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策共六卷,篇幅居全书三十三卷之最。所记起于威王中兴——邹忌为相,赏即墨大夫、烹阿大夫,"战胜于朝廷";继以宣王之世,扩稷下学宫,孟子、淳于髡、颜斶、王斗之伦咸集临菑,人才之盛冠绝诸侯。
及闵王骄暴,灭宋而诸侯震恐,乐毅率五国之师连下七十余城,齐国几亡;襄王之世,田单以即墨一城火牛破燕,尽复失地;至齐王建,四十四年安乐,终以"松耶柏耶"之谣饿死共邑。六卷之中,一个东海大国的全盛与骤亡,历历如画。
邹忌以闺房小语悟王之蔽,门客以"海大鱼"三字止靖郭君筑薛城;四公子之孟尝君坐镇薛邑,冯谖弹铗、市义、营三窟;田单即墨复国,鲁仲连飞书挫燕将,论"死心生气"之兵;颜斶"士贵耳,王者不贵",与王斗、貂勃、雍门司马同见士人之骨。
齐国负海鱼盐之利、稷下百家之学,是战国经济文化东强之邦的完整样本:合纵连横、养士讽谏、复国奇谋,一部二百年兴亡档案,尽萃于六卷之中。
靖郭君将城薛,客多以谏。靖郭君谓谒者:无为客通。齐人有请者曰:臣请三言而已矣!益一言,臣请烹。靖郭君因见之。客趋而进曰:海大鱼。因反走。君曰:客有于此。客曰:鄙臣不敢以死为戏。君曰:亡,更言之。对曰:君不闻大鱼乎?网不能止,钩不能牵,荡而失水,则蝼蚁得意也。今夫齐,亦君之水也。君长有齐,奚以薛为?失齐,虽隆薛之城到于天,犹之无益也。君曰:善。乃辍城薛。
靖郭君(田婴)打算修筑薛城的城墙,门客多来劝阻。靖郭君吩咐传达的小吏:不要替客人通报。有个齐国人请求接见,说:我只说三个字就退下!多说一个字,情愿受烹刑。靖郭君于是接见了他。客人快步上前说:海大鱼。说完转身就走。靖郭君说:客人还有话要说吧。客人说:我可不敢拿性命开玩笑。靖郭君说:不,请换个说法继续讲。客人答道:您没听说大鱼吗?渔网拦不住它,钓钩牵不住它,可它一旦漂荡失水、搁浅上岸,蝼蛄蚂蚁都能随意欺凌它。如今齐国,就是您的水啊。您长久保有齐国,还要薛城做什么?一旦失去齐国,即使把薛城筑得高与天齐,也毫无益处。靖郭君说:好。于是停止筑城。
邹忌修八尺有余,而形貌昳丽。朝服衣冠,窥镜,谓其妻曰:我孰与城北徐公美?其妻曰:君美甚,徐公何能及君也。城北徐公,齐国之美丽者也。忌不自信,而复问其妾曰:吾孰与徐公美?妾曰:徐公何能及君也。旦日,客从外来,与坐谈,问之客曰:吾与徐公孰美?客曰:徐公不若君之美也。
明日,徐公来,孰视之,自以为不如;窥镜而自视,又弗如远甚。暮寝而思之,曰:吾妻之美我者,私我也;妾之美我者,畏我也;客之美我者,欲有求于我也。
于是入朝见威王,曰:臣诚知不如徐公美。臣之妻私臣,臣之妾畏臣,臣之客欲有求于臣,皆以美于徐公。今齐地方千里,百二十城,宫妇左右莫不私王,朝廷之臣莫不畏王,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:由此观之,王之蔽甚矣。王曰:善。乃下令: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,受上赏;上书谏寡人者,受中赏;能谤讥于市朝,闻寡人之耳者,受下赏。令初下,群臣进谏,门庭若市;数月之后,时时而间进;期年之后,虽欲言,无可进者。燕、赵、韩、魏闻之,皆朝于齐。此所谓战胜于朝廷。
邹忌身长八尺有余,而且形貌光艳美丽。早晨穿戴好衣帽,照着镜子,对妻子说:我与城北的徐公相比,谁更美?妻子说:您美极了,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呢!城北的徐公,是齐国的美男子。邹忌不相信自己比徐公美,又问妾说:我与徐公相比,谁更美?妾说: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呢!第二天,有位客人从外面来,邹忌与他坐着闲谈,问客人:我和徐公谁美?客人说:徐公不如您美啊。
又过了一天,徐公来了,邹忌仔细端详他,自认为不如他美;再照镜子看看自己,更觉得相差太远。晚上躺着思索这件事,说:我的妻子认为我美,是偏爱我;妾认为我美,是害怕我;客人认为我美,是想有求于我啊。
于是邹忌上朝拜见齐威王,说: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。可是我的妻子偏爱我,我的妾害怕我,我的客人想有求于我,他们都认为我比徐公美。如今齐国有方圆千里的疆土、一百二十座城池,宫里的姬妾和身边的近臣没有不偏爱大王的,朝廷的大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,全国范围内的人没有不想有求于大王的:由此看来,大王受到的蒙蔽太严重了。威王说:好。就下了命令:大小官吏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,受上等奖赏;上书劝谏我的,受中等奖赏;能够在公共场所议论我的过失、传到我耳朵里的,受下等奖赏。命令刚下达,群臣都来进谏,宫门庭院像集市一样热闹;几个月以后,还不时有人偶然进谏;满一年以后,即使有人想进谏,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燕、赵、韩、魏听到这个消息,都到齐国来朝见。这就是人们说的在朝廷上战胜敌国。
秦假道韩、魏以攻齐,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,与秦交和而舍。使者数辈来,章子为变其徽章,以杂秦军。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,威王不应。顷之间,候者复言:章子以齐兵降秦。威王不应。而此者三。有司请曰:言章子之败者,异人而同辞,王何不发将而击之?王曰:此不叛寡人明矣,曷为击之!
