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策
战国策分册 · 五卷 · 虎狼之师
毛羽不丰满者,不可以高飞 ——《苏秦始将连横说秦王》
全书分册 · 五卷 本页选录 · 十二篇 商鞅至吕不韦 · 百年崛起 连横与远交近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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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为秦策

WHAT IS QIN CE五卷之册,记虎狼之师由商鞅变法到一统前夜的完整崛起。

百年崛起 · 群相次第

秦策五卷,几乎就是一部秦国崛起编年:卫鞅入秦变法,"道不拾遗,民不妄取",秦人由是知法;苏秦以连横首说惠王,十上而说不行,落得"黑貂之裘敝,黄金百斤尽",引锥刺股,终佩六国相印。

司马错与张仪争于惠王前,定"得寸则王之寸"的伐蜀之策;甘茂以"曾参杀人"自陈,与武王盟于息壤而拔宜阳;范雎献远交近攻,逐穰侯、废太后,昭王亲政;蔡泽以"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"说范雎让位;吕不韦邯郸见异人,一声"此奇货可居",经营出秦庄襄王;十二岁的甘罗出使赵国,口舌之间为秦拓地河间。

读秦策三味

一读战略:从连横到远交近攻,统一天下的路线图在五卷中一寸寸展开——伐蜀广地、拔宜阳通三川、蚕食诸侯,皆有章法。

二读辞令:张仪、范雎、蔡泽、顿弱之辩,利刃层进,是战国说辞艺术的最高样本。三读命运:商君车裂、武安君赐死、应侯让位、文信鸩殁——为秦国铺路的谋臣,多不曾全身而退,功成身退如蔡泽者,反成异数。

五卷 · 崛起全景 选录名篇 · 12 篇 息壤在彼 · 君臣之盟 奇货可居 · 商人立君

名篇选译

SELECTED MASTERPIECES五卷选录十二篇,皆课本与名传篇章——原文与白话译文对照。

卫鞅亡魏入秦秦策一 · 商君之法

卫鞅亡魏入秦,孝公以为相,封之于商,号曰商君。商君治秦,法令至行,公平无私,罚不讳强大,赏不私亲近,法及太子,黥劓其傅。期年之后,道不拾遗,民不妄取,兵革大强,诸侯畏惧。然刻深寡恩,特以强服之耳。

孝公行之八年,疾且不起,欲传商君,辞不受。孝公已死,惠王代后,莅政有顷,商君告归。人说惠王曰:大臣太重者国危,左右太亲者身危。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,莫言大王之法。是商君反为主,大王更为臣也。且夫商君,固大王仇雠也,愿大王图之。商君归还,惠王车裂之,而秦人不怜。

译 文

卫鞅从魏国逃亡到秦国,秦孝公任他为相国,把商地封给他,号称商君。商君治理秦国,法令得到彻底推行,公平而无私心:惩罚不回避权贵,赏赐不偏袒亲信,法令甚至施行到太子身上,对他的太傅处以黥刑、太师处以劓刑。一年之后,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的东西,百姓不乱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兵力大大增强,诸侯都畏惧秦国。只是他执法深刻而少恩惠,不过是靠强力使人服从罢了。

新法推行了八年,孝公病重将死,想把君位传给商君,商君推辞不受。孝公死后,惠王继位,执政不久,商君请求告老还乡。有人游说惠王说:大臣权势太重,国家就危险;左右近臣太受宠信,君王自身就危险。如今秦国连妇女孩童开口都是"商君之法",没有人说"大王之法"——这样下去,商君反倒成了国主,大王更成了臣子。况且商君本来就是大王的仇人啊,希望大王认真考虑。商君回到封地,惠王将他车裂处死,而秦国人并不同情他。

苏秦始将连横说秦王秦策一 · 锥刺股 · 全篇

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:大王之国,西有巴、蜀、汉中之利,北有胡貉、代马之用,南有巫山、黔中之限,东有肴、函之固。田肥美,民殷富,战车万乘,奋击百万,沃野千里,蓄积饶多,地势形便。此所谓天府,天下之雄国也。以大王之贤,士民之众,车骑之用,兵法之教,可以并诸侯,吞天下,称帝而治。愿大王少留意,臣请奏其效。

秦王曰:寡人闻之,毛羽不丰满者,不可以高飞;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,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,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。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,愿以异日。

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。黑貂之裘敝,黄金百斤尽,资用乏绝,去秦而归。羸縢履蹻,负书担橐,形容枯槁,面目犁黑,状有愧色。归至家,妻不下纴,嫂不为炊,父母不与言。苏秦喟然叹曰:妻不以我为夫,嫂不以我为叔,父母不以我为子,是皆秦之罪也。乃夜发书,陈箧数十,得太公《阴符》之谋,伏而诵之,简练以为揣摩。读书欲睡,引锥自刺其股,血流至足。曰: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、取卿相之尊者乎?期年,揣摩成,曰: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。

于是乃摩燕乌集阙,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,抵掌而谈。赵王大悦,封为武安君,受相印,革车百乘,锦绣千纯,白璧百双,黄金万溢,以随其后,约从散横,以抑强秦。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。

将说楚王,路过洛阳。父母闻之,清宫除道,张乐设饮,郊迎三十里。妻侧目而视,倾耳而听;嫂蛇行匍伏,四拜自跪而谢。苏秦曰:嫂,何前倨而后卑也?嫂曰: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。苏秦曰:嗟乎!贫穷则父母不子,富贵则亲戚畏惧。人生世上,势位富厚,盖可忽乎哉!

