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国中期,衰微的周王室又一分为二:西周君居王城(今洛阳),奉养天子;东周君居巩(今河南巩义),是周室分立后另立的小邦。东西二周比邻而治,划境分民——本卷的"周",多指这个方圆不过百里的东周小国。
国小而地贫,西有西周宿敌,外迫秦、韩、魏、齐、楚诸强。本卷所记,正是东周君与西周君争水、争地、争名分,与颜率、苏子、杜赫、郑朝、周最等策士代其周旋于大国之间的言论——一部战国末世小邦的生存实录。
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(颜率保九鼎):秦兵压境索要传国九鼎,颜率两赴齐国——先借五万齐兵吓退秦师,再用"一鼎九万人挽之,九九八十一万人"的天文数字,让齐王知难而罢。不费一兵一卒,九鼎安如泰山,弱国外交的经典范本。
东周欲为稻:东周欲为稻,西周不下水——苏子一席话说动西周放水,两头得金,把兄弟阋墙与说客的翻云覆雨写到了极致。此外温人之周"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"的辩才、昌他亡西周的反间计、赵取周之祭地以三十金复取之,皆是百字短章的杰作。
一句话:小邦无拳无勇,所恃者唯辞令与谋略——这正是《战国策》最精彩的底色。
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,周君患之,以告颜率。颜率曰:大王勿忧,臣请东借救于齐。颜率至齐,谓齐王曰:夫秦之为无道也,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。周之君臣,内自画计,与秦,不若归之大国。夫存危国,美名也;得九鼎,厚宝也。愿大王图之。齐王大悦,发师五万人,使陈臣思将以救周,而秦兵罢。
颜率至齐,谓齐王曰:赖大国之义,得立以存,愿献九鼎,不识大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?齐王曰:寡人将寄径于梁。颜率曰:不可。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,谋之晖台之下,少海之上,其日久矣。鼎入梁,必不出。齐王曰:寡人将寄径于楚。对曰:不可。楚之君臣欲得九鼎,谋之于叶庭之中,其日久矣。若入楚,鼎必不出。王曰:寡人终何途之从而致之齐?颜率曰: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。夫鼎者,非效醯壶酱甀耳,可怀挟提挈以至齐者;非效鸟乌鹊兔与马,可系而东者也。昔周之代殷,得九鼎,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,九九八十一万人,士卒师徒,器械被具,所以备者称此。今大王纵有其人,何途之从而出?臣窃为大王私忧之。齐王曰:子之数来者,犹无与耳。颜率曰:不敢欺大国,疾定所从出,弊邑迁鼎以待命。齐王乃止。
秦国发兵逼近东周,索要九鼎,周君深为忧虑,把这件事告诉了颜率。颜率说:大王不必担忧,请让臣到东边去向齐国借救兵。颜率到了齐国,对齐王说:秦国如此蛮横无道,竟要发兵逼近周境索取九鼎。周国君臣在内部自己盘算:把九鼎给秦国,不如送给贵大国。保存危亡之国,是美好的名声;得到九鼎,是厚重的宝物。愿大王考虑。齐王大喜,出动五万大军,派陈臣思率领去救援东周,秦兵于是撤退。
