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众人聚居的地方建造房舍，却听不到车马的喧闹。要问我怎能如此？只要心志远离尘俗，住处自然就显得偏僻安静。在东篱下采摘菊花，悠然之间抬头望见南山。山间的云气在傍晚时分最是美好，飞鸟结伴归还山林。这之中有人生的真意，想要辨析说明，却早已忘记该怎样表达了。

从小就没有迎合世俗的性情，天性本来就热爱山丘田园。 误落入尘世的罗网中，一去便是三十年。 被关在笼中的鸟眷恋旧日的树林，养在池中的鱼思念从前的深潭。 到南边的原野上开垦荒地，安守拙朴的本性归居田园。 住宅四周有地十余亩，草屋有八九间。 榆树柳树荫蔽着后屋的房檐，桃树李树罗列在堂屋之前。 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，村落里袅袅升起轻柔的炊烟。 深巷里传来狗吠，鸡在桑树顶上啼鸣。 门庭里没有尘俗杂事，幽静的居室尽是安闲。 关在樊笼里太久了，如今总算又能返回自然了。

〔小序〕我家贫穷，耕种不足以自给。孩子众多，米缸里没有存粮，维持生计的办法，一时还没有找到。亲友多劝我出去做官，心里也动了念头，却苦于没有门路。恰逢天下多事，州郡长官以惠爱人才为美德，叔父见我家境贫寒，便替我谋得彭泽县令这个小官。当时战乱未平，心里害怕到远方任职，彭泽县离家乡不过百里，官田的收益足够酿酒，便求得了这个职位。到任不久，就眷然有了归家之念。为什么？本性任其自然，这是勉强造作所得来的；饥寒虽然切身，违背本心却更使身心交病。此前出仕做官，都是为了口腹而役使自己。于是惆怅感慨，深感有愧于平生的志愿。本想等公田收获一季庄稼，便连夜收拾行装离去；不久，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，奔丧之心急如骏马飞驰，便自请免职离去。从仲秋到入冬，在官八十余日。就着这件事顺遂了心愿，写下这篇《归去来兮》。乙巳年十一月。 回去吧，田园将要荒芜了，为什么还不回去？既然是自己让心志被形体所役使，又为何惆怅而独自悲伤？明白了过去的错误已不可挽回，知道未来的岁月尚可追补。实在庆幸误入迷途还不算远，觉悟到今天做得对而昨日全错了。 船儿轻快地飘荡前行，微风徐徐吹拂着衣裳。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程，只恨晨光微明、天色尚暗。 远远望见自家的茅屋，一面欣喜一面飞奔。僮仆前来迎接，幼儿守在门口。园中小路将近荒芜，松树菊花却还依旧。拉着幼儿进了屋，酒已斟满了酒樽。取过酒壶酒杯自斟自饮，望着庭院中的树影不禁开颜。倚着南窗寄托傲世的情怀，深知这仅可容膝的小屋反倒容易心安。每天到园中走走自成乐趣，园门虽然安设却时常关闭。拄着拐杖随处游息，时时抬起头眺望远方。云气无心于去留，从山穴间悠然飘出；鸟儿飞倦了，便知道归还林巢。日光渐暗天色将暮，我还抚着孤松徘徊流连。 回去吧，让我同外界断绝交游。世道既与我相违背，还驾车出去又追求什么？喜爱与亲人谈些知心的话，乐于以弹琴读书消解忧愁。农人告诉我春天到了，将要到西边的田里耕作。有时驾起有帷幕的车，有时划一叶小舟：既循着幽深曲折的沟壑探寻，也沿着崎岖的道路翻过山丘。树木生机勃勃地向荣生长，泉水涓涓细细地开始涌流。羡慕万物都顺应天时而生长，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。 算了吧！寄身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日？何不随心任凭去留？为什么心神不定、惶惶不安，究竟还想到哪里去？富贵不是我的心愿，仙境也不可期求。只愿爱惜良辰美景独自出游，有时放下拐杖除草培苗。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长啸，面对清澈的溪流吟咏赋诗。姑且顺应自然的变化走到生命的尽头，乐天安命，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！

精卫鸟衔着细小的树枝，要用它填平东海。刑天挥舞着盾牌与大斧，勇猛的斗志始终存在。只是空有昔日的雄心，实现壮志的好时机哪里还能等到！

人生在世没有根蒂，像路上的尘土一样飘忽不定。 身世无常，各自随着风向流转，此身已非原来的自己。 呱呱坠地来到世上便都是兄弟，何必非要骨肉至亲才相亲相近！ 遇到欢乐就应当及时行乐，备下斗酒邀来邻里共饮。 壮年不会再度来临，一天之中不会有第二个早晨。 应当趁及时勉励自己，岁月是不会等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