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愈(768—824),字退之,河南河阳(今河南孟州)人,生于代宗大历三年。因韩氏郡望在昌黎,他每自称"昌黎韩愈",后世遂尊称韩昌黎。名"愈"而字"退之"——一进一退,相反相成,仿佛命中注定了他一生:进取时敢犯天颜,退避处愈见风骨。
父亲韩仲卿做过县令,官小而清廉有政声;然而韩愈三岁丧父,由长兄韩会抚养。不久韩会贬死南方,抚养幼弟与幼子的重担,全落在嫂嫂郑氏一人肩上。
兄死后,郑氏携韩愈与侄儿十二郎(老成)扶柩归葬,又携家避乱、就食江南,含辛茹苦抚育两代孤儿——韩愈一生感念,自认"养成于嫂郑氏"。后来他在《祭十二郎文》中追忆嫂嫂之言:"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:"韩氏两世,惟此而已!""——一声叹息,道尽孤儿寡嫂的艰难,也道尽韩门两世的恩义。
无家世可恃、无靠山可依,韩愈只有发愤读书。《新唐书》说他"自知读书,日记数千百言"——不必督促,自己开蒙,每日记诵数千百字。对这个孤儿而言,科举几乎是唯一的进身之阶,而这条路,他走得比谁都难。
韩愈生于安史之乱平定后第五年——盛世已残,藩镇割据、佛老盛行,这个乱世将交给这个孩子去"障百川""回狂澜"。三岁丧父、兄又早逝,他随嫂郑氏辗转江南,在清贫与忧患中长大。"自知读书,日记数千百言"——孤苦教给他的第一课是:唯有文章与道,可以自立于天地。
贞元二年(786),十九岁的韩愈赴长安应进士试——此后三试不第;贞元八年(792)第四次应试,始中进士,与李观、李绛、崔群、欧阳詹同榜,时称"龙虎榜"。他后来自嘲:"四举于礼部乃一得。"然而中进士只是资格——此后应吏部博学宏词科,三试皆黜,十年之间七次落第,长安米贵,孤客最难。
贞元十一年(795),韩愈困居长安,正月之内三次上书宰相求仕进——皆如石沉大海,"书三上而报不到"。他愤而东出潼关,归途中见有人向天子进献二鸟,感而作《感二鸟赋》:人不如鸟,一腔悲愤尽在赋中。这三次碰壁,敲醒了干谒求官的幻想,也淬炼出他日后"不震不惊,四十而仕"的韧性。
进士及第四年后,韩愈终于得到第一个职位:贞元十二年(796),宣武节度使董晋辟他为汴州观察推官;董晋卒、汴州乱,他又转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于徐州,任节度推官——两入方镇幕府。幕府岁月让他亲见骄兵悍将之祸、民生凋敝之状;张籍、李翱等青年也于此时开始从他为学,"韩门"已见雏形。
贞元十八年(802)任四门博士,次年擢监察御史——同僚中就有柳宗元、刘禹锡。是年关中大旱,饥民流离,京兆尹李实却谎报丰年,韩愈上《论天旱人饥状》,请宽民徭、免田租——触怒权幸,贬连州阳山令。一个刚上任的御史,因替饥民说话而遭贬,这是第一次,但不是最后一次。他在阳山有惠政,《新唐书》载:"有爱在民,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。"——阳山百姓生了儿子,用他的姓给孩子取名。
元和年间,淮西吴元济叛乱,朝廷议战议和久而不决。韩愈上状力主用兵;元和十二年(817),宰相裴度挂帅出征,奏韩愈为行军司马。李愬雪夜入蔡州,淮西平——韩愈因从征之功迁刑部侍郎,并奉诏撰《平淮西碑》。碑文叙裴度运筹之功为多,李愬妻入宫诉碑不实,宪宗命磨去韩文——然而后世独传韩碑,号为"韩碑",李商隐有《韩碑》诗咏之:"汤盘孔鼎有述作,今无其器存其辞。"
元和十四年(819)正月,宪宗遣使迎凤翔法门寺佛骨入宫,又送诸寺瞻礼,举国若狂,有倾家荡产烧顶灼臂以求福者。刑部侍郎韩愈毅然上《论佛骨表》:历数"事佛求福,乃更得祸",请将佛骨"投诸水火,永绝根本"。宪宗大怒,将处极刑——赖裴度、崔群力救,贬潮州刺史,即日上道。家属随后亦被驱逐,挈家南行,途中幼女病殁于商南层峰驿,葬于商山之下(韩愈后有《女挐圹铭》记之)。行至蓝关,大雪封山,侄孙韩湘赶至侍从——"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",中国文学史上最悲壮的一次贬谪启程了。
