浊酒一杯。
★登楼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广德二年(764)花近高楼伤客心,万方多难此登临。
锦江春色来天地,玉垒浮云变古今。
北极朝廷终不改,西山寇盗莫相侵。
可怜后主还祠庙,日暮聊为梁甫吟。
高楼近花反使客子伤心,万方多难独自登临。锦江春色从天地间涌来,玉垒浮云自古到今变幻不停。朝廷如北极星终不可改,西山寇盗休想来侵。可怜后主还有祠庙,日暮里且吟一曲《梁父吟》。
宿府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广德二年(764)清秋幕府井梧寒,独宿江城蜡炬残。
永夜角声悲自语,中天月色好谁看。
风尘荏苒音书绝,关塞萧条行路难。
已忍伶俜十年事,强移栖息一枝安。
清秋时节幕府井边梧桐已寒,独宿江城蜡烛将残。长夜号角声悲凉如自言语,中天月色虽好又有谁看?风尘荏苒音书断绝,关塞萧条行路艰难。已忍够了孤零漂泊十年事,勉强栖身如鸟占一枝安。
阁夜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元年(766)岁暮阴阳催短景,天涯霜雪霁寒宵。
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。
野哭千家闻战伐,夷歌数处起渔樵。
卧龙跃马终黄土,人事音书漫寂寥。
岁末阴阳催促着短促的白昼,天涯霜雪初霁的寒宵。五更鼓角声声悲壮,三峡倒映着银河的影子动摇。千家野哭听闻战乱,几处渔樵唱起夷歌。卧龙跃马终归黄土,人事音书且任它寂寥。
咏怀古迹 · 其一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元年(766)支离东北风尘际,漂泊西南天地间。
三峡楼台淹日月,五溪衣服共云山。
羯胡事主终无赖,词客哀时且未还。
庾信平生最萧瑟,暮年诗赋动江关。
流离于东北战尘之际,漂泊在西南天地之间。三峡楼台淹留日月,与五溪族人共处云山。羯胡侍主终究无赖,词客哀时还未回还。庾信一生最萧瑟,晚年诗赋震动了江关。
咏怀古迹 · 其二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元年(766)摇落深知宋玉悲,风流儒雅亦吾师。
怅望千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。
江山故宅空文藻,云雨荒台岂梦思。
最是楚宫俱泯灭,舟人指点到今疑。
草木摇落深知宋玉悲秋之心,他的风流儒雅也是我的老师。怅望千秋洒一掬热泪,萧条异代却不同时。江山故宅空留文采,云雨荒台岂是梦思?最可叹楚宫全都泯灭,船夫指点到今犹疑。
★咏怀古迹 · 其三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元年(766)群山万壑赴荆门,生长明妃尚有村。
一去紫台连朔漠,独留青冢向黄昏。
画图省识春风面,环佩空归夜月魂。
千载琵琶作胡语,分明怨恨曲中论。
群山万壑奔赴荆门,明妃生长的村庄仍在。一离开汉宫远嫁北方大漠,只留下青冢独对黄昏。凭画图约略识得她的美貌,环佩空响月夜魂归。千载琵琶弹奏胡语,曲中分明诉说着怨恨。
咏怀古迹 · 其四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元年(766)蜀主窥吴幸三峡,崩年亦在永安宫。
翠华想像空山里,玉殿虚无野寺中。
古庙杉松巢水鹤,岁时伏腊走村翁。
武侯祠屋常邻近,一体君臣祭祀同。
蜀主刘备伐吴驾幸三峡,驾崩之年也在永安宫。翠华仪仗想像空山之中,玉殿虚无荒废在野寺。古庙杉松上水鹤筑巢,岁时祭祀奔走的村翁。武侯祠屋就在近旁,君臣一体共同祭祀相同。
咏怀古迹 · 其五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元年(766)诸葛大名垂宇宙,宗臣遗像肃清高。
三分割据纡筹策,万古云霄一羽毛。
伯仲之间见伊吕,指挥若定失萧曹。
运移汉祚终难复,志决身歼军务劳。
诸葛亮大名垂于宇宙,宗臣遗像肃穆清高。三分天下割据运筹帷幄,万古云霄一只鸾凤羽毛。品格伯仲之间可比伊尹吕尚,指挥若定使萧何曹参失色。汉朝国运终难恢复,意志坚定却身死军务辛劳。
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乾元元年(758)生涯岂料承优诏,世事空知学醉歌。
江上月明胡雁过,淮南木落楚山多。
寄身且喜沧洲近,顾影无如白发何。
今日龙钟人共老,愧君犹遣慎风波。
一生岂料又承优诏,世事空知唯有醉歌。江上月明胡雁飞过,淮南木落楚山增多。寄身且喜靠近沧洲,顾影无奈白发何。今日龙钟人共老,愧君还遣使嘱咐慎风波。
★长沙过贾谊宅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乾元元年(758)三年谪宦此栖迟,万古惟留楚客悲。
秋草独寻人去后,寒林空见日斜时。
汉文有道恩犹薄,湘水无情吊岂知。
寂寂江山摇落处,怜君何事到天涯。
三年贬谪在此居住,万古只留楚客的悲哀。秋草中独自寻访古人去后旧宅,寒林间空见日影西斜之时。汉文帝何等有道恩情尚且刻薄,湘水无情凭吊又有谁知?江山寂寞摇落的深处,怜惜您何事被贬到这天涯?