顷之间,言齐兵大胜,秦军大败,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于齐。左右曰:何以知之?曰: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,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。吾使章子将也,勉之曰:夫子之强,全兵而还,必更葬将军之母。对曰: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。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。臣之父未教而死。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,是欺死父也。故不敢。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,岂为人臣而欺生君哉?
秦国借道韩、魏两国攻打齐国,齐威王派章子(匡章)领兵应战,双方一接触便各自扎营对峙。其间使者往来好几批,章子故意改换军队的旗帜徽记,让自己的部队混杂到秦军之中。侦察人员来报,说章子率齐军投奔秦军去了,威王不作任何反应。过了一会儿,侦察兵又报告:章子带领齐兵投降秦国了。威王仍然不作反应。如此接连三次。有关官员请示说:说章子叛变的人,几个都异口同声,大王为什么不发兵讨伐他?威王说:章子不会背叛寡人,这一点很清楚,为什么要讨伐他!
没多久,前线传来消息:齐兵大获全胜,秦军大败,秦王只得自称西藩之臣而向齐国谢罪。左右侍臣问:大王凭什么知道章子不会叛变?威王说:章子的母亲启得罪了他的父亲,他父亲杀了她,把她埋在马棚下面。我任命章子为将时,勉励他说:先生若能竭尽全力,全师而归,一定为您改葬将军的母亲。章子回答:臣并非不能改葬先母。臣的母亲启得罪了臣的父亲,臣的父亲没有留下改葬的遗命就去世了。没有得到父亲的吩咐就擅自改葬母亲,这是欺骗死去的父亲啊,所以不敢这样做。作为人子而不忍欺骗死去的父亲,难道作人臣的会欺骗活着的君王吗?
张仪为秦连横说齐王曰:天下强国无过齐者,大臣父兄殷众富乐。然而为大王计者,皆为一时之说,不顾百世之利。从人说大王者,必谓:齐西有强赵,南有韩与梁,负海之国也,地广民众,兵强士勇,虽有百秦,将无奈齐何。大王览其说而不察其实。臣闻之,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,国以危亡随其后,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,是何故也?齐大而鲁小也。今赵之与秦也,犹齐之于鲁也。秦、赵战于河漳之上,再战而再胜秦;战于番吾之下,再战又胜秦。四战之后,赵亡卒数十万,邯郸仅存,虽有胜秦之名,而国破矣。是何也?秦强而赵弱也。
今秦、楚嫁子取妇,为昆弟之国。韩献宜阳,梁效河外,赵入朝黾池,割河间以事秦。大王不事秦,秦驱韩、梁攻齐之南地,悉赵兵涉清河,指博关,临菑、即墨非王之有也。国一日见攻,虽欲事秦,不可得也。是故愿大王熟计之。
齐王曰:齐僻陋隐居,托于东海之上,未尝闻社稷之长利。今大客幸而教之,请奉社稷以事秦。乃献鱼盐之地三百里于秦也。
张仪为秦国推行连横之策,游说齐王说:天下的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,朝中大臣宗族人众而富足安乐。然而替大王筹划的人,都只图一时之说,不为百世的利益着想。主张合纵游说大王的人,必定说:齐国西有强大的赵国,南有韩、魏,又是背靠大海的国家,地广人多、兵强士勇,即使有一百个秦国,也将对齐国无可奈何。大王只欣赏这种说辞,不去考察实际。臣听说,齐国与鲁国三次交战,鲁国三次都胜了,可是危亡紧随其后——虽有战胜之名,却有亡国之实,这是为什么?齐国大而鲁国小啊。如今赵国对于秦国,就如同鲁国对于齐国。秦、赵在漳水边交战,两战赵国两胜;在番吾山下交战,两战赵国又胜。四次战役之后,赵国阵亡士卒几十万,邯郸仅仅保住,虽有战胜秦国的名声,国家却已残破。这又是为什么?秦国强而赵国弱啊。
如今秦、楚两国嫁女娶妇,结为兄弟之邦。韩国献出宜阳,魏国献出河外,赵国入朝于黾池,割让河间事奉秦国。大王若不事奉秦国,秦国就会驱使韩、魏进攻齐国南部,再发动赵国全部军队渡过清河,直指博关——那时临菑、即墨就不归大王所有了。国家一旦受到攻击,即使想再事奉秦国,也来不及了。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。
齐王说:齐国偏僻鄙陋,僻处东海之滨,从未听过关乎社稷的长远大计。如今承蒙贵客指教,我愿以社稷事奉秦国。于是献给秦国三百里鱼盐之地。
孟尝君将入秦,止者千数而弗听。苏秦欲止之,孟尝君曰:人事者,吾已尽知之矣;吾所未闻者,独鬼事耳。苏秦曰:臣之来也,固不敢言人事也,恐且为鬼事。孟尝君见之。谓孟尝君曰:今者臣来,过于淄上,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。桃梗谓土偶人曰:子,西岸之土也,挺子以为人,至岁八月,降雨下,淄水至,则汝残矣。土偶曰:不然。吾西岸之土也,土则复西岸耳。今子,东国之桃梗也,刻削子以为人,降雨下,淄水至,流子而去,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。今秦四塞之国,譬若虎口,而君入之,则臣不知君所出矣。孟尝君乃止。