(危机过后)颜率又到齐国,对齐王说:承蒙贵国仗义相助,东周得以保存,我们愿献出九鼎,不知贵国准备走哪条路把鼎运到齐国?齐王说:我打算向魏国借路。颜率说:不行。魏国的君臣想得到九鼎,在晖台之下、少海之上谋划这件事,为时已经很久了。鼎一旦进入魏国,一定出不来。齐王说:那我向楚国借路。颜率答道:也不行。楚国的君臣想得到九鼎,在叶庭之中谋划,日子也很久了。鼎若进入楚国,必定出不来。齐王说:那寡人究竟走哪条路才能把鼎运到齐国呢?颜率说:敝国私下实在替大王担忧。这宝鼎,可不是醋壶酱罐一类东西,可以揣在怀里、提在手上带到齐国的;也不像飞鸟乌鸦、兔子骏马,可以拴住牵引往东来的。当年周朝讨伐殷商,获得九鼎,光搬运一口鼎就要九万人拉,九九八十一万人,加上士卒民夫、器械被服,所需的数目与此相当。如今大王纵然有这么多人力,又从哪条路把鼎运出来呢?臣私下真替大王忧虑。齐王说:你屡次前来,原来根本就不想给啊。颜率说:不敢欺骗大国,请赶快定下运鼎路线,敝国随时迁鼎待命。齐王这才作罢。
东周欲为稻,西周不下水,东周患之。苏子谓东周君曰:臣请使西周下水,可乎?乃往见西周之君曰:君之谋过矣。今不下水,所以富东周也。今其民皆种麦,无他种矣。君若欲害之,不若一为下水,以病东周。东周必复种稻,种稻而复夺之。若是,则东周之民可一仰西周,而受命于君矣。西周君曰:善。遂下水。苏子亦得两国之金也。
东周想种水稻,西周却在上游截住不放水,东周为此发愁。苏子对东周君说:请让臣去使西周放水,行吗?于是去见西周君,说:您的算盘打错了。现在不放水,正好使东周富足。如今东周的百姓都改种了麦子,没有别的作物了。您如果想加害东周,不如干脆放一次水,淹损它的麦田。东周必定重新改种水稻,等它种上稻子,您再断水夺收。这样一来,东周的百姓就只能仰仗西周、听命于您了。西周君说:好。于是放水。苏子也从两国都得到了酬金。
昭翦与东周恶,或谓昭翦曰:西周君必取君于楚。君与东周恶而西周知之,则必以君为能用楚于周也。君不如辞而勿受,则周之怨不至矣。
昭翦与东周结下了怨仇。有人对昭翦说:西周君一定会借助楚国来利用您。您与东周交恶的事被西周君知道,他必定认为您能够鼓动楚国去对付东周。您不如推辞、不参与此事,东周的怨恨就不会落到您身上了。
严氏为贼,而阳竖与焉。道周,周君留之十四日,载以乘车驷马而遣之。韩使人让周,周君患之。客谓周君曰:正语之曰:寡人知严氏之为贼,而阳竖与之,故留而杀之。王之令不至,是以遣之。
严仲子行刺韩相侠累作乱,阳竖是同谋。他取道东周出逃,周君扣留了他十四天,最后用四匹马拉的大车把他送走了。韩国派人来责备东周,周君很忧愁。门客对周君说:您就直截了当地对韩国说:寡人明知严氏是作乱之人、阳竖是他的同党,所以才扣留他,本想杀掉他。只因大王的命令迟迟不到,这才把他放走了。如此说来,过错在韩国自己,怪不得周。
东周与西周争,西周欲和于楚、韩。齐明谓东周君曰:臣恐西周之与楚、韩也,令之为己求地于东周也。君谓楚、韩曰:西周之欲入宝,持二三年矣。
东周与西周相争,西周想联合楚国和韩国。齐明对东周君说:我担心西周会给楚、韩两国送宝物,让它们替自己向东周索取土地。您不如派人对楚、韩两国说:西周说要向你们进献宝物,已经拖了两三年了,至今没有兑现。——拆穿它许诺的虚妄,楚、韩就不会替西周卖力了。
东周与西周战,韩救西周。或为东周说韩王曰:西周者,故天子之国也,多名器重宝。王若按兵毋出,可以德东周,而西周之宝必可以尽矣。
东周与西周交战,韩国出兵救援西周。有人替东周去劝说韩王:西周是从前天子所在之国,名器重宝极多。大王如果按兵不动,既可以让东周感激您的恩德,而情急之下的西周,也必定会把宝物争着献给大王——西周的宝物,迟早都归您啊。
雍氏之役,韩征甲与粟于东周,东周君恐,召苏代而告之。代曰:君何患于是?臣能使韩毋征甲与粟于周,又能为君得高都。周君曰:子苟能,请以国听子。苏代遂往见韩相国公仲曰:君之征甲与粟于周者,徒使楚疑周之听韩也。今君与之高都,则周必折而入于韩;楚闻之,必大怒,有周为韩用,则楚必不敢轻韩。是君以一高都,收周而备楚也。公仲曰:善。遂不征甲与粟于周,而与周高都。楚卒不拔雍氏而去。
雍氏之战(楚国围攻韩国的雍氏)时,韩国向东周征调兵甲和粮食,东周君害怕,召来苏代商议。苏代说:您何必为这件事发愁?臣不但能让韩国不再向东周征兵征粮,还能为您取得韩国的高都。周君说:你真能做到,我愿把国事托付给你。苏代便去见韩国相国公仲,说:您向东周征调兵甲粮食,只会让楚国疑心周已经听命于韩国,反而促使事态升级。如今您索性把高都送给东周,东周必然倾心归附韩国;楚国听说周已为韩所用,一定大怒,却也因此不敢再轻视韩国。这是您用一个高都,既收服了东周,又震慑了楚国啊。公仲说:好。于是不再向东周征调兵甲粮食,还把高都送给了东周。楚国终究没能攻下雍氏就撤兵了。