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上元元年(760)汀洲无浪复无烟,楚客相思益渺然。
汉口夕阳斜渡鸟,洞庭秋水远连天。
孤城背岭寒吹角,独树临江夜泊船。
贾谊上书忧汉室,长沙谪去古今怜。
汀洲无浪也无处起烟,楚地游子相思更加渺远。汉口夕阳里斜飞过江的鸟,洞庭秋水远连着天。孤城背靠山岭寒角吹响,独树临江夜里泊船。贾谊上书只为忧念汉室,长沙被贬古今同怜。
赠阙下裴舍人
钱起(约722–780)· 字仲文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二月黄鹂飞上林,春城紫禁晓阴阴。
长乐钟声花外尽,龙池柳色雨中深。
阳和不散穷途恨,霄汉长悬捧日心。
献赋十年犹未遇,羞将白发对华簪。
二月黄鹂飞上林苑,春城紫禁晓来阴阴。长乐宫钟声消散在花外,龙池柳色雨中显得更深。阳和不能驱散穷途之恨,捧日之心长悬霄汉。献赋十年仍未被赏识,羞将白发对着华簪。
寄李儋元锡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兴元元年(784)去年花里逢君别,今日花开又一年。
世事茫茫难自料,春愁黯黯独成眠。
身多疾病思田里,邑有流亡愧俸钱。
闻道欲来相问讯,西楼望月几回圆。
去年花开时节与君相别,今日花开又是一年。世事茫茫难以预料,春愁黯黯独自成眠。多病之身思念归隐田园,邑有流亡之民愧对俸钱。听说您要来探望,西楼望月已经几回圆?
同题仙游观
韩翃(约719–788)· 字君平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仙台初见五城楼,风物凄凄宿雨收。
山色遥连秦树晚,砧声近报汉宫秋。
疏松影落空坛静,细草香闲小洞幽。
何用别寻方外去,人间亦自有丹丘。
仙游观初见五城楼,风物凄凄一夜雨收。山色远远连接秦树暮霭,砧声近处报来汉宫之秋。疏松影子落在空坛寂静,细草香里小洞清幽。何必另外去寻方外之地,人间自有丹丘。
★春思
皇甫冉(约717–770)· 字茂政 · 中唐约大历初年莺啼燕语报新年,马邑龙堆路几千。
家住层城临汉苑,心随明月到胡天。
机中锦字论长恨,楼上花枝笑独眠。
为问元戎窦车骑,何时返旆勒燕然。
莺啼燕语报知新年,前往马邑龙堆路几千。家在长安城临近汉苑,心却随着明月飞到胡天。织机上锦字诉说长恨,楼上花枝笑我独眠。试问统帅像窦宪将军,何时凯旋在燕然山刻石记功?
晚次鄂州
卢纶(约737–799)· 字允言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至德年间云开远见汉阳城,犹是孤帆一日程。
估客昼眠知浪静,舟人夜语觉潮生。
三湘愁鬓逢秋色,万里归心对月明。
旧业已随征战去,更堪江上鼓鼙声。
云开远望得见汉阳城,仍是孤帆一日的航程。商贾白昼酣眠可知风平浪静,舟人夜间低语觉察潮水已生。三湘愁鬓又逢秋色,万里归心对月长明。旧时家业已随战乱失去,更哪堪江上又响战鼓鼙声。
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
柳宗元(773–819)· 字子厚,河东先生 · 中唐元和十年(815)城上高楼接大荒,海天愁思正茫茫。
惊风乱飐芙蓉水,密雨斜侵薜荔墙。
岭树重遮千里目,江流曲似九回肠。
共来百越文身地,犹自音书滞一乡。
城上高楼连接着莽莽荒原,海天愁思正茫茫无边。惊风乱飐芙蓉水,密雨斜侵薜荔墙。岭树重重遮住千里望眼,江流曲折似九回愁肠。我们同来百越文身之地,依然音书隔绝各滞一方。
★西塞山怀古
刘禹锡(772–842)· 字梦得,人称诗豪 · 中唐长庆四年(824)王濬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。
千寻铁锁沉江底,一片降幡出石头。
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。
今逢四海为家日,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王濬的楼船战舰从益州东下,金陵的王气便黯然消收。千寻铁锁沉入江底,一片降旗挂出石头城头。人世间几回伤怀往事,山形依旧枕着寒流。如今正逢四海为家的日子,故垒萧萧长满芦荬秋。
★遣悲怀 · 其一
元稹(779–831)· 字微之,与白居易并称元白 · 中唐约元和四年(809)谢公最小偏怜女,自嫁黔娄百事乖。
顾我无衣搜荩箧,泥他沽酒拔金钗。
野蔬充膳甘长藿,落叶添薪仰古槐。
今日俸钱过十万,与君营奠复营斋。
她是谢家最小最偏爱的女儿,嫁给我这像黔娄的寒士事事不顺。看我无衣便翻箱倒箧,我缠着她买酒她拔下金钗。野菜当饭甘之如饴,落叶添柴仰仗古槐。如今俸钱超过十万,只能为你请僧斋祭奠。
★遣悲怀 · 其二
元稹(779–831)· 字微之,与白居易并称元白 · 中唐约元和四年(809)昔日戏言身后意,今朝都到眼前来。
衣裳已施行看尽,针线犹存未忍开。
尚想旧情怜婢仆,也曾因梦送钱财。
诚知此恨人人有,贫贱夫妻百事哀。
从前戏言过身后的打算,今天都一一来到眼前。你的衣裳已经送人眼看送尽,针线活计还保存着不忍打开。还想着旧情怜惜你的婢仆,也曾因梦到你为你添置钱财。我知这遗憾人人都有,但贫贱夫妻百事悲哀。