孟尝君准备西入秦国,劝阻的人数以千计,他一概不听。苏秦也想劝阻他,孟尝君说:人世间的事情,我全都知道了;我所没有听说过的,只有鬼神之事罢了。苏秦说:我这次来,本来就不敢谈人间的事,怕的就正是鬼事。孟尝君于是接见了他。苏秦对孟尝君说:这次我来,路过淄水,看见土偶人和桃木梗在一起说话。桃梗对土偶人说:你是西岸的泥土,把你捏塑成人形,到八月天降大雨,淄水涨上来,你就被冲得残破了。土偶说:不对。我本是西岸的泥土,被水冲垮了,还能回到西岸去。可你呢,是东方的桃木梗,被雕刻削制成人形,大雨下来,淄水一涨,就会把你冲走,那时你漂漂荡荡,可就不知落到什么下场了。如今秦国是四面皆有要塞的国家,好比虎口一样,您进去了,臣就不知道您能从哪里出来了。孟尝君于是打消了入秦的念头。
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。或以问孟尝君曰:为君舍人,而内与夫人相爱,亦甚不义矣,先生其知之乎?孟尝君曰:不知。居期年,乃召爱夫人者而谓之曰:子与文游久矣,大官未可得,小官公又弗欲。卫君与文布衣交,请具车马皮币,愿君以此从卫君游。于卫甚重。
齐、卫之交恶,卫君甚欲合天下之兵以攻齐。是人谓卫君曰:孟尝君不知臣不肖,以臣欺君。且臣闻齐、卫先君,刑马压羊,盟曰:齐、卫后世无相攻伐,有相攻伐者,令其命若今日盟。今君约天下之兵以攻齐,是足下倍先君盟约而欺孟尝君也。愿君勿以齐为心。君听臣则可;不听臣,若臣不肖也,臣辄以颈血湔足下衿。卫君乃止。
齐人闻之曰:孟尝君可谓善为事矣,转祸为功。
孟尝君门下有个舍人与孟尝君的夫人私通。有人拿这件事问孟尝君:身为您的舍人,却暗地里与夫人私通,也实在太不义了,先生知道这件事吗?孟尝君说:不知道。过了一年,孟尝君把那个与夫人相爱的舍人召来,对他说:你在我门下已经很久了,大官得不到,小官你又不想要。卫国国君与我素有布衣之交,请让我备好车马皮币,希望你从此去追随卫君。此人到了卫国,果然很受重用。
后来齐、卫两国关系恶化,卫君很想联合天下诸侯的军队攻打齐国。这个人对卫君说:孟尝君不知道我无能,把我推荐给您的国君(实在是我欺骗了您)。况且我听说齐、卫两国的先君曾杀马宰羊歃血盟誓,誓约说:齐、卫后世永不互相攻伐,如有互相攻伐的,他的命运就同今天牺牲的马羊一样。如今您约集天下之兵攻打齐国,这正是违背先君的盟约、并且欺骗了推荐我的孟尝君啊。希望您不要把齐国放在心上。您听我的话就罢;如果不听,那就是认为我无能,我就让颈中之血溅到您的衣襟上!卫君于是停止了攻齐的打算。
齐国人听到这件事,都说:孟尝君真可谓善于处事的人啊——把祸患变成了功绩。
齐人有冯谖者,贫乏不能自存,使人属孟尝君,愿寄食门下。孟尝君曰:客何好?曰:客无好也。曰:客何能?曰:客无能也。孟尝君笑而受之曰:诺。
左右以君贱之也,食以草具。居有顷,倚柱弹其剑,歌曰:长铗归来乎!食无鱼。左右以告。孟尝君曰:食之,比门下之客。居有顷,复弹其铗,歌曰:长铗归来乎!出无车。左右皆笑之,以告。孟尝君曰:为之驾,比门下之车客。于是乘其车,揭其剑,过其友曰:孟尝君客我。后有顷,复弹其剑铗,歌曰:长铗归来乎!无以为家。左右皆恶之,以为贪而不知足。孟尝君问:冯公有亲乎?对曰:有老母。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,无使乏。于是冯谖不复歌。
后孟尝君出记,问门下诸客:谁习计会,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?冯谖署曰:能。孟尝君怪之,曰:此谁也?左右曰: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。孟尝君笑曰:客果有能也,吾负之,未尝见也。请而见之,谢曰:文倦于事,愦于忧,而性懧愚,沉于国家之事,开罪于先生。先生不羞,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?冯谖曰:愿之。于是约车治装,载券契而行,辞曰:责毕收,以何市而反?孟尝君曰:视吾家所寡有者。
驱而之薛,使吏召诸民当偿者,悉来合券。券遍合,起矫命以责赐诸民,因烧其券,民称万岁。
长驱到齐,晨而求见。孟尝君怪其疾也,衣冠而见之,曰:责毕收乎?来何疾也!曰:收毕矣。以何市而反?冯谖曰: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。臣窃计,君宫中积珍宝,狗马实外厩,美人充下陈。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!窃以为君市义。孟尝君曰:市义奈何?曰:今君有区区之薛,不拊爱子其民,因而贾利之。臣窃矫君命,以责赐诸民,因烧其券,民称万岁。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。孟尝君不说,曰:诺,先生休矣!
