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修(1007—1072),字永叔,号醉翁,晚号六一居士,吉州永丰(今江西永丰)人。景德四年(1007)六月,他生于父亲欧阳观的任所绵州(今四川绵阳)——父亲时任绵州军事推官,官小位卑,却为政勤廉,常在深夜秉烛处理官府文书。欧阳修四岁丧父,对父亲的记忆几乎全部来自母亲的追述,但这份廉吏家风,滋养了他一生。
母亲郑氏后来追述其父处理死狱的用心:"求其生而不得,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"(欧阳修《泷冈阡表》)——能替死囚求生路处皆尽力,求不得则问心无愧。这份仁厚与谨慎,成了欧阳修立朝为文的底色。
四岁那年,父亲病故于泰州任上,孤儿寡母无所依归。母亲郑氏带着他投奔随州(今湖北随州)任推官的叔父欧阳晔——叔父待之不薄,却也俸禄有限。欧家在随州一住近二十年,清贫度日,欧阳修是这个"孤贫"家庭里读出来的孩子。
《宋史》本传:"家贫,至以荻画地学书。"——买不起纸笔,母亲郑氏折下荻杆当笔、铺平沙地作纸,一笔一画教儿子识字习书。"画荻教子"由此成为中国母教的第一典故,欧母郑氏也与孟母、陶母、岳母并称"四大贤母"。
家贫无书,他便向随州大姓李氏借读,借来的书抄写诵读而后归。一次在李家旧书簏中翻得《昌黎先生文集》六卷——韩愈的古文让他一见倾心,借归苦读。此时天下文风仍沿五代浮靡旧习,韩文久不受重视,这个贫童的暗自欢喜,日后竟长成一场改变中国文学史的古文运动。
景德四年(1007)六月,欧阳修生于绵州(今四川绵阳)父亲任所。父亲欧阳观时任绵州军事推官,居官清廉而俸入微薄;任满改泰州,不久病故。欧阳修人生的起点,是一个清贫、完整却转瞬残缺的家——四岁丧父,全部行李是母亲郑氏和几箱旧书。
母子二人投奔随州叔父欧阳晔。家贫无资,母亲以荻画地教子(注 · 画荻教子,宋史本传);稍长,向李氏借书抄读,得《昌黎先生文集》六卷,嗜之不厌。一个不识字的贫寒寡母,用一根荻杆,在沙地上写出了一个文宗。
欧阳修少年能文,声动一乡,却在进士试上两应不中——其时科举专尚骈偶时文,他钟爱的韩愈式古文不合程式,蹭蹬可想而知。落第不落志,他携文谒见知汉阳军胥偃,胥偃读而奇之,留置门下,携往京师开封——伯乐一顾,科场的门才真正打开。
天圣八年(1030),欧阳修进士及第,时年二十四,授秘书省校书郎、充西京(洛阳)留守推官。从随州抄书的贫童到金榜题名,他走了整整二十年——而这只是序幕:真正的舞台,在洛阳。
洛阳是西京,留守是文坛前辈钱惟演。钱爱其才,幕职清简,纵其游赏——伊阙山泉、洛阳牡丹、名士歌筵,都成了他的诗材。更关键的是身边人:尹洙(师鲁)与他切磋古文,务求简古峻洁;梅尧臣(圣俞)与他唱和诗歌,共趋平淡清新——三人以古文相倡和,北宋诗文革新,就从洛阳幕府的几张酒桌上起步(注 · 古文运动的起点)。欧阳修晚年屡屡追忆:洛阳三年,是一生文章事业的起点,也是最快乐的时光。
景祐元年(1034),召试学士院,入为馆阁校勘,预修《崇文总目》,跻身清要。景祐三年(1036),范仲淹以言事忤宰相被贬,司谏高若讷不惟不救,反私下诋毁范仲淹——欧阳修愤而作《与高司谏书》,直斥其"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"。一书既出,朝野震动,他被坐以党争,贬为峡州夷陵县令(今湖北宜昌)。
夷陵虽小邑,他清理积案、整顿文书,谪居不废学。康定元年(1040)西陲事起,范仲淹起用经略陕西,欧阳修也被召还京师——第一次贬谪,教会了他一个道理:直声可以碎官,碎不了文章。
庆历三年(1043),仁宗擢用范仲淹、韩琦、富弼谋更张庶政,史称"庆历新政";欧阳修回朝知谏院,任谏官,为新政护法,是名副其实的舆论主将。政敌以"朋党"之名攻讦新政诸人,欧阳修不作辩解,反而作《朋党论》正面迎战:君子"以同道为朋",小人"以同利为朋","故臣谓小人无朋,其暂为朋者,伪也"——把一顶丢过来的骂名接住、翻面、再稳稳扣回去,成为千年政论史上的奇文。