译 文

苏秦起初主张连横之策,去游说秦惠王说:大王的国土,西面有巴、蜀、汉中的富饶物产,北面有胡地貉皮和代地良马的供应,南面有巫山、黔中作为屏障,东面有肴山、函谷关这样坚固的要塞。田地肥美,百姓殷实富足,战车万辆,勇猛的武士百万,沃野千里,积蓄丰厚,地势险要便利。这真是所谓的"天府",天下的强国啊。凭大王的贤明、士民的众多、车骑的精良、兵法的教练,完全可以兼并诸侯、吞并天下,称帝而统治四海。希望大王稍加留意,请允许我陈奏秦国的成就帝业的方略。

秦王说:寡人听说过,羽毛还没有丰满的鸟,不可以高飞;法令还没有完备的国家,不可以施行诛罚;道德还不深厚的君主,不可以驱使百姓;政治教化还不顺畅的时候,不可以烦劳大臣。如今先生郑重其事地不远千里来到朝廷上指教我,还是改日再谈吧。

苏秦前后十次上书游说秦王,意见都没有被采纳。黑貂皮袍穿破了,百斤黄金用光了,生活费用枯竭,只好离开秦国回家。他打着绑腿、穿着草鞋,背着书、挑着行囊,形容枯槁,脸色黝黑,面带惭愧。回到家,妻子照旧织布不下机迎接,嫂子不肯为他做饭,父母不同他说话。苏秦长叹道:妻子不把我当丈夫,嫂子不把我当小叔,父母不把我当儿子,这都是苏秦我的罪过啊。于是连夜翻检旧书,摆开几十个书箱,找到姜太公的《阴符》之谋,伏案诵读,反复推敲揣摩。读书困倦想睡的时候,就拿起锥子刺自己的大腿,鲜血一直流到脚上。他说:哪有游说君主而不能让他拿出金玉锦绣、取得卿相尊位的道理呢?满一年之后,揣摩成熟了,说:这下真的可以去游说当代的君主了。

于是他来到赵国,在华丽的高堂之上拜见赵王,两人谈得投契,击掌畅谈。赵王大喜,封他为武安君,授给相印,又以兵车百辆、锦绣千匹、白璧百双、黄金万镒随行,让他去缔约合纵、离散连横,以抑制强盛的秦国。所以苏秦在赵国为相之时,函谷关的交通一度断绝,六国与秦断绝了往来。

苏秦将要去游说楚王,路过洛阳家乡。父母听到消息,收拾房舍、清扫道路,张设乐队、摆设酒宴,到郊外三十里去迎接。妻子侧着眼睛看他、侧着耳朵听他说话;嫂子像蛇一样在地上匍匐爬行,接连四次跪拜谢罪。苏秦说:嫂子,你为什么从前那样傲慢而现在这样卑下呢?嫂子说:因为现在小叔子地位尊贵而且金银多啊。苏秦叹道:唉!贫穷的时候,父母不把他当儿子;富贵的时候,连亲戚都畏惧他。人生在世,权势地位和富贵,难道可以忽视吗!

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秦策一 · 伐蜀之辩

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。司马错欲伐蜀,张仪曰:不如伐韩。王曰:请闻其说。对曰:亲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轘辕、缑氏之口,当屯留之道,魏绝南阳,楚临南郑,秦攻新城、宜阳,以临二周之郊,诛周主之罪,侵楚、魏之地。周自知不能救,九鼎宝器必出。据九鼎,按图籍,挟天子以令天下,天下莫敢不听,此王业也。今夫蜀,西辟之国而戎翟之长也,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为利。臣闻争名者于朝,争利者于市。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市朝也,而王不争焉,顾争于戎翟,去王业远矣。

司马错曰:不然。臣闻之,欲富国者,务广其地;欲强兵者,务富其民;欲王者,务博其德。三资者备,而王随之矣。今王之地小民贫,故臣愿从事于易。夫蜀,西辟之国也,而戎翟之长也,而有桀、纣之乱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。取其地,足以广国也;得其财,足以富民;缮兵不伤众,而彼已服矣。故拔一国,而天下不以为暴;利尽西海,诸侯不以为贪。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,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。今攻韩,劫天子,恶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义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也。危!臣请谒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齐,韩、周之与国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韩自知亡三川,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,以因乎齐、赵,而求解乎楚、魏。以鼎与楚,以地与赵,王不能禁。此臣所谓危,不如伐蜀之完也。

惠王曰:善!寡人听子。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。蜀主更号为侯,而使陈庄相蜀。蜀既属,秦日益强,富厚,轻诸侯。

译 文

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战守大计。司马错主张攻打蜀国,张仪说:不如攻打韩国。惠王说:愿听听你们的理由。张仪答道:先亲近魏国、友好楚国,然后出兵三川,封锁轘辕、缑氏两个隘口,挡住屯留的山道,让魏国切断南阳的通路,让楚国逼近南郑,秦国则进攻新城、宜阳,兵临东、西二周的郊外,声讨周君的罪过,再侵入楚、魏两国的土地。周王室自知无法相救,必定交出九鼎宝器。我们占据了九鼎,掌握了地图和户籍,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,天下没有人敢不听从——这才是称王的大业啊。如今的蜀国,不过是西边偏僻的小国、戎狄中的首领罢了,劳师动众不足以成就名声,得到它的土地也算不上多大的利益。我听说,争名要到朝廷上争,争利要到集市上争。如今的三川和周室,正是天下的朝廷和集市,大王不去争夺,反而去争戎狄盘踞的偏僻之地,离王业太远了。

