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（772—846），字乐天，祖籍太原，后迁居下邽（今陕西渭南），大历七年正月生于河南新郑一个"世敦儒业"的中下层官僚家庭。祖父白锽曾任巩县县令，父亲白季庚做过彭城县令、徐州别驾——官不大，俸禄薄，家风却重诗书。
因北方藩镇战乱，白居易的童年随父任所辗转南北，十一二岁又避乱越中——战乱中的漂泊，是他诗中"民生疾苦"意识最早的种子。他与弟弟白行简（传奇《李娃传》作者）、从弟白敏中（后为宰相）俱有文名，一门文采。
白居易自述昼课赋、夜课书、闲课诗，"以至于口舌成疮，手肘成胝"——苦读到嘴上生疮、肘上生茧，年纪轻轻便"未老而齿发早衰白"。他不是天才型的李白，而是苦功型的绝顶聪明人。
少年避乱江南的经历，让他亲见杭州苏州的繁华与韦应物、房孺复等风流刺史的治理——晚年《忆江南》三首与晚年自请外放杭州、苏州，种子都埋在少年时代。
白居易生于安史之乱平定后第九年——乱虽平，藩镇割据的余烬仍在烧。生六七个月即识"之""无"二字（自述），五六岁学作诗，九岁通声律。"离乱"与"早慧"，是他人生的两个底色。
他的名字也藏着家风的期许："居易"取自《中庸》"君子居易以俟命"，"乐天"取自《周易》"乐天知命故不忧"——安分以待时运、达观以对忧患。这个名字他用了整整一生：前期"俟命"苦读，后期"乐天"自适。
建中之乱起，两河兵连，白家随父任辗转，寄家符离（今安徽宿州），少年白居易又避乱越中。"故园望断欲何如，楚水吴山万里余"——漂泊的记忆，使他对"乱"与"穷"有切肤认识，日后写《观刈麦》《卖炭翁》的同情心，源头在此。
在符离，少年白居易还遇见了邻家女孩湘灵——"娉婷十五胜天仙，白日姮娥旱地莲"（《邻女》）。这段青梅竹马因门第之隔终未成婚，此后《冬至夜怀湘灵》《潜别离》再三追念，成为他埋了一生的遗憾——有人甚至认为，《长恨歌》"天长地久有时尽"的执念，源头正在这里。
贞元三年（787）前后，十六岁的白居易携诗谒见名士顾况。顾见其姓名，戏曰"长安米贵，居大不易"；展开诗卷读到"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"，叹服改口："有句如此，居天下有甚难！老夫前言戏之耳。"——一段佳话，从此托起一个少年。
此后十来年，白居易在江南苦读备考，直到贞元十六年（800）以第四名进士及第，同榜十七人，他最年轻（29岁）——得意题诗："慈恩塔下题名处，十七人中最少年。"
803年与元稹同登书判拔萃科，授秘书省校书郎——两人订交，从此诗筒往来三十年，成为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友谊之一。806年罢校书郎，应"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"，与元稹闭户苦学，白居易及第，授盩厔县尉——走进田野，也走进了他诗歌的黄金期。
校书郎是清要的起家官，秩虽九品，前程清远。白居易居常乐里闲宅，自题"三旬两入省，因得养吾慵"，公务之余遍游曲江、杏园，也在这一年真正认识了长安的春天——中唐文坛的"元白"，自此启程。
在盩厔（今陕西周至），白居易亲眼看见农民刈麦、贫妇拾穗，写下《观刈麦》——"今我何功德，曾不事农桑……念此私自愧，尽日不能忘"。自愧，是他讽谕诗的精神起点：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，是把自己也放进去的自省。
同年冬，与友人陈鸿、王质夫同游仙游寺，谈及玄宗杨妃旧事，白居易一夕而成《长恨歌》——"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"。诗成不胫而走，歌妓以能诵《长恨歌》自高身价——白居易之名，一夜传遍长安。