★遣悲怀 · 其三
元稹(779–831)· 字微之,与白居易并称元白 · 中唐约元和四年(809)闲坐悲君亦自悲,百年多是几多时。
邓攸无子寻知命,潘岳悼亡犹费词。
同穴窅冥何所望,他生缘会更难期。
惟将终夜长开眼,报答平生未展眉。
闲坐为你悲伤也为自己悲伤,人生百年又能有多长?邓攸无子是命中注定,潘岳悼亡也是空费词章。同穴而葬幽暗渺茫还能指望什么?来生再结姻缘更难期望。只能睁着双眼整夜思念,报答你平生未曾舒展的愁眉。
★望月有感
白居易(772–846)· 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 · 中唐约贞元十五年(799)时难年荒世业空,弟兄羁旅各西东。
田园寥落干戈后,骨肉流离道路中。
吊影分为千里雁,辞根散作九秋蓬。
共看明月应垂泪,一夜乡心五处同。
时世艰难年成荒歉家业成空,弟兄羁旅各奔西东。田园寥落于干戈之后,骨肉流离在道路之中。形影相吊如千里分飞的孤雁,辞别故根像九秋飘散的飞蓬。共看明月都应垂泪,一夜乡心五处相同。
★锦瑟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末年(858)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锦瑟啊你为何无缘无故五十根弦?一弦一柱都追忆着似水华年。庄周清晨梦化蝴蝶,望帝一片春心托付杜鹃。沧海月明鲛人泣泪成珠,蓝田日暖美玉升起轻烟。此情岂止今日才追忆?就是当时也已惘然。
★无题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。
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相见难得离别更难,东风无力百花凋残。春蚕到死才把丝吐尽,蜡烛成灰泪才流干。晨起对镜只愁鬓发斑白改变容颜,夜晚吟诗应觉月光清寒。蓬莱山离这里没有多远,青鸟啊请殷勤为我探看。
隋宫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十一年(857)紫泉宫殿锁烟霞,欲取芜城作帝家。
玉玺不缘归日角,锦帆应是到天涯。
于今腐草无萤火,终古垂杨有暮鸦。
地下若逢陈后主,岂宜重问后庭花。
长安宫殿深锁于烟霞之中,隋炀帝却还想拿芜城当作帝家。若不是玉玺归于日角之相的李渊,他的锦帆怕要游到天涯。如今腐草中再见不到萤火,终古垂杨只剩暮鸦。地下若遇见陈后主,哪好意思再问《玉树后庭花》?
★无题 · 其一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会昌年间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
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隔座送钩春酒暖,分曹射覆蜡灯红。
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昨夜星光灿烂昨夜春风,画楼西畔桂堂之东。身上没有彩凤比翼双飞的两翼,心中却有灵犀一点相通。隔座玩藏钩春酒多暖,分组射覆蜡灯通红。可叹我听到鼓声要去应差,走马兰台像随风飘转的蓬。
筹笔驿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猿鸟犹疑畏简书,风云常为护储胥。
管乐有才终不忝,关张无命欲何如。
徒令上将挥神笔,终见降王走传车。
他年锦里经祠庙,梁父吟成恨有余。
猿鸟至今还疑畏军令文书,风云仿佛仍在护卫着军营篱笆。空教诸葛亮挥动神笔,终究见刘禅乘驿车出降。他有管仲乐毅之才终不辱使命,关张无命复兴大业又能如何?他年经过锦里武侯祠庙,吟成《梁父》遗恨绵绵。
无题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来是空言去绝踪,月斜楼上五更钟。
梦为远别啼难唤,书被催成墨未浓。
蜡照半笼金翡翠,麝熏微度绣芙蓉。
刘郎已恨蓬山远,更隔蓬山一万重。
说来相会是空话一去无踪,月斜西楼已闻五更钟声。梦为远别啼哭难以唤住,书信被催着写就墨迹未浓。蜡照半笼着金翡翠屏风,麝香微透绣芙蓉帐中。刘郎已恨蓬山遥远,更隔着蓬山一万重。
春雨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怅卧新春白袷衣,白门寥落意多违。
红楼隔雨相望冷,珠箔飘灯独自归。
远路应悲春晼晚,残宵犹得梦依稀。
玉珰缄札何由达,万里云罗一雁飞。
怅然卧在新春的白布衣中,白门冷落心事多违。红楼隔雨相望只觉清冷,珠箔般的雨帘里独自归来。远路应悲春天的日暮,残宵还梦得依稀相会。玉珰书信如何送达?万里云罗一只孤雁高飞。
无题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凤尾香罗薄几重,碧文圆顶夜深缝。
扇裁月魄羞难掩,车走雷声语未通。
曾是寂寥金烬暗,断无消息石榴红。
斑骓只系垂杨岸,何处西南待好风。
凤纹的香罗帐薄有几重?碧纹的圆顶帐深夜细缝。扇裁明月之形也难掩娇羞,车声如雷匆匆而过未能相通。曾伴着残烛熬到金烬灯暗,石榴花红仍无消息传来。斑骓马只系在垂杨岸边,何处等得到西南吹来的好风?
