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(1037—1101),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生于眉州眉山(今四川眉山)纱縠行的一个诗书之家。父亲苏洵,即《三字经》里"苏老泉,二十七,始发愤"的那位——起步虽晚,后来文名却冠绝一时;弟弟苏辙,字子由,与他同窗共学、一生相亲。父子三人同列"唐宋八大家",世称"三苏"。
苏轼幼承家学,在父亲的严课与母亲的教读中长大。他与苏辙少年相约"夜雨对床"——他年功成早退,风雨之夜同床听雨、闲话平生。这个约定兄弟俩念了一辈子,也一辈子没能真正兑现,成为苏轼诗词中最温软的一角。
母亲程夫人亲授书史。一次共读《后汉书·范滂传》——范滂忠直赴死,与母诀别。小苏轼问:"轼若为滂,母许之否乎?"程夫人答:"汝能为滂,吾顾不能为滂母邪?"——这一问一答,立起了苏轼一生忠直敢言的底色。
苏轼少年时读《庄子》,自言昔读书即想见其人——从前读书便想见识这样的人物,如今得读其书,只觉句句说进心里(大意简写)。庄子的天地襟怀,为他日后黄州的旷达早早埋下了种子。
庆历年间,苏轼在父亲苏洵的督课与母亲程夫人的教读中长大,与弟苏辙同窗苦学,蜀中已有才名。父亲作《名二子说》解释兄弟之名:车轼看似无用,"然去轼则未见其为完车也",又直言"轼乎,吾惧汝之不外饰也"——不藏锋芒,成了苏轼一生的谶语。
蜀地险远,出川之路要走数月——但苏家父子偏偏都有一颗出蜀之心。眉山的书斋里,少年苏轼日日遥想的,是峨眉之外的整个天下。
嘉祐元年(1056)三月,苏洵携二子出蜀赴京。次年正月省试,苏轼以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应试——主考官欧阳修读罢惊异,疑是门生曾巩所作,为避嫌置为第二。放榜后苏轼上书欧阳修,欧阳修读之惊异,在与梅圣俞的书信中称:当避此人出一头地(欧阳修激赏语,见宋人书信大意)。兄弟同榜高中,一时名动京师。
然而四月,母程夫人病逝眉山的讣闻传到京城,父子仓皇奔丧还蜀——初登科场,便尝到人生大喜与大悲同至的滋味。
嘉祐四年(1059)守丧期满,父子三人再度出蜀。嘉祐六年(1061)八月,苏轼应制科试,入第三等——宋制一二等虚设,三等实即最高等第,开国百年此前未有其比,世称"百年第一"(注:制科三等)。
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,苏轼第一次独当一面,弟苏辙送至郑州方别——"登高回首坡陇隔,惟见乌帽出复没"。凤翔三年,作《喜雨亭记》《凌虚台记》,文名愈盛。
治平二年(1065)还朝,入直史馆。英宗在藩邸时已闻其名,欲破格召入翰林,宰相韩琦以其资浅劝止,乃止入馆阁。同年五月,妻王弗卒,年仅二十七——十年后那首"十年生死两茫茫",就是悼她。
次年四月,父苏洵卒于京师。苏轼兄弟扶柩还蜀,丁忧守丧;熙宁元年(1068)服除,续娶王闰之,冬还京师——从此再未回过四川。
熙宁二年(1069)王安石参知政事、推行新法。苏轼屡次上疏论新法之不便,所言不用,反多得罪——遂自请外任。熙宁四年(1071)冬,以太常博士直史馆通判杭州。
杭州三年,断狱决事之余遍游湖山,写下"欲把西湖比西子"等名句;也写下不少讥切时事、反映民瘼的诗——乌台诗案的祸根,其实种在这几年。
熙宁七年(1074)改知密州(今山东诸城)。茸治城上旧台,苏辙名曰"超然",轼作《超然台记》;常山猎罢作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"老夫聊发少年狂"——豪放词的先声;丙辰中秋(1076)怀子由作《水调歌头》"明月几时有"。
熙宁十年(1077)移知徐州。到任仅三月,黄河决口,洪水抵城下:苏轼庐于城上、过家不入,率军民筑堤御水七十余日,水退城全;次年筑黄楼镇之(注:徐州御洪)。
元丰二年(1079)三月移知湖州,循例上《湖州谢上表》,中有"知其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"等语。御史何正臣、舒亶、李定摭其表语及平日诗文,弹劾他讪上骂下、包藏祸心。七月被逮,械系赴京,八月下御史台狱——御史台多柏树、乌鸦栖集,故称"乌台"(注:乌台诗案)。