司马错说:不对。我听说,想使国家富有的,必须开拓它的疆土;想使军队强大的,必须使百姓富足;想称王天下的,必须广施恩德。这三样具备了,王业随之而来。如今大王土地狭小、百姓贫穷,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。蜀国是西边偏僻之国,又是戎狄的首领,如今正有桀、纣一样的内乱。用秦军去攻打它,就像派豺狼去驱逐羊群一样容易。夺取它的土地,足以扩大秦国的疆土;获得它的财物,足以使百姓富足;整治军备而不用伤亡太多,蜀国就已经降服了。所以攻取这样一个国家,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暴虐;把西部的利益尽收囊中,诸侯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。这样我们一举之中,名与实都得到了,还落得个禁止暴乱的好名声。若是去攻打韩国、胁迫天子,那是恶名,未必得利,又落个不义的名声,去进攻天下人都不愿进攻的对象,实在太危险了。请让我说明缘由:周室是天下的宗室;齐国是韩国和周室的同盟国。周室自己知道要失去九鼎,韩国自己知道要丧失三川,两国必将并力合谋,依靠齐国、赵国,向楚国、魏国求和解;周室把九鼎送给楚国,韩国把土地让给赵国,大王是制止不了的。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,不如伐蜀稳妥周全。

惠王说:好!寡人听你的。终于出兵伐蜀,十个月就攻取了它,于是平定了蜀国。蜀国君主改称为侯,秦国又派陈庄去做蜀相。蜀国归属秦国之后,秦国更加富强,越发轻视诸侯了。

陈轸去楚之秦秦策一 · 楚人两妻

陈轸去楚之秦。张仪谓秦王曰:陈轸为王臣,常以国情输楚,仪不能与从事,愿王逐之。即复之楚,愿王杀之。王曰:轸安敢之楚也。

王召陈轸告之曰:吾能听子言,子欲何之?请为子车约。对曰:臣愿之楚。王曰:仪以子为之楚,吾又自知子之楚。子非楚,且安之也?轸曰:臣出,必故之楚,冀王之闻臣之出也。王曰:请闻其说。对曰:王闻夫楚人有两妻者乎?人誂其长者,长者詈之;誂其少者,少者许之。居无几何,有两妻者死。客谓誂者曰:汝取长者乎?少者乎?取长者。客曰:长者詈汝,少者和汝,汝何为取长者?对曰:居彼人之所,则欲其许我也。今为我妻,则欲其为我詈人也。今楚王明主也,而昭阳贤相也。轸为人臣,而常以国情输楚,楚王必不留臣,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。以此明臣之楚与不。王曰:善。乃不听张仪,而厚待陈轸。

译 文

陈轸离开楚国来到秦国。张仪对秦王说:陈轸身为大王的臣子,却经常把秦国的国情透露给楚国,我没法同他共事,希望大王把他驱逐出去。如果他要回楚国,希望大王杀掉他。王说:陈轸怎么敢去楚国呢。

王召来陈轸告诉他说:我能够听从你的话,你想到哪里去?我为你准备车马。陈轸回答:我愿意去楚国。王说:张仪猜你要去楚国,我自己也料定你必定去楚国。你如果不是去楚国,还能到哪里去呢?陈轸说:我离开秦国,一定特意声明去楚国,正是希望大王听见我出走这件事。王说:愿听听其中的道理。陈轸答道:大王听说过楚人有两房妻室的故事吗?有人勾引那个年长的妻子,年长的痛骂他;勾引那个年轻的,年轻的顺从了他。过了不久,那个丈夫死了。有人问勾引者:你要娶年长的呢,还是年轻的?他说:娶年长的。问的人说:年长的骂过你,年轻的应承了你,你为什么反倒娶年长的?他答道:当她还是别人的妻子时,自然希望她答应我;如今她要做我的妻子了,就希望她替我去痛骂别的勾引者了。如今楚王是贤明的君主,昭阳是贤能的国相。我陈轸身为大王的臣子,如果经常把秦国国情私通楚国,楚王必定不肯收留我,昭阳也不会同我共事了。由此足以证明我是否私通楚国。

王说:好。于是不听张仪的谗言,反而厚待陈轸。

楚绝齐,齐举兵伐楚秦策二 · 卞庄刺虎

楚绝齐,齐举兵伐楚。陈轸谓楚王曰:王不如以地东解于齐而西趋于秦。楚王使陈轸之秦。

秦王谓轸曰:子秦人也,寡人与子故也,寡人不佞,不能亲国事也,故子弃寡人事楚王。今齐、楚相伐,或谓救之便,或谓救之不便,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,以其余为寡人乎?陈轸曰:王独不闻夫管庄子刺虎乎?有两虎诤人而斗者,管庄子将刺之。管与止之曰:虎者,戾虫;人者,甘饵也。今两虎诤人而斗,小者必死,大者必伤。子待伤虎而刺之,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。无刺一虎之劳,而有刺两虎之名。今齐、楚相伐,犹两虎之诤人也,秦何为不待其伤而刺之?则是一举而兼齐、楚矣。