后期年,齐王谓孟尝君曰: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。孟尝君就国于薛,未至百里,民扶老携幼,迎君道中终日。孟尝君顾谓冯谖:先生所为文市义者,乃今日见之。
冯谖曰:狡兔有三窟,仅得免其死耳;今君有一窟,未得高枕而卧也。请为君复凿二窟。孟尝君予车五十乘,金五百斤。西游于梁,谓惠王曰: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,诸侯先迎之者,富而兵强。于是梁王虚上位,以故相为上将军,遣使者黄金千斤,车百乘,往聘孟尝君。冯谖先驱,诫孟尝君曰:千金,重币也;百乘,显使也。齐其闻之矣。梁使三反,孟尝君固辞不往也。
齐王闻之,君臣恐惧,遣太傅赍黄金千斤、文车二驷,服剑一,封书谢孟尝君曰:寡人不祥,被于宗庙之祟,沉于谄谀之臣,开罪于君。寡人不足为也;愿君顾先王之宗庙,姑反国统万人乎!冯谖诫孟尝君曰:愿请先王之祭器,立宗庙于薛。庙成,还报孟尝君曰:三窟已就,君姑高枕为乐矣。
孟尝君为相数十年,无纤介之祸者,冯谖之计也。
齐国有位名叫冯谖的人,生活贫困,不能养活自己,让人转告孟尝君,希望在他门下寄居为食客。孟尝君问:客人有什么爱好?回答说:他没有什么爱好。又问:客人有什么才能?回答说:他没有什么才能。孟尝君笑着收留了他,说:好吧。
左右的人因为孟尝君看不起冯谖,便拿粗劣的饭食给他吃。过了不久,冯谖靠着柱子弹他的剑,唱道:长铗归来乎!吃饭没有鱼。左右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给他鱼吃,照门下一般食客的待遇。过了不久,冯谖又弹他的剑,唱道:长铗归来乎!出门没有车。左右的人都笑话他,把这件事告诉了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给他备车,照门下有车食客的待遇。于是冯谖坐着车,高举着剑,去拜访他的朋友,说:孟尝君把我当客人看待!此后不久,冯谖又弹他的剑,唱道:长铗归来乎!没有办法养家。左右的人都厌恶他,认为他贪得无厌。孟尝君问:冯先生有亲人吗?回答说:有位老母。孟尝君派人供给她吃穿用度,不让她缺少什么。从此冯谖不再唱歌了。
后来孟尝君出了个通告,问门下的食客:哪一位熟悉会计,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债?冯谖在通告上签名说:能。孟尝君感到奇怪,问:这是谁呀?左右的人说:就是唱那首长铗归来歌的人啊。孟尝君笑着说:这位客人果然有才能,我亏待了他,还不曾见过面呢。就把冯谖请来相见,道歉说:我被琐事弄得疲乏,被忧虑搅得心乱,加上生性懦弱愚笨,陷在国家事务之中,得罪了先生。先生不以此为辱,倒是有意替我到薛邑收债吗?冯谖说:愿意去。于是准备车辆,整顿行装,装上债券契约出发了,辞行时问:债收完后,买什么东西带回来?孟尝君说:看我家里缺少什么东西,就买什么。
冯谖赶着车到了薛邑,派小吏召集应当还债的百姓,都来核对债券。债券全部核对完毕,冯谖站起来,假传孟尝君的命令,把债款赐给百姓,并烧掉了那些债券,百姓齐呼万岁。
冯谖马不停蹄赶回齐都,清早就求见。孟尝君对他回来得这么快感到奇怪,穿戴好衣帽接见他,问:债都收完了吗?怎么回来得这么快!回答说:收完了。问:买了什么东西回来?冯谖说:您说看您家缺少什么就买什么。我私下盘算,您宫中堆满了珍宝,猎狗骏马挤满了外厩,美女站满了堂下;您家所缺少的,只有义罢了!我私自用债款替您买了义。孟尝君问:买义是怎么回事?回答说:现在您只有小小的薛邑,不抚爱百姓,反而把他们当作牟利的对象。我私自假传您的命令,把债款赐给百姓,并烧掉了债券,百姓齐呼万岁——这就是我替您买义的方式啊。孟尝君很不高兴,说:好吧,先生休息去吧。
一年以后,齐王对孟尝君说:我不敢把先王的臣子用作自己的臣子。孟尝君只好前往封邑薛地,离薛还有一百里,百姓就扶老携幼,整天在路旁迎接他。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:先生替我买的义,今天才算见到了。
冯谖说: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,仅能免于一死罢了;如今您只有一个洞穴,还不能垫高枕头安睡啊。请让我为您再凿两个洞穴。孟尝君给了他五十辆车、五百斤金。冯谖往西到梁国游说,对梁惠王说:齐王把他的大臣孟尝君放逐到诸侯国去了,诸侯先迎接他的,就会富足而且兵力强盛。于是梁王空出相位,把原来的宰相调为上将军,派使者带千斤黄金、百辆车子,去聘请孟尝君。冯谖先赶车回去,告诫孟尝君说:千斤黄金是贵重的聘礼,百辆车子是显赫的使臣,齐国大概已经听说这件事了。梁国的使者往返三趟,孟尝君坚决推辞,没有前往。
