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孤山寺北到贾公亭西，春水初涨，湖面与堤岸齐平，云气低垂与水面相连。几处早出的黄莺争栖向阳的暖树，不知谁家新来的燕子正衔泥筑巢。纷繁的春花渐渐要迷住人的眼睛，浅浅的春草刚刚能够遮没马蹄。最爱湖东的美景总也游赏不够，尤其那绿色杨柳荫下的白沙堤。

有位卖炭的老翁，在终南山里砍柴烧炭。他满脸尘灰，是烟熏火燎的颜色，两鬓斑白、十指乌黑。卖炭得来的钱做什么用？换身上的衣裳和口中的饭食。可怜他身上衣裳正单薄，心里却担忧炭价便宜，宁愿天气更寒冷些。夜里城外下了一尺厚的雪，清晨驾着炭车碾着冰冻的车辙进城。牛累了人也饿了，太阳已经老高，就在集市南门外的泥地里歇息。两匹骏马轻快地驰来是谁？是穿黄衣的宫使和穿白衫的爪牙。手里拿着文书、口口声声说是皇帝的命令，掉转车头吆喝着牛往北边皇宫拉去。一车炭，一千多斤，宫使强行赶走，老人心疼也没有办法。半匹红纱和一丈绫子，往牛头上一挂，就充当一车炭的价钱。

【序】元和十年，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。第二年秋天，到湓浦口送客，夜里听见船上有弹琵琶的，乐声铿锵，有京城流行的韵味。问那人，本是长安的歌女，曾向穆、曹两位乐师学艺，年长色衰后嫁给商人。于是吩咐摆酒，让她畅快地弹几曲。弹罢她神色忧伤，自叙年轻时的欢乐事，如今漂泊沦落、憔悴不堪，辗转流徙于江湖之间。我离京外调两年，心境平静安适，被她的话触动，这天晚上才真正尝到被贬谪的滋味。于是写作长诗，谱成歌辞赠给她，共六百一十六字，题为《琵琶行》。 浔阳江头夜晚送客，枫叶荻花在秋风里瑟瑟作响。主人下马，客人登船，举起酒想饮却没有音乐助兴。酒喝得不痛快，凄凄惨惨就要分别，分别时茫茫江水浸着一轮明月。忽然听见水面上传来琵琶声，主人忘了回去，客人也忘了开船。循声轻问弹者是谁，琵琶声停了，她欲答又迟疑。移船靠近邀请相见，添上酒、拨亮灯重新摆宴。千呼万唤她才出来，还抱着琵琶遮住半边脸。拧转弦轴拨动三两声，还没成曲调先有了感情。弦弦低沉、声声含思，好像倾诉一生的不得志。低头随手连续弹奏，说尽心中无限心事。轻拢慢捻又抹又挑，先弹《霓裳》后弹《六幺》。大弦沉重舒长如急风骤雨，小弦细促轻幽如窃窃私语。嘈嘈切切错杂成一片，好像大珠小珠落满玉盘。像黄莺的啼鸣从花底滑过，又像泉水在冰下呜咽艰难。冰泉冷涩，弦声渐渐凝结；凝结不通，乐声暂时停歇。这时另有一种幽愁暗恨生出，此刻无声更胜有声。忽然像银瓶爆裂水浆迸溅，又像铁骑冲出、刀枪齐鸣。曲终拨片在四弦中心一划，四根弦同时发声如撕裂丝帛。东船西舫静悄悄无言，只见江心一片秋月莹白。 她沉吟着把拨片插回弦中，整顿衣裳起身，神色庄重。自言本是京城女子，家住在虾蟆陵下。十三岁学成琵琶，名列教坊第一部。一曲弹罢曾让乐师叹服，梳妆起来常被同行嫉妒。五陵子弟争着打赏，一曲所得的红绡不知其数。钿头银篦为打拍子敲碎，血色罗裙被翻洒的酒玷污。今年欢笑明年又欢笑，秋月春风随随便便度过。弟弟从军、养母去世，时光流逝容颜衰老。门前冷落，车马稀少，年纪大了嫁给商人为妇。商人重利轻视别离，上个月又到浮梁买茶去了。他走后我在江口独守空船，绕船的月光和江水一样凄寒。深夜忽然梦见年轻时的往事，梦中啼哭，泪水和脂粉纵横满脸。 我听琵琶声本已叹息，又听这番话更加唏嘘。同样是天涯沦落之人，相逢何必曾经相识！我从去年辞别京城，贬官抱病住在浔阳城。浔阳偏僻没有音乐，一年到头听不到丝竹之声。住在湓江附近地势低湿，黄芦苦竹绕着住宅丛生。这里早晚听到什么呢？杜鹃啼血、猿猴哀鸣。春江花朝、秋江月夜，往往取酒独自倾饮。难道没有山歌与村笛？呕哑嘲哳实在难听。今夜听您琵琶妙语，如闻仙乐，耳朵一时清明。请不要推辞，重新坐下再弹一曲，我为您依曲写作《琵琶行》。被我这话感动，她久久站立，退回坐下拧紧琴弦，弦声转急。凄凄切切不像刚才的乐声，满座重新听到的都掩面哭泣。座中谁的眼泪流得最多？江州司马的青衫早已湿透。

