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战国策》是国别体史书——不按编年系事,而按国别分策:依次为东周、西周、秦、齐、楚、赵、魏、韩、燕、宋卫、中山十一国,共 33 卷,为国别体之祖。
所记主要是战国谋臣策士的游说言论与事迹——苏秦合纵、张仪连横、冯谖弹铗、荆轲刺秦,皆萃于此书。全书约 12 万字,以记言为主,辅以记事。
此书非一时一人之作:原系战国末至汉初流传的多种传本,名目有《国策》《国事》《短长》《事语》《长书》《修书》等,篇章错杂重出。西汉刘向校书时整理编定,去其重复、定著 33 卷,并取名《战国策》。
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《战国纵横家书》帛书残卷,内容多与今本相合——此书源流,遂有出土实物可证。
策士说辞的看家本领是因势利导:不空谈道义,先把天下大势摆成一笔利害账,再顺着君王的心思一步步引入彀中。
其文铺陈排比、气势纵横:苏秦以合纵说赵,一席话而受封武安君;张仪以连横说楚,六百里地的许诺拆散齐楚之盟——危言耸听处令人变色,动情婉转处令人心折。
策士说理不喜空论,而以小喻大,遂使此书成为先秦成语密度之最——寓言故事随手拈来,千年后仍在人口。
画蛇添足(齐策·陈轸)、狐假虎威(楚策·江乙)、鹬蚌相争(燕策·苏代)皆出此书;惊弓之鸟、南辕北辙、亡羊补牢、三人成虎亦莫不源于斯。
书中策士形象个性鲜明、千载如生:苏秦刺股夜读、约纵而佩六国相印,写尽寒士翻身的快意与世态炎凉;冯谖弹铗而歌"长铗归来乎",三弹三应,为孟尝君营就"狡兔三窟"。
荆轲易水悲歌"风萧萧兮易水寒",一去不还;唐雎以"布衣之怒"挺剑胁秦王——皆以一二细节立起一个完整的人。
刘向称书中人物皆高才秀士,能"出奇策异智,转危为安,运亡为存";奇策之外,其纵横驰骋之气更沾溉后世散文。
唐宋古文家亦受其惠——韩愈文之排宕、苏洵文之驰骤,论者皆谓有策士遗风;一篇《六国论》论战国之事,正见渊源所自。
邹忌修八尺有余,而形貌昳丽。朝服衣冠,窥镜,谓其妻曰:我孰与城北徐公美?其妻曰:君美甚,徐公何能及君也?城北徐公,齐国之美丽者也。忌不自信,而复问其妾曰:吾孰与徐公美?妾曰:徐公何能及君也?旦日,客从外来,与坐谈,问之客曰:吾与徐公孰美?客曰:徐公不若君之美也。
明日,徐公来,孰视之,自以为不如;窥镜而自视,又弗如远甚。暮寝而思之,曰:吾妻之美我者,私我也;妾之美我者,畏我也;客之美我者,欲有求于我也。
于是入朝见威王,曰:臣诚知不如徐公美。臣之妻私臣,臣之妾畏臣,臣之客欲有求于臣,皆以美于徐公。今齐地方千里,百二十城,宫妇左右莫不私王,朝廷之臣莫不畏王,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:由此观之,王之蔽甚矣。
王曰:善。乃下令: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,受上赏;上书谏寡人者,受中赏;能谤讥于市朝,闻寡人之耳者,受下赏。令初下,群臣进谏,门庭若市;数月之后,时时而间进;期年之后,虽欲言,无可进者。
燕、赵、韩、魏闻之,皆朝于齐。此所谓战胜于朝廷。
邹忌身长八尺有余,而且形貌光艳美丽。早晨穿戴好衣帽,照着镜子,对妻子说:我与城北的徐公相比,谁更美?妻子说:您美极了,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呢!城北的徐公,是齐国的美男子。邹忌不相信自己比徐公美,又问妾说:我与徐公相比,谁更美?妾说: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呢!第二天,有位客人从外面来,邹忌与他坐着闲谈,问客人:我和徐公谁美?客人说:徐公不如您美啊。
又过了一天,徐公来了,邹忌仔细端详他,自认为不如他美;再照镜子看看自己,更觉得相差太远。晚上躺着思索这件事,说:我的妻子认为我美,是偏爱我;妾认为我美,是害怕我;客人认为我美,是想有求于我啊。
于是邹忌上朝拜见齐威王,说: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。可是我的妻子偏爱我,我的妾害怕我,我的客人想有求于我,他们都认为我比徐公美。如今齐国有方圆千里的疆土、一百二十座城池,宫里的姬妾和身边的近臣没有不偏爱大王的,朝廷的大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,全国范围内的人没有不想有求于大王的:由此看来,大王受到的蒙蔽太严重了。
威王说:好。就下了命令:大小官吏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,受上等奖赏;上书劝谏我的,受中等奖赏;能够在公共场所议论我的过失、传到我耳朵里的,受下等奖赏。命令刚下达,群臣都来进谏,宫门庭院像集市一样热闹;几个月以后,还不时有人偶然进谏;满一年以后,即使有人想进谏,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
燕、赵、韩、魏听到这个消息,都到齐国来朝见。这就是人们说的在朝廷上战胜敌国。
赵太后新用事,秦急攻之。赵氏求救于齐,齐曰:必以长安君为质,兵乃出。太后不肯,大臣强谏。太后明谓左右: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,老妇必唾其面。
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。太后盛气而揖之。入而徐趋,至而自谢,曰:老臣病足,曾不能疾走,不得见久矣。窃自恕,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,故愿望见太后。太后曰:老妇恃辇而行。曰:日食饮得无衰乎?曰:恃粥耳。曰:老臣今者殊不欲食,乃自强步,日三四里,少益耆食,和于身也。太后曰:老妇不能。太后之色少解。