齐王听到这些话,君臣都恐慌起来,派太傅送去千斤黄金、两辆彩绘的马车和一把佩剑,封好书信向孟尝君道歉说:我不走运,遭了祖宗降下的灾祸的牵累,又被阿谀奉承的臣子迷惑,得罪了您。我是不值得您辅佐的;只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,暂且回国都来治理万民好吗!冯谖告诫孟尝君说:希望您趁机请求先王传下的祭器,在薛地建立宗庙。宗庙建成,冯谖回来报告说:三个洞穴已经凿成,您可以垫高枕头安心享乐了。
孟尝君做相国几十年,没有遭受丝毫灾祸,靠的就是冯谖的计谋啊。
鲁仲连谓孟尝:君好士也!雍门子养椒亦,阳得子养,饮食、衣裘与之同之,皆得其死。今君之家富于二公,而士未有为感尽者矣。君曰:文不得士故也。对曰:君之厩马百乘,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,岂有骐骥、騄耳哉?其后宫十妃,皆衣缟纻,食梁肉,岂有毛廧、西施哉?色与马取于今之世,士何必待古哉?故曰君之好士未也。
鲁仲连对孟尝君说:您确实是喜好士人的啊!从前雍门子供养椒亦、阳得子供养门客,自己的饮食衣裘都与他们共享,那些士人也都以死相报。如今您的家业比这两位还富有,士人却没有为您尽忠效死的。孟尝君说:那是因为我没遇上真正的士人啊。鲁仲连答道:您马棚里的马上百匹,匹匹披着锦绣、吃着豆料精粟,其中有骐骥、騄耳那样的骏马吗?您后宫的十位妃子,个个穿着白绢细葛、吃着精米肉食,其中有毛廧、西施那样的美人吗?美色与骏马都懂得从当今之世选取,选用士人为什么一定要等古人呢?所以说,您好士其实还不够真心啊。
貂勃常恶田单,曰:安平君,小人也。安平君闻之,故为酒召貂勃,曰:单何以得罪于先生,故常见誉于朝?貂勃曰:跖之狗吠尧,非贵跖而贱尧也,狗固吠非其主也。且今使公孙子贤,而徐子不肖。然而公孙且与徐子斗,徐子之狗,固攫公孙之腓而噬之也。若乃得去不肖者,而为贤者狗,岂特攫公孙之腓而噬之耳哉?安平君曰:敬闻命。
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,欲伤安平君,相与语于王曰:燕之伐齐之时,楚王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。今国已定,而社稷已安矣,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?王曰:左右孰可?九人之属曰:貂勃可。貂勃使于楚,楚王受而觞之,数月不反。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:夫一人之身,而牵留万乘者,岂不以据势哉?且安平君之与王也,君臣无异,而上下无别。愿王察之。
貂勃从楚来,赐酒于王。王曰:召相单而来。貂勃避席稽首曰:王上者,孰与周文王?王曰:吾不若也。貂勃曰:然,臣固知王不如也。然则王下者,孰与齐桓公?王曰:吾不若也。貂勃曰:然,臣固知王不如也。然则周文王得吕尚,以为太公;齐桓公得管夷吾,以为仲父;今王得安平君,而独曰单。且自天地之辟,民人之治,为人臣之功者,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?而王曰单、单,恶得此亡国之言乎?且王不能守先王之社稷,燕人兴师而袭齐墟,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。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,三里之城,五里之郭,敝卒七千,禽其司马,而反千里之齐,安平君之功也。
王曰:敬受教。乃杀九子而逐其家,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。
貂勃常常说田单的坏话,说:安平君是个小人。安平君听说了,特意备酒召见貂勃,说:我怎么得罪了先生,竟常在朝廷上蒙您"称誉"?貂勃说:盗跖的狗冲着尧狂吠,并不是以为跖尊贵而尧卑贱,狗本来就只冲着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叫。假使公孙先生贤能而徐先生不肖,可是两人若争斗起来,徐先生的狗必定会扑上去咬公孙先生的小腿。要是这狗离开不肖的主人、改投贤能的主人,岂止是咬咬公孙先生的小腿就完了呢?安平君说:恭敬地领教了。
