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(1021—1086),字介甫,晚号半山,因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,天禧五年(1021)生于抚州临川(今江西抚州)。父亲王益一生辗转地方州县任官,清廉勤谨,所至有声——王家没有高门背景,只有满架诗书与一方砚田。
王安石“少好读书,一过目终身不忘”(《宋史》本传),属文动笔如飞,见者皆叹服。少年时代,他随父亲任所迁徙,从江西到岭南,再到大江之滨的江宁——宦游南北的行囊里,装着一个未来的改革家对中国基层社会最早的观察。
父亲每任一官,全家便随任一地。王安石在州县衙舍长大,耳闻目睹赋税、徭役、灾荒之下小民的艰窘——日后“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”(《宋史》本传),种子早已埋在少年路上。
宝元二年(1039),王益卒于江宁(今南京)通判任上,王家从此寓居江宁。这座江畔之城,后来成为王安石讲学、丁忧、罢相退隐与终老之地——江宁,是他一生的码头。
天禧五年(1021),王安石生于抚州临川。他“少好读书,一过目终身不忘”(《宋史》本传),下笔属文,见者叹服。因父亲王益历任地方州县官,他自幼随任读书、随任迁徙,从江西到岭南韶州,再到江宁——州县衙舍长大的孩子,早早就读完了“民间疾苦”这部大书。
宝元二年(1039),父亲病逝于江宁通判任上,十九岁的王安石居丧尽礼,家境清寒而读书益勤。江宁,也从父亲的终任之城,慢慢变成他自己的终老之城。
庆历二年(1042),二十二岁的王安石赴京应试,进士及第,名列高等(相传本擢第一,以赋中一字犯忌移置第四)。按惯例,新科进士多争馆阁清要之选,他却自请外任,授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(扬州)——仕途第一步,就踏踏实实迈向了地方。
扬州任满,调鄞县知县;此后历舒州通判、提点江东刑狱等职,始终沉在州县与监司实务之中。朝廷数次召试馆职,文彦博、欧阳修等屡屡荐引,他屡辞不就——同僚皆怪其恬退,其实他是不肯挂馆阁的清衔,偏要从州县实务里长出真本领。
知鄞县数年,他做了两件日后震动天下的小事:一是“起堤堰,决陂塘,为水陆之利”,大兴水利;二是歉年“贷谷与民,出息以偿”,把官仓的谷子低息贷给青黄不接的农户,秋后加息偿还,新旧相易(皆《宋史》本传)。二十年后青苗法的种子,就种在鄞县的陂塘边。
嘉祐三年(1058),王安石入为三司度支判官,向仁宗呈上长逾万言的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》——史称“万言书”。他系统提出:天下财力困穷,因法度已不合时宜;欲富国强兵,必须改易更革,重新设计整个国家的财政与人才制度。仁宗读罢,置而不用——一份超前的变法总蓝图,静静等着它的君主。
嘉祐六年(1061)王安石入为知制诰,掌朝廷诏命,文章之名满天下。嘉祐八年(1063)母亲吴氏去世,他立刻辞官归江宁守丧;此后英宗朝屡召不起。在江宁,他聚徒讲学,从学者甚众——后来“荆公新学”的门墙,就筑在这几年的江宁讲席上。
治平四年(1067)神宗即位,起王安石知江宁府,旋召为翰林学士。熙宁元年(1068)四月,神宗越次入对(《宋史》本传):帝问“为治所先”,对曰“择术为先”;帝问“唐太宗何如”,对曰“陛下当法尧、舜,何以太宗为哉?”一个求治若渴的少年天子,一个怀筹半世的改革家,一席谈而定熙宁之局——君臣相得,千年难遇。
熙宁二年(1069)二月,拜参知政事,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为新法中枢;次年十二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(第一次拜相)。数年之间,青苗、免役、市易、保甲、将兵、农田水利诸法次第颁行天下,又改革科举、罢诗赋、以经义论策取士——理财、强兵、育才三路并进,一场自上而下重新设计帝国的工程就此铺开。