左师公曰:老臣贱息舒祺,最少,不肖;而臣衰,窃爱怜之。愿令得补黑衣之数,以卫王宫。没死以闻。太后曰:敬诺。年几何矣?对曰:十五岁矣。虽少,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。太后曰: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?对曰:甚于妇人。太后笑曰:妇人异甚。对曰: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。太后曰:君过矣,不若长安君之甚。左师公曰: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媪之送燕后也,持其踵为之泣,念悲其远也,亦哀之矣。已行,非弗思也,祭祀必祝之,祝曰:必勿使反。岂非计久长,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?太后曰:然。
左师公曰:今三世以前,至于赵之为赵,赵王之子孙侯者,其继有在者乎?曰:无有。曰:微独赵,诸侯有在者乎?曰:老妇不闻也。此其近者祸及身,远者及其子孙。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?位尊而无功,奉厚而无劳,而挟重器多也。今媪尊长安君之位,而封之以膏腴之地,多予之重器,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,一旦山陵崩,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?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,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。太后曰:诺,恣君之所使之。
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,质于齐,齐兵乃出。
子义闻之曰:人主之子也,骨肉之亲也,犹不能恃无功之尊、无劳之奉,而守金玉之重也,而况人臣乎?
赵太后刚刚执政,秦国就加紧攻打赵国。赵国向齐国求救,齐国说:必须用长安君来作人质,援兵才能派出。太后不肯答应,大臣们极力劝谏。太后明白地对身边的大臣说:有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,我一定朝他脸上吐唾沫!
左师触龙希望进见太后,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。触龙进门后慢慢走上前,作出快步走的姿势,到了太后面前自己谢罪说:老臣脚有毛病,竟不能快跑,没能拜见您已经很久了。我私下原谅自己,又怕太后的贵体欠安,所以想来拜见太后。太后说:我靠车子行动。触龙问:每天的饮食该不会减少吧?太后说:靠喝点粥罢了。触龙说:老臣近来很不想吃东西,就自己勉强散散步,每天走上三四里,渐渐稍微想多吃一点了,身体也舒适些了。太后说:我可做不到。太后的怒色稍微消解了些。
左师公说:我的儿子舒祺,年龄最小,不成才;而我又老了,私下疼爱他,希望能让他补进黑衣卫士的名额里,来保卫王宫。我冒着死罪把这个请求禀告您。太后说:可以。他多大了?回答说:十五岁了。虽然还小,但希望趁我没死把他托付给您。太后说: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?回答说:比妇人还厉害。太后笑着说:妇人特别厉害。回答说:老臣私下认为,您疼爱燕后超过疼爱长安君。太后说:您错了,不像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。左师公说:父母疼爱子女,就要替他们作长远打算。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,握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,惦念伤心她嫁到远方,也够可怜的了。她走以后,您不是不想念她,祭祀时一定为她祝告,祷告说:千万别让她回来。这难道不是为她作长远打算,希望她有子孙世代相继做王吗?太后说:正是这样。
左师公说:从现在往上推三代,直到赵氏建立赵国的时候,赵王的子孙封侯的,他们的后代还有继续为侯的吗?太后说:没有。问:不只是赵国,其他诸侯国君的子孙封侯的,其后代还有在的吗?太后说:我没有听说过。触龙说:这些人当中祸患来得早的就降临到自己头上,来得晚的就降临到子孙头上。难道国君的儿子就一定都不好吗?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勋,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,又拥有大量贵重财宝啊。如今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,又封给他肥沃的土地,给他很多贵重器物,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,有朝一日您去世了,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?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打算得太短浅了,所以认为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。太后说:好吧,任凭您怎样支使他。
于是就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,送他到齐国去做人质,齐国的军队这才出动。
子义听到这件事说:国君的儿子,是骨肉之亲,尚且不能倚仗没有功勋的尊位、没有劳绩的俸禄,保住金玉珍宝这样的重器,更何况是做臣子的呢!