译 文

楚国与齐国绝交,齐国出兵攻打楚国。陈轸对楚王说:大王不如割出土地,在东面同齐国讲和,在西面向秦国求援。楚王便派陈轸出使秦国。

秦王对陈轸说:您本是秦国人,我与您是故交。我缺少才干,不能亲自过问国家大事,所以您离开我去侍奉楚王。如今齐、楚互相攻打,有人劝说救齐有利,有人劝说不利,您难道不能在为自己的君主尽忠筹划之余,也替我出出主意吗?陈轸说:大王难道没听过卞庄子(管庄子)刺虎的故事吗?有两只老虎为争吃一个人而相斗,卞庄子提剑要去刺杀它们。管与制止他说:老虎是凶猛的野兽,人是美味的诱饵。如今两只老虎为争人而斗,小的必死,大的必伤。您等大虎伤了之后再刺杀它,就能一举而得两虎;没有刺杀一只老虎的辛劳,却享有刺杀两只老虎的名声。如今齐、楚互相攻打,正如两虎争人,秦国为什么不等它们两败俱伤再出兵呢?那就能一举而兼并齐、楚了。

秦武王谓甘茂秦策二 · 息壤在彼

秦武王谓甘茂曰:寡人欲容车通三川,以窥周室,而寡人死不朽乎?甘茂对曰:请之魏,约以伐韩,令向寿辅行。甘茂至魏,谓向寿:子归,言之王曰:魏听臣矣,然愿王勿攻也。王闻之,怪之,因与甘茂盟于息壤。

甘茂归,王问其故。对曰:宜阳,大县也,上党、南阳积之久矣。名为县,其实郡也。今王倍数险,行千里攻之,难矣。臣闻张仪西并巴、蜀之地,北取西河之外,南取上庸,天下不以为多张仪而贤先王。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,三年而拔之。乐羊返而论功,文侯示之谤书一箧。乐羊再拜稽首曰:此非臣之功,主君之力也。今臣,羁旅之臣也。樗里疾、公孙衍二人者挟韩而议之,王必听之,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事也。昔者曾子处费,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。人告曾子母曰:曾参杀人。曾子母曰:吾子不杀人也。织自若。有顷焉,人又曰:曾参杀人。其母尚织自若也。顷之,一人又告之曰:曾参杀人。其母惧,投杼逾墙而走。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之也,而三人疑之,则慈母不能信也。今臣之贤不及曾子,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参之母也,疑臣者不适三人,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。王曰:寡人不听也,请与子盟。于是与之盟于息壤。

果攻宜阳,五月而不能拔也。樗里疾、公孙衍二人在,争之王,王将听之,召甘茂而告之。甘茂曰:息壤在彼。王曰:有之。因悉起兵,复使甘茂攻之,遂拔宜阳。

译 文

秦武王对甘茂说:寡人想坐上车子通过三川,去看一看周室(的九鼎),那样即使死了也能不朽吧?甘茂回答:请让臣先去魏国,约定共同伐韩,请让向寿陪同前往。甘茂到了魏国,对向寿说:您回去告诉大王说:魏王已同意联合伐韩了,不过希望大王暂时不要进攻。

(回国后武王追问缘故,)甘茂说:宜阳是个大县,上党、南阳的财富积蓄在那里已经很久了。名义上是县,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。如今大王越过重重险隘,千里迢迢去攻打它,太难了。我听说当年张仪西并巴蜀、北取西河之外、南取上庸,天下人并不因此称赞张仪,反而称颂先王的贤明。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,三年才攻下来。乐羊回来论功,文侯拿出一箱子弹劾他的谤书给他看。乐羊再拜叩头说:这不是我的功劳,全赖主君的信任和支持啊。如今我,不过是客居秦国的大臣罢了。樗里疾、公孙衍都是韩国利益的支持者,他们会在大王面前非议我,大王必定会听信他们,那时就成了大王欺骗魏王、我也被公仲侈怨恨的局面了。从前曾子住在费地,费地有个与曾子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。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:曾参杀人了。曾母说:我的儿子不会杀人。照常织布。过了一会儿,又有人说:曾参杀人了。曾母还是照常织布。再过一会儿,又一人来告诉她:曾参杀人了。曾母害怕了,扔下梭子翻墙逃走。凭曾参的贤德和母亲对他的信任,三个人接连怀疑,慈母也不能信任儿子了。如今我的贤能不及曾子,大王信任我又不如曾母信任曾子,而怀疑我的人又不止三个,我恐怕大王也会像曾母那样扔下梭子啊。武王说:寡人不听他们的,请与你订立盟约。于是与他盟誓于息壤。

秦军进攻宜阳,五个月没能攻下。樗里疾、公孙衍二人果然在武王面前争相非议,武王将要听信他们,召甘茂告知。甘茂说:息壤的盟誓还在那里。王说:有这回事。于是发动全部兵力,再度让甘茂进攻,终于攻克了宜阳。

医扁鹊见秦武王秦策二 · 与知者谋之

医扁鹊见秦武王,武王示之病,扁鹊请除。左右曰:君之病,在耳之前,目之下,除之未必已也,将使耳不聪,目不明。君以告扁鹊。扁鹊怒而投其石曰:君与知之者谋之,而与不知者败之。使此知秦国之政也,则君一举而亡国矣。

