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策
战国策分册 · 四卷 · 南国之殇
见兔而顾犬,未为晚也;亡羊而补牢,未为迟也 ——《庄辛谓楚襄王》
全书分册 · 四卷 本页选录 · 十篇 威怀顷襄 · 由霸而削 狐假虎威 · 寓言之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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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为楚策

WHAT IS CHU CE疆域最大的战国之国,由宣威之盛到郢都之陷、春申之祸的完整下行曲线。

南国之殇

楚策四卷,记这个带甲百万、地方五千里的最大战国之国如何由盛转衰:宣王之世,昭奚恤为相,群臣谄谀成风,"狐假虎威"之讽即出于此;怀王受欺于张仪,商於六百里变成六里,丹阳、蓝田两败,终于客死秦国;顷襄王抱四幸臣淫逸侈靡,庄辛一句"亡羊而补牢"未能挽回,郢都终于陷落。

末卷记春申君黄歇:相楚二十余年,"实楚王也",却在考烈王身后死于李园死士之手——"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",为战国四公子的结局添了最惨烈的一笔。

本卷群星

江乙说安陵君"愿得以身试黄泉",教出以情固宠的千古范本;苏秦之楚三日乃得见,一句"食贵于玉,薪贵于桂"道尽大国的傲慢;汗明以骥服盐车自况,伯乐一顾、骥鸣惊天,是怀才不遇者的千古知音之喻。

楚策又是寓言宝库:狐假虎威、亡羊补牢、蜻蛉之喻、黄鹄之戒,层层设譬,与说辞熔为一炉——南国的想象与辩才,尽萃于此。

四卷 · 盛衰全景 选录名篇 · 10 篇 米珠薪桂 · 大国之傲 骥服盐车 · 知遇之鸣

名篇选译

SELECTED MASTERPIECES四卷选录十篇,皆课本与名传篇章——原文与白话译文对照。

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楚策一 · 从合则楚王

苏秦为赵合从,说楚威王曰:楚,天下之强国也;大王,天下之贤王也。楚地西有黔中、巫郡,东有夏州、海阳,南有洞庭、苍梧,北有汾陉之塞郇阳。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车千乘,骑万匹,粟支十年,此霸王之资也。夫以楚之强与大王之贤,天下莫能当也。今乃欲西面而事秦,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。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,楚强则秦弱,楚弱则秦强,此其势不两立。

故为王至计,莫如从亲以孤秦。大王不从亲,秦必起两军,一军出武关,一军下黔中,则鄢、郢动矣。臣闻治之其未乱也,为之其未有也。患至而后忧之,则无及已。故愿大王早熟计之。

王曰:寡人之国,西与秦接境,秦有举巴蜀、并汉中之心。秦,虎狼之国,不可亲也。而韩、魏迫于秦患,不可与深谋,恐反人以入于秦,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。寡人自料,以楚当秦,不见胜也;内与群臣谋,不足恃也。寡人卧不安席,食不甘味,心摇摇如悬旌,而无所终薄。今君欲一天下,安诸侯,存危继绝,寡人谨奉社稷以从。

于是合纵成,楚为从长。

译 文

苏秦为赵国组织合纵联盟,游说楚威王说:楚国是天下的强国,大王是天下的贤王。楚国西有黔中、巫郡,东有夏州、海阳,南有洞庭、苍梧,北有汾陉的要塞和郇阳。土地方圆五千里,战士百万,战车千辆,战马万匹,粮食可支十年——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啊。凭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,天下没有谁能抵挡。如今竟打算西面事奉秦国,那诸侯就没有不西向到章台下朝拜秦国的了。秦国对天下各国的威胁,没有比楚国更大的了:楚国强则秦国弱,楚国弱则秦国强,双方势不两立。

所以为大王着想,最好的策略莫如合纵相亲来孤立秦国。大王若不合纵,秦国必定派出两支军队:一支出武关,一支直下黔中,那么鄢都、郢都就震动不安了。我听说,治理要在动乱发生之前,做事要在祸患到来之前。祸患临头才去忧虑,就来不及了。所以希望大王早作打算。