无题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重帏深下莫愁堂,卧后清宵细细长。
神女生涯原是梦,小姑居处本无郎。
风波不信菱枝弱,月露谁教桂叶香。
直道相思了无益,未妨惆怅是清狂。
重重帷幕深垂莫愁堂,独卧后清宵细细思量。巫山神女的生涯原是幻梦,小姑居处本来无郎。风波不相信菱枝柔弱,月露谁教你桂叶飘香?明知相思毫无益处,不妨抱惆怅之情直到疯狂。
利州南渡
温庭筠(约812–866)· 字飞卿,花间鼻祖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澹然空水对斜晖,曲岛苍茫接翠微。
波上马嘶看棹去,柳边人歇待船归。
数丛沙草群鸥散,万顷江田一鹭飞。
谁解乘舟寻范蠡,五湖烟水独忘机。
水面平静映着斜阳余晖,曲折岛屿苍茫连接翠微。波浪上马嘶看船离去,柳荫下人歇等船儿归。船过数丛沙草群鸥惊散,万顷江田一只白鹭高飞。谁理解乘舟去寻范蠡,五湖烟水中独自忘机?
苏武庙
温庭筠(约812–866)· 字飞卿,花间鼻祖 · 晚唐约大中末年苏武魂销汉使前,古祠高树两茫然。
云边雁断胡天月,陇上羊归塞草烟。
回日楼台非甲帐,去时冠剑是丁年。
茂陵不见封侯印,空向秋波哭逝川。
苏武在汉使面前魂飞魄散,古祠高树令人茫然。云边雁断胡天明月,陇上羊归塞草狼烟。归来时楼台已非当年甲帐,去时戴冠佩剑正是丁年。茂陵再不见封侯印,空对秋水痛哭逝川。
宫词
薛逢(约816–?)· 字陶臣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十二楼中尽晓妆,望仙楼上望君王。
锁衔金兽连环冷,水滴铜龙昼漏长。
云髻罢梳还对镜,罗衣欲换更添香。
遥窥正殿帘开处,袍袴宫人扫御床。
十二楼中的宫女清早梳妆,登上望仙楼盼望君王。兽形金锁连环冰冷,铜龙滴水昼漏正长。梳好云髻还对镜梳妆,要换罗衣更添熏香。远远窥见正殿帘开处,袍袴宫人正在打扫御床。
★贫女
秦韬玉(生卒不详)· 字中明 · 晚唐约中和年间蓬门未识绮罗香,拟托良媒益自伤。
谁爱风流高格调,共怜时世俭梳妆。
敢将十指夸针巧,不把双眉斗画长。
苦恨年年压金线,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贫家女不识绫罗绸缎的芳香,想托好媒更觉自伤。谁爱我风流高雅的品格?都怜爱时下俭朴的梳妆。敢夸十指针线精巧,不把双眉画得斗艳争长。深恨年年手压金线刺绣,都是替别人做出嫁的衣裳。
长安晚秋
赵嘏(约806–852)· 字承祐 · 晚唐约大中初年云物凄凉拂曙流,汉家宫阙动高秋。
残星几点雁横塞,长笛一声人倚楼。
紫艳半开篱菊静,红衣落尽渚莲愁。
鲈鱼正美不归去,空戴南冠学楚囚。
云物凄凉拂晓中流动,长安宫阙已是一片深秋。残星几点大雁横越塞外,长笛一声有人倚楼。紫色菊花半开篱边幽静,红色莲花落尽水中含愁。鲈鱼正美却不归去,戴着南冠空学楚囚。
九日齐山登高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会昌五年(845)江涵秋影雁初飞,与客携壶上翠微。
尘世难逢开口笑,菊花须插满头归。
但将酩酊酬佳节,不用登临恨落晖。
古往今来只如此,牛山何必独沾衣。
江水涵容秋影大雁初飞,与客人带着酒壶登上翠微。尘世中难得开口一笑,菊花须插满头才归。只管酩酊大醉酬答佳节,不必登临怅恨落日余晖。古往今来人生只如此,何必像齐景公在牛山独自沾衣?
卷八 · 七律乐府
古意入律,闺怨尤深。
★独不见
沈佺期(约656–715)· 字云卿 · 初唐约武后年间卢家少妇郁金堂,海燕双栖玳瑁梁。
九月寒砧催木叶,十年征戍忆辽阳。
白狼河北音书断,丹凤城南秋夜长。
谁谓含愁独不见,更教明月照流黄。
卢家少妇住在郁金香涂壁的堂屋,海燕双双栖在玳瑁梁上。九月寒砧催落树叶,十年征戍思念辽阳。白狼河北音信断绝,丹凤城南秋夜正长。谁说含愁独不见?偏教明月照着流黄帐。
卷九 · 五言绝句
二十字成一世界——语浅情深,言短意长。
★鹿柴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。
返景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
空寂山林不见人影,只闻人语回响。夕阳返照射入深林,又照在青苔之上。
★竹里馆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
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
独自坐在幽深竹林,一边弹琴一边长啸。深林中无人知晓,只有明月来相照。
★送别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山中相送罢,日暮掩柴扉。
春草明年绿,王孙归不归。
在山中送别了友人,日暮掩上柴门。春草明年再绿的时候,游子啊你回不回来?
★相思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末年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。
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
红豆生长在南方,春天又发几枝新芽?愿你多多采摘,这东西最能把相思表达。
★杂诗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
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。
您从故乡来,应知故乡的事。来的那天绮窗之前,寒梅开花了没有哇?