译 文

医生扁鹊拜见秦武王,武王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他,扁鹊请求医治(除去病灶)。武王身边的大臣说:大王的病在耳朵前面、眼睛下面,除去它未必能治好,反倒会使耳朵不灵、眼睛不明。武王把这些话告诉了扁鹊。扁鹊愤怒地把砭石扔在地上说:君王与懂得医道的人商量治病,却又让不懂的人来败坏它。假使照这样来了解秦国的政治,那么君王只要有一次举动,就会亡国了。

秦王欲见顿弱秦策四 · 有名无实

秦王欲见顿弱,顿弱曰:臣之义不参拜,王能使臣无拜,即可矣。不,即不见也。秦王许之。于是顿子曰: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,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,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。王知之乎?王曰:弗知。顿子曰:有其实而无其名者,商人是也。无把铫推耒之势,而有积粟之实,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。无其实而有其名者,农夫是也。解冻而耕,暴背而耨,无积粟之实,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。无其名又无其实者,王乃是也。已立为万乘,无孝之名;以千里养,无孝之实。秦王忿然作色而怒。

顿弱曰:山东战国有六,威不掩于山东,而掩于母,臣窃为大王不取也。顿子曰:韩,天下之咽喉;魏,天下之胸腹。王资臣万金而游,听之韩、魏,入其社稷之臣于秦,即韩、魏从。韩、魏从,而天下可图也。秦王曰:寡人之国贫,恐不能给也。顿子曰:天下未尝无事也,非从即横也。横成,则秦帝;从成,即楚王。秦帝,即以天下恭养;楚王,即王虽万金,弗得私也。秦王曰:善。乃资万金,使东游韩、魏,入其将相。北游于燕、赵,而杀李牧。齐王入朝,四国必从,顿子之说也。

译 文

秦王(政)想见顿弱。顿弱说:我的规矩是不参拜,大王能让我不行拜礼,就可以见面;否则就不见了。秦王答应了。于是顿弱说: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的,有无其实而有其名的,也有无名无实的,大王知道吗?王说:不知道。顿弱说:有其实而无其名的,是商人——他们没有扛锄扶犁的劳苦,却有囤积粮食的实利。无其实而有其名的,是农夫——开春破冻耕种,顶着烈日锄草,却没有积粮的实利。无名又无实的,就是大王您啊——已经立为万乘之君,却没有孝母之名;以千里之地奉养太后,却没有孝母之实。秦王勃然变色大怒。

顿弱说:崤山以东有六个战国,大王的威势不能加于山东六国,却加到自己母亲身上,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如此。顿弱又说:韩国是天下的咽喉,魏国是天下的胸腹。大王给我万金去游说,让韩、魏把社稷之臣送入秦国效力,韩、魏就会顺从;韩、魏顺从了,天下也就可以图谋了。秦王说:我的国家贫穷,恐怕拿不出这么多钱。顿弱说:天下从来没有太平无事的时候,不是合纵就是连横。连横成功,秦国称帝;合纵成功,楚国称王。秦国称帝,可以以天下来供养;楚国称了王,大王即使有万金,也不能私自享有了。秦王说:好。于是拿出万金,派他东游韩、魏,使其将相入秦;北游燕、赵,借赵王之手杀了李牧。后来齐王入秦朝拜,四国相继服从,都是顿弱游说的功劳。

范雎至秦秦策三 · 远交近攻

范雎至秦,王庭迎而敬之。范雎曰:大王之国,北有甘泉、谷口,南带泾、渭,右陇、蜀,左关、阪;战车千乘,奋击百万。以秦卒之勇,车骑之多,以当诸侯,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,霸王之业可致。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,是穰侯为国谋不忠,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。王曰:愿闻所失计。雎曰:大王越韩、魏而攻强齐,非计也。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,多出师则害于秦。臣意王之欲少出师而悉韩、魏之兵也,则不亦过乎?是何也?则所出兵者,非韩、魏之兵也。且韩、魏者,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。王若欲霸,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,以威楚、赵。赵强则楚附,楚强则赵附。楚、赵附则齐必惧,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。齐附而韩、魏可虚也。

王曰:寡人欲亲魏,魏,多变之国也,寡人不能亲。请问亲魏奈何?雎曰:卑辞重币以事之;不可,削地而赂之;不可,举兵而伐之。王曰:寡人敬闻命矣。乃拜范雎为客卿,谋兵事。卒听范雎谋,使五大夫绾伐魏,拔怀。后二岁,拔邢丘。

范雎曰:秦、韩之地形,相错如绣。秦之有韩也,如木之有蠹也,人之有心腹之病也。天下无变则已,天下有变,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?王不如收韩。王曰:寡人欲收韩,韩不听,为之奈何?对曰:韩安得无听乎?王下兵而攻荥阳,则巩、成皋之道不通;北斩太行之道,则上党之兵不下;一举而攻荥阳,则其国断而为三。韩见必亡,安得不听乎?若韩听,而霸事因可虑矣。王曰:善。