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: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君其许寡人!安陵君曰:大王加惠,以大易小,甚善;虽然,受地于先王,愿终守之,弗敢易!秦王不说。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。
秦王谓唐雎曰: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不听寡人,何也?且秦灭韩亡魏,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,以君为长者,故不错意也。今吾以十倍之地,请广于君,而君逆寡人者,轻寡人与?唐雎对曰:否,非若是也。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,虽千里不敢易也,岂直五百里哉?秦王怫然怒,谓唐雎曰: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?唐雎对曰:臣未尝闻也。秦王曰: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唐雎曰: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?秦王曰:布衣之怒,亦免冠徒跣,以头抢地耳。唐雎曰:此庸夫之怒也,非士之怒也。夫专诸之刺王僚也,彗星袭月;聂政之刺韩傀也,白虹贯日;要离之刺庆忌也,仓鹰击于殿上。此三子者,皆布衣之士也,怀怒未发,休祲降于天,与臣而将四矣。若士必怒,伏尸二人,流血五步,天下缟素,今日是也。挺剑而起。
秦王色挠,长跪而谢之曰:先生坐!何至于此!寡人谕矣:夫韩、魏灭亡,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,徒以有先生也。
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:我想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,安陵君可要答应我!安陵君说:大王施予恩惠,用大的交换小的,非常好;虽然如此,但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封地,愿意始终守护它,不敢交换!秦王不高兴。安陵君因此派唐雎出使秦国。
秦王对唐雎说:我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,安陵君却不听从我,为什么呢?况且秦国灭亡了韩国和魏国,而安陵君却凭借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,是因为我把安陵君当作忠厚长者,所以不打他的主意。如今我拿十倍的土地让安陵君扩大领土,安陵君却违抗我,难道是轻视我吗?唐雎回答说:不,不是像您说的这样。安陵君从先王那里接受了封地并守护它,即使拿方圆千里的土地也不敢交换,何况只是五百里呢?秦王勃然大怒,对唐雎说:先生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?唐雎回答说:我未曾听说过。秦王说:天子发怒,倒下百万具尸体,血流千里。唐雎说:大王曾经听说过平民发怒吗?秦王说:平民发怒,也不过是摘掉帽子赤着脚,用头撞地罢了。唐雎说: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,不是有才能有胆识的人发怒。从前专诸刺杀王僚的时候,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;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,一道白光直冲上太阳;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,苍鹰扑击到宫殿上。这三个人都是出身平民的有胆识的士人,心里的愤怒还没有发作出来,上天就降示了征兆,现在加上我,将成为四个人了。如果有才能有胆识的人一定要发怒,就要让两个人的尸体倒下,血流五步远,全国人都穿白色丧服——今天就是这样。于是拔出宝剑站了起来。
秦王变了脸色,直身而跪向唐雎道歉说:先生请坐!哪里会到这种地步!我明白了:韩国、魏国灭亡,而安陵却凭借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,只是因为有先生啊。
齐人有冯谖者,贫乏不能自存,使人属孟尝君,愿寄食门下。孟尝君曰:客何好?曰:客无好也。曰:客何能?曰:客无能也。孟尝君笑而受之曰:诺。
左右以君贱之也,食以草具。居有顷,倚柱弹其剑,歌曰:长铗归来乎!食无鱼。左右以告。孟尝君曰:食之,比门下之客。居有顷,复弹其铗,歌曰:长铗归来乎!出无车。左右皆笑之,以告。孟尝君曰:为之驾,比门下之车客。于是乘其车,揭其剑,过其友曰:孟尝君客我。后有顷,复弹其剑铗,歌曰:长铗归来乎!无以为家。左右皆恶之,以为贪而不知足。孟尝君问:冯公有亲乎?对曰:有老母。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,无使乏。于是冯谖不复歌。
后孟尝君出记,问门下诸客:谁习计会,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?冯谖署曰:能。孟尝君怪之,曰:此谁也?左右曰: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。孟尝君笑曰:客果有能也,吾负之,未尝见也。请而见之,谢曰:文倦于事,愦于忧,而性懧愚,沉于国家之事,开罪于先生。先生不羞,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?冯谖曰:愿之。于是约车治装,载券契而行,辞曰:责毕收,以何市而反?孟尝君曰:视吾家所寡有者。
驱而之薛,使吏召诸民当偿者,悉来合券。券遍合,起矫命以责赐诸民,因烧其券,民称万岁。
长驱到齐,晨而求见。孟尝君怪其疾也,衣冠而见之,曰:责毕收乎?来何疾也!曰:收毕矣。以何市而反?冯谖曰: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。臣窃计,君宫中积珍宝,狗马实外厩,美人充下陈。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!窃以为君市义。孟尝君曰:市义奈何?曰:今君有区区之薛,不拊爱子其民,因而贾利之。臣窃矫君命,以责赐诸民,因烧其券,民称万岁。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。孟尝君不说,曰:诺,先生休矣!