送崔九
裴迪(716–?)· 与王维唱和辋川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归山深浅去,须尽丘壑美。
莫学武陵人,暂游桃源里。
归隐山中无论深浅,都要游尽丘壑之美。莫学那武陵渔人,只在桃源暂游一回。
终南望余雪
祖咏(699–746)· 洛阳人 · 盛唐开元十二年(724)终南阴岭秀,积雪浮云端。
林表明霁色,城中增暮寒。
终南山北岭秀丽,积雪像浮在云端。雪后初晴林表明亮,长安城中暮色又添几分寒。
★宿建德江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十八年(730)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。
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
移船停靠烟雾小洲,日暮增添新愁。原野空旷天比树低,江水清澈月近人怀。
★春晓
孟浩然(689–740)· 字浩然,襄阳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
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。
春睡不觉天亮,处处鸟儿啼唱。昨夜风声雨声,不知花儿落了多少。
★静夜思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十四年(726)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
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
床前洒满明月光,疑是地上结了霜。抬头望天上明月,低头思念起故乡。
★怨情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美人卷珠帘,深坐颦蛾眉。
但见泪痕湿,不知心恨谁。
美人卷起珠帘,深坐皱着蛾眉。只见泪痕湿透,不知心里恨谁。
★八阵图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元年(766)功盖三分国,名成八阵图。
江流石不转,遗恨失吞吴。
功业盖过三分天下的国度,名声成于八阵图。江水流逝石阵依然不动,遗恨在于失策伐吴。
★登鹳雀楼
王之涣(688–742)· 字季凌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
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
白日沿着山峦落下,黄河朝着大海奔流。想要看尽千里风光,就要再上一层高楼。
送灵澈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苍苍竹林寺,杳杳钟声晚。
荷笠带斜阳,青山独归远。
苍苍竹林掩映寺庙,钟声杳杳报知日晚。背着斗笠披着斜阳,青山之中独自归远。
弹琴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泠泠七弦上,静听松风寒。
古调虽自爱,今人多不弹。
泠泠琴声流泻七弦之上,静听松风之寒。古调虽然我自己爱弹,如今的人多已不弹。
送上人
刘长卿(约726–789)· 字文房,五言长城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孤云将野鹤,岂向人间住。
莫买沃洲山,时人已知处。
孤云伴着野鹤,怎肯在人间久住?不要买下沃洲山,那里世人早已知名。
秋夜寄邱员外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贞元初年怀君属秋夜,散步咏凉天。
山空松子落,幽人应未眠。
怀念你正当秋夜,散步吟咏凉天。空山松子坠落,幽人应还未入眠。
听筝
李端(约737–784)· 字正己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鸣筝金粟柱,素手玉房前。
欲得周郎顾,时时误拂弦。
金粟轴的古筝声声,素手弹拨在玉房之前。想得周郎一顾,时时故意弹错弦。
新嫁娘
王建(约767–830)· 字仲初 · 中唐约元和年间三日入厨下,洗手作羹汤。
未谙姑食性,先遣小姑尝。
成婚三天下厨房,洗净手来做羹汤。还不熟悉婆婆口味,先请小姑尝一尝。
玉台体
权德舆(759–818)· 字载之 · 中唐约元和年间昨夜裙带解,今朝蟢子飞。
铅华不可弃,莫是藁砧归。
昨夜裙带自己解开,今晨蟢子飞舞眼前。梳妆打扮不可荒废,莫不是丈夫就要回还?
行宫
元稹(779–831)· 字微之,与白居易并称元白 · 中唐约元和年间寥落古行宫,宫花寂寞红。
白头宫女在,闲坐说玄宗。
冷落的古老行宫,宫花寂寞地红着。白头宫女还在,闲坐说着玄宗旧事。
★问刘十九
白居易(772–846)· 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 · 中唐约元和十二年(817)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
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。
新酿的酒浮着绿沫,红泥小火炉正暖。天快黑要下雪了,能来喝一杯吗,老朋友?
★宫词
张祜(约785–849)· 字承吉 · 中唐约长庆年间故国三千里,深宫二十年。
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。
远离故乡三千里,深锁宫中二十年。一声《何满子》,双泪落在君前。
★登乐游原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会昌四年(844)向晚意不适,驱车登古原。
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
傍晚心绪不畅,驱车登上古原。夕阳无限美好,只是已近黄昏。
★寻隐者不遇
贾岛(779–843)· 字阆仙,苦吟诗人 · 中唐约元和年间松下问童子,言师采药去。
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
松下询问童子,他说师父采药去了。只在这座山中,云深不知去处。
渡汉江
李频(约818–876)· 字德新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岭外音书断,经冬复历春。
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。
岭外音信断绝,经过冬天又到春天。越近家乡越胆怯,不敢打听家人。
春怨
金昌绪(生卒不详)· 余杭人 · 晚唐约开元年间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
啼时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。
赶走黄莺鸟,莫让它在枝头啼叫。啼声惊破我的梦,梦里正到辽西。
哥舒歌
西鄙人(生卒不详)· 西北边地无名氏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带刀。
至今窥牧马,不敢过临洮。
北斗七星高悬,哥舒翰夜带宝刀。至今吐蕃牧马窥边,不敢越过临洮。
卷十 · 五绝乐府
横塘问讯,玉阶望月——绝句乐府,风致嫣然。
★长干行 · 其一