楚王说:寡人的国家西与秦国接壤,秦国有夺取巴蜀、吞并汉中的野心。秦是虎狼之国,不可亲近。而韩、魏两国迫于秦国的威胁,也不能同他们深谋,就怕他们反过头来把消息泄露给秦国,计谋还未实行,国家已经危亡了。寡人估量,单靠楚国抵挡秦国,未必能取胜;在朝廷里与群臣商量,又靠不住。寡人睡不安稳,食不知味,心像悬挂的旌旗一样晃荡不定,没有个安顿的地方。如今您想要统一天下、安定诸侯、拯救危难、延续将亡的国家,寡人愿恭敬地以整个国家相从。

于是合纵联盟结成,楚国担任了纵约长。

楚宣王问群臣楚策一 · 狐假虎威 · 亦见战国策主页名篇全译

荆宣王问群臣曰: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,果诚何如?群臣莫对。江一对曰:虎求百兽而食之,得狐。狐曰:子无敢食我也。天帝使我长百兽,今子食我,是逆天帝命也。子以我为不信,吾为子先行,子随我后,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?虎以为然,故遂与之行。兽见之皆走。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,以为畏狐也。今王之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而专属之昭奚恤。北方之畏奚恤也,其实畏王之甲兵也,犹百兽之畏虎也。

译 文

楚宣王问群臣:我听说北方诸国都害怕昭奚恤,到底真是这样吗?群臣无人回答。江一(江乙)回答说:老虎寻找各种野兽吃,抓到了一只狐狸。狐狸说:您不敢吃我!天帝派我做百兽之王,如今您吃我,就是违逆天帝的命令。您若认为我不诚实,我走在前面,您跟在我后面,看百兽见了我有敢不逃走的吗?老虎认为有道理,就跟着它走。百兽看见它们都逃跑了。老虎不知道百兽是害怕自己才逃跑的,还以为是害怕狐狸呢。如今大王的土地方圆五千里,披甲的雄师百万,却把军权都交给昭奚恤;北方诸国畏惧昭奚恤,其实是畏惧大王麾下的甲兵啊——就如同百兽畏惧老虎一样。

江乙说于安陵君楚策一 · 愿以身为殉

江乙说于安陵君曰:君无咫尺之地,骨肉之亲,处尊位,受厚禄,一国之众,见君莫不敛衽而拜,抚委而服,何以也?曰:王过举而已,不然,无以至此。江乙曰:以财交者,财尽而交绝;以色交者,华落而爱渝。是以嬖女不敝席,宠臣不敝轩。今君擅楚国之势,而无以深自结于王,窃为君危之。安陵君曰:然则奈何?曰:愿君必请从死,以身为殉,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。曰:谨受令。

三年而弗言。江乙复见曰:臣所为君道,至今未效,不敢以再见。安陵君曰:不敢忘先生之言,未得间也。

于是,楚王游于云梦,结驷千乘,旌旗蔽日,野火之起若云蜺,兕虎之嗥若雷霆。有狂兕依轮而至,王亲引弓而射,壹发而殪。王抽旃旄而抑兕首,仰天而笑曰:乐矣,今日之游也。寡人万岁千秋之后,谁与乐此矣?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:臣入则编席,出则陪乘。大王万岁千秋之后,愿得以身试黄泉,蓐蝼蚁,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。王大说。

译 文

江乙对安陵君说:您没有一尺一寸的封地,也没有骨肉之亲可以依仗,却身处尊位、享受厚禄,全国的人见到您,无不整理衣襟、恭恭敬敬地拜服,这是为什么呢?安陵君说:不过是大王过分抬举我罢了,不然,我到不了这个地位。江乙说:用钱财结交的,钱财用尽了交情就断绝;靠美色结合的,容颜衰退了恩爱就改变。因此受宠的美姬坐不破席子,得宠的臣子乘不破车子。如今您独揽楚国的权势,却没有什么能深深结交于大王的,我私下替您担忧。安陵君说:那该怎么办呢?江乙说:希望您一定向大王请求随他同死,亲自为他殉葬,这样就一定能长久地保住在楚国的尊贵地位。安陵君说:恭敬地领受您的指教。

三年过去了,安陵君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这话。江乙再次拜见,说:我给您出的主意,到现在还没有见效,我不敢再进见了。安陵君说:我不敢忘记先生的话,只是没有找到机会。

