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杜氏奉儒守官之家

杜甫出身于有悠久传统的官宦世家京兆杜氏。远祖杜预是西晋名将兼经学家，曾为《左传》作注，灭吴统一有功，封当阳县侯——文武兼备的杜预，是杜甫一生自励的榜样。祖父杜审言（约645—708）为初唐"文章四友"之一，与沈佺期、宋之问同为近体诗定型的重要推手。杜甫深以为荣，终生强调"诗是吾家事"。

父亲杜闲曾任兖州司马、奉天县令，官位不高而家境尚可。母亲崔氏出自清河崔氏，在杜甫幼年即去世；杜甫幼时寄养在洛阳姑母家中——姑母为护病中的侄儿而牺牲了自己的亲子，杜甫终生感念，后来亲为姑母撰写墓志，泣血以报。

开元十九年（731），二十岁的杜甫离开洛阳，开始历时四年的吴越之游：游江宁（南京），看瓦官寺顾恺之的壁画；下姑苏，寻阖闾墓、剑池；渡浙江，泛镜湖、探剽溪，凭吊前代遗迹。江南的风物与文化，第一次把教科书上的世界变成眼前的山河。直到闻乡试消息才北归。

这次漫游是盛唐年轻人的"成人礼"——进士及第前先看天下。杜甫后来总结自己"放荡齐赵间，裘马颇清狂"，正是这段岁月的写照。

736年杜甫回洛阳应进士试，不第——但此时李林甫尚未堵死科场，落第纯属正常，年轻的杜甫毫不介意，转头北游齐赵（今山东河北一带）。他穿轻裘、骑快马、弯弓射猎，登高必赋，自视甚高。

在泰山脚下，写下《望岳》："岱宗夫如何？齐鲁青未了……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。"——这是现存杜诗中年代最早的一首，也是青年杜甫的精神宣言：人生尚未开始，天下已在胸中。

漫游齐赵的青年杜甫，还留下《房兵曹胡马》"所向无空阔，真堪托死生"与《画鹰》"何当击凡鸟，毛血洒平芜"——骏马与雄鹰，正是青年杜甫的自画像：锋芒、速度、搏击的渴望，与《望岳》的凌绝顶同一副心气。

天宝三载（744）三月，李白被"赐金放还"路过洛阳——33岁的杜甫与44岁的李白相遇。闻一多形容这次见面是"青天里太阳和月亮走碰了头"。二人一见如故，相约同游梁宋（今开封商丘），诗人高适也加入进来：三人登吹台、怀古射猎，"醉眠秋共被，携手日同行"。

次年（745）再会于东鲁，一起访道求仙、讨论诗文。秋后在兖州石门分别，李白写"飞蓬各自远，且尽手中杯"——谁也没想到这就是永诀。此后杜甫一路追随记忆：从《赠李白》"痛饮狂歌空度日"，到《春日忆李白》"白也诗无敌"，到流亡中的《梦李白二首》"故人入我梦，明我长相忆""千秋万岁名，寂寞身后事"——他写给李白的诗近二十首，李白回赠的不过两三首。中国文学史上最深情的友谊，是单程的。

天宝五载（746），杜甫入长安求仕，自称"杜陵布衣"。次年玄宗诏天下有一艺者赴京应试，李林甫主持，一个不取，反而上表祝贺"野无遗贤"——闹剧登峰造极，杜甫成为牺牲品之一。

科举之路被堵死，杜甫转而投诗干谒：向驸马张垍、尚书韦济等权贵献诗自荐，"丈人试静听，贱子请具陈"，得到的只是怜悯与空许。751年他抓住机会献上《三大礼赋》，玄宗奇之，命待制集贤院——声名"一日传遍都下"，然而考试、任用再次不了了之。