系狱一百三十日,几死;狱中写诗别子由:"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"十二月结案出狱,贬黄州。
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、充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、不得签书公事——一个闲得只剩山水的罪官。初寓定惠院,"拣尽寒枝不肯栖";后迁临皋亭。故人马正卿为请得旧营地数十亩,躬耕其上,因名曰"东坡",自号"东坡居士"。
元丰五年(1082):七月、十月两游赤壁,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与前后《赤壁赋》相继而出;寒食节手书《黄州寒食帖》,后世誉为"天下第三行书";沙湖道中遇雨,成"一蓑烟雨任平生"。黄州五年,是苏轼变成苏东坡的五年。
元丰八年(1085)神宗崩,哲宗立,高太后垂帘,起用司马光尽废新法。苏轼自登州任上被召还,半年之间历起居舍人、中书舍人,迁翰林学士知制诰、兼侍读;元祐后期又历任兵部尚书、礼部尚书——这是他一生官位的顶点。
但他不赞成旧党尽废免役等新法,直言"专欲变熙宁之法,不复较量利害",遂与旧党亦不合,屡遭台谏围攻。相传侍妾朝云说他"一肚皮不合时宜"(笔记所记,相传)——新党旧党之间两头不讨好,正是他独立的注脚。
不安于朝,累章请郡。元祐四年(1089)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。次年大旱疫作,他减价粜常平米、施药设病坊;赈荒之余疏浚西湖,取葑田淤泥筑成南北长堤,架六桥、植芙蓉杨柳——杭人名之"苏公堤",即今"苏堤春晓"(注:苏堤春晓)。
元祐六年(1091)召还为翰林学士承旨,寻又自请外出,历知颍州、扬州;元祐八年(1093)出知定州——是年八月继室王闰之卒,九月离京赴任,从此再未回过朝廷。
绍圣元年(1094)哲宗亲政,章惇入相,绍述新法、穷治元祐旧臣。苏轼一贬英州,途中再贬,终以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。在惠州三年,"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",竟把贬所过成了桃源。
绍圣四年(1097)再责授琼州别驾、昌化军(儋州)安置——六十二岁渡海,宋代的谪罚几乎无重于此。在儋州"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",他却葺桄榔庵、建载酒堂,与海南学子讲学明道——海南文教,自东坡始(注:海南文教之功)。
元符三年(1100)徽宗即位,向太后听政,逐臣多获内迁。苏轼量移廉州、舒州,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,自岭海一路北归,沿途万人空巷争睹东坡。建中靖国元年(1101)五月舟行至真州中暑发病,七月二十八日卒于常州,年六十六。
临终前一年,他自题金山画像:"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"——平生功业,恰是三个贬所。南宋孝宗时追谥"文忠"。
儒家给他"致君尧舜"的担当,道家给他"万物齐一"的顺应,佛家给他随缘自适的超脱。黄州之后三者合流,炼成他的旷达——那不是天生的乐观,而是看透之后的自解:"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"
新党当政,他上疏论新法之不便;旧党当政,他不赞成尽废新法——两头不讨好,却守住了"独立不倚"四个字。八百年后回看,当时的政争俱成陈迹,唯有这份不随风转的人格愈发夺目。
在黄州,猪肉贱如泥,他慢火少水炖出"东坡肉";在惠州,他日啖荔枝;在儋州,他食生蚝而甘之——中国饮食文化史上第一号"美食家",贬到哪儿,吃到哪儿,也把日子过到哪儿:"人间有味是清欢。"
徐州御洪筑黄楼、杭州浚湖筑苏堤并设病坊、儋州开坛讲学——无论做京官还是当谪臣,凡所至必尽其力。他不是刻意"政绩工程"的官员,只是把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,一路做过去,遗爱千年。