808年白居易任左拾遗（谏官），娶杨氏；他自视为报答知遇之恩的直言者——"有阙必规，有违必谏"：论减宫人、论免租税、论裴垍冤、论王锷贿……奏状不断，令皇帝也头疼："白居易小子，是朕拔擢致名位，而无礼于朕，朕实难奈！"
谏官之外，他把诗也当谏书用：《新乐府》五十首（《卖炭翁》《杜陵叟》《红线毯》……）+ 《秦中吟》十首，"一吟悲一事"，直刺宫市、进奉、重赋诸弊。"闻《秦中吟》，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"——诗而能令权贵变色，古今罕有。
811年母亲陈氏坠井去世，白居易丁忧退居下邽渭村三年，躬耕贫居，写下大量反映民瘼的诗。814年回朝任太子左赞善大夫——一个闲职，恰在东宫的清流位置上，卷入了旋涡的中心。
元和十年（815）六月三日凌晨，宰相武元衡上朝途中被藩镇遣刺客当街杀害。白居易第一个上疏请急捕凶手——却被政敌反咬"宫官非谏职，不当先谏官言事"，更罗织"其母因看花坠井，而居易作赏花及新井诗，甚伤名教"的罪名：贬江州司马。忠而被贬，是他一生的伤口。
816年秋，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，忽闻水上琵琶声——飘零的长安倡女与沦落的江州司马在月下相遇，《琵琶行》一挥而就："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……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"此后他庐山建草堂、游大林寺（"山寺桃花始盛开"），把愤懑慢慢调成了旷达——"面上灭除忧喜色，胸中消尽是非心"。兼济天下，从此转向独善其身。
818年冬量移忠州刺史——边远小州，他仍率民种花植树、劝农安民；820年召还京，历任主客郎中、知制诰、中书舍人。822年，为避开朝廷朋党倾轧，自请外任杭州刺史。
在杭州两年（822—824），他做了一件泽被千年之事：修筑湖堤、疏浚六井，蓄西湖之水灌农田（今白堤虽非其所筑，却因"最爱湖东行不足，绿杨阴里白沙堤"之诗而得名）。政务之余，写下《钱塘湖春行》——诗人与能吏，在西湖的早春里合而为一。离任时"耆老遮归路，壶浆满别筵"；他留官俸于库作公用，两袖清风而去。
825年转苏州刺史。苏州繁剧，他清简政事、兴修水利，开凿山塘河（山塘街由此而兴，"七里山塘到虎丘"传诵至今）。次年因眼疾、坠马伤病去职，苏州百姓泣送如杭州。
此期与刘禹锡的交谊日深——826年冬扬州初逢，白居易赠诗"亦知合被才名折，二十三年折太多"，刘禹锡答以"沉舟侧畔千帆过，病树前头万木春"——刘白唱和，是晚年白居易最重要的风景。
827年回长安任秘书监，次年迁刑部侍郎，位至三品。但牛李党争炽烈、宦官专权、朝政日非——他目睹好友元稹在相位旋罢旋卒（831年暴病死于武昌军务），深受刺激。829年，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，定居洛阳履道里——他称之为"中隐"："大隐住朝市，小隐入丘樊……不如作中隐，隐在留司官。"既不逃离体制，也不与浊流合污，这是他晚年的生存智慧。
洛阳十七年，白居易自号香山居士，与刘禹锡诗酒唱和（编《刘白唱和集》），与胡杲等结"九老会"；出资修香山寺，开龙门八节滩以利行舟——"我身虽殁心长在，暗施慈悲与后人"。晚年自编文集五本，分藏寺观，并抄送日本、新罗——唐代诗人中，他把"传世"这件事做得最清醒。
844年《池上篇》自题："灵鹤怪石，紫菱白莲。皆吾所好，尽在吾前。"——知足、保和、闲适，是他给自己一生做的总结。831年元稹去世，他为撰墓志，元家谢以润笔六七十万钱，他全数捐修香山寺——最后的钱，给了朋友与佛寺。