后期年,齐王谓孟尝君曰: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。孟尝君就国于薛,未至百里,民扶老携幼,迎君道中终日。孟尝君顾谓冯谖:先生所为文市义者,乃今日见之。
冯谖曰:狡兔有三窟,仅得免其死耳;今君有一窟,未得高枕而卧也。请为君复凿二窟。孟尝君予车五十乘,金五百斤。西游于梁,谓惠王曰: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,诸侯先迎之者,富而兵强。于是梁王虚上位,以故相为上将军,遣使者黄金千斤,车百乘,往聘孟尝君。冯谖先驱,诫孟尝君曰:千金,重币也;百乘,显使也。齐其闻之矣。梁使三反,孟尝君固辞不往也。
齐王闻之,君臣恐惧,遣太傅赍黄金千斤、文车二驷,服剑一,封书谢孟尝君曰:寡人不祥,被于宗庙之祟,沉于谄谀之臣,开罪于君。寡人不足为也;愿君顾先王之宗庙,姑反国统万人乎!冯谖诫孟尝君曰:愿请先王之祭器,立宗庙于薛。庙成,还报孟尝君曰:三窟已就,君姑高枕为乐矣。
孟尝君为相数十年,无纤介之祸者,冯谖之计也。
齐国有位名叫冯谖的人,生活贫困,不能养活自己,让人转告孟尝君,希望在他门下寄居为食客。孟尝君问:客人有什么爱好?回答说:他没有什么爱好。又问:客人有什么才能?回答说:他没有什么才能。孟尝君笑着收留了他,说:好吧。
左右的人因为孟尝君看不起冯谖,便拿粗劣的饭食给他吃。过了不久,冯谖靠着柱子弹他的剑,唱道:长铗归来乎!吃饭没有鱼。左右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给他鱼吃,照门下一般食客的待遇。过了不久,冯谖又弹他的剑,唱道:长铗归来乎!出门没有车。左右的人都笑话他,把这件事告诉了孟尝君。孟尝君说:给他备车,照门下有车食客的待遇。于是冯谖坐着车,高举着剑,去拜访他的朋友,说:孟尝君把我当客人看待!此后不久,冯谖又弹他的剑,唱道:长铗归来乎!没有办法养家。左右的人都厌恶他,认为他贪得无厌。孟尝君问:冯先生有亲人吗?回答说:有位老母。孟尝君派人供给她吃穿用度,不让她缺少什么。从此冯谖不再唱歌了。
后来孟尝君出了个通告,问门下的食客:哪一位熟悉会计,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债?冯谖在通告上签名说:能。孟尝君感到奇怪,问:这是谁呀?左右的人说:就是唱那首长铗归来歌的人啊。孟尝君笑着说:这位客人果然有才能,我亏待了他,还不曾见过面呢。就把冯谖请来相见,道歉说:我被琐事弄得疲乏,被忧虑搅得心乱,加上生性懦弱愚笨,陷在国家事务之中,得罪了先生。先生不以此为辱,倒是有意替我到薛邑收债吗?冯谖说:愿意去。于是准备车辆,整顿行装,装上债券契约出发了,辞行时问:债收完后,买什么东西带回来?孟尝君说:看我家里缺少什么东西,就买什么。
冯谖赶着车到了薛邑,派小吏召集应当还债的百姓,都来核对债券。债券全部核对完毕,冯谖站起来,假传孟尝君的命令,把债款赐给百姓,并烧掉了那些债券,百姓齐呼万岁。
冯谖马不停蹄赶回齐都,清早就求见。孟尝君对他回来得这么快感到奇怪,穿戴好衣帽接见他,问:债都收完了吗?怎么回来得这么快!回答说:收完了。问:买了什么东西回来?冯谖说:您说看您家缺少什么就买什么。我私下盘算,您宫中堆满了珍宝,猎狗骏马挤满了外厩,美女站满了堂下;您家所缺少的,只有义罢了!我私自用债款替您买了义。孟尝君问:买义是怎么回事?回答说:现在您只有小小的薛邑,不抚爱百姓,反而把他们当作牟利的对象,向他们放债;我私自假传您的命令,把债款赐给百姓,并烧掉了债券,百姓齐呼万岁——这就是我替您买义的方式啊。孟尝君很不高兴,说:好吧,先生休息去吧。
一年以后,齐王对孟尝君说:我不敢把先王的臣子用作自己的臣子。孟尝君只好前往封邑薛地,离薛还有一百里,百姓就扶老携幼,整天在路旁迎接他。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:先生替我买的义,今天才算见到了。
冯谖说: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,仅能免于一死罢了;如今您只有一个洞穴,还不能垫高枕头安睡啊。请让我为您再凿两个洞穴。孟尝君给了他五十辆车、五百斤金。冯谖往西到梁国游说,对梁惠王说:齐王把他的大臣孟尝君放逐到诸侯国去了,诸侯先迎接他的,就会富足而且兵力强盛。于是梁王空出相位,把原来的宰相调为上将军,派使者带千斤黄金、百辆车子,去聘请孟尝君。冯谖先赶车回去,告诫孟尝君说:千斤黄金是贵重的聘礼,百辆车子是显赫的使臣,齐国大概已经听说这件事了。梁国的使者往返三趟,孟尝君坚决推辞,没有前往。
齐王听到这些话,君臣都恐慌起来,派太傅送去千斤黄金、两辆彩绘的马车和一把佩剑,封好书信向孟尝君道歉说:我不走运,遭了祖宗降下的灾祸的牵累,又被阿谀奉承的臣子迷惑,得罪了您。我是不值得您辅佐的;只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,暂且回国都来治理万民好吗!冯谖告诫孟尝君说:希望您趁机请求先王传下的祭器,在薛地建立宗庙。宗庙建成,冯谖回来报告说:三个洞穴已经凿成,您可以垫高枕头安心享乐了。