这时,楚王到云梦去打猎,千辆兵车络绎不绝,旌旗遮天蔽日,野火烧起来像红色的云霞,犀牛老虎的吼声如同雷霆。有一头发狂的犀牛冲到车轮旁边,楚王亲自拉弓射箭,一箭就把犀牛射死了。楚王顺手拔下旌旗的旗杆按住牛头,仰天大笑说:今天的游猎,真快乐啊!寡人万岁千秋之后,还有谁能和我共享这种快乐呢?安陵君泪流满面,上前说:我在宫内就与大王的席子相连而坐,出外就陪乘在您的车上。大王千秋万岁之后,我愿亲身到黄泉之下为您垫脚、驱避蝼蚁,又哪里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呢!楚王大为高兴。

苏秦之楚三日楚策三 · 米珠薪桂

苏秦之楚,三日乃得见乎王。谈卒,辞而行。楚王曰:寡人闻先生,若闻古人。今先生乃不远千里而临寡人,曾不肯留,愿闻其说。对曰:楚国之食贵于玉,薪贵于桂,谒者难得见如鬼,王难得见如天帝。今令臣食玉炊桂,因鬼见帝。王曰:先生就舍,寡人闻命矣。

译 文

苏秦来到楚国,过了三天才见到楚王。会谈一结束,他就辞行要走。楚王说:寡人听到先生的名字,就像听到古代贤人一样。如今先生不远千里光临寡人,竟然不肯多留,愿听听您的理由。苏秦答道:楚国的粮食比玉还贵,柴火比桂木还贵,通报的谒者难得见到如同见鬼,大王难得见到如同见天帝。如今竟要我拿玉当饭吃、拿桂木烧火做饭,通过鬼去见天帝。楚王说:先生请回客舍休息吧,寡人明白您的意思了。

楚怀王拘张仪楚策二 · 郑袖说王

楚怀王拘张仪,将欲杀之。靳尚为仪谓楚王曰:拘张仪,秦王必怒。天下见楚之无秦也,楚必轻矣。又谓夫人郑袖曰:子亦自知且贱于王乎?郑袖曰:何也?靳尚曰:张仪者,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。今楚拘之,秦王欲出之。秦王有爱女而美,又简择宫中佳丽好玩习音者以欢从之。王必爱之,而爱必甚于夫人。夫人不如出而言于王,请出张仪。郑袖遂说楚王出张仪。

译 文

楚怀王拘押了张仪,准备杀掉他。靳尚替张仪对楚王说:拘押张仪,秦王必定发怒。天下诸侯看到楚国失去了秦国的支持,楚国就会被轻视了。靳尚又对怀王的夫人郑袖说:您可知道自己将要被大王冷落了吗?郑袖问:为什么?靳尚说:张仪是秦王忠信有功的大臣。如今楚国拘押了他,秦王必定要设法救他出来。秦王有一位爱女貌美,又挑选了宫中善于音乐的美女作她的陪嫁,准备把她献给楚王;楚王必定宠爱她,而宠爱必定超过夫人。夫人不如趁早劝大王放出张仪,秦王之女必然不来,夫人也就不会失势了。郑袖于是赶紧去劝说楚王,把张仪放了。

庄辛谓楚襄王楚策四 · 亡羊补牢 · 全篇

庄辛谓楚襄王曰:君王左州侯,右夏侯,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,专淫逸侈靡,不顾国政,郢都必危矣。襄王曰:先生老悖乎?将以为楚国祆祥乎?庄辛曰:臣诚见其必然者也,非敢以为国祆祥也。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,楚国必亡矣。臣请避于赵,淹留以观之。庄辛去之赵,留五月,秦果举鄢、郢、巫、上蔡、陈之地,襄王流揜于城阳。于是使人发驺,征庄辛于赵。庄辛曰:诺。

庄辛至,襄王曰: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,今事至于此,为之奈何?庄辛对曰:臣闻鄙语曰:见兔而顾犬,未为晚也;亡羊而补牢,未为迟也。臣闻昔汤、武以百里昌,桀、纣以天下亡。今楚国虽小,绝长续短,犹以数千里,岂特百里哉?