朝中司马光、韩琦、文彦博、苏轼等重臣多持异议,新旧党争由此而起。变法推得越急,反对的声音就越烈——这既是王安石的功业,也是他的困局。
熙宁七年(1074)大旱,郑侠绘《流民图》进呈,两宫太后垂泣言“王安石乱天下”,四月第一次罢相,出知江宁府。八年(1075)二月复相——然而变法派内部已生裂痕,爱子王雱又病入膏肓。九年(1076),王雱病卒,王安石哀伤求去,十月再罢相,以使相衔判江宁府——两度拜相,两度罢相,从此长退,终不复起。
退居江宁,他在城东门至钟山的半道上筑园而居——离城七里,离山亦七里,恰在半途,故名“半山园”,自号半山。他骑一头驴遍游钟山诸寺,与僧俗友人诗酒往还;绝句愈发雅丽精绝,《书湖阴先生壁》作于此期,《泊船瓜洲》亦成于往来江宁道上——世称“王荆公体”。失去了一个帝国,却赢回了一个诗的晚年。
元丰年间,他先后封舒国公、改封荆国公,世称王荆公。闲居不问政而声望愈重,与友朋诗酒酬唱不辍。元丰七年(1084)七月,苏轼自黄州量移汝州,专程过金陵来访——王安石野服乘驴,亲迎于江边;两人同游蒋山,唱和累日,苏轼留诗“劝我试求三亩宅,从公已觉十年迟”——政见如冰炭,金陵相会,千古佳话。
元丰八年(1085)神宗崩,哲宗年幼,高太后临朝,起用司马光——元祐更化,新法尽数废罢。病中的王安石忧心如焚:闻免役法亦废,愕然曰“亦罢至此乎”(宋人所记)。元祐元年(1086)四月,王安石忧病交集,卒于江宁,享年六十六;朝廷赠太傅(制词出自苏轼手笔),绍圣中谥“文”——后世尊称王文公。
“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”——这十余字经政敌之口与宋人笔记流传至今,成为他改革精神最烈的注脚:不问天意、不循祖制、不恤毁誉,只认一个“理当然”。在因循成风的北宋官场,这是石破天惊的宣言。
他重新训释《诗》《书》《周礼》,成《三经新义》,颁行学官,作为学校与取士的标准——在他看来,经术不是纸上的学问,而是“经世务”的工具:读经所以致用,学校所以造士,造士所以变法。荆公新学,风行天下六十年。
宋人记其廉洁,说他“不爱官职、不殖货利”——身居相位而自奉至俭,衣食粗粝,不修边幅;晚年连住了多年的半山园也舍宅为寺。一生执掌天下财计,身后未遗私财。
时人送他外号“拗相公”——认准的事,从天子到太后都劝不回。千人之诺诺,不如一士之谔谔:这份“拗”,于私是笑谈,于公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政治性格——成也执拗,败也执拗。
庆历、嘉祐年间,王安石以诗为言志之器:《登飞来峰》“不畏浮云遮望眼,自缘身在最高层”,借千寻塔言改革者的高度与胸襟;《商鞅》“一言为重百金轻”、《贾生》“一时谋议略施行”——以议论入诗而气骨嶙峋,为宋诗“以才学议论为诗”先开一路。
退居半山,绝句大进:《书湖阴先生壁》的“两山排闼送青来”,《北山》的“细数落花因坐久”,《北陂杏花》的“纵被春风吹作雪”——深细工巧,闲淡有味。严羽《沧浪诗话》专立“荆公体”,并分辨其早年、晚年之别——晚年绝句,方是荆公本色。
《明妃曲》为毛延寿翻案:“意态由来画不成,当时枉杀毛延寿”;直破千古成见:“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,人生失意无南北。”一时名流争相唱和,谤议亦随之——一首咏史诗,争论了近千年。
《桂枝香·金陵怀古》:“六朝旧事随流水,但寒烟衰草凝绿……至今商女,时时犹唱,后庭遗曲。”以政治家的眼力收六朝兴亡于一阕,一洗五代绮靡,推为怀古词绝调。
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一个“绿”字,十许字改定;“细数落花因坐久,缓寻芳草得归迟”,对句天成——荆公晚年诗,字字不虚下,苦心藏在从容里。
洪迈记:吴中一士人家藏王安石诗稿,“春风又到江南岸”的“到”字被圈去,注“不好”,改“过”,又圈去改“入”,再改“满”——如是十许字,最后才定为“绿”。一个“绿”字点亮全诗,也把“炼字”二字钉进了语文课本。
相传苏轼读到《桂枝香·金陵怀古》,叹曰:“此老乃野狐精也。”野狐精本是禅家呵斥通灵狡狯之语,苏轼借来赞王安石词境通神——能把怀古写到夺魂摄魄的,天下只此一老。