孟尝君做相国几十年,没有遭受丝毫灾祸,靠的就是冯谖的计谋啊。
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上,既祖,取道。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: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复为慷慨羽声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遂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
既至秦,持千金之资币物,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。嘉为先言于秦王曰: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,不敢兴兵以拒大王,愿举国为内臣,比诸侯之列,给贡职如郡县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。恐惧不敢自陈,谨斩樊於期头,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,函封之,燕王拜送于庭,使使以闻大王。唯大王命之。
秦王闻之,大喜。乃朝服,设九宾,见燕使者咸阳宫。
荆轲奉樊於期头函,而秦武阳奉地图匣,以次进。至陛下,秦武阳色变振恐,群臣怪之,荆轲顾笑武阳,前为谢曰:北蛮夷之鄙人,未尝见天子,故振慑,愿大王少假借之,使毕使于前。秦王谓轲曰:起,取武阳所持图!
轲既取图奉之,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揕之。未至身,秦王惊,自引而起,绝袖。拔剑,剑长,操其室。时恐急,剑坚,故不可立拔。荆轲逐秦王,秦王还柱而走。群臣惊愕,卒起不意,尽失其度。而秦法,群臣侍殿上者,不得持尺兵;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,非有诏不得上。方急时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荆轲逐秦王,而卒惶急无以击轲,而乃以手共搏之。
是时,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。秦王方还柱走,卒惶急不知所为。左右乃曰:王负剑!王负剑!遂拔以击荆轲,断其左股。荆轲废,乃引其匕首提秦王,不中,中柱。秦王复击轲,被八创。
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以骂曰:事所以不成者,乃欲以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
左右既前,斩荆轲。秦王目眩良久。
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,都穿着白衣白帽来送行。到了易水岸边,祭过路神,取道上路。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着筑声唱歌,发出变徵一样悲凉的声调,送行的人都流泪哭泣。荆轲又上前唱道:风萧萧啊易水寒凉,壮士这一去啊不再回还!接着又发出慷慨激昂的羽声,士人们都瞪大了眼睛,头发向上竖起顶住了帽子。于是荆轲登上车子离去,始终不曾回头看一下。
到了秦国以后,荆轲拿着价值千金的钱财礼物,重重地赠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。蒙嘉替他先在秦王面前进言说:燕王确实惧怕大王的威势,不敢出兵抵抗大王,愿意让全国上下做秦国的臣民,排在诸侯的行列里,像郡县一样缴纳贡赋,只求能奉守祖先的宗庙。因为害怕,不敢亲自前来陈述,特地斩下樊於期的头,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,用匣子封好,燕王亲自在朝廷上拜送,派使者来禀告大王。请大王下命令。
秦王听了这话,非常高兴。就穿上朝服,设置九宾大礼,在咸阳宫接见燕国的使者。
荆轲捧着装樊於期头的匣子,秦武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,依次前进。走到殿前的台阶下,秦武阳脸色突变,吓得发抖,群臣感到奇怪,荆轲回头对武阳笑了笑,上前替他谢罪说:北方边远地区的粗野人,不曾见过天子,所以害怕,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些,让他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。秦王对荆轲说:起来,把武阳拿的地图取上来!