王独不见夫蜻蛉乎?六足四翼,飞翔乎天地之间,俛啄蚊虻而食之,仰承甘露而饮之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。不知夫五尺童子,方将调饴胶丝,加己乎四仞之上,而下为蝼蚁食矣。夫蜻蛉其小者也,蔡圣侯之事因是以。南游乎高陂,北陵乎巫山,饮茹溪之流,食湘波之鱼,左抱幼妾,右拥嬖女,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,而不以国家为事。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,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。

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,君王之事因是以。左州侯,右夏侯,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,饭封禄之粟,而载方府之金,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,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。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,填黾塞之内,而投己乎黾塞之外。

襄王闻之,颜色变作,身体战栗。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为阳陵君,与淮北之地也。

译 文

庄辛对楚襄王说:大王左边是州侯,右边是夏侯,车上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,一味放纵享乐、奢侈浪费,不管国家政事,郢都必定危险了!襄王说:先生是老糊涂了呢,还是认为这是楚国的不祥之兆呢?庄辛说:我确实是看到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,不敢自以为是国家的不祥。假如大王始终宠幸这四个人不加收敛,楚国一定要灭亡的。请让我到赵国去躲避,留在那里看看事态的变化。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,才住了五个月,秦国果然攻占了鄢、郢、巫、上蔡、陈这些地方,襄王自己也流亡躲到了城阳。这时襄王才派人驾着车马,到赵国去召回庄辛。庄辛说:好。

庄辛回到楚国,襄王说:我没有听先生的话,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可怎么办呢?庄辛回答说:俗话说得好:看见兔子再回头唤猎犬,还不算晚;丢掉了羊再修补羊圈,也不算迟。我听说,从前商汤、周武王凭百里之地而兴盛,夏桀、商纣拥有天下却终致灭亡。现在楚国虽然变小了,截长补短,还有几千里,岂止百里呢?

大王难道没见过那蜻蜓吗?六只脚、四只翅膀,在天地间飞翔,低头啄食蚊虻,抬头承接甘露,自以为没有忧患,与世无争。却不知那五六岁的孩子,正调好糖浆粘在丝网上,要把它从两丈多高的地方粘下来,喂给蝼蛄蚂蚁吃。蜻蜓尚属小事,蔡圣侯的事就是这样。他南游高坡,北登巫山,饮茹溪的水,吃湘江的鱼,左抱年轻的侍妾,右拥宠爱的美女,同她们驱车游乐于高蔡之中,根本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。却不知那位子发正受楚宣王的命令,将要用红绳捆上他去见宣王。

蔡圣侯的事也还是小事,大王的事正是这样啊。您左边州侯,右边夏侯,车上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,吃着封邑进奉的粮食,载着国库的钱财,同他们驱车游乐于云梦大泽之中,而不把天下国家放在心上。却不知秦国的穰侯正受秦王之命,将要堵住黾塞之内的通路,把大王抛到黾塞之外去打猎啊。

襄王听了,脸色骤变,浑身发抖。于是授给庄辛执珪的爵位,封他为阳陵君,把淮北之地交给他治理。

汗明见春申君楚策四 · 骥服盐车

汗明见春申君,候问三月,而后得见。谈卒,春申君大说之。汗明欲复谈,春申君曰:仆已知先生,先生大息矣。汗明憱焉曰:明愿有问君而恐固。不审君之圣,孰与尧也?春申君曰:先生过矣,臣何足以当尧?汗明曰:然则君料臣孰与舜?春申君曰:先生即舜也。汗明曰:不然,臣请为君终言之。君之圣实不如尧,臣之贤不及舜。夫以贤舜事圣尧,三年而后乃相知也。今君一时而知臣,是君圣于尧,而臣贤于舜也。春申君曰:善。召门吏为汗先生著客籍,五日一见。

汗明曰:君亦闻骥乎?夫骥之齿至矣,服盐车而上太行。蹄申膝折,尾湛胕溃,漉汁洒地,白汗交流,中阪迁延,负辕不能上。伯乐遭之,下车攀而哭之,解纻衣以幂之。骥于是俛而喷,仰而鸣,声达于天,若出金石声者,何也?彼见伯乐之知己也。今仆之不肖,厄于州部,堀穴穷巷,沉洿鄙俗之日久矣,君独无意湔拔仆也,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?