苏轼"以诗为词",把怀古、说理、悼亡、田园统统写进词里,词从此不必只写绮筵公子、绣幌佳人。宋人胡寅谓其词"一洗绮罗香泽之态"——"大江东去"与"晓风残月"从此两存于宋词,豪放一派自东坡开山,后世与辛弃疾并称"苏辛"(注:词史)。
《题西林壁》"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"、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"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"、《惠崇春江晚景》"春江水暖鸭先知"——把哲理藏进风景,宋诗的"理趣"在他笔下最见风致,与黄庭坚并称"苏黄"。
前后《赤壁赋》以主客问答写人生之惑与自解,如行云流水,初无定质。他自评其文:"常行于所当行,常止于不可不止"(注:自评文,见《文说》)——为文如万斛泉源、不择地皆可出,这是古文家中最自由的一支笔。
宋四家"苏黄米蔡"之首,主张"我书意造本无法,点画信手烦推求"——书法从"尚法"到"尚意"的转变,由他完成。代表作《黄州寒食帖》沉郁跌宕,被誉为"天下第三行书"(注:书法)。
省试之后,欧阳修读苏轼来书,在与梅圣俞的信中连称"快哉快哉",说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(书札大意)。一代文宗主动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让路——宋代文坛的盟主交接,就从这封信开始。
乌台狱中,苏轼自度必死,写诗诀别苏辙:"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"——把兄弟之情许到了来生。此诗上达神宗,读之动容,也成了他从轻发落的因由之一。
元丰五年(1082),苏轼两游城外赤壁矶:七月既望,"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",作前赋与《念奴娇》;十月之望,"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",作后赋。一词二赋同出一年,黄州赤壁从此名满天下——三国鏖兵之地究竟在不在黄州,反倒无人计较了。
小序仅数语:"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。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狈,余独不觉,已而遂晴,故作此词。"——贬居黄州第三年,去看田的路上遇了一场人人躲之不及的雨,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完,回头说:"也无风雨也无晴。"
相传苏轼一日扪腹徐行,问侍儿腹中都是什么。有说"满腹都是文章",有说"满腹都是见识",朝云答:"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。"苏轼捧腹大笑——知我者,朝云也。后朝云病逝惠州,葬西湖孤山,"不合时宜,惟有朝云能识我"一联传为后人追题。
元祐五年,西湖葑草湮塞近半。苏轼奏请朝廷,以工代赈疏浚西湖,取葑田淤泥筑成横贯南北的长堤,堤上六桥九亭、遍植芙蓉杨柳——杭人感之,谓之"苏公堤"。"父老喜云集,箪壶无且空",去湖之日,百姓遮道相送。
贬儋州,军使张中与苏轼同访当地士人黎子云兄弟,众人醵钱建屋为讲学之所,苏轼取汉扬雄"载酒问字"之典,名之"载酒堂"。琼州学子姜唐佐渡海从学,轼赠其句"沧海何曾断地脉";苏轼身后,姜唐佐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(其句由苏辙足成全诗)。
北归途中,苏轼在金山寺见到李公麟昔日所绘己像,题诗其上:"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"——平生功业,恰是三个贬所。这是自嘲,也是最清醒的夫子自道:官位功名皆幻影,苦难才成就了他。
"读轼书,不觉汗出。快哉快哉!老夫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也。"(与梅圣俞书大意)——文坛盟主亲口预告了自己的"过时",更预言"更三十年,无人道著我也"(相传)。