范雎曰:臣居山东时,闻秦之有太后、穰侯,不闻有王。夫擅国之谓王,能利害之谓王,制杀生之威之谓王。今太后擅行不顾,穰侯出使不报,华阳、泾阳等击断无讳,高陵进退不请,四贵备而国不危者,未之有也。臣闻之,木实繁者披其枝,披其枝者伤其心;大其都者危其国,尊其臣者卑其主。今太后、穰侯用事,高陵、华阳、泾阳佐之,卒无秦王,此亦淖齿、李兑之类也。臣今者见王独立于朝,窃恐万世之后,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。昭王闻之大惧,曰:善。于是废太后,逐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于关外。秦王乃拜范雎为相。收穰侯之印,使归陶。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,千乘有余。到关,关阅其宝器,宝器珍怪多于王室。

秦封范雎以应,号为应侯。当是时,秦昭王四十一年也。

译 文

范雎来到秦国,秦昭王亲自到宫廷迎接。范雎进言说:大王的国土,北面有甘泉、谷口,南面环绕泾水、渭水,右面是陇、蜀,左面是关隘、阪山;战车千辆,勇士百万。凭秦国士卒的勇敢、车骑的众多,去对抗诸侯,就好像放出韩国的壮犬去追跛脚的兔子,霸王的功业完全可以成就。可如今反而闭关自守,不敢向崤山以东进兵,这是因为穰侯魏冉为国出谋不忠,而大王的方针也有失误啊。王说:愿听听失误在哪里。范雎说:大王越过韩、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,不是好办法。出兵少了不足以损伤齐国,出兵多了又对秦国自身有害。我猜大王是想少出自己的兵而让韩、魏全部出兵,这不更是错误吗?何况韩、魏两国,地处中原,是天下的枢纽。大王若想称霸,必须控制中原之地作为天下的枢纽,以此威慑楚、赵。赵国强了楚国就来依附,楚国强了赵国就来依附,楚、赵都依附了,齐国必定恐惧,必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宝事奉秦国;齐国归附之后,韩、魏就成了可以吞并的对象了。

王说:我想亲近魏国,可魏是个反复多变的国家,我没法亲近它。请问怎么才能亲近魏国?范雎说:先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币去事奉它;不行,就割让土地去收买它;再不行,就发兵攻打它。王说:寡人敬受教了。于是封范雎为客卿,参与军事谋划。昭王终于采用范雎的计谋,派五大夫绾攻魏,夺取了怀邑;两年之后,又攻取了邢丘。

范雎又进言说:秦、韩两国的地形,交错得像刺绣一样。秦国旁边有个韩国,就像木头里有蛀虫、人有了心腹之病。天下平安无事就罢了,天下一旦有变,对秦国为害最大的还有谁超过韩国的呢?大王不如先收服韩国。王说:我想收服韩国,可韩国不听,怎么办?范雎答道:韩国怎么能不听呢?大王发兵攻打荥阳,巩县、成皋的道路就被切断;北上截断太行山的通道,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;一举攻克荥阳,韩国国土就被分割成三段。韩国眼看必亡,怎能不听从呢?韩国若归附了,称霸的大业就可以进一步图谋了。王说:好。

范雎说:臣在山东时,只听说秦国有太后、穰侯,没听说有秦王。独揽国家大权的才叫王,能决定利害关系的才叫王,掌握生杀威权的才叫王。如今太后行事随心所欲而不顾忌,穰侯出使外国从不报告,华阳君、泾阳君赏罚决断毫无顾忌,高陵君任免官员从不请示——这四种权贵齐备而国家不危的,从来没有过。我听说,树木果实太多会压断枝条,压断枝条会损伤树心;都邑太大会危害国家,臣子太尊会使君主卑弱。如今太后、穰侯当权,高陵、华阳、泾阳三君辅佐他们,最终使秦国没有真正的王——这也就是淖齿、李兑一类的人物啊。臣如今看到大王在朝中孤立无援,私下担心万年之后,拥有秦国的不会再是大王的子孙了。昭王听了大惊失色说:好。于是废黜太后,把穰侯、高陵、华阳、泾阳君驱逐到关外。秦王任命范雎为相国,收回穰侯的相印,让他回到封地陶邑去。县官给他派了车牛,多达千余辆。到了函谷关,守关人检查他的宝器,发现其珍奇异宝竟比王室还多。

秦国把应地封给范雎,号称应侯。这一年,是秦昭王四十一年。

蔡泽见逐于赵秦策三 · 成功者去

蔡泽见逐于赵,而入韩、魏,遇夺釜鬲于涂。闻应侯任郑安平、王稽皆负重罪,应侯内惭,蔡泽乃西入秦。将见昭王,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:燕客蔡泽,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。彼一见秦王,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。

应侯闻之,使人召蔡泽。蔡泽入,则揖应侯。应侯固不快,及见之,又倨,应侯因让之曰:子尝宣言代我相秦,岂有此乎?对曰:然。四时之序,成功者去。君何见得之晚乎?语曰:日中则移,月满则亏。进退嬴缩,与时变化,圣人之道也。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至于葵丘之会,有骄矜之色,畔者九国。商君为秦功成而车裂,白起破楚胜赵而赐死杜邮,吴起、大夫种皆立不世之功而不免于祸。此所谓信而不能诎、往而不能返者也。

应侯曰:善。吾闻欲而不知足,则失其所欲;有而不知止,则失其所有。因请入坐,为上客。

后数日入朝,言于昭王曰:客新有从山东来者蔡泽,其人辩士。臣之见人甚众,莫有及者,臣不如也。昭王召见,与语,大说之,拜为客卿。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。昭王新说蔡泽计画,遂拜为秦相,东收周室。