庆历五年(1045)新政失败,范、韩、富相继罢去,欧阳修上书力争,反被政敌借一桩家事官司构陷,出知滁州——谏诤者的第二度贬谪,把他送到了醉翁亭。
庆历五年冬到滁州。年方四十而自号"醉翁"——"太守与客来饮于此,饮少辄醉,而年又最高,故自号曰醉翁也"。庆历六年(1046),山僧智仙建亭于琅琊山,欧阳修为作《醉翁亭记》:"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"一篇之中连用二十一个"也"字,从容咏叹,千载之下犹闻太守笑语。
同年又在丰山幽谷疏泉建丰乐亭,作《丰乐亭记》,与《醉翁亭记》并为记文双璧。滁州政宽,年丰民乐,他纵民游冶、与民同乐——"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"。政治失意者欧阳修,在滁州写出了中国人最从容的散文。
庆历八年(1048)转知扬州,皇祐元年(1049)移知颍州,此后又知应天府(南京)。他为政"宽简而不扰,故所至民便也"(注 · 宋史本传)——不求赫赫治迹,只去扰民之政、省文饰之烦,所至官清民安。在颍州,他一见颍州西湖便大爱之,萌生终老之意——这个心愿,二十年后兑现。
至和元年(1054),欧阳修奉诏还京,迁翰林学士,受命刊修《唐书》——从谪臣到学士,他又一次证明:贬所待他的方式,决定了文章待世界的方式。
嘉祐二年(1057),欧阳修以翰林学士知贡举。其时士子竞逐"太学体"险怪奇涩之文,他痛加贬抑,凡险怪钩棘者一概黜落——放榜之日场屋哗然,聚噪于马首,他不为所动。榜出,一个星光冠绝科举史的名单诞生:苏轼、苏辙、曾巩同榜及第,同榜尚有程颢、张载等——后世称之为"千古第一龙虎榜"(注 · 后世称)。
阅卷时,他见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大为击赏,疑是门生曾巩所作,为避嫌置于第二,拆封方知是苏轼。读苏轼谢启,相传他慨叹:"三十年后,世上人更不道著我。"——文坛盟主自觉地让位于更强的后来者,这是欧阳修一生最伟大的时刻之一。
嘉祐五年(1060)拜枢密副使,六年(1061)进参知政事,与韩琦同宰朝政(注 · 嘉祐中枢任职)。嘉祐年间朝政清明、人才辈出,史称嘉祐之治,欧阳修是中枢的柱石之一。此期《新唐书》历时七年成书,他又以一人之力历二十余年私撰《新五代史》——"二十四史"中一人独占两史,中国史学史上再无第二例。
治平年间,英宗朝"濮议"之争起,他主议尊濮王为皇考,遭言路围攻;与此同时,他与逐渐崛起的王安石政见渐异——分歧的伏线,将延伸到熙宁变法的大分裂。
熙宁年间王安石行新法,欧阳修与新政多所不合,坚请外任、屡辞重任。熙宁四年(1071),以太子少师致仕,退居心心念念的颍州,自号"六一居士"——客问"六一何谓也",他答:藏书一万卷,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,琴一张,棋一局,酒一壶,"以吾一翁,老于此五物之间,是岂不为六一乎?"(注 · 六一之说见其自作《六一居士传》)。
熙宁五年(1072)闰七月,欧阳修病逝于颍州,年六十六,赠太子太师,谥"文忠"——后世遂尊称"欧阳文忠公"。一代文宗就此落幕,而他拔擢的那群年轻人,正把宋代文学推向顶峰。
欧阳修历守数郡,为政"宽简而不扰,故所至民便也"(注 · 宋史本传)。宽简不是怠政:是去扰民之政、省无益之察,"不见治迹,不求声誉"——把"不折腾"做成了一种治术,扬、颍诸郡因此安和。
面对"朋党"的攻击,他不回避、不对耗,而是作《朋党论》把问题挑明:小人以利合,利尽则散,故"小人无朋";君子以道义合,"君子之朋"至死不夺。敢把"朋党"二字翻成正面——这是他政治信念中最锋利也最坦荡的一笔。