译 文

汗明拜见春申君,等了三个月才见到。谈完之后,春申君对他非常满意。汗明想再继续深谈,春申君说:我已经了解先生了,先生请回去休息吧。汗明不安地问:我想问您一个问题,又怕太冒昧——您的圣明,与尧相比怎么样?春申君说:先生错了,我怎么比得上尧呢?汗明说:那么您看我与舜相比怎么样?春申君说:先生就是舜啊。汗明说:不对,请让我把话说完。您的圣明实在不如尧,我的贤能也比不上舜。像舜那样贤能的人事奉像尧那样圣明的君主,三年之后才彼此了解。如今您同我一见面就了解了我,这说明您比尧还圣明,而我比舜还贤能啊。春申君说:有道理。于是叫门吏把汗先生登记为宾客,每五天接见一次。

汗明说:您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?一匹千里马,到了拉车的年龄,被套上盐车爬太行山。它蹄子伸直、膝盖弯曲,尾巴浸湿、皮肤溃烂,口水洒在地上,白汗淋漓,在半坡上艰难挣扎,拉着车辕怎么也上不去。伯乐遇见了它,下车攀着它哭泣,脱下自己苎麻的衣服盖在它身上。千里马于是低下头喷气、昂起头嘶鸣,声音直达云天,像金石之声那样铿锵——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它见到伯乐了解自己啊。如今我这样不肖的人,困厄在地方小吏之中,久居穷巷陋室,沉沦于鄙俗已经很久了,您难道无意洗刷提拔我一下,让我也能为您像千里马那样长鸣于梁楚之间吗?

楚考烈王无子楚策四 · 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

楚考烈王无子,春申君患之,求妇人宜子者进之,甚众,终无子。赵人李园,持其女弟,欲进之楚王,闻其不宜子,恐久毋宠。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。已而谒归,故失期。还谒,春申君问之状,对曰:齐王遣使求臣女弟,与其使者饮,故失期。春申君曰:聘入乎?对曰:未也。春申君曰:可得见乎?曰:可。于是园乃进其女弟,即幸于春申君。知其有身,园乃与其女弟谋。

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:楚王之贵幸君,虽兄弟不如也。今君相楚二十余年,而王无子,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,则楚更立君后,彼亦各贵其故所亲,君又安得长有宠乎?非徒然也,君用事久,多失礼于王之兄弟,兄弟诚立,祸且及身,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?今妾自知有身也,而人莫知。妾幸君未久,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,王必幸妾;妾赖天有子男,则是君之子为王也,楚国封尽可得,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?春申君大然之。乃出园女弟,谨舍而言之楚王。楚王召入幸之,遂生子男,立为太子,以李园女弟为王后。楚王贵李园,园用事。

李园既入其女弟,立为王后,子为太子,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,阴养死士,欲以杀春申君也,而国人颇有知之者。

楚王病,朱英谓春申君曰:世有无妄之福,又有无妄之祸。今君处无妄之世,以事无妄之主,安不有无妄之人乎?春申君曰:何谓无妄之福?曰:君相楚二十余年矣,虽名相国,实楚王也。今楚王病甚,旦暮且卒,而君相少主,因而代立当国,如伊尹、周公,王长而反政。不即遂南面称孤,因而有楚国。此所谓无妄之福也。何谓无妄之祸?曰: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,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。楚王卒,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。此所谓无妄之祸也。春申君曰:何谓无妄之人?曰:君先仕臣为郎中,君王卒,李园先入,臣请为君以剑刺杀之。此所谓无妄之人也。春申君曰:足下置之。李园,软弱人也,仆又善之,又何至此!朱英知言之不用,恐祸及身,遂亡去。

后十七日,楚考烈王卒,李园果先入,伏死士于棘门之内,春申君入至棘门,园死士侠刺春申君,斩其头,投之棘门外。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。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新生子者,遂立为楚幽王也。