汉家皇帝看重美色，一心想求得倾国倾城之姿；统治天下多年，一直没有求得。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成，养在深闺之中无人相识。天生的丽质终究难以自弃，一朝被选送到君王身边。她回眸一笑，千娇百媚顿生，六宫的美人都黯然失色。春寒时节赐她在华清池洗浴，温滑的泉水润洗着凝脂般的肌肤。侍女搀扶起娇软无力的她，这正是她初次承受君王恩泽的时候。云鬓花颜、头戴金步摇，芙蓉帐里暖意融融共度春宵。只恨春宵太短日头已高，从此君王不再上早朝。承欢侍宴没有片刻闲暇，春游随驾、夜夜专宠。后宫佳丽三千人，三千宠爱集于她一身。金屋妆成娇媚侍夜，玉楼宴罢醉意和着春情。姊妹弟兄人人裂土封爵，可怜杨家门户光彩夺目。竟叫天下做父母的心思，不再看重生男而看重生女。 骊山行宫高入青云，仙乐随风处处可闻。缓歌慢舞应和着丝竹，君王整日看也看不够。渔阳的战鼓惊天动地而来，惊破了霓裳羽衣曲。九重宫阙顿起烟尘，千乘万骑护卫君王向西南奔逃。翠旗摇摇晃晃走走停停，出了西都城门才百余里。六军不肯前进无可奈何，娇美的贵妃被勒死在马前。花钿委弃在地无人收拾，还有翠翘、金雀和玉搔头。君王掩面救她不得，回望时血泪交流。风卷黄尘萧索弥漫，曲折的云栈盘旋登上剑阁。峨嵋山下行人稀少，旌旗黯淡日色凄薄。蜀江水碧蜀山青青，圣主朝朝暮暮伤情。行宫望月是伤心的颜色，夜雨闻铃是断肠的声响。 战乱平定君王回驾，行至贵妃惨死处踌躇徘徊不能离去。马嵬坡下的泥土里，再见不到玉颜、空留死处。君臣相顾泪湿衣衫，东望都门任马缓缓而行。归来后池苑一切如旧，太液池的芙蓉、未央宫的杨柳依旧。芙蓉似她的脸、柳叶似她的眉，面对这些怎能不垂泪。春风吹开桃李之日，秋雨滴落梧桐之时，无一日不触景伤情。西宫南内秋草丛生，落叶堆满台阶无人清扫。梨园弟子头上生出白发，椒房的阿监也老去了红颜。夜晚宫殿里萤火纷飞，君王悄然相思；孤灯挑尽灯芯，仍然不能入睡。钟鼓迟迟敲响着漫漫长夜，星河耿耿直到天明。鸳鸯瓦冷霜华重重，翡翠衾寒有谁与共。生死悠悠一别经年，她的魂魄不曾入梦来。 临邛道士客居长安，能用精诚招来死者的魂魄。被君王辗转的思念感动，便由方士殷勤寻觅。方士排云驭气奔驰如电，升天入地寻了个遍。上穷碧落、下尽黄泉，两处茫茫都不见。忽然听说海上有座仙山，山在虚无缥缈之间。玲珑楼阁耸立于五色祥云之上，其中风姿绰约多仙子。有一位名叫太真，雪肤花貌依稀就是她。方士叩响金阙西厢的玉门，辗转请小玉、双成通传。听说汉家天子的使者到了，九华帐里的人从梦中惊醒。披衣推枕起身徘徊，珠帘银屏一路迤逦打开。云鬓半偏是刚刚睡醒，花冠不整便走下堂来。风拂仙袖飘飘而起，还像当年的霓裳羽衣舞。玉容寂寞泪痕纵横，恰似梨花一枝带着春雨。她含情凝视拜谢君王：一别之后音容两渺茫。昭阳殿里的恩爱断绝了，蓬莱宫中的日月正漫长。回头下望人世之处，不见长安只见尘雾迷蒙。只有用旧物表一表深情，把钿盒金钗捎去。金钗留一股、钿盒留一扇，擘开的黄金、分开的钿盒各执一半。但愿心像金钿一样坚定，天上人间总会相见。 临别时又殷勤捎去话语，话中有誓言只有两心知道：那年七月七日长生殿上，夜半无人私下相语——在天上愿做比翼齐飞的鸟，在地上愿做枝干相连的连理枝。天长地久也终有穷尽之时，这生死遗恨却绵绵没有绝尽之期。

农家很少闲月，五月人更是加倍繁忙。夜里南风吹起，小麦盖满田垄一片金黄。妇女们挑着竹篮盛的饭，孩童们提着壶装的水浆，相互跟着给田里送饭，青壮劳力都在南冈割麦。双脚蒸腾着暑热的土气，脊背灼烤着炎热的阳光。力气耗尽却似乎不知炎热，只珍惜夏日天长。还有一位贫苦妇人，抱着孩子在割麦人身旁。右手捡拾遗落的麦穗，左臂挎着破旧的竹筐。听她回头对人说，听的人都为她悲伤：家里的田地为缴租税卖光了，只能拾这点麦穗充填饥肠。如今我有什么功德，从来不曾从事农耕蚕桑？做官的俸禄三百石，一年到头还有余粮。想到这些我暗自惭愧，整日整夜不能忘怀。

一道残阳的余晖平铺在江面上，江水半边碧绿、半边艳红。最可爱的是九月初三的夜晚，露珠圆润如珍珠，新月弯细如弓。

新酿的米酒浮起绿色泡沫，红泥砌成的小火炉烧得正旺。天色将晚，眼看要下雪，能否来我这里共饮一杯？

睡梦中惊讶地发觉被子和枕头变得冰冷，又看见窗户被映得明亮。夜深了才知道雪下得很大，不时听到竹枝被压断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