在潮州前后仅八个月,韩愈却做了千年之事:访民疾苦;闻恶溪鳄鱼为患,写《祭鳄鱼文》投溪驱鳄(驱鳄本事新旧唐书所记,后世以为奇谈);延揽潮州秀才赵德摄海阳县尉,督建州学、兴办教育;赎放奴婢。他走后,潮州人把恶溪改称韩江,笔架山改称韩山,宋代又建韩文公祠世代奉祀——后人诗云"不虚南谪八千里,赢得江山都姓韩"。八月之治,换来千年之祀,古今无第二例。
元和十五年(820),韩愈量移袁州刺史。袁州陋俗,以儿女质钱,过期不赎则没为奴婢。韩愈到任,将没入者计佣折值,放免归之父母者七百余人,并与民相约,禁绝蓄奴——这是中唐最人道的地方政令之一。同年冬,穆宗召拜国子祭酒——国子监长官,由他这位"欲为圣明除弊事"的孤臣来执掌天下学风。
长庆元年(821),河北再乱:镇州都知兵马使王庭凑杀节度使田弘正,拥兵自立。次年二月,朝廷命时任兵部侍郎的韩愈宣慰镇州。出发时穆宗又后悔,命他"至境观衅"——韩愈答:"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?"遂单车入镇,于刀枪环伺之中面折王庭凑,晓以逆顺祸福,词严气壮,军士为之气夺。元稹为他的安危担忧,苏轼后来一句"勇夺三军之帅",指的就是此事——胆识为时人称,千载之下犹觉凛凛有生气。
长庆三年(823)六月,韩愈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——首都长官,最难做的官。他到任,神策六军将士皆敛手不敢犯,私下相告:"是尚欲烧佛骨者,安可忤!"——连皇帝都敢顶撞的人,谁敢招惹?此际他写下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:"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"——铁骨之外,自有柔情。同年转吏部侍郎,掌天下官铨——终吏部侍郎,人称"韩吏部"。
长庆四年(824)十二月,韩愈病逝于长安靖安里私第,年五十七。朝廷赠礼部尚书,谥曰"文"——韩文公。他生前位不过侍郎,屡贬屡起;身后却名高于生前百倍:古文运动领袖、儒道卫道士、中唐诗坛奇崛一派开山——苏轼一句"文起八代之衰",从此成为刻在他名字前的定语。
《原道》一篇,重续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、孟的道统,直斥佛老"口不言先王之言"而蠹害生民,甚至主张"人其人,火其书,庐其居"。这不是书生空谈——《论佛骨表》就是这道统之志的行动版:为了它,他敢触天子之怒。
《送孟东野序》开篇:"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。"草木、水、金石遇外力则鸣,人遇不平亦然——这是韩愈的敢言哲学。从《论天旱人饥状》到《论佛骨表》,他明知上书即获罪,仍旧一次次执笔——"忠犯人主之怒",九死而不悔。
《师说》:"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""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"时人耻于相师,柳宗元说韩愈"奋不顾流俗,犯笑侮,收召后学",抗颜而为师——以一己之身,重立一个时代被人遗忘的师道。
李贺因父名"晋肃"被阻于进士试,他作《讳辩》鸣不平;贾岛冲撞仪仗,他不但不罪,反与之"推敲"定交;张籍、李翱、皇甫湜先后从学——"韩门弟子"自此成派。文坛领袖不是自封的,是一次次为后进撑腰撑出来的。