荆轲取过地图献上,展开地图,地图全展开时,匕首就露了出来。于是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,右手持匕首直刺。还没刺到身上,秦王大惊,自己挣着站起,挣断了衣袖。想拔剑,剑长,又抓住了剑鞘;当时惊慌紧急,剑插得又紧,所以不能立刻拔出来。荆轲追逐秦王,秦王绕着柱子逃跑。群臣都惊呆了,事情突然发生,出乎意料,全都失去了常态。按照秦国的法律,在殿上侍立的臣子不能携带任何兵器;那些持有兵器的郎中都排列在殿下,没有君王的诏令不能上殿。正在危急的时候,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兵,因此荆轲追逐秦王,仓促间群臣惊惶失措,没有东西可以击杀荆轲,只能空手一起同他搏斗。
这时,御医夏无且用他捧着的药袋投击荆轲。秦王正绕着柱子奔跑,仓促惊急之中不知怎么办才好。左右的人就喊道:大王把剑推到背上!大王把剑推到背上!秦王这才拔出剑砍击荆轲,砍断了他的左腿。荆轲伤残倒地,就举起匕首投击秦王,没有击中,击中了柱子。秦王又砍荆轲,荆轲身受八处创伤。
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了,靠着柱子大笑,伸开两腿像簸箕一样坐着骂道: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,只是因为想活捉你,一定要得到你订立的契约来回报太子啊!
左右的人上前,斩了荆轲。秦王目眩头晕了好久。
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。黑貂之裘弊,黄金百斤尽,资用乏绝,去秦而归。羸縢履蹻,负书担橐,形容枯槁,面目犁黑,状有归色。归至家,妻不下纴,嫂不为炊,父母不与言。苏秦喟然叹曰:妻不以我为夫,嫂不以我为叔,父母不以我为子,是皆秦之罪也。
乃夜发书,陈箧数十,得太公阴符之谋,伏而诵之,简练以为揣摩。读书欲睡,引锥自刺其股,血流至足。曰: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,取卿相之尊者乎?期年,揣摩成,曰: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。
将说楚王,路过洛阳。父母闻之,清宫除道,张乐设饮,郊迎三十里。妻侧目而视,倾耳而听;嫂蛇行匍伏,四拜自跪而谢。苏秦曰:嫂何前倨而后卑也?嫂曰: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。苏秦曰:嗟乎!贫穷则父母不子,富贵则亲戚畏惧。人生世上,势位富厚,盖可忽乎哉!
苏秦十次上书游说秦王,他的主张都没有被采纳。黑貂皮袍穿破了,百斤黄金用光了,钱财费用也都耗尽,只好离开秦国回家。他缠着绑腿,穿着草鞋,背着书箱,挑着行李,形容枯槁,脸色黝黑,满面羞愧。回到家,妻子不下织机迎接,嫂子不肯为他做饭,父母不同他说话。苏秦长叹道:妻子不把我当丈夫,嫂子不把我当小叔,父母不把我当儿子,这都是我苏秦的罪过啊!
当夜就打开书箱,摆出几十种书,找到姜太公的《阴符》兵法,伏案诵读,反复选择、熟习、揣摩、领会。读书困倦想睡的时候,就拿起锥子刺自己的大腿,鲜血一直流到脚上。他说:哪里有游说君主而不能让他们拿出金玉锦绣、取得卿相尊位的呢?过了一年,揣摩成功了,说:这回真正可以去游说当代的君主了。
苏秦将要去游说楚王,路过洛阳。父母听到消息,收拾房屋,清扫道路,设置乐队,摆设酒宴,到郊外三十里去迎接。妻子不敢正眼看他,侧着耳朵听他说话;嫂子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,跪拜谢罪。苏秦说:嫂子为什么先前那样傲慢,如今又这样卑下呢?嫂子说:因为您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多啊。苏秦感叹说:唉!贫穷时父母不把我当儿子,富贵时连亲戚都畏惧我。人活在世上,权势地位和金钱财富,怎么可以轻视呢!