崔颢(约704–754)· 汴州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君家何处住,妾住在横塘。
停船暂借问,或恐是同乡。
您家住在何处?我家住在横塘。停下船来借问一声,或许我们是同乡。
长干行 · 其二
崔颢(约704–754)· 汴州人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家临九江水,来去九江侧。
同是长干人,生小不相识。
我家临着九江水,来来去去九江边。同是长干里人,自小相识竟无缘。
★玉阶怨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玉阶生白露,夜久侵罗袜。
却下水晶帘,玲珑望秋月。
玉台阶生满白露,夜久伫立露湿罗袜。退回室内放下水晶帘,透过帘子望明月玲珑。
塞下曲 · 其一
卢纶(约737–799)· 字允言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贞元年间鹫翎金仆姑,燕尾绣蝥弧。
独立扬新令,千营共一呼。
鹫羽箭配金仆姑,燕尾形绣着蝥弧。将军独立发布新令,千营将士齐声欢呼。
★塞下曲 · 其二
卢纶(约737–799)· 字允言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贞元年间林暗草惊风,将军夜引弓。
平明寻白羽,没在石棱中。
林中昏暗疾风惊草,将军夜里张弓搭箭。天明寻找白羽箭,箭头深深没入石棱之中。
★塞下曲 · 其三
卢纶(约737–799)· 字允言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贞元年间月黑雁飞高,单于夜遁逃。
欲将轻骑逐,大雪满弓刀。
月黑大雁高飞,单于趁夜遁逃。正要率轻骑追赶,大雪落满弓刀。
塞下曲 · 其四
卢纶(约737–799)· 字允言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贞元年间野幕敞琼筵,羌戎贺劳旋。
醉和金甲舞,雷鼓动山川。
旷野帐篷摆开美酒筵,羌戎前来庆贺慰劳凯旋。醉中披着金甲起舞,雷鼓声震动了山川。
★江南曲
李益(约750–830)· 字君虞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嫁得瞿塘贾,朝朝误妾期。
早知潮有信,嫁与弄潮儿。
嫁给瞿塘的商人,天天误了我的归期。早知潮水有信,不如嫁给弄潮的男儿。
卷十一 · 七言绝句
唐音之花——千载之下,犹觉齿颊生香。
★回乡偶书
贺知章(约659–744)· 字季真,号四明狂客 · 盛唐天宝三载(744)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
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
少年离开家乡年老才回,乡音未改两鬓毛已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着问我从哪里来。
桃花溪
张旭(约675–750)· 字伯高,人称草圣 · 盛唐约天宝年间隐隐飞桥隔野烟,石矶西畔问渔船。
桃花尽日随流水,洞在清溪何处边。
隐隐飞桥隔着野外云烟,石矶西畔询问渔船:桃花整日随流水漂去,桃源洞口在这清溪的哪一边?
★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
王维(约701–761)· 字摩诘,号摩诘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五年(717)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
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
独自一人在他乡作客,每到佳节加倍思念亲人。遥想兄弟们登高的地方,插遍茱萸只少我一人。
★芙蓉楼送辛渐
王昌龄(约698–757)· 字少伯,七绝圣手 · 盛唐约天宝初年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明送客楚山孤。
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
寒雨连夜洒满江天,清晨送客楚山孤峙。洛阳亲友若问起我,就说我的心依然像玉壶冰一样晶莹。
★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开元十八年(730)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
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。
老朋友辞别西边的黄鹤楼,在烟花三月乘船去扬州。孤帆远影消失在碧空尽头,只见长江水滚滚向天边流去。
★早发白帝城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乾元二年(759)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
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清晨辞别彩云间的白帝城,千里江陵一日就回还。两岸猿声还在耳边啼响,轻快的小船已驶过万重山峦。
★逢入京使
岑参(约715–770)· 边塞诗派 · 盛唐天宝八载(749)故园东望路漫漫,双袖龙钟泪不干。
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。
回望故园东去路途漫漫,双袖沾泪总擦不干。马上相逢没有纸笔,托您捎句平安话给家人。
★江南逢李龟年
杜甫(712–770)· 字子美,号少陵野老 · 盛唐大历五年(770)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
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
当年在岐王宅里常相见,崔九堂前几度听闻你的歌声。正是江南风景最好的时候,落花时节又与你相逢。
★滁州西涧
韦应物(约737–791)· 世称韦苏州 · 中唐约建中年间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。
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。
唯独怜爱涧边幽幽的青草,树上有黄鹂深林啼鸣。春潮夹着晚雨来势更急,野渡口空空只有船儿横。
★枫桥夜泊
张继约至德年间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
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
月落乌啼寒霜满天,江枫渔火伴我愁眠。姑苏城外的寒山寺,半夜钟声传到客船。
寒食
韩翃(约719–788)· 字君平,大历十才子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。
日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家。
春天的长安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节东风吹斜御柳。日暮汉宫传赐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之家。
★月夜