《宋史》本传称其"奖引后进,如恐不及"。嘉祐二年知贡举拔苏轼、苏辙、曾巩;苏洵的文章由他表上于朝,王安石得其揄扬——三苏、曾巩、王安石,或出其门下,或由其推毂。甘为人梯、乐见人胜,是一个文坛领袖最稀缺的品格。
得意时直言敢谏,不计祸福;失意时寄情山水,而不废政事、不坠文章——滁州之贬写出了《醉翁亭记》。晚年功成身退,急流勇退居颍,以"六一"自适。"醉"是他的表象,"醒"是他的底色:醉于山水,醒于责任。
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:反对西昆体的浮艳雕琢,上尊韩愈、柳开一脉古文传统。他的文论主张"道胜者,文不难而自至"(《答吴充秀才书》),作文尚"简而有法"。嘉祐二年知贡举,他更把文学主张变成取士标准,以一场科举终结了险怪文风——用行政力量完成了文学革命,古今一人。
他开出散文平易自然、婉转流畅的一路,一洗险怪奇涩:《醉翁亭记》连用二十一个"也"字,一唱三叹,如行云流水;《五代史伶官传序》起结警策,"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",字字千钧——平易而不平浅,是宋文的真正典范。
欧阳修词承冯延巳而更加清疏,写情则"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";晚年退居颍州作《采桑子》十首咏颍州西湖,"轻舟短棹西湖好",闲雅从容。清人冯煦评:"疏隽开子瞻,深婉开少游"——北宋词的两个方向,都从他这里出发。
欧诗学韩愈而弃其险怪,取其气格,归于平易流畅、清新自然。《画眉鸟》"始知锁向金笼听,不及林间自在啼"以小物寄理趣;《戏答元珍》"春风疑不到天涯,二月山城未见花",平易中见奇崛——宋诗"以日常入诗、以理趣胜"的路子,由他开启。
散文之外,他的史笔独步:《新唐书》本纪出自其手,《新五代史》一国史之体例;又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为《集古录》——中国现存最早的金石学著作,"金石遗文一千卷"即指此。文、史、学三栖,唐宋八大家中无第二人。
《宋史》欧阳修本传:"家贫,至以荻画地学书。"父亲早亡、家中买不起纸笔,母亲郑氏折荻杆为笔、以沙地为纸,教幼子认字写字。中国四大贤母之"欧母",全部的教具就是一根荻杆——穷什么不能穷教育,一个母亲用一根草杆做到了极致。
《醉翁亭记》全篇二十一个"也"字,如二十一次从容的举杯。相传有人购得其手稿:开头写滁州四面的山,"滁州四面有山"数十字涂改圈定,最后只留五字——"环滁皆山也"(宋人所记稿本故事)。千古文章不是一挥而就,是改出来的。
庆历年间,政敌以"朋党"攻范仲淹、欧阳修等人。欧阳修不辩"无党",反作《朋党论》直认"有朋":小人以利相结,"故臣谓小人无朋,其暂为朋者,伪也";君子以道义相交,真朋也,"为人君者,但当退小人之伪朋,用君子之真朋"。把攻讦变成说理,把骂名写成哲学——政论文的最高境界。
嘉祐二年(1057)欧阳修知贡举,一榜拔出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程颢、张载——后世称"千古第一龙虎榜"。相传他读苏轼谢启后叹:"三十年后,世上人更不道著我。"(宋人笔记所记)——预言成真:苏轼的时代果然来了,而人们始终记得,是谁把苏轼推上了舞台。
相传欧阳修在翰林院时,与同僚出行,见一匹奔马踏死一只狗。他请大家试述此事:一人说"有犬卧于通衢,逸马蹄而杀之",一人说"马逸,有黄犬遇蹄而杀之"。欧阳修笑道:"使子修史,万卷未已也。"众问公当何如,公曰:"逸马杀犬于道。"——六字了结。史笔之简,是他文章观的一日之课。