译 文

蔡泽被赵国驱逐,逃到韩、魏两国,在路上又被人抢走了炊具。他听说秦国应侯范雎的亲信郑安平、王稽都犯了大罪,范雎内心惭愧不安,便向西进入秦国。他准备求见秦昭王,先派人扬言激怒范雎说:燕国来的客人蔡泽,是天下英俊善辩的智士。他只要一见到秦王,秦王必定会为难您而夺取您的相位。

范雎听说后,派人召见蔡泽。蔡泽进来,只是拱手行礼。范雎本来就不痛快,等到见了面,蔡泽态度又很傲慢,范雎便责问他说:你曾经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宰相,有这回事吗?蔡泽答道:有的。四季的次序,是完成了使命就退去。您怎么见事这么迟呢?人生一世,正如太阳中天就要西斜、月亮圆满就要亏缺,进退伸缩,随着时势变化,这才是圣人的道理。从前齐桓公九合诸侯、一匡天下,到葵丘之会时面有骄矜之色,结果叛离的国家有九个。商君为秦孝公申明法令……大功告成之后,却遭车裂。白起率数万之师征战……功业已成,却在杜邮被赐剑自尽。吴起辅佐楚悼王……功成之后,终遭肢解。大夫文种为越王深谋远虑……功业既成,终于伏剑而死。这四位,都是功成而不肯引退,祸患才落到这个地步。这就是所谓能伸而不能屈、能进而不能退啊。

范雎说:好。我听说过,欲望不知满足,就会失去所有欲望的东西;拥有而不知止足,就会失去已有的一切。于是请蔡泽入座,待为上客。几天之后,范雎入朝,对昭王说:有个新从山东来的客人蔡泽,是个辩士。我见过的人很多,没有比得上他的,我也不如他。昭王召见蔡泽,与他交谈,非常高兴,拜他为客卿。范雎随即称病,请求送还相印。昭王赞赏蔡泽的谋划,于是任命他为秦相,向东收取周室。

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秦策五 · 奇货可居

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,见秦质子异人,归而谓父曰:耕田之利几倍?曰:十倍。珠玉之赢几倍?曰:百倍。立国家之主赢几倍?曰:无数。曰:今力田疾作,不得暖衣余食;今建国立君,泽可以遗世。愿往事之。

异人质于赵,吕不韦说之曰:吾能大子之门。异人笑曰:且自大君之门,而乃大吾门!吕不韦曰:子不知也,吾门待子门而大。异人心知所谓,乃引与坐,深语。吕不韦曰:秦王老矣。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,华阳夫人无子,能立适嗣者,独华阳夫人耳。今子兄弟二十余人,子又居中,不甚见幸,久质诸侯。太子即位,子不得争为嗣矣。异人曰:然,为之奈何?吕不韦曰:子贫,客于此者,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。不韦虽贫,请以千金为子西游,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,立子为适嗣。异人顿首曰:必如君策,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。

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,自奉而西游秦,求见华阳夫人姊,而以其物献华阳夫人。因言子异人贤智,结诸侯宾客遍天下,以夫人为天,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。夫人大喜。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:吾闻之,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爱弛。今夫人事太子,甚爱而无子,不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,举立以为适而子之,夫在则重尊,夫百岁之后,所子者为王,终不失势,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。今子异人贤,而自知中男也,次不得为适,其母又不得幸,而自附于夫人,夫人诚以此时拔之,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,夫人无子而有子也。华阳夫人以为然,承太子间,从容言子异人质于赵者绝贤,来往者皆誉之。乃因涕泣曰:妾幸得充后宫,不幸无子,愿得子异人立以为适嗣,以托妾身。安国君许之,与夫人刻玉符,约以为适嗣。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异人,而请吕不韦傅之。

异人以华阳夫人楚人之故,遂改名子楚。

译 文

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经商,见到了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,回去便问父亲:种田能获利几倍?父亲说:十倍。贩卖珠宝玉器能赢利几倍?说:百倍。那么拥立一国之君,能赢利几倍?说:无数。吕不韦说:如今拼命耕田劳作,还不能做到丰衣美食;而要是扶立国君,恩泽可以传到后世。我愿意去做这件事。

异人在赵国做人质,乘的车马和日常财用都不充裕,生活困窘。吕不韦对他说:我能使您的门庭光大。异人笑着说:您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吧,然后再来光大我的门庭!吕不韦说:您不知道,我的门庭要等您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。异人心中明白他的意思,就拉他坐下深谈。吕不韦说:秦王老了,太子安国君最宠爱的是华阳夫人,而华阳夫人没有儿子,能够确立嫡子继承人的,只有华阳夫人一句话。如今您兄弟二十多人,您排行居中,又不受宠,长期在外做人质。太子即位之后,您就没有机会争做继承人了。异人说:是这样,那该怎么办?吕不韦说:您客居此地,境况窘迫,没有资本奉献双亲、结交宾客。我吕不韦虽然不富,愿意拿出千金为您西去秦国游说,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,立您为嫡嗣。异人叩头说:如果真像您谋划的那样,我愿分秦国的土地与您共享。