犀武败于伊阙,周君之魏求救。魏王以上党之急辞之。周君反,见梁囿而乐之也。綦母恢谓周君曰:温囿不下此,而又近,臣能为君取之。反见魏王,王曰:周君怨寡人乎?对曰:不怨,且谁怨王?臣为王有患也。周君,谋主也,而设以国为王扞秦,而王攻之,是王自攻也。夫周,王之藩蔽也,攻周而资秦以名,王危矣。王不如与之囿,以结周欢。魏王曰:善。乃以温囿许周君。
魏将犀武在伊阙被秦军打得大败,周君到魏国求救,魏王用"上党危急"为借口推辞了。周君回国途中,见到魏国的梁园,非常喜爱。綦母恢对周君说:温地的园囿不比这个差,而且离周更近,我能替君王把它弄到手。于是回去见魏王。魏王问:周君怨恨我吗?綦母恢答道:不怨恨,又能怨谁呢?臣倒是替大王担忧。周君是天下的谋主,宁愿拿整个国家替大王挡住秦国,大王却去攻伐它,这是大王自毁屏障。周,就是大王的屏障;攻周只会给秦国送上讨伐的名义,大王就危险了。大王不如把温囿送给周君,结好于周。魏王说:好。就把温囿许给了周君。
周最谓金投曰:公负秦而与强齐战。战胜,秦且收齐,公无以受其利;战不胜,公且令赵而事秦。二者公皆无所得,愿公熟虑之也。
周最对金投说:您背靠秦国,去同强大的齐国交战。打胜了,秦国将趁机收服齐国,好处轮不到您;打不胜,您还得让赵国转而事奉秦国。这两种结局您都一无所获,希望您深思熟虑啊。
谓薛公曰:周最于齐王至厚也,而逐之,听祝弗、相吕礼者,欲取秦也。秦、齐合,弗与礼重矣。有周最,天下莫能害齐;听弗而逐最,是自失天下也。公不如劝王听周最,逐祝弗,勿相吕礼,则秦必止,而齐重于天下矣。
有人对薛公(孟尝君)说:周最与齐王交情极深,齐王却驱逐他,听信祝弗、任吕礼为相,为的是结好秦国。秦、齐一旦联合,祝弗和吕礼的地位就更重了。有周最在,天下没有人能危害齐国;听信祝弗而赶走周最,等于是自己失掉天下人的信任。您不如劝齐王听用周最,驱逐祝弗,不住吕礼为相,这样秦国的图谋必定停止,齐国也将被天下所倚重。
三国隘秦,周令其相之秦,秦将以轻周而留其相。或谓周君曰:秦之留相也,将以疑三国也。相久留而不返,则三国之疑周愈深。君不如请于秦而归相,三国释疑,则周安矣。
韩、赵、魏三国联合扼制秦国,周派它的相国出使秦国,秦国打算借轻慢周室之名扣留这位相国。有人对周君说:秦国扣留相国,是想以此使三国怀疑周已经亲秦。相国长久被扣不归,三国怀疑周就愈深。您不如向秦国请求放相国回来——三国解除了怀疑,周也就安全了。
昌他亡西周,之东周,尽输西周之情于东周。东周君喜,西周君大怒。冯且曰:臣能杀之。君乃予金与冯且。冯且使人操金与书,间遗昌他书曰:告昌他:事若成,谨使随之而勿与;若不济,亟来奔也。因令人告东周之候曰:今夕有奸人当入者矣。候果捕之,得书以献东周君,遂杀昌他。
昌他从西周叛逃到东周,把西周的内情全部泄露给了东周。东周君大喜,西周君大怒。冯且说:我能杀掉他。西周君就给了他金钱。冯且派人带着金和书信,暗中送交昌他,信上写道:告昌他:事情若能成功,务必谨慎行事,暂不要交出内情;若不能成功,就赶快逃奔回来。接着又派人故意通知东周的边防斥候说:今晚有奸细要入境。斥候果然捕获了送信人,搜出书信献给东周君——东周君以为昌他仍在暗通西周,于是杀掉了昌他。
赵取周之祭地,周君患之,告于郑朝。郑朝曰:君勿患也,臣请以三十金复取之。周君予之。郑朝献之赵太卜,因告以祭地之事。及王病,太卜因告王曰:周之祭地为祟。王乃还之。
赵国夺取了东周的祭地,周君深为忧虑,把这事告诉了郑朝。郑朝说:您不必担忧,请给我三十金,我把祭地再要回来。周君给了他。郑朝把金子送给了赵国的太卜,并把祭地的事告诉了他。等到赵王患病,太卜借机禀告说:这是周的祭地在作祟。赵王于是把祭地归还了东周。