等待中的杜甫日渐贫困："卖药都市，寄食友朋"；冬季无衣，连寄给妻子的御寒衣物都要向人借贷。理想主义者第一次撞上体制的墙。

754年关中大旱继以霖雨，长安米价飞涨，杜甫被迫把妻小送到奉先县（今陕西蒲城）寄居。755年十月，他终于被授予右卫率府兵曹参军——一个看管兵器钥匙的正八品下小官，年已四十四岁。

十一月他离京探家，一路所见：骊山行宫的歌舞、御河冰封的尸体、自家入门即闻的哭声——幼子刚刚饿死。"所愧为人父，无食致夭折"。他把沿途所见所痛写成五百字长诗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》，中间迸出那十字判词："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。"

诗成不到一个月，安禄山范阳起兵。盛唐在他身后合拢——杜甫个人最惨的一年，与帝国最惨的一页，从此重叠。

756年六月，潼关失守、玄宗奔蜀、马嵬兵变；太子李亨即位灵武，改元至德。杜甫把家小安顿在鄜州羌村，只身北上报效新君，中途被叛军俘获，押回沦陷的长安——因官职太小，叛军看管不严，却也插翅难逃。

身陷贼中八月，是杜甫诗血最浓的八月。中秋写《月夜》——不写自己望月，偏写妻子在鄜州独自望月："香雾云鬟湿，清辉玉臂寒"，乱世最深情的一首家书。757年春写《春望》："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，恨别鸟惊心。烽火连三月，家书抵万金"——国与家，在此熔为一句。

同年四月，听闻肃宗移驾凤翔，杜甫冒险穿过两军对峙的战场，"麻鞋见天子，衣袖露两肘"，抵达行在，授左拾遗——从此世称"杜拾遗"。这是他一生离政治中心最近的时刻。

拜官不过月余，宰相房琯因兵败陈陶、琴客董庭兰受贿案被罢相。杜甫认为房琯是"醇儒"，上疏营救——言辞恳切触怒肃宗，诏三司推问，几陷不测，赖宰相张镐、御史大夫韦陟救援得免。从此肃宗"自是不甚省录"，杜甫名为谏官，实遭闲置。

757年秋墨制放还鄜州省家，一路所见写成又一首五百字长诗《北征》——山河破碎、民生涂炭、家中"床前两小女，补绽才过膝"的细节，一一入诗；结尾却仍对中兴寄予厚望。同年长安收复，杜甫携家回京，再任左拾遗，度过短暂而尴尬的京官岁月，与王维、岑参、贾至唱和，作《饮中八仙歌》追忆盛唐名士——"李白斗酒诗百篇"即出于此。

758年六月，房琯一党终被清洗，杜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（管祭祀、学校、考课的小官）。离开长安时，他不知道自己从此再没回来。

759年三月，九节度使六十万大军兵败邺城，朝廷紧急拉丁补缺。杜甫恰好从洛阳返华州任所，一路亲见差吏疯抢兵员的惨状，写下《新安吏》《石壕吏》《潼关吏》——中男绝短小、老妇请夜役、桃林一战覆军三万的教训；又写《新婚别》《垂老别》《无家别》——暮婚晨别的新娘、暮年从军的老翁、败园归来的败兵。六首组诗合称"三吏三别"。

他没有站在任何一边简单控诉——差吏凶恶是战败使然，抓丁是朝廷不得已，而百姓的血是真真切切的。把两难全数写出而不下断语，这种如实的深度，只有诗史才能抵达。

同年秋，关辅饥馑，杜甫弃官，携家远走秦州（今甘肃天水）——"满目悲生事，因人作远游"。从此，他与体制彻底告别。

在秦州三个月，无衣无食，靠采药、卖药和亲友接济为生，写下《秦州杂诗二十首》与《月夜忆舍弟》（"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"）。十月携家赴同谷（今甘肃成县），幻想投靠的"佳主人"落了空，全家在雪山寒风中拾橡栗、挖黄独充饥，作《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》——"有客有客字子美，白头乱发垂过耳……岁拾橡栗随狙公，天寒日暮山谷里"，七歌歌歌催泪，是杜诗中最惨苦的自画像。