刘方平约天宝末年更深月色半人家,北斗阑干南斗斜。
今夜偏知春气暖,虫声新透绿窗纱。
夜深月光斜照半边人家,北斗横斜南斗倾斜。今夜忽然知道春气变暖,虫声初次透进绿色窗纱。
春怨
刘方平约天宝末年纱窗日落渐黄昏,金屋无人见泪痕。
寂寞空庭春欲晚,梨花满地不开门。
纱窗外日落渐渐黄昏,金屋里无人只见泪痕。寂寞空庭春天将尽,梨花落满一地门也不开。
征人怨
柳中庸(生卒不详)· 名淡,河东人 · 中唐约大历年间岁岁金河复玉关,朝朝马策与刀环。
三春白雪归青冢,万里黄河绕黑山。
年年不是戍守金河就是玉门关,天天不是挥马鞭就是舞刀环。三春白雪归葬青冢,万里黄河绕着黑山。
夜上受降城闻笛
李益(约750–830)· 字君虞 · 中唐约建中年间回乐峰前沙似雪,受降城外月如霜。
不知何处吹芦管,一夜征人尽望乡。
回乐峰前沙地白得像雪,受降城外月色冷如秋霜。不知何处吹起芦管,一夜之间征人全都望向家乡。
★乌衣巷
刘禹锡(772–842)· 字梦得,人称诗豪 · 中唐约宝历二年(826)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
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朱雀桥边长满野草野花,乌衣巷口夕阳西斜。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,如今飞进寻常百姓人家。
春词
刘禹锡(772–842)· 字梦得,人称诗豪 · 中唐约大和年间新妆宜面下朱楼,深锁春光一院愁。
行到中庭数花朵,蜻蜓飞上玉搔头。
梳好与脸庞相宜的新妆走下朱楼,深深锁住满院春光一院闲愁。走到中庭数着花朵,蜻蜓飞上玉搔头。
赠内人
张祜(约785–849)· 字承吉 · 中唐约元和末年禁门宫树月痕过,媚眼惟看宿鹭窠。
斜拔玉钗灯影畔,剔开红焰救飞蛾。
宫门旁树梢月痕掠过,媚眼只看着宿鹭的窝巢。斜拔玉钗在灯影旁边,挑开灯焰救出扑火的飞蛾。
集灵台 · 其一
张祜(约785–849)· 字承吉 · 中唐约长庆年间日光斜照集灵台,红树花迎晓露开。
昨夜上皇新授箓,太真含笑入帘来。
阳光斜照着集灵台,红树花朵迎着朝露盛开。昨夜皇上新授道箓,太真含笑走进帘来。
集灵台 · 其二
张祜(约785–849)· 字承吉 · 中唐约长庆年间虢国夫人承主恩,平明骑马入宫门。
却嫌脂粉污颜色,淡扫蛾眉朝至尊。
虢国夫人承受皇恩,天亮就骑马进入宫门。却嫌脂粉污染了天然姿色,淡扫蛾眉朝见至尊。
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大中四年(850)清时有味是无能,闲爱孤云静爱僧。
欲把一麾江海去,乐游原上望昭陵。
清平时代闲散有味正因为我无能,闲时爱孤云静时爱僧人。想把一面旌旗麾向江海,先到乐游原上望一望昭陵。
★赤壁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会昌二年(842)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
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
折断的戟沉埋沙中铁还未销蚀,拿来磨洗后认出是前朝遗物。假如东风不给周郎方便,铜雀台春深将锁住二乔。
★泊秦淮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大和年间烟笼寒水月笼沙,夜泊秦淮近酒家。
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
烟雾笼罩寒水月光笼罩沙滩,夜晚停泊秦淮河靠近酒家。卖唱女不懂得亡国的遗恨,隔江还在唱着《后庭花》。
寄扬州韩绰判官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大和九年(835)青山隐隐水迢迢,秋尽江南草未凋。
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。
青山隐隐约约绿水悠悠迢迢,秋尽江南草木还未凋零。二十四桥明月之夜,教美人何处吹箫?
遣怀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大和九年(835)落魄江湖载酒行,楚腰纤细掌中轻。
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
落魄江湖载酒而行,楚腰纤细能在掌中轻盈起舞。扬州十年一觉繁华梦,只赢得青楼一个薄情的名声。
★秋夕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开成年间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。
天阶夜色凉如水,坐看牵牛织女星。
银烛秋夜寒光映着清冷画屏,手拿轻巧小扇扑打流萤。天阶夜色凉如水,坐着仰望牵牛织女星。
赠别 · 其一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大和七年(833)娉娉袅袅十三余,豆蔻梢头二月初。
春风十里扬州路,卷上珠帘总不如。
姿态美好举止轻盈正是十三年华,就像二月初枝头含苞的豆蔻花。春风十里的扬州路上,卷起珠帘没有谁比得上她。
赠别 · 其二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大和七年(833)多情却似总无情,唯觉樽前笑不成。
蜡烛有心还惜别,替人垂泪到天明。
彼此多情却像总是无情,只觉离别的酒杯前笑不出来。蜡烛尚且有心惜别,替我们垂泪直到天明。
金谷园
杜牧(803–852)· 字牧之,人称小杜 · 晚唐约开成年间繁华事散逐香尘,流水无情草自春。
日暮东风怨啼鸟,落花犹似坠楼人。
繁华往事已散随香尘而去,流水无情野草自绿成春。日暮东风送来啼鸟的哀怨,落花就像当年坠楼的绿珠。
★夜雨寄北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五年(851)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你问我归期还没有定下日期,今夜巴山夜雨涨满秋池。何时才能一同剪亮西窗的蜡烛,再叙说今夜巴山夜雨之时。
寄令狐郎中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元年(847)嵩云秦树久离居,双鲤迢迢一纸书。
休问梁园旧宾客,茂陵秋雨病相如。
嵩山的云长安的树长久分离,远方来信迢迢一纸书。休问梁园旧日的宾客,我如今像茂陵秋雨中的司马相如卧病。
为有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为有云屏无限娇,凤城寒尽怕春宵。
无端嫁得金龟婿,辜负香衾事早朝。
因为有云母屏风后无限的娇媚,凤城的寒夜里反而怕这春宵太短。无端嫁了个佩金龟的高官女婿,辜负了香衾要去赶早朝。
★嫦娥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云母屏风烛影深,长河渐落晓星沉。
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
云母屏风上烛影深深,长河渐落晓星沉落。嫦娥想必悔恨当初偷吃了灵药,如今面对碧海青天夜夜孤寂。
瑶池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瑶池阿母绮窗开,黄竹歌声动地哀。
八骏日行三万里,穆王何事不重来。
西王母瑶池仙境的窗户敞开,只听到《黄竹歌》哀动地哀。八匹骏马日行三万里,穆王为何还不重来?