韩愈把散文章法、虚词语气乃至议论铺排一并引入诗中,世称"以文为诗"——《南山诗》连用数十个"或"字铺陈山形,奇崛到令人咋舌。他在《荐士》中评孟郊曰"横空盘硬语,妥帖力排奡",后人恰借这十个字形容韩孟一派的诗风。宋人以文为诗,至苏轼、黄庭坚而极——源头在韩。
一面是《南山》《陆浑山火》的险怪;一面是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的清润:"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"——细雨如酥、草色有无,空灵得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。《晚春》《春雪》亦妙手偶得。险怪见才力,平易见性情。
《山石》以游记笔法入诗——"山石荦确行径微,黄昏到寺蝙蝠飞",一路写来如展画卷;《调张籍》为李杜辩护而想落天外——"我愿生两翅,捕逐出八荒";《石鼓歌》纵横古今。七古长篇至韩愈而大开大合,气盛言宜,升降开阖如挽狂澜。
与孟郊唱和最密,联句动辄数百韵(《城南联句》即出二人之手),尚险韵、押僻字、盘硬语;贾岛、卢仝、刘叉、李贺皆出入其门庭——中唐诗坛奇崛一派就此立宗,与元白浅切诗风分庭抗礼,双峰并峙。
诗之外,韩愈更是古文运动的领袖:反对六朝以来的骈俪浮华,倡"文以明道"、"气盛言宜"、"务去陈言"、"词必己出"——《原道》《师说》《进学解》《祭十二郎文》,把散文从骈四俪六中解放出来,为后世千年古文立法。
819年贬潮州,全家被逐、幼女病殁,行至蓝关,大雪封山,侄孙韩湘赶至侍从。五十六字的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一气呵成:"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。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"——悲到极处,仍是硬骨头,贬谪诗的绝唱。
侄孙韩湘本是寻常士子(长庆年间登进士第)。唐末五代以后,道士附会他能"前知",编出牡丹花上现出"云横秦岭""雪拥蓝关"两句、预谶韩愈之贬的传说,韩湘遂演为八仙中的韩湘子。此为后世附会,非史实——却从侧面可见韩愈故事在民间的生命力。
到潮州,闻恶溪鳄鱼为患,食民畜产将尽。韩愈以一豚一羊投溪,作《祭鳄鱼文》与鳄鱼"约":限三日南徙于海。史载当夕暴风震电起于溪中,数日水尽涸,鳄鱼西徙六十里——事见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,后世以为奇谈;奇谈背后,是一州长官与民除害的真心。
韩愈治潮仅八月,潮州人却把恶溪改称韩江、笔架山改称韩山,宋代建韩文公祠于韩山之麓,历代重修、香火不绝。后人题诗:"不虚南谪八千里,赢得江山都姓韩。"——一地江山改从一姓,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孤例。
贾岛骑驴吟得"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",不知用"推"还是"敲",神游物外,冲撞了京兆尹韩愈的仪仗。韩愈思之良久,说:"作'敲'字佳。"二人并辔论诗,结为布衣交。推敲本事出五代《鉴戒录》,有传奇色彩——但"推敲"从此成为汉语中的永恒词汇。
李贺父名"晋肃","晋"与"进"同音,时人借此阻其应进士举。韩愈作《讳辩》力斥其谬:"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"——一句反问,锋利如刀。卫道者卫的从来不是教条,是被压制的天才与公道。