齐襄王有九个宠臣,想中伤安平君,一起对王说:燕国攻打齐国的时候,楚王曾派将军率一万人马来援助齐国。如今国家已经安定、社稷已经安稳了,为什么不派使者去向楚王道谢?王说:左右谁可以去?九个人说:貂勃可以。貂勃出使楚国,楚王设宴款待,几个月没有回来。九个人又一起对王说:貂勃一个人滞留在万乘之国,难道不是倚仗着安平君的势力吗?况且安平君与大王之间,君臣没有分别、上下没有差别,您可得明察啊。
貂勃从楚国回来,王赐酒同饮。王说:去把相国田单叫来。貂勃离开座位叩头说:大王自上而比,比得上周文王吗?王说:我不如。貂勃说:是啊,臣本来就知道大王不如。那么自下而比,比得上齐桓公吗?王说:我不如。貂勃说:是啊,臣本来就知道大王不如。既然如此,周文王得到吕尚,尊他为太公;齐桓公得到管夷吾,尊他为仲父;如今大王得到安平君,却偏偏直呼他"单"。况且自开天辟地、有民人治理以来,作人臣的功劳,有谁比安平君更大的呢?而大王口口声声"单、单",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之言呢?再说,当初大王不能守住先王的社稷,燕人兴兵袭击齐国的残破都邑,大王逃到城阳的山里;安平君凭着人心惶惶的即墨,以及三里的内城、五里的外郭、七千疲惫的士卒,却擒获了燕军的统帅,收复了千里之齐——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啊。
王说:恭敬地领受教诲。于是杀了那九个宠臣并驱逐了他们的家眷,把夜邑万户增封给安平君。
田单将攻狄,往见鲁仲子。鲁仲子曰:将军攻狄,不能下也。田单曰:臣以五里之城,七里之郭,破亡余卒,破万乘之燕,复齐墟。攻狄而不下,何也?上车弗谢而去。遂攻狄,三月而不克之也。齐婴儿谣曰:大冠若箕,修剑拄颐,攻狄不能下,垒枯骨成丘。
田单乃惧,明日问鲁仲子曰:先生谓单不能下狄也,请闻其说。鲁仲子曰:将军之在即墨,坐而织蒉,立则杖锸,为士卒倡曰:可往矣!宗庙亡矣!云曰尚矣!归于党矣!当此之时,将军有死之心,而士无生之气,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,此所以破燕也。当今将军,东有夜邑之奉,西有淄上之娱,黄金横带,而驰乎淄、渑之间,有生之乐,无死之心,所以不胜者也。田单曰:单有心,先生志之矣。明日,乃厉气循城,立于矢石之所,乃援枹鼓之,狄人乃下。
田单准备攻打狄城,前去拜访鲁仲连。鲁仲连说:将军攻狄,是攻不下来的。田单说:当年我凭着五里的内城、七里的外郭和残破的败卒,打败了万乘的燕国,收复了齐国的故土。如今攻个狄城还攻不下来,怎么会呢?说完上车,连告辞都顾不上就走了。于是进军攻狄,三个月攻不下来。齐国的小孩子唱起了童谣:大帽像簸箕,长剑撑下巴,狄城攻不下,枯骨堆成山。
田单这才害怕了,第二天去问鲁仲连:先生说单攻不下狄城,请说说您的道理。鲁仲连说:将军当年在即墨的时候,坐下就编织草筐,站起来就手持铁锹,为士卒带头唱道:上阵吧!宗庙亡了!末日到了!回故乡去吧!那个时候,将军有必死之心,士卒没有贪生之念,无不挥泪奋臂要求一战,这就是能打败燕国的原因。如今将军您,东面有夜邑封地的供奉,西面有淄水之滨的游乐,腰横黄金宝带,驰骋于淄水、渑水之间,只有生的欢乐,没有死的决心,这就是攻不胜的原因啊。田单说:我确实有心气骄惰之处,先生记下我这话吧。第二天,他就振奋士气,亲自巡城,站在箭矢滚石交加的地方,拿起鼓槌击鼓进军——狄人终于投降了。
燕既尽降齐城,唯独莒、即墨不下。燕引兵东围即墨,即墨大夫出与战,败死。城中相与推得田单,曰:安平之战,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,习兵。立以为将军,以即墨距燕。
田单乃纵反间于燕,宣言曰:齐王已死,城之不拔者二耳。乐毅畏诛而不敢归,以伐齐为名,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。齐人未附,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。齐人所惧,唯恐他将之来,即墨残矣。燕人以为然,使骑劫代乐毅。
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,为绛缯衣,画以五彩龙文,束兵刃于其角,而灌脂束苇于尾,烧其端。凿城数十穴,夜纵牛,壮士五千人随其后。牛尾热,怒而奔燕军,燕军夜大惊。牛尾炬火光明炫耀,而燕军视之皆龙文,所触尽死伤。五千人因衔枚击之,而城中鼓噪从之,老弱皆击铜器为声,声动天地。燕军大骇,败走。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。