吕不韦拿出五百金购置珍奇宝物,自己带着西入秦国,求见华阳夫人的姐姐,把宝物献给华阳夫人,趁机称道异人贤能聪明,交结的诸侯宾客遍布天下,并且常常说"我把夫人当作上天,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"。华阳夫人非常高兴。吕不韦又让她姐姐劝夫人说:我听说,靠美色事奉人的,色衰爱弛。如今夫人事奉太子,深得宠爱却没有儿子,不如趁早在诸子中挑选贤孝的人立为嫡子,认作儿子。丈夫在世时倍受尊崇,丈夫百年之后,自己认的儿子继位为王,终究不失权势,这正是一句话而得万世之利啊。异人贤能,自己也知道排行居中,按次序立不到他做继承人,他的生母又不得宠,自然愿意依附夫人。夫人若真的在这时提拔他,那么异人就从无国变为有国,夫人也从无子变为有子了。华阳夫人认为很对,就趁太子方便的时候,委婉地谈起在赵国做人质的异人品行出众,来往的人都称赞他。接着又流泪说:我有幸能充实后宫,不幸没有儿子,希望能把异人立为继承人,好让我日后有所依托。安国君答应了,就和夫人刻玉符为约,立异人为继承人。安国君和华阳夫人从此重重地馈赠异人,并请吕不韦做他的老师。

华阳夫人是楚国人,异人因而改名子楚。

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秦策五 · 甘罗十二为上卿

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,使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,而燕太子质于秦。文信侯因请张唐相燕,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。张唐辞曰:燕者必径于赵,赵人得唐者,受百里之地。文信侯去而不快。少庶子甘罗曰:君侯何不快甚也?文信侯曰: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,而燕太子已入质矣。今吾自请张卿相燕,而不肯行。甘罗曰:臣行之。文信侯叱去曰:我自行之而不肯,汝安能行之也?甘罗曰: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,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!君其试臣,奚以遽言叱也?

于是甘罗见张卿曰:卿之功,孰与武安君?曰:武安君南挫强楚,北威燕、赵,战胜攻取,破城堕邑,不知其数,臣之功不如也。甘罗曰:应侯之用于秦也,孰与文信侯专?曰:应侯不如文信侯专。甘罗曰: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?曰:知之。甘罗曰:应侯欲攻赵,武安君难之,去咸阳七里,绞而杀之。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,而卿不肯行,臣不知卿所死处矣。张唐曰:请因孺子而行。令库具车,厩具马,府具币,行有日矣。

甘罗谓文信侯曰:借臣车五乘,请为张唐先报赵。见赵王,赵王郊迎。谓赵王曰:闻燕太子丹之入秦与?曰:闻之。闻张唐之相燕与?曰:闻之。燕太子丹入秦者,燕不欺秦也。张唐相燕者,秦不欺燕也。秦、燕不相欺者,伐赵,危矣。秦、燕所以不相欺者无异故,欲攻赵而广河间也。今王赍臣五城以广河间,请归燕太子,与强赵攻弱燕。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,归燕太子。赵攻燕,得上谷三十六县,与秦什一。

译 文

文信侯吕不韦想攻打赵国来扩大河间的封地,派刚成君蔡泽去燕国经营了三年,燕国太子丹就到秦国做了人质。吕不韦又请张唐去燕国任相,想联合燕国共同攻赵,以扩大河间的地盘。张唐推辞说:去燕国必须取道赵国,赵国人抓到我,可以得到百里封地的赏格。吕不韦很不高兴地离去了。家臣中年少的甘罗问:君侯为什么这样不痛快?吕不韦说:我让蔡泽事奉燕国三年,燕太子已经入秦为质;如今我亲自请张卿去燕国为相,他却不肯去。甘罗说:让我去劝他。吕不韦呵斥道:我亲自去请他都不肯,你小小年纪怎么能让他去?甘罗说: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,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!您不妨让我试一试,何必急着呵斥呢?

于是甘罗去见张唐说: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白起相比,谁大?张唐说:武安君南面挫败强楚,北面威震燕、赵,战必胜、攻必取,攻破的城邑不计其数,我的功劳比不上他。甘罗说:应侯范雎在秦国执政,与文信侯相比,谁的权势更专?张唐说:应侯不如文信侯。甘罗说:您明知应侯不如文信侯权势专重吗?说:知道。甘罗说:当年应侯要攻赵,武安君表示为难,结果离开咸阳七里,就被绞死了。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出任燕相,您却不肯去,我不知道您会死在什么地方了。张唐说:那就请你这个少年人代我安排行程吧。于是下令库房备车、马厩备马、府库备币,行期已定。

甘罗对文信侯说:借给我五辆车,请让我替张唐先去通报赵国。甘罗拜见赵王,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。甘罗问赵王:听说燕太子丹入秦为质了吗?赵王说:听说了。听说张唐将出任燕相了吗?说:听说了。燕太子丹入秦,说明燕国不欺骗秦国;张唐出任燕相,说明秦国不欺骗燕国。秦、燕互不相欺而联合,要攻打的就是赵国,赵国就危险了。秦、燕联合没有别的缘故,就是要攻赵以扩大河间之地。如今大王割给我五座城去扩大河间,我就请秦国送还燕太子,再与强大的赵国一起攻打弱小的燕国。赵王立刻割让五座城以扩大河间,秦国也送回了燕太子。后来赵国攻打燕国,攻取上谷三十六县,把其中十分之一分给了秦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