晚年居颍,他自号"六一居士"。客问:"六一何谓也?"居士答:"吾家藏书一万卷,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,有琴一张,有棋一局,而常置酒一壶。"客疑只有五物,居士笑曰:"以吾一翁,老于此五物之间,是岂不为六一乎?"——把一生的功业藏书、聚古、琴棋酒,数成一道加法题,老宰相的算术,是中国文人最风雅的退休宣言。
滁州任上,欧阳修为政宽简,岁丰民乐。他常携宾客游琅琊山,滁人也游于途、歌于溪,负者歌于途,行者休于树,前呼后应,伛偻提携——"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"。太守的乐,是乐民之乐——《醉翁亭记》真正的主角,不是亭,不是酒,是"民"字。
"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"这首千古情词,历代著录多入欧阳修《六一词》,亦有学者认为出自朱淑真之手。归属至今聚讼——但无论出自谁,"月上柳梢头"五字,已是汉语里"约会"的永久代名词。
苏轼在《六一居士集叙》中尊之为"欧阳子,今之韩愈也",并给出千古定评:"论大道似韩愈,论事似陆贽,记事似司马迁,诗赋似李白。"——道学、政论、史学、文学四科并尊,这是苏轼一生对他人从未有过的推崇。
苏辙为撰神道碑,记欧阳修主盟文坛数十年:文章为一代宗师,朝野上下、及门与不及门者,天下之士翕然而师尊之(大意)——一座碑文,写尽一个时代对一位文宗的共同确认。
《宋史》本传论其文"天才自然,丰约中度……故天下翕然师尊之";又称其"奖引后进,如恐不及"——正史盖棺:宗师之文,宗师之量,二者缺一不可。
今人文学史尊欧阳修为宋代文学的奠基人:他完成诗文革新、确立平易晓畅的宋文宋诗风范,"唐宋八大家"中宋六家与他皆有师承或揄扬之谊——没有欧阳修,宋代文学史要重写一半。
醉翁亭在今安徽滁州琅琊山,始建于庆历六年(1046),山僧智仙建亭、欧阳修作记。今存建筑为历代重修,仍为凭吊醉翁第一胜地,位居中国"四大名亭"之首——一座亭子因一篇文章而不朽九百八十年。
欧阳修知颍州而爱西湖,晚年退居颍上,泛舟作《采桑子》十首,"轻舟短棹西湖好"组词是颍州西湖最好的名片。其后苏轼又知颍州,留下"未觉杭颍谁雌雄"之句——一座皖北西湖,先后被两位文宗认领。
吉州永丰(今江西永丰)沙溪为欧阳修祖籍故里,父母葬于泷冈,其所撰《泷冈阡表》即父墓碑文,与韩愈《祭十二郎文》并称祭悼文字双璧。今沙溪存欧阳修故里与陵园,为纪念凭吊之地。
"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"——早已凝固为日常成语,喻本意不在此、别有所图。一篇北宋的亭记化作千年后的口头语——文章进入民族语言,是比任何碑刻更长久的纪念。
六月,生于父亲欧阳观任所绵州(今四川绵阳)。
四岁丧父,随母郑氏依随州叔父欧阳晔;母以荻画地教子。
天圣年间两应进士不中;借书苦读,得《昌黎先生文集》。
天圣八年二十四岁及第,授秘书省校书郎。
赴洛阳入钱惟演幕,与尹洙、梅尧臣倡和古文。
召试学士院,入馆阁,预修《崇文总目》。
作《与高司谏书》救范仲淹,坐党争贬夷陵县令。
康定元年西事起,复还朝廷,再任馆职。
庆历三年任谏官,为庆历新政舆论主将;作《朋党论》。
新政失败,被构陷出知滁州——人生第二度贬谪。
自号醉翁,作《醉翁亭记》《丰乐亭记》。
转扬州,移颍州,又知应天府;宽简不扰,所至民便。
至和元年奉诏还京,迁翰林学士,受命刊修《唐书》。
痛抑太学体,拔苏轼、苏辙、曾巩——千古龙虎榜。
嘉祐五年拜枢密副使;《新唐书》成书。
进副相,与韩琦共政,嘉祐之治的中枢柱石。
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,居颍州,自号六一居士。
熙宁五年闰七月卒,年六十六,赠太子太师,谥文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