温人之周,周不纳客。问之曰:客耶?对曰:主人也。问其巷人而不知也,吏因囚之。君使人问之曰:子非周人也,而自谓非客,何也?对曰:臣少而诵《诗》,《诗》曰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今周君天下,则我天子之臣,而又为客哉?故曰主人也。君乃令吏出之。
温邑有个人来到周都,周不接纳外地客人。守吏问他:你是客人吗?他回答:我是主人。又问他住在哪条里巷,他却答不上来,官吏便把他囚禁起来。周君派人来问:你并不是周人,却自称不是客人,这是为什么?他回答说:臣从小就诵读《诗》,《诗》上说:普天之下,没有一处不是天王的土地;沿着国土直到海滨,没有一人不是天王的臣子。如今周君君临天下,我就是天子的臣民,又怎么能算是客人呢?所以我说自己是主人。周君于是下令放了他。
杜赫欲重景翠于周,谓周君曰:君之国,小人之所仰富贵也。景翠,天下之贤将也,而君轻之,是国小而无所依也。君诚重景翠,则天下之仕于君者众矣。
杜赫想让东周倚重景翠(楚国名将),对周君说:您的国家,正是四方小民仰仗以求富贵的地方。景翠是天下有名的将领,您却不看重他,所以国家虽小,更没有依靠。您若真能敬重景翠,天下愿意投效您的贤士就多了。
周共太子死,有庶子五人,皆欲得立。司马翦谓楚王曰:何不封公子咎,而为之请太子?左成谓司马翦曰:不如谓周君曰:孰欲立也?微告翦,翦请楚王资之以地。果立公子咎为太子。
周的太子死了,还有五个庶子,都想被立为太子。司马翦(楚国大臣)对楚王说:大王何不封赏公子咎,并替他请求立为太子?左成对司马翦说:不如对周君说:您想立哪一个?悄悄告诉我,我请楚王用土地资助他。如此一来,公子咎果然被立为太子。
周文君免士工师藉,吕仓以为人而反恶之,周君不觉也。或谓周君曰:国皆有污,人皆有毁誉。宋君夺民时以为台,而民非之者,无忠臣以掩盖之也。齐桓公宫中七市,女闾七百,国人非之;管仲故为三归之家,以掩桓公之非,非自伤于民也。《春秋》所记臣弑其君者以百数,皆大臣见誉者也。故大臣得誉,非国家之美也。故曰:众庶成强,增积成山。周君遂不免。
周文君罢免了士人(相国)工师藉,吕仓等人却趁机落井下石、中伤于他,周君没有察觉。有人对周君说:每个国家都有污点,每个人都有毁谤与赞誉。宋君强占农时修筑高台,百姓都指责他,就是因为没有忠臣替他遮掩过错。齐桓公宫中设了七处市场、七百家女闾,国人都指责他;管仲便故意营建"三归"之家、自揽奢僭之名,用来替桓公分担非议,并非自己甘愿损害百姓。《春秋》记载臣子弑杀国君的事数以百计,都是那些享有盛誉的大臣干的。所以大臣得到赞誉,并不是国家的美事。俗话说:众人聚成强势,积土堆成高山——臣下的声望一旦积起来,君主就危险了。周君于是不再为工师藉之事反悔。
周最谓吕礼曰:子何不以秦攻齐?臣请令齐相子,子以齐事秦,必无忧矣。子因令魏收楚,则燕、赵不敢不听,是子以齐、秦、魏、楚合也。天下之国,莫敢患子矣。
周最对吕礼说:您何不(劝秦国)去攻打齐国?我可以设法让齐国拜您为相,您再让齐国亲善秦国,就一定高枕无忧了。您趁机让魏国联结楚国,燕、赵两国也就不敢不听命——这样,您就把齐、秦、魏、楚合到了自己手中。天下诸侯,就没有谁敢侵害您了。
齐令周最使郑,立韩扰而废公叔。周最患之。胡衍谓周最曰:公不如辞于齐,而请立公叔。公叔立,必德公;韩扰虽不得立,亦必德公。公两得之,而无废立之怨。
齐国派周最出使郑国(韩国),要他扶立韩扰、废黜公叔。周最对此深感为难。胡衍对周最说:您不如向齐国推辞,并请求立公叔。公叔立了,必定感激您;韩扰虽然没能被立,也会感激您(免除了自己的祸患)。您两头都得到人情,又背不上废立别人的怨仇。
谓周最曰:仇赫之相宋,将以宋倾齐而助赵。齐,公之所倚也;宋倾齐,则公危矣。公不如早为之所,令齐备宋,则赫不能为患矣。
有人对周最说:仇赫做了宋国国相,将要凭借宋国的力量搞垮齐国、帮助赵国。齐国是您所倚仗的国家;宋国搞垮了齐国,您就危险了。您不如早作安排,让齐国防备宋国,仇赫就兴不起风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