昭阳为楚伐魏,覆军杀将得八城,又移兵而攻齐,陈轸为齐王说昭阳,谓昭阳曰:愿闻楚国之法: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?昭阳曰:官为上柱国,爵为上执珪。陈轸曰:异贵于此者何也?曰:惟令尹耳。陈轸曰:令尹贵矣!王非置两令尹也,臣窃为公譬可也。楚有祠者,赐其舍人卮酒。舍人相谓曰:数人饮之不足,一人饮之有余。请画地为蛇,先成者饮酒。一人蛇先成,引酒且饮之,乃左手持卮,右手画蛇,曰:吾能为之足。未成,一人之蛇成,夺其卮曰:蛇固无足,子安能为之足?遂饮其酒。为蛇足者,终亡其酒。今君相楚而攻魏,破军杀将得八城,又移兵而攻齐,齐畏公甚,公以是为名亦足矣,官之上非可重也。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,身且死,爵且后归,犹为蛇足也。昭阳以为然,解军而去。
昭阳为楚国攻打魏国,击溃魏军杀死魏将,夺得八座城池,又调动军队去攻打齐国。陈轸替齐王去劝说昭阳,对他说:愿听听楚国的法令:打垮敌军杀死敌将的人,用什么使他尊贵?昭阳说:授予上柱国的官职,封给上执珪的爵位。陈轸说:比这更尊贵的是什么?昭阳说:那只有令尹了。陈轸说:令尹已经是最尊贵的了!楚王不会设置两个令尹,请让我为您打个比方。楚国有个主持祭祀的人,赏给门客们一卮酒。门客们商量说:几个人喝这酒不够,一个人喝它却有剩余。让我们各自在地上画一条蛇,谁先画成谁喝酒。一个人先画成了蛇,端起酒正要喝,却左手拿着卮,右手继续画,说:我还能给蛇添上脚呢。蛇脚还没画成,另一个人的蛇画好了,夺过他的卮说:蛇本来没有脚,你怎么能给它画脚呢?于是喝了那卮酒。给蛇画脚的人,终究失掉了那卮酒。如今您辅佐楚国攻打魏国,破军杀将得了八座城,又要移兵攻打齐国,齐国非常畏惧您。有这样的名声也足够了,官爵之上不能再加封了。战无不胜却不懂得适可而止的人,将会送命,爵位也会归了他人,正像给蛇画脚一样啊。昭阳认为他说得对,撤军离去。
荆宣王问群臣曰: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,果诚何如?群臣莫对。江一对曰:虎求百兽而食之,得狐。狐曰:子无敢食我也!天帝使我长百兽,今子食我,是逆天帝命也。子以我为不信,吾为子先行,子随我后,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?虎以为然,故遂与之行。兽见之皆走。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,以为畏狐也。今王之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而专属之昭奚恤;昭奚恤专权势,北方之畏昭奚恤,其实畏王之甲兵也——犹百兽之畏虎也。
楚宣王问群臣说:我听说北方诸侯都害怕昭奚恤,果真是这样吗?群臣没有人回答。江一回答说:老虎寻找各种野兽吃,捉到了一只狐狸。狐狸说:您不敢吃我!天帝派我做百兽之王,如今您吃我,这是违抗天帝的命令。您如果认为我不诚实,我在您前面走,您跟在我后面,看百兽见了我有敢不逃跑的吗?老虎认为有道理,就跟它一起走。野兽见了它们都纷纷逃跑。老虎不知道野兽是害怕自己而逃跑,还以为是害怕狐狸呢。如今大王的国土方圆五千里,拥有披甲的士兵百万,却把军权都交给昭奚恤;昭奚恤专擅权势,北方诸侯害怕昭奚恤,其实是害怕大王的军队——就像百兽害怕老虎一样啊。
赵且伐燕,苏代为燕谓惠王曰:今者臣来,过易水。蚌方出曝,而鹬啄其肉,蚌合而箝其喙。鹬曰:今日不雨,明日不雨,即有死蚌。蚌亦谓鹬曰:今日不出,明日不出,即有死鹬。两者不肯相舍,渔者得而并禽之。今赵且伐燕,燕赵久相支,以弊大众,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。故愿王之熟计之也。惠王曰:善。乃止。
赵国将要攻打燕国,苏代为燕国去劝赵惠文王说:这次我来,路过易水。一只河蚌正张开壳晒太阳,鹬鸟啄它的肉,河蚌闭合壳夹住了鹬鸟的嘴。鹬鸟说:今天不下雨,明天不下雨,就会有死蚌了。河蚌也对鹬鸟说:今天不放你出去,明天不放你出去,就会有死鹬了。双方谁也不肯放开,渔夫把它们一起捉住了。现在赵国将要攻打燕国,燕赵长久相持不下,把两国民众都拖得疲惫不堪,我恐怕强大的秦国就要充当那个渔夫了。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这件事。惠文王说:好。于是停止了用兵。
魏王欲攻邯郸,季梁闻之,中道而反,衣焦不申,头尘不去,往见王曰:今者臣来,见人于大行,方北面而持其驾,告臣曰:我欲之楚。臣曰:君之楚,将奚为北面?曰:吾马良。臣曰:马虽良,此非楚之路也。曰:吾用多。臣曰:用虽多,此非楚之路也。曰:吾御者善。臣数者欲善,而离楚愈远耳。今王动欲成霸王,举欲信于天下。恃王国之大,兵之精锐,而攻邯郸,以广地尊名,王之动愈数,而离王愈远耳。犹至楚而北行也。