元丰七年(1084)苏轼由黄州量移汝州,特绕道金陵谒见退居的王安石,两人同游蒋山、论诗说文累日。安石叹曰:"不知更几百年,方有如此人物!"(宋人笔记所记,相传)——政敌之间所能给出的最高敬意。
苏门四学士之首,终身以门生之礼事东坡。其题跋论东坡并非有意于文字之工,而落笔自超逸绝尘(大意简写);又赞其"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"——今观东坡书札杂记,字字皆然。
《宋史》论赞称其器识宏伟、议论卓荦、文章雄隽、政事精明,一身而四者兼之(简写);又谓其"忠规谠论,挺挺大节"——史家之笔,给了苏轼"文"与"节"的双重认定。
林语堂《苏东坡传》称他是"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"、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人物(大意)——在现代作家笔下,东坡成了中国人理想人格的代名词。
宋词豪放派的开创者,与辛弃疾并称"苏辛";诗与黄庭坚并称"苏黄",文列唐宋八大家,书居宋四家之首——诗词文书四艺皆绝,古今一人而已。
湖北黄冈(古黄州)城西赤壁矶,一词二赋的诞生地。后人考三国赤壁古战场实在今湖北赤壁市(旧蒲圻),故黄冈赤壁称"东坡赤壁"——武赤壁在蒲圻,文赤壁在黄冈:一场大战与一组文章,各成千古。
苏堤春晓、三潭印月皆入西湖十景:前者为苏轼浚湖所筑长堤,后者源于苏轼湖中立三塔、禁在塔界之内种植菱藕的划定。一堤三塔,至今仍是西湖的眉眼。
四川眉山纱縠行三苏故宅,元代改宅为祠,历代扩修,今为纪念三苏的圣地——一门三父子,此处即源头。祠内木假山堂、洗砚池,皆传为苏家旧物。
海南儋州中和镇,在苏轼载酒堂讲学旧址上历代扩建而成,为海南最重要的历史人文地标——贬臣讲学之地,成了海外文脉之源。
《黄州寒食诗帖》行书十七行,被誉为"天下第三行书",此后屡经收藏、流散,清末曾流入日本,历劫而存,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,为镇馆之宝之一。
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,生于眉州眉山(今四川眉山)。
嘉祐元年,随父苏洵、弟苏辙出蜀,赴汴京应试。
省试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置第二,名动京师;四月母程夫人卒,回蜀丁忧。
宋制一二等虚设,实为"百年第一";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。
治平二年入直史馆、妻王弗卒;三年父苏洵卒,扶柩还蜀守丧。
论新法不合,自请外任;冬抵杭州。
修超然台,作《超然台记》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。
丙辰中秋怀子由,"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"。
黄河决口,庐于城上率军民御水七十余日;次年筑黄楼。
移知湖州,以谢表语被劾,下御史台狱一百三十日;十二月贬黄州。
躬耕东坡、自号东坡居士;《念奴娇》与前后《赤壁赋》《寒食帖》皆成于此前后。
离黄州,过九江游庐山作《题西林壁》;七月金陵会王安石。
哲宗立,历起居舍人、中书舍人,迁翰林学士知制诰、侍读。
自请出朝;赈饥治病,疏浚西湖,筑苏公堤。
历颍、扬、定三州;八月继室王闰之卒,九月赴定州,自此未再还朝。
绍圣绍述,一贬再贬,以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;"日啖荔枝三百颗"。
责授琼州别驾、昌化军安置,渡海;葺桄榔庵、建载酒堂讲学。
徽宗立,量移廉州、舒州,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,自岭海北归。
七月二十八日病逝,年六十六;"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"。
朝廷赠太师;孝宗乾道六年追谥"文忠",卓然为大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