会昌六年（846）八月，白居易病逝于洛阳，享年七十五，葬龙门香山琵琶峰——不用归葬下邽祖茔，长眠在他最爱的伊阙山水间。唐宣宗李忱写诗悼念："缀玉联珠六十年，谁教冥路作诗仙。浮云不系名居易，造化无为字乐天。童子解吟长恨曲，胡儿能唱琵琶篇。"——皇帝亲自为一个诗人写悼亡诗，唐代仅此一例。
从新郑神童到香山居士，白居易一生作诗近三千首——唐代存诗第一。他生前已被尊为"诗王"，身后更跨海东传：日本平安朝举国崇白，《源氏物语》开卷即引《长恨歌》——一个中国诗人，成为另一个文明审美的一部分。
白居易的人生纲领出自孟子："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。"前半生他为"兼济"而战——谏章与讽谕诗双管齐下；江州之后转向"独善"——但他的独善不是逃避，是换一种方式对世界负责（治郡、开滩、传诗）。
晚年他提出"中隐"：不做朝市的"大隐"，不做山林的"小隐"，而以留司闲官"似出复似处"——月俸保障生存，山水保全性情，距离保持人格。这是中唐士人在党争夹缝中发明的高度理性的生存艺术。
"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""惟歌生民病，愿得天子知"——白居易第一次把百姓疾苦立为诗歌的最高题材。他的同情不是俯视：观刈麦"念此私自愧"，是把自己放进天平的自省式同情。
他自题"知足保和"；但知足不等于薄情——悼元稹"君埋泉下泥销骨，我寄人间雪满头"，听琵琶青衫湿，与刘禹锡唱和不辍。外表的闲适之下，是极深的深情。
相传白居易每作诗，先念给老妪听——"解则录之，不解则易之"。他的语言浅切如话而情致深厚："天上人间会相见""能饮一杯无""半江瑟瑟半江红"——白描到底，回味千钧。平易不是简单：是把千锤百炼藏进毫不费力。
《新乐府》五十首"首句标其目，卒章显其志"，《秦中吟》"一吟悲一事"——主题、题材、结构全部为"救济人病"服务。《卖炭翁》不着一字议论，只用"半匹红纱一丈绫"的悬殊对比，控诉力胜过万言奏疏。
《长恨歌》与《琵琶行》是唐人叙事诗的双峰：前者以史入诗、以情驭史，后半方士觅魂的想象奇丽入仙；后者以一连串博喻写无形之乐（急雨、私语、珠落玉盘、银瓶乍破……），"此时无声胜有声"写休止，"唯见江心秋月白"以景写余音——中国文学描写音乐的绝唱。
《问刘十九》《池上》《暮江吟》——白居易是把日常生活大规模写进诗的第一人：绿蚁酒、小火炉、晚来欲雪、小娃采莲。宋人"以俗为雅"的路子，是他开的。
他是唐代最清醒的"自我档案员"：生前五次手订诗文集，分为讽谕、闲适、感伤、杂律四类——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由诗人本人完成的自觉分类，2800 余首诗因此完整传世。
809年元稹出使东川，白居易在长安与弟弟白行简等同游曲江、慈恩寺，席间怅然，写诗"忽忆故人天际去，计程今日到梁州"——推算这天元稹该到梁州了。而同一天，元稹真的在梁州梦见与白居易同游曲江慈恩寺，醒来写《梁州梦》记之。千里之外，梦与诗在同一天交汇——元白之情，古人谓之"神交"。
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，元稹在浙东（绍兴），两地频遣使者，把唱和诗装进竹筒里往来传递，号为"诗筒"。"诗筒"从此成为文人寄诗的雅称。官务之余，一条运河上的竹筒，驮着中唐最动人的友情。
《与元九书》自述：有军使高霞寓想聘一个歌妓，妓女大夸："我诵得白学士《长恨歌》，岂同他妓哉？"当即身价倍增。白居易自嘲又自得地记下此事——他的诗在他生前，就已经是"顶流"。
晚年的白居易家中蓄有歌伎樊素、小蛮，"樱桃樊素口，杨柳小蛮腰"即咏她们——这两句后来成了描写佳人的经典。晚年他病重遣散家伎、卖马放歌，自适之中亦有自省：读他的闲适诗，别忘了他对"适"与"贪"的反复掂量。
元稹写诗给白居易："君写我诗盈寺壁，我题君句满屏风。"——你把我的诗写满寺庙的墙，我把你的句子题满屏风。两个人的作品，互相住进了对方的生活空间。元白唱和诗近千首，是中国文学史上体量最大的友谊档案。