燕军扰乱奔走,齐人追亡逐北,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,兵日益多,乘胜,燕日败亡,卒至河上,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。乃迎襄王于莒,入临菑而听政。
燕军把齐国的城邑全部攻降之后,只剩下莒和即墨没有攻下。燕军挥师东进围攻即墨,即墨大夫出城迎战,战败而死。城中军民公推田单说:安平之战时,田单宗族的人靠铁罩保护车轴得以脱险,可见他熟习兵法。于是拥立他为将军,凭即墨抵御燕军。
田单向燕军施行反间计,派人宣言说:齐王已经死了,齐军剩下的城池攻不下的只有两座了。乐毅害怕被诛杀而不敢回国,打着伐齐的旗号,实际上是想联络齐国残兵、面南称王于齐。齐人还没有归附,所以暂且缓攻即墨,等待时机。齐国人所害怕的,只是怕换别的将领来——那样即墨就要遭殃了。燕国人信以为真,用骑劫替换了乐毅。
田单从城中收集到一千多头牛,给它们披上深红的绸衣,画上五彩龙纹,牛角上绑着锋利的兵刃,牛尾上灌满油脂、捆上芦苇,点燃苇梢。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口,趁夜放开牛群,五千名壮士紧跟在后面。牛尾被烧得灼热,狂怒地直冲燕军,燕军夜里大为惊骇。牛尾上的火炬光明耀眼,燕军望见的都是一片龙纹,被冲到的非死即伤。五千壮士口衔枚悄然掩杀,城中老幼敲击铜器呐喊助威,声震天地。燕军大为惊骇,溃败奔逃,齐军于是杀了燕军主将骑劫。
燕军四散奔逃,齐军乘胜追击败逃之敌,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而归附田单,兵力一天比一天壮大,乘胜前进,燕军一天天败退,一直追到黄河边上,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全部收复。于是从莒城迎接襄王回临菑主持国政。
王孙贾年十五,事闵王。王出走,失王之处。其母曰:女朝出而晚来,则吾倚门而望;女暮出而不还,则吾倚闾而望。女今事王,王出走,女不知其处,女尚何归?王孙贾乃入市中而呼曰:淖齿乱齐国,杀闵王,欲与我诛之者袒右!市人从者四百人,与之诛淖齿,刺而杀之。
王孙贾十五岁就侍奉齐闵王。闵王出逃,王孙贾与闵王失散,不知王的下落。他的母亲说:你早晨出去晚上回来,我就靠着家门盼望你;你晚上出去还不回来,我就靠着里巷的门盼望你。你如今侍奉君王,君王出逃,你却不知道他的下落,你还回家来做什么?王孙贾于是走到市集中高声呼喊:淖齿搞乱齐国、杀了闵王,愿意跟我去诛杀他的,请袒露右臂!市集中跟随他的有四百人,同他去讨伐淖齿,把他刺杀了。
齐王建入朝于秦,雍门司马前曰:所为立王者,为社稷耶?为王耶?王曰:为社稷。司马曰:为社稷立王,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?齐王建乃还。
即墨大夫闻之,见齐王建曰:齐地方数千里,带甲数百万。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,而在阿、甄之间者百数,王收而与之百万之众,使收三晋之故地,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;鄢、郢大夫不欲为秦,而在城南下者百数,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,使收楚故地,即武关可以入矣。如此,则齐威可立,秦国可亡。夫舍南面之称制,而西面而事秦,为大王不取也。齐王建不听。
秦使陈驰诱齐王入朝,约以五百里之地。齐王建遂入秦,处之共松柏之间,饿而死。先是,齐人为之歌曰:松耶柏耶?住建共者客耶?
齐王建要到秦国去入朝称臣,雍门司马上前问道:之所以要立君王,是为了社稷呢,还是为了君王本人呢?王说:是为了社稷。司马说:既然是为了社稷而立君王,大王为什么要离开社稷而入秦称臣呢?齐王建于是调头回去了。
即墨大夫听说这件事,进见齐王建说:齐国土地方圆数千里,披甲的士兵数百万。韩、赵、魏三晋的大夫都不愿为秦国所用,如今流落在阿邑、甄邑之间的数以百计,大王把他们收拢来,交给他们百万之众,让他们去收复三晋的故地,那么就是临晋关也可以攻入了;鄢、郢的大夫不想事奉秦国,如今流落在齐国城南的也数以百计,大王把他们收拢来,交给他们百万军队,让他们去收复楚国的故地,那么就是武关也可以攻入了。这样,齐国的威势就可以树立起来,秦国就可以被灭亡。舍弃南面称王的大业,反而西面事奉秦国,这是大王不应该采取的做法啊。齐王建没有听从。
秦国派陈驰引诱齐王入秦朝见,约定封给他五百里土地。齐王建于是入了秦国,被安置在共邑的松柏之间,终于饿死。在此之前,齐国人为他唱的歌谣说:是松树啊还是柏树啊?让王建迁住共邑的,是那些宾客吗?