相传王安石任知制诰时,夫人为他买得一妾。他惊问所来,女子泣言:丈夫押运军粮失舟,家产赔尽不足,只得卖身抵债。王安石怆然,即唤其夫,令夫妻团聚如初,买妾之钱尽数相赠,不再索还。
他不修边幅出了名:衣垢不浣,面垢不洗,读书入神时虱子几乎爬上须际;相传苏洵《辨奸论》“囚首丧面而谈诗书”即讽他。心不在焉的,是不在小事;一往情深的,在经术与苍生。
他认定的道理,从执政同僚到两宫太后都劝不回——“拗相公”之名不胫而走,后来更成了话本题目。执拗成全了变法的推力,也加深了变法的孤立:这是性格,也是命运。
《明妃曲》一出,梅尧臣、欧阳修、司马光皆和之,名动京师;“人生失意无南北”翻尽千年昭君旧案,惊动一时,谤亦随之,后世更有斥其立意者——一首诗的争论史,几乎和变法一样长。
元丰七年(1084)七月,苏轼自黄州移汝州,途经金陵。王安石野服乘驴,亲到江边迎接;东坡不冠而揖:“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。”荆公笑答:“礼岂为我辈设哉!”两人同游蒋山,诗酒唱和累日;苏轼临别留诗:“劝我试求三亩宅,从公已觉十年迟。”
元祐元年,司马光当国,新法次第废罢。病中的王安石起初默然;及闻免役法亦废,愕然失声:“亦罢至此乎!”良久曰:“此法终不可罢也。”数月后,忧病交集,卒于江宁。
“荆公暮年作小诗,雅丽精绝,脱去流俗。”连开宗立派的黄庭坚,也把最高的赞辞留给半山绝句。
《沧浪诗话·诗体》专立“荆公体”,称其绝句最高,并明分其早年与晚年之别——论荆公诗者早晚分期的框架,自此定调。
既书其“一过目终身不忘”“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”,亦评其“性强忮,自信所见,执意不回”。正史毁誉参半——愈见此人难以定评。
梁启超作《王荆公》为其辩诬翻案,称“三代以下求完人,惟公足以当之”(大意)——把王安石推上“完人”之位,是近代重评的第一声春雷。
著作注文中称王安石为“中国十一世纪时的改革家”——一句话,成为二十世纪重评熙宁变法最常被征引的按语。
今日把熙宁变法放回十一世纪的历史坐标:理财、免役、市易、保甲,是一场超前的国家治理重构。政治家王安石与文学家王安石——唐宋八大家、“王荆公体”——两个身份,各自不朽。
南京存半山亭等遗迹;钟山(紫金山)一带是他骑驴终老的地方——山寺泉石之间,处处是“王荆公体”的产床。
江西抚州建有王安石纪念馆,纪念这位从临川走出的改革家、大诗人——临川才子,千年文脉。
《泊船瓜洲》《元日》《梅花》《书湖阴先生壁》《登飞来峰》先后入选语文教材——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的改字故事,是中国孩子的“炼字”第一课。
宋元话本《拗相公》写他罢相南归、微服民间、驿壁见怨诗的故事——史册里的改革家与话本里的拗相公,是同一个王安石的两副面孔。
天禧五年,生于抚州临川(今江西抚州)。
父王益卒于江宁通判任上,家遂寓江宁。
庆历二年登第,授签书淮南判官,自请为地方。
起堤堰,决陂塘,贷谷与民——青苗法雏形。
朝廷屡召馆职,皆辞不就,求为地方。
任度支判官,上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》。
为朝廷掌诏命,文章名满天下。
归江宁丁忧,收徒讲学,屡召不起。
神宗即位,起知江宁府,旋召为翰林学士。
熙宁元年,神宗召对,君臣相得,纵论尧舜。
设制置三司条例司,青苗、均输诸法次第颁行。
同中书门下平章事;免役、市易、保甲、农田水利推向天下。
大旱、《流民图》之议,罢相知江宁府。
二月复相;舟泊瓜洲,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。
爱子王雱病卒,求退罢相;退居江宁半山园,号半山。
元丰年间改封荆国公,骑驴游钟山,绝句成“王荆公体”。
七月,苏轼过金陵,同游蒋山,唱和累日,尽释前嫌。
元祐元年新法尽废;四月忧病卒,赠太傅,后谥“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