★贾生
李商隐(约813–858)· 字义山,号玉谿生 · 晚唐约大中初年宣室求贤访逐臣,贾生才调更无伦。
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。
汉文帝在宣室征求贤才访放逐之臣,贾谊的才华格调更无伦比。可惜文帝夜半空自前移坐席,不问苍生只问鬼神。
瑶瑟怨
温庭筠(约812–866)· 字飞卿,花间鼻祖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冰簟银床梦不成,碧天如水夜云轻。
雁声远过潇湘去,十二楼中月自明。
竹席银床难以入梦,碧天如水夜云轻淡。雁声远远飞过潇湘而去,十二楼中明月自明。
马嵬坡
郑畋(825–883)· 字台文 · 晚唐约乾符年间玄宗回马杨妃死,云雨难忘日月新。
终是圣明天子事,景阳宫井又何人。
玄宗从蜀地回马归来杨妃已死,云雨之情难忘而日月已新。终究算是圣明天子的事,景阳宫井中又葬过何人?
已凉
韩偓(约842–923)· 字致尧 · 晚唐约乾宁年间碧阑干外绣帘垂,猩色屏风画折枝。
八尺龙须方锦褥,已凉天气未寒时。
碧栏杆外绣帘低垂,猩红色屏风上画着折枝花卉。八尺龙须草席铺着方锦褥,正是天气已凉还未寒的时节。
金陵图
韦庄(约836–910)· 字端己 · 晚唐约中和三年(883)江雨霏霏江草齐,六朝如梦鸟空啼。
无情最是台城柳,依旧烟笼十里堤。
江上细雨霏霏江草长得齐整,六朝往事如梦鸟空自啼鸣。最无情还是台城的柳树,依旧烟笼着十里长堤。
★陇西行
陈陶(约812–885)· 字嵩伯 · 晚唐约大中年间誓扫匈奴不顾身,五千貂锦丧胡尘。
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
将士们发誓扫平匈奴不顾性命,五千貂锦将士丧身胡尘。可怜那无定河边的白骨,还是少妇们梦里思念的亲人。
寄人
张泌(生卒不详)· 字子澄 · 唐末约唐末年间别梦依依到谢家,小廊回合曲阑斜。
多情只有春庭月,犹为离人照落花。
离别的梦依依不舍来到谢家,小廊回合曲栏倾斜。多情只有春庭的明月,还在为离人照着落花。
卷十二 · 七绝乐府
出塞之音,清平之调——压卷于此。
★出塞
王昌龄(约698–757)· 字少伯,七绝圣手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。
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
还是秦时的明月汉时的边关,万里长征的将士不见回还。只要龙城飞将军还在,绝不许胡马度过阴山。
★凉州词
王翰(约687–726)· 字子羽 · 盛唐约开元年间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。
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葡萄美酒斟满夜光杯,正想畅饮马上琵琶已在声声催。醉倒沙场请你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曾回?
★清平调 · 其一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二年(743)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
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云彩想望她的衣裳花儿想望她的容颜,春风吹拂栏杆露水滋润花色更浓。若不是在群玉山头见到她,也会在瑶台月下相逢。
清平调 · 其二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二年(743)一枝红艳露凝香,云雨巫山枉断肠。
借问汉宫谁得似,可怜飞燕倚新妆。
一枝红艳的牡丹凝着露水含着香,云雨巫山的故事枉然令人断肠。请问汉宫谁能和她相比?可爱的赵飞燕还得靠新妆。
清平调 · 其三
李白(701–762)· 字太白,号青莲居士 · 盛唐约天宝二年(743)名花倾国两相欢,长得君王带笑看。
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亭北倚阑干。
名花与倾国美人两相欢悦,常赢得君王含笑观看。解开春风无限的心中遗恨,在沉香亭北倚着栏杆。
★金缕衣
杜秋娘(约791–?)· 金陵女子 · 中唐约元和年间劝君莫惜金缕衣,劝君惜取少年时。
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
我劝你不要太珍惜金缕衣,我劝你更要珍惜少年时光。花开适宜折取的时候就要抓紧折取,莫等花谢了空折枝条。
★后宫词
白居易(772–846)· 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 · 中唐约元和年间泪尽罗巾梦不成,夜深前殿按歌声。
红颜未老恩先断,斜倚薰笼坐到明。
泪水湿尽罗巾好梦难成,深夜里前殿还传来按节拍唱歌的声音。红颜还未衰老恩宠已经断绝,斜倚着熏笼坐等到天明。
★近试上张水部
朱庆馀(生卒不详)· 字可久 · 中唐约宝历二年(826)洞房昨夜停红烛,待晓堂前拜舅姑。
妆罢低声问夫婿,画眉深浅入时无。
洞房昨夜红烛高烧不灭,等待天亮去堂前拜见公婆。梳妆完毕低声问丈夫:我画的眉毛深浅是不是合乎时兴样式?
宫词
顾况(约727–815)· 字逋翁 · 中唐约贞元初年玉楼天半起笙歌,风送宫嫔笑语和。
月殿影开闻夜漏,水晶帘卷近秋河。
高楼上半天里响起笙歌,风送来宫女们的笑语相和。月宫殿影开处听见夜漏声声,卷起水晶帘更接近秋天河汉的清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