齐宣王见颜斶,曰:斶前!斶亦曰:王前!宣王不悦。左右曰:王,人君也;斶,人臣也。王曰斶前,亦曰王前,可乎?斶对曰:夫斶前为慕势,王前为趋士。与使斶为慕势,不如使王为趋士。王忿然作色曰:王者贵乎?士贵乎?对曰:士贵耳,王者不贵。
王曰:有说乎?斶曰:有。昔者秦攻齐,令曰: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,死不赦。令曰:有能得齐王头者,封万户侯,赐金千镒。由是观之,生王之头,曾不若死士之垄也。宣王默然不悦。
宣王曰:嗟乎!君子焉可侮哉,寡人自取病耳!愿请受为弟子。且颜先生与寡人游,食必太牢,出必乘车,妻子衣服丽都。颜斶辞去,曰:夫玉生于山,制则破焉,非弗宝贵矣,然太璞不完。士生乎鄙野,推选则禄焉,非不尊遂也,然而形神不全。斶愿得归,晚食以当肉,安步以当车,无罪以当贵,清静贞正以自虞。则再拜而辞去。
君子曰:斶知足矣,归真反璞,则终身不辱也。
齐宣王召见颜斶,说:颜斶,上前来!颜斶也说:大王,上前来!宣王很不高兴。左右的人说:大王是君王,颜斶是臣子。大王说"颜斶上前",颜斶也说"大王上前",可以这样吗?颜斶回答说:我上前是贪慕权势,大王上前是礼贤下士。与其让我沾上慕势之名,不如让大王得个趋士之美。宣王气得变了脸色,说:是君王尊贵,还是士人尊贵?颜斶答道:士人尊贵,君王并不尊贵。
宣王说:有什么道理吗?颜斶说:有。从前秦国攻打齐国,下命令说:有敢到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之内打柴采薪的,处死不赦。又下命令说:有能取得齐王头颅的,封万户侯,赏金千镒。由此看来,活着的君王的头颅,还不如死去的士人的坟墓呢。宣王哑然无言,心里很不高兴。
宣王说:唉!君子怎么能随便侮辱呢,是我自取其辱啊!愿请您收我为弟子。而且只要颜先生肯与我交往,吃饭必定有牛羊豕三牲,出门必定乘车马,妻子儿女都能穿上华美的衣服。颜斶谢绝告辞说:美玉生在深山,一经雕琢就被破坏,并非不宝贵,只是失去了天然的完整。士人生在乡野,一经推选就得到俸禄,并非不尊贵显达,只是形神从此难以两全。我愿回到乡里,饿了再吃,粗茶淡饭也当吃肉;缓步徐行,安闲散步也当乘车;不犯王法,清白无罪也当富贵;抱着清静纯正的心地,自得其乐。说完再拜,辞别而去。
君子评论说:颜斶可算懂得知足了,返归本真、回复自然,就能终身不受羞辱。
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,宣王使谒者延入。王斗曰:斗趋见王为好势,王趋见斗为好士,于王何如?使者复还报。王曰:先生徐之,寡人请从。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,与入,曰:寡人奉先君之宗庙,守社稷,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。
王斗曰:昔先君桓公,好马,王亦好马;先君好狗,王亦好狗;先君好酒,王亦好酒;先君好色,王亦好色;先君好士,王不好士。王曰:当今无士,寡人何好?王斗曰:世无骐驎、騄耳,王驷已备矣;世无东郭逡、卢氏之狗,王之走狗已具矣;世无毛嫱、西施,王后宫已充矣。王亦不好士也,何患无士?王曰:寡人忧国爱民,固愿得士以治之。王斗曰:王之忧国爱民,不若王爱尺縠也。王曰:何谓也?王斗曰:王使人为冠,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,何也?为能之也。今王治齐,非左右便辟无使也。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。
宣王谢曰:寡人有罪国家。于是举士五人任官,齐国大治。
先生王斗登门求见齐宣王,宣王让谒者领他进来。王斗说:我快步上前拜见大王,是贪慕权势;大王快步下来见我,是礼贤下士。对大王来说,哪样更好呢?使者回去禀报。宣王说:先生慢走,寡人亲自去相迎。宣王于是快步到门口迎接王斗,与他一同进来,说:寡人侍奉先君的宗庙、保守江山社稷,早就听说先生直言劝谏、毫不忌讳。
王斗说:从前先君桓公喜欢良马,大王也喜欢良马;先君喜欢猎狗,大王也喜欢猎狗;先君喜欢美酒,大王也喜欢美酒;先君喜欢美色,大王也喜欢美色;唯独先君喜欢士人,大王不喜欢士人。宣王说:当今世上没有贤士,教寡人喜欢谁去?王斗说:世上没有骐驎、騄耳那样的骏马,大王的马厩早已备足了;世上没有东郭逡、卢氏那样的良狗,大王的猎狗早已养全了;世上没有毛嫱、西施那样的美女,大王的后宫早已住满了。大王只是不喜欢士人罢了,哪里用得着发愁没有贤士呢?宣王说:寡人忧国爱民,本就希望得到贤士来治理国家。王斗说:大王忧国爱民的心,还比不上爱一匹细绢。宣王说:这是什么意思?王斗说:大王叫人做帽子,不交给身边宠幸的亲信去做,而交给工匠,为什么?因为他们会做啊。如今大王治理齐国,却非身边宠幸的亲信不用。所以我才说,大王爱士还不如爱一匹细绢。
宣王道歉说:寡人对不住国家。于是选拔五位贤士任官,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