魏王想要攻打邯郸,季梁听到这件事,半路上就返回来,来不及舒展衣服的褶皱,顾不得掸去头上的尘土,就去拜见魏王说:今天我来的时候,在大路上遇见一个人,正朝着北面驾着他的车,告诉我说:我要到楚国去。我说:您到楚国去,为什么往北走呢?他说:我的马好。我说:马虽然好,可这不是去楚国的路啊。他说:我的路费多。我说:路费虽然多,可这不是去楚国的路啊。他说:我的车夫本领高。我说:这几样越好,您离楚国就越远了啊。如今大王的一举一动都想成就霸业,一举一动都想取信于天下;依仗国家强大、军队精锐,去攻打邯郸,来扩张土地抬高名分,大王这样的举动越多,距离成就王业就越远——这正像要到楚国去却往北走一样啊。
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,谓魏王曰:今一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王曰:否。二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王曰:寡人疑之矣。三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王曰:寡人信之矣。庞葱曰:夫市之无虎明矣,然而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,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。愿王察之矣。王曰:寡人自为知。于是辞行,而谗言先至。后太子罢质,果不得见。
庞葱陪太子到邯郸去做人质,对魏王说:现在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,大王相信吗?魏王说:不相信。庞葱说:有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,大王相信吗?魏王说:那我就要怀疑了。庞葱说:有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,大王相信吗?魏王说:我相信了。庞葱说:集市上没有老虎是明明白白的,但是三个人一说,就使人信以为真了。如今邯郸离大梁比集市远得多,而非议我的人又超过三个,希望大王明察。魏王说:我自己知道分寸。于是庞葱告辞而去,毁谤他的话早就传到了魏王那里。后来太子结束了人质生活回来,庞葱果然再没有得到魏王的召见。
庄辛谓楚襄王曰:君王左州侯,右夏侯,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,专淫逸侈靡,不顾国政,郢都必危矣。襄王曰:先生老悖乎?将以为楚国祆祥乎?庄辛曰:臣诚见其必然者也,非敢以为国祆祥也。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,楚国必亡矣。臣请辟于赵,淹留以观之。庄辛去之赵,留五月,秦果举鄢、郢、巫、上蔡、陈之地,襄王流揜于城阳。于是使人发驺,征庄辛于赵。庄辛曰:诺。
庄辛至,襄王曰: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,今事至于此,为之奈何?庄辛对曰:臣闻鄙语曰:见兔而顾犬,未为晚也;亡羊而补牢,未为迟也。臣闻昔汤、武以百里昌,桀、纣以天下亡。今楚国虽小,绝长续短,犹以数千里,岂特百里哉?
庄辛对楚襄王说:君王左边是州侯,右边是夏侯,车上还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,一味放荡享乐、奢侈浪费,不管国家政事,郢都一定危险了!襄王说:是先生年老糊涂了呢,还是把这当作楚国的不祥之兆呢?庄辛说:我确实看到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,不敢把它说成国家的不祥。君王如果始终宠信这四个人而不收敛,楚国一定要灭亡了。请让我到赵国去躲避,留在那里看看事态的变化。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,住了五个月,秦国果然攻占了鄢、郢、巫、上蔡、陈等地,襄王流亡到城阳。这时襄王才派人驾车,到赵国去召庄辛回来。庄辛说:好吧。
庄辛回来后,襄王说:我没有听先生的话,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可怎么办呢?庄辛回答说:我听俗话说过:见到兔子再回头唤猎犬,还不算晚;丢了羊再修补羊圈,还不算迟。我听说从前商汤、周武王凭借百里之地而昌盛起来,夏桀、商纣虽然拥有天下却终究灭亡。现在楚国虽然变小了,截长补短,也还有几千里,岂止百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