晚年白居易眼病几至失明，写《眼病二首》"散乱空中千片雪，蒙笼物上一重纱"；又有坠马伤臂、风痹之疾。他把病全写进诗里，不讳言、不叫苦，以诗为病历，也以诗为药——晚年闲适诗的通达，是病中磨出来的。
844年，73岁的白居易拿出私财，开凿龙门八节滩——此处险滩常年覆船，船工寒冬赤脚拉纤，他少年路见而不忘。滩成，写诗"我身虽殁心长在，暗施慈悲与后人"。独善其身的最后一年，干的仍是兼济天下的事。
离杭州任时，白居易把一笔官俸留在州库作公务周转之用；后任者循例继之，成杭州官场美谈。西湖白堤虽非他亲手所筑，却因"最爱湖东行不足，绿杨阴里白沙堤"一句而永远姓了白——一个诗人能得到的最高纪念，是被误认成他修的堤。
皇帝亲自悼诗："缀玉联珠六十年……童子解吟长恨曲，胡儿能唱琵琶篇。文章已满行人耳，一度思卿一怆然。"——生前身后名的极致。
"二十年间，禁省、观寺、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，王公妾妇、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……自篇章已来，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。"——中唐第一畅销诗人的实录。
"元轻白俗，郊寒岛瘦"本是批评其"俗"，但苏轼自己深受白诗影响——"俗"正是白诗走近万千人的通道，后世评价渐由贬转褒。
《白氏文集》传入日本，嵯峨天皇、醍醐天皇皆酷爱；《源氏物语》开卷即引《长恨歌》，紫式部讲《白氏文集》于宫中——一个中国诗人成为日本古典文学的源头之一。
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被反复改编为戏曲（元白朴《梧桐雨》、清洪昇《长生殿》皆祖《长恨歌》）——一首诗供养六百年戏剧。
陈寅恪《元白诗笺证稿》以诗证史，开"诗史互证"之新学；白居易被视为中国现实主义诗歌传统的奠基者。
宋人记白居易作诗令老妪解之——传说未必尽实，却精准概括了白诗"平易近人"的自觉追求。
《与元九书》自述：闻有军使高霞寓者，欲聘倡妓，妓大夸曰："我诵得白学士《长恨歌》，岂同他哉？"由是增价——唐代"IP溢价"第一例。
晚年与胡杲、刘真等八位老者在洛阳结"九老会"，宴饮赋诗、绘"九老图"——中国文人雅集史上著名的盛世晚景。
洛阳龙门香山白园（琵琶峰墓园）为凭吊正地；杭州西湖白堤、苏州七里山塘，皆因他而不朽——一个诗人，三处江山。
正月，生于河南新郑。
藩镇兵乱，随家寄居符离，又避乱越中。
以"野火烧不尽"名动长安，"居大不易"成佳话。
二十九岁中进士，"十七人中最少年"。
与元稹同科授秘书省校书郎，订终身之谊。
作《观刈麦》；冬成《长恨歌》，名动京师。
任谏官，直言进谏；作《卖炭翁》等新乐府。
母丧退居下邽三年，躬耕贫居。
武元衡遇刺，上书获罪被贬——人生分水岭。
秋夜浔阳江头闻琵琶，成千古绝唱。
建草堂，游大林寺作"山寺桃花"。
量移忠州，种花劝农。
历主客郎中、知制诰、中书舍人。
修堤浚井，作《钱塘湖春行》；三年去任，百姓遮道。
开山塘河（七里山塘）；翌年病去任。
刘白初逢，"沉舟侧畔千帆过"答和成绝唱。
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，提"中隐"，号香山居士。
为撰墓志，捐润笔修香山寺；"君埋泉下泥销骨"。
任河南尹三年，政尚宽简。
分司东都，与刘禹锡唱和不辍；作《忆江南》。
以刑部尚书致仕，半俸颐养。
捐私财开龙门八节滩，"暗施慈悲与后人"。
八月卒于洛阳，年七十五，葬龙门琵琶峰；宣宗赋诗悼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