十二月一日，杜甫再启程入蜀，经木皮岭、白沙渡、飞仙阁、剑门，历尽艰险，年底到达成都。这一年他一岁四行役（洛阳—华州—秦州—同谷—成都），48岁，鬓已星星。

760年春，在表弟王十五司马、好友高适等资助下，杜甫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筑起草堂：背郭堂成荫白杨，桤林碍日、笼竹和烟；朋友送来四棵小松、一百根桃树苗；黄四娘家的花开满小路。成都杜甫草堂的千年故事，从这几间茅屋开始。

蜀中安定的日子唤醒了杜甫笔下罕见的明丽：《春夜喜雨》《江畔独步寻花》《绝句》（两个黄鹂鸣翠柳）《江村》（老妻画纸为棋局）《客至》——难得的暖色与家常。但761年秋夜，大风破屋、长夜沾湿，他却在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末尾喊出"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……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！"——自己的屋顶被掀掉时，想着的是天下人的屋顶。

762年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叛乱，杜甫避乱梓州、阆州；764年好友严武再镇蜀地，表荐他为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（"杜工部"得名），入严武幕府半年，却因与严武意见不合、身体多病而辞归。765年四月严武突然病逝，杜甫失去最后的依靠——五月，他携家离蜀东下，"如何关塞阻，转作潇湘游"。

舟行经嘉州、戎州、渝州、忠州，秋天到云安养病半年；766年春迁居夔州（今重庆奉节），受夔州都督柏茂琳照拂，代管东屯百顷公田、瀼西四十亩果园，僮仆相帮，温饱暂足——然而此时的杜甫一身是病：肺病、消渴（糖尿病）、疟疾、耳聋齿落、右臂偏枯

病与孤城反而催生了最后的井喷：夔州不到两年，作诗四百余首，约占存诗三分之一——《秋兴八首》"丛菊两开他日泪，孤舟一系故园心"把七律组诗推向极致；《咏怀古迹五首》咏庾信宋玉昭君；重阳登白帝城高台，写下《登高》："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……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"——被后世推为古今七律第一。此时的律诗，已经是人类语言格律的天花板。

767年冬，思乡心切的杜甫决定出峡北归。768年正月，一叶孤舟离开夔州——他不知道，此去再无归路。

出峡后兵乱路阻，北归无望，全家漂泊于江陵—公安—岳阳—潭州—衡州的江湖之上，以舟为家。登岳阳楼，写下"亲朋无一字，老病有孤舟。戎马关山北，凭轩涕泗流"——个人最小的舟，装着天下最大的忧。

770年潭州，遇见流落江南的李龟年——五十年前岐王宅里的歌声，如今都在落花时节。二十八字《江南逢李龟年》："正是江南好风景，落花时节又逢君"——盛唐五十年，被一首绝句轻轻合上。

这一年杜甫想北归洛阳，阻于臧玠之乱，避入衡州、耒阳。耒阳聂县令馈送牛肉白酒，久饿的诗人"一夕而卒"的说法由此流传（后世多考为附会，实为病殁）。770年冬，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绝笔《风疾舟中伏枕书怀》的最后，仍是"战血流依旧，军声动至今"——诗人至死，没有放下天下。

遗体旅殡岳阳四十余年，813年方由孙杜嗣业迁葬河南偃师首阳山下，归祔祖茔。一颗在乱世中飘零了五十九年的心，终于回到出发的地方。

何谓"沉郁顿挫"

沉郁：情感的深广深厚——悲凉而不浅露，苍茫而有余哀，源于忧国忧民的深重情怀；顿挫：表达的回旋跌宕——情感百转千回，欲说还休，语势抑扬起伏。两者结合，形成杜诗特有的深情内转、力透纸背之美。《登高》《秋兴》是最典型样本。

众体成就一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