与侄儿十二郎(韩老成)两世相依,情同兄弟;十二郎早逝,韩愈作祭文,从"嫂尝抚汝指吾而言"写到"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",字字血泪,收于"言有穷而情不可终"。后人誉为"祭文中千年绝调";宋人赵与时《宾退录》载时人语:读《祭十二郎文》不下泪者,其人必不友。
《平淮西碑》被磨去后,李商隐作《韩碑》诗鸣不平:"汤盘孔鼎有述作,今无其器存其辞。""愿书万本诵万过,口角流沫右手胝。"——碑可磨,文不可灭;千秋万岁名,是文章家最好的碑。一个后辈诗人,为前辈的文章下了最有力的注脚。
"匹夫而为百世师,一言而为天下法……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;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。"——四句话写尽韩愈的文、道、忠、勇,千古定评,一篇碑文抵一部韩传。
"自愈殁,其言大行,学者仰之如泰山、北斗云。"——"泰山北斗"从此成为对一个学者、文宗的最高敬称,典出韩愈。
"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。"——宋人复兴古文,皆以韩为宗;苏洵此喻,最得韩文气象。
唐宋八大家——韩愈、柳宗元、欧阳修、苏洵、苏轼、苏辙、王安石、曾巩——韩愈居首。八大家之名的通行虽在明(茅坤文钞出而定),尊韩为古文正统,则自宋已然——"唐宋八大家之首",是五百年间逐渐铸成的定论。
历代书院祀韩文公,"业精于勤"悬于无数书斋;清代桐城派论文法,亦远绍韩柳——韩愈成了中国文章的一把标尺。
今人文学史称韩愈为古文运动的领袖、"文以载道"传统的重新确立者,中唐诗坛奇崛一派的开山;散文与诗歌双重开派,唐代一人而已。与柳宗元并称"韩柳",与杜甫并世而后世或并举"杜诗韩笔"。
始建于宋,历代重修,今存于潮州韩山之麓,与韩江相望,祠内历代碑刻琳琅——潮州人祭祀韩愈,至今已近千年。
韩愈墓在故乡河南孟州,陵园古柏参天,称"韩园",为历代凭吊韩文公的正地。
阳山人感其德政,名治所之山为贤令山——"生子多以其姓字之"的遗爱,化作了地名。
《师说》《马说》长踞中学语文教材——千年之后,中国学生的开蒙课上仍有韩文公。
《进学解》"业精于勤,荒于嬉;行成于思,毁于随"——千年劝学第一语,至今悬于无数教室与书房。
落井下石、动辄得咎、杂乱无章、俯首帖耳、佶屈聱牙、焚膏继晷、含英咀华、不平则鸣、飞黄腾达、痛定思痛……其文衍生成语数十条,唐代作家中首屈一指——一篇文章供养汉语千年,莫过于此。
大历三年,生于河南河阳(今孟州)。
父韩仲卿卒,由长兄韩会抚养。
韩会贬死南方,嫂郑氏携愈与侄十二郎避乱江南,抚育两代孤儿。
十九岁赴长安,此后三试进士不第。
贞元八年第四举始中进士,同榜号"龙虎榜"。
博学宏词三试不中;正月三上宰相书皆不报,愤而东归。
入汴州董晋幕任观察推官;799年转徐州张建封幕。
入国子监任四门博士,始收召后学。
任监察御史,上《论天旱人饥状》获罪,贬连州阳山令。
顺宗即位遇赦,移江陵府法曹参军。
元和初还长安,历国子博士、都官员外郎、河南令等职。
任比部郎中、史馆修撰,主修《顺宗实录》。
任行军司马从裴度出征,乱平迁刑部侍郎;次年撰《平淮西碑》,世称"韩碑"。
正月上《论佛骨表》,几死,贬潮州刺史;途中幼女病殁;在潮驱鳄、兴学,凡八月。
量移袁州刺史,放免奴婢七百余人;冬召拜国子祭酒。
转兵部侍郎;长庆二年二月面折王庭凑,胆识为时人称。
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,六军敛手;转吏部侍郎,作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。
十二月卒于长安,年五十七;赠礼部尚书,谥"文"——韩文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