语曰: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春申君失朱英之谓也。

译 文

楚考烈王没有儿子,春申君为这件事发愁,寻求宜于生子的妇人进献给楚王,人数很多,终究没有生儿子。赵国人李园带着他的妹妹,想进献给楚王,听说她不宜生子,恐怕时间长了失宠。李园就请求做春申君的舍人。不久他请假回家,故意误了期限。回来进见时,春申君问他缘故,他回答说: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,我跟使者饮酒,所以误了期。春申君说:下聘礼了吗?说:还没有。春申君说:可以让我见见吗?说:可以。于是李园就把妹妹进献上来,立即受到春申君的宠幸。得知她有了身孕后,李园就同妹妹商量了一个计谋。

李园的妹妹乘机劝说春申君道:楚王尊重宠信您,即使亲兄弟也比不上。如今您做楚国宰相二十多年,可是大王没有儿子,如果他百年之后改立兄弟为王,那么新君继位后,各自重用他们原来的亲信,您又怎么能长久保持宠信呢?不仅如此,您执政长久,多有得罪大王兄弟的地方,大王兄弟果真继位,灾祸将落到您身上,还怎么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?现在我自己知道有了身孕,可别人谁都不知道。我得到您的宠爱时间不久,如果凭您的尊贵把 我进献给楚王,楚王必定宠幸我;我仰赖上天生个男孩,那就是您的儿子做了楚王啊,楚国全都可为您所有,这与身遭不测之罪相比,哪一样好呢?春申君认为很对。就把李园的妹妹迁出府中安置,谨慎地守着秘密,然后把她进献给楚王。楚王召她入宫,很宠幸她,后来果然生了个男孩,立为太子,立李园的妹妹为王后。楚王器重李园,李园掌握了权柄。

李园的妹妹入宫做了王后,儿子立为太子之后,李园恐怕春申君说漏秘密而更加骄纵,就暗中豢养亡命之徒,准备杀春申君灭口,国内颇有一些人知道这件事。

后来楚王病重,朱英对春申君说:世上有意想不到的福分,也有意想不到的祸患。如今您处在变化莫测的世道,事奉喜怒无常的君主,怎么能没有应付意外的人呢?春申君问:什么叫意想不到的福分?朱英说:您做楚国宰相二十多年了,名义上是相国,实际上是楚王。如今楚王病重,早晚就要去世,您就可以辅佐幼主,代掌国政,如同伊尹、周公那样,等君王长大再交还政权;要不然,就南面称王,据有楚国。这就是所说的意想不到的福分。什么是意想不到的祸患呢?李园不执掌国政,却是您的仇敌;他不带兵,却豢养亡命之徒很久了。楚王一死,李园必定抢先入宫夺权,杀您灭口。这就是所说的意想不到的祸患。春申君又问:那什么是应付意外的人呢?朱英说:您先安排我担任郎中的官职,楚王去世,李园抢先入宫时,我替您杀掉他,这就是应付意外的人。春申君说:您把这事放下吧。李园是个软弱无能的人,我又同他友好,何至于到这一步呢!朱英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用,恐怕大祸临头,就逃走了。

十七天之后,楚考烈王去世,李园果然抢先入宫,在棘门以内埋伏下亡命之徒。春申君一进去,李园的死士就从两侧夹住刺他,斩下他的头,扔在棘门之外。接着又派官吏把春申君全家满门诛灭。而李园的妹妹当初受春申君宠幸有了身孕才进宫、后来新生的那个孩子,就继位为楚幽王。

俗话说: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说的正是春申君不听朱英之言的失策啊。

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楚策四 · 中射之士

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,谒者操以入。中射之士问曰:可食乎?曰:可。因夺而食之。王怒,使人杀中射之士。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:臣问谒者,谒者曰可食,臣故食之。是臣无罪,而罪在谒者也。且客献不死之药,臣食之而王杀臣,是死药也。王杀无罪之臣,而明人之欺王也。王乃不杀。

译 文

有人给楚王进献长生不死之药,传达官捧着药走进宫来。守卫宫廷的中射之士问道:这药可以吃吗?传达官说:可以。中射之士一把夺过药就吞了下去。楚王大怒,命人去杀中射之士。中射之士托人向楚王辩解说:我问过传达官,他说可以吃,我才吃的。这说明我没有罪,有罪的是传达官。况且客人进献的是不死之药,我吃了它大王却要杀我,那就成了"致死之药"了。大王杀死无罪的臣子,恰恰证明客人欺骗了大王。楚王于是没有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