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肃公陈尧咨擅长射箭，当世没有谁能相比，他也凭着这一点自夸。他曾在自家菜园里射箭，有个卖油翁放下担子站在一旁，斜着眼看了很久不离开。见他射出十支箭能中八九支，也只是微微点头罢了。

陈尧咨问道："你也懂射箭吗？我的箭法不也很精熟吗？"卖油翁说："没有别的，只不过手法熟练罢了。"陈尧咨气愤地说："你怎么敢轻视我的箭法！"卖油翁说："凭我倒油的经验懂得这个道理。"于是取出一个葫芦放在地上，用一枚铜钱盖住葫芦口，慢慢地用勺子舀油滴入葫芦——油从钱孔中注进去，铜钱却没有沾湿。接着说："我也没有别的，只不过手法熟练罢了。"陈尧咨笑着把他送走了。

环绕滁州的都是山。它西南方向的各个山峰，树林和山谷格外优美，远远望去草木茂盛、幽深秀丽的，是琅琊山。沿着山路走六七里，渐渐听到潺潺水声，从两峰之间飞泻而出的，是酿泉。山势回环，路也跟着拐弯，有一座亭子四角翘起、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踞在泉水之上的，是醉翁亭。建亭子的是谁？是山里的和尚智仙。给它命名的是谁？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命名的。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，喝得不多却最容易醉，而年纪又最大，所以自己取号叫"醉翁"。醉翁的心意不在酒上，而在山光水色之间啊。欣赏山水的乐趣，领会在心里，寄托在饮酒上。

要说那太阳出来、林间雾气散开，云雾聚拢、山谷昏暗下来，这明暗交替变化的，是山间的清晨和傍晚。野花开放，散出清幽香气；美好的树木枝叶繁茂，形成浓密绿荫；秋风高爽、霜色洁白；溪水低落、石头显露——这是山间的四季。早晨进山，傍晚返回，四季的景色不同，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。

至于背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，行人在树下休息，前面的呼唤，后面的应答，老人弯着腰走，大人拉着孩子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，是滁州百姓在出游。到溪边钓鱼，溪水深、鱼儿肥；用酿泉的水酿酒，泉水香、酒色清；山中的野味野菜，杂乱地摆在面前，这是太守的宴席。宴饮酣畅的乐趣，不在于音乐：投壶的投中了，下棋的下赢了，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，时起时坐、大声喧哗，这是众位宾客在尽兴。容颜苍老、头发花白，醉醺醺地坐在众人中间的，是太守喝醉了。

不久夕阳落到西山上，人影散乱一地，是太守回去、宾客跟随着。树林渐渐幽暗，鸟鸣声上上下下，是游人离去后鸟儿在欢唱。然而鸟儿只知山林的乐趣，却不懂人的乐趣；人们只知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，却不知太守在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。喝醉了能同大家一起快乐，酒醒后能用文章记述这乐事的，是太守。太守是谁？是庐陵的欧阳修啊。

去年元宵之夜，花市的灯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月亮升上柳树梢头，他与我相约在黄昏之后。今年又逢元宵之夜，月光与灯火依然如旧。再也见不到去年那个人，泪水湿透了春衫的衣袖。

旅舍旁的梅花已经凋残，溪桥边的柳枝刚刚抽细，青草的香气随暖风轻拂，我摇动马缰缓缓前行。离愁随着越走越远而越来越浓，无穷无尽，就像那迢迢不断的春水。想你柔肠寸寸欲断，粉泪盈盈而落，还是不要登上高楼、倚着高栏远望了吧——那平坦草地的尽头是青山，而你还要走到青山之外、更远更远的地方。

酒席之前正想把归期说定，话未出口，那如春的容颜已先自凄咽。人生在世原本就自带着痴情，这种离恨原与清风明月并无关系。离歌且不要再翻唱新曲了，一支曲子已叫人愁肠寸寸打结。只须把洛阳城的花看个尽兴，才能随春风轻松地道别。

庭院深深，究竟深到几分？杨柳笼着层层烟霭，重重帘幕数也数不清。装饰华贵的车马停在寻欢作乐的地方，登上高楼，也望不见那条通往歌楼妓馆的章台路。暮春三月，风狂雨骤，掩上门户独守黄昏，却没有办法把春天留住。含泪去问落花，落花默默不语，一片片零乱的红瓣飞过秋千架而去。

举杯祝愿东风暂且留住，与我们一道从容流连。在垂柳拂地的洛阳城东郊，处处都是当年携手同游的地方，我们再一次游遍了花丛。聚散总是苦于太匆匆，这种遗憾没有穷尽。今年的花比去年开得更红艳，可惜明年的花还会更好，到那时又同谁一起赏玩呢？

我正在夜里读书，听到有一种声音从西南方传来，惊惧地侧耳细听，说："奇怪啊！"起初是淅淅沥沥夹着萧萧风声，忽然变得奔腾澎湃，像波涛在夜里骤起、风雨突然来临。它碰到物体上，鏦鏦铮铮，像金属相击；又像开赴敌阵的军队，衔枚急行，听不见号令，只听见人马行进的声音。我对童子说："这是什么声音？你出去看看。"童子说："星星月亮皎洁明亮，银河横在高天，四下没有人声，声音在树间。"

我说："唉，可悲啊！这是秋声。它为什么而来呢？那秋的样子是：它的色调惨淡，烟霭云气都收敛；它的容貌清明，天高日亮；它的气息凛冽，刺人肌骨；它的意向萧条，山川寂静空旷。所以它发出的声音，凄凄切切，呼啸激荡……

唉！草木没有情感，尚且不时飘零。人是动物，是万物之灵；百种忧虑感动他的心，万件事情劳累他的形体；心中有所触动，必然耗费精神。更何况常想那些力所不及的事、担忧那些智所不能的事——红润的容颜自然变得枯槁，乌黑的头发自然变得花白。为什么拿并非金石的躯体，要去和草木争荣呢？想想是谁戕害了自己，又何必怨恨这秋声呢！

童子没有回答，低头睡着了。只听得四壁虫声唧唧，像在应和着我的叹息。

我疑心春风吹不到这边远的山城，已是二月，还看不见花开。残雪压弯枝头，枝上还挂着去年的橘子；寒冬的雷声惊醒竹笋，它正要抽出新芽。夜里听见归雁声声，勾起思乡之情；抱病度过新年，感叹景物流转。我也曾是洛阳城中饱看繁花的人，这山城的野花虽然开得迟些，也不必叹息了。

鲜花的光彩浓丽绚烂，杨柳青翠明洁，滁州的百姓在花前酌酒为我送行。我也只像平日一样畅饮而醉，请不要让管弦奏出那离别的哀声。

驾着轻舟划动短桨游西湖多么美好，碧绿的湖水曲折绵延，长堤上芳草萋萋，隐隐约约的笙歌乐声处处相随。无风的水面像琉璃一样光滑，感觉不到船在前行，只见水面微微漾起涟漪，惊起了沙洲上的水鸟，掠着堤岸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