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策
战国策分册 · 三卷 · 劲弩之末
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 ——《苏秦为赵合从说韩王》
全书分册 · 三卷 本页选录 · 四篇 强弓劲弩 · 皆从韩出 聂政 · 士为知己者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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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为韩策

WHAT IS HAN CE战国七雄中最弱者的生存档案——强弩、术治与刺客。

四战之地

韩与赵、魏三分晋室,地最小、势最弱,北有巩洛成皋之固,西挡秦函谷之冲——天下之咽喉,天下的胸腹,也成了天下的战场。苏秦说韩王,先夸"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",再一句"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"激得韩王攘臂按剑。

张仪来时则是另一副面孔:"韩地险恶山居,一岁不收,民不餽糟糠"——强弱两面之间,是韩国在夹缝中的全部真实。

术治与侠烈

韩昭侯用申不害行"术"治,内修政教、外应诸侯,韩国一时"诸侯不来侵伐"——韩策的短章里,留着这份精明治术的痕迹。史疾使楚,以"鹊不当名乌"讽楚国用人之乱,是正名之学的轻巧一击。

而韩策最沉的一笔是聂政:为严遂之义,独入韩廷,刺杀国相韩傀,自皮面抉眼以护其姊——姊弟俱死于韩市,"士为知己者死"至此写满。弱国的历史里,治术与血性各占一半。

三卷 · 七雄最弱 选录名篇 · 4 篇 鸡口牛后 · 志气之争 聂政之刺 · 白虹贯日

名篇选译

SELECTED MASTERPIECES三卷选录四篇——韩策名篇较少,皆精选。

苏秦为赵合从说韩王韩策一 · 强弓劲弩

苏秦为赵合从,说韩王曰:韩北有巩、洛、成皋之固,西有宜阳、常阪之塞,东有宛、穰、洧水,南有陉山,地方千里,带甲数十万。天下之强弓劲弩,皆自韩出。溪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,皆射六百步之外。韩卒超足而射,百发不暇止,远者达胸,近者掩心。韩卒之剑戟,皆出于冥山、棠溪、墨阳、合伯膊,皆陆断牛马,水截鹄雁,当敌则斩坚甲铁幕。以韩卒之勇,被坚甲,跖劲弩,带利剑,一人当百,不足言也。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,乃欲西面事秦,称东藩,筑帝宫,受冠带,祠春秋,交臂而服焉。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,无过此者矣。

大王事秦,秦必求宜阳、成皋。今兹效之,明年又益求割地。与之,即无地以给之;不与,则弃前功而后更受其祸。且夫大王之地有尽,而秦之求无已。夫以有尽之地,而逆无已之求,此所谓市怨而买祸者也,不战而地已削矣。臣闻鄙语曰: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。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,何以异于牛后乎?夫以大王之贤,挟强韩之兵,而有牛后之名,臣窃为大王羞之。韩王忿然作色,攘臂按剑,仰天太息曰:寡人虽死,必不能事秦。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,敬奉社稷以从。

译 文

苏秦为赵国组织合纵联盟,游说韩王说:韩国北面有巩、洛、成皋的坚固边防,西面有宜阳、常阪的要塞,东面有宛、穰、洧水,南面有陉山,土地方圆千里,披甲士兵几十万。天下的强弓劲弩都从韩国出产。溪子、少府时力、距来这些名弓,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。韩国士兵脚踏强弩发射,连续百发不停歇,远处的能射中胸口,近处的能穿透心窝。韩国士兵的剑戟,都出于冥山、棠溪、墨阳、合伯膊等地,都能在陆上斩断牛马,水上截杀天鹅大雁,迎敌则能砍破坚固的铠甲铁盾。凭韩国士兵的勇猛,穿上坚固的铠甲,脚踏强劲的弓弩,佩带锋利的宝剑,一人抵挡百人不在话下。凭韩国的强劲和大王的贤明,竟然打算西面事奉秦国,自称东藩,为秦王筑行宫,接受秦国的冠带制度,春秋两季进贡祭品,拱手臣服。让国家蒙羞而被天下人耻笑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

大王若事奉秦国,秦国必定索取宜阳、成皋。今年献出土地,明年又会要求割更多的地。给它,就没有土地可供应了;不给,就前功尽弃,以后更受秦国加害。何况大王的土地有限,而秦国的索求没有止境。拿有限的土地,去迎合无止境的索求,这就是通常所说的买怨恨、招祸患啊,不用开战土地就已经被削割了。我听俗话说:宁可做鸡的嘴,不可做牛的肛门。如今大王西面拱手臣服事奉秦国,与做牛的肛门有什么区别呢?凭大王的贤明,拥有强韩的军队,却落得个"牛后"的名声,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愧。韩王气得脸色大变,捋起袖子按住宝剑,仰天长叹说:我即使死了,也一定不能事奉秦国。今天您把赵王的教诲转告给我,我愿恭敬地以整个国家听从安排。

张仪为秦连横说韩王韩策一 · 集于鸟卵

张仪为秦连横,说韩王曰:韩地险恶,山居,五谷所生,非麦而豆;民之所食,大抵豆饭藿羹;一岁不收,民不餍糟糠;地方不满九百里,无二岁之所食。料大王之卒,悉之不过三十万,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,为除守徼亭障塞,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。秦带甲百余万,车千乘,骑万匹,虎挚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,至不可胜计也。夫秦卒之与山东之卒也,犹孟贲之与怯夫也;以重力相吒,犹乌获之与婴儿也。夫率孟贲、乌获之士,以攻不服之弱国,无以异于堕千钧之重,集于鸟卵之上,必无幸矣。故大王事秦,则诸侯莫敢不听。韩王曰:客幸而教之,请比郡县,筑帝宫,祠春秋,称东藩,效宜阳。

译 文

张仪为秦国推行连横策略,游说韩王说:韩国地势险恶,百姓多住在山里,出产的粮食,不是麦子就是豆子;老百姓吃的,大都是豆子饭、豆叶汤;一年没收成,百姓连酒糟糠皮都吃不饱;土地不满九百里,存粮不够两年之用。估计大王的士兵,全部不过三十万,连杂役、伙夫都算在里面了,除去守护边塞烽燧的,可以调动的不过二十万罢了。而秦国披甲士兵百万,战车千辆,战马万匹,勇猛的战士不戴头盔、奋戟冲锋的,多得数不清。秦国的士兵同山东各国的士兵相比,就像大力士孟贲同懦夫相比一样;用重兵压下来,就像大力士乌获对婴儿一样。率领孟贲、乌获一样的士兵,去攻打不肯臣服的弱国,无异于把千钧的重量压在鸟蛋上,必定没有幸免的可能。所以大王若事奉秦国,诸侯便没有谁敢不听从。韩王说:承蒙客卿指教,我愿做秦国的郡县,为秦王修建行宫,按季节进贡祭祀,自称东方藩属,并献出宜阳。

史疾为韩使楚韩策二 · 鹊不为乌

史疾为韩使楚,楚王问曰:客何方所循?曰:治列子圉寇之言。曰:何贵?曰:贵正。王曰:正亦可为国乎?曰:可。王曰:楚国多盗,正可以圉盗乎?曰:可。曰:以正圉盗,奈何?顷间有鹊止于屋上者,曰:请问楚人谓此鸟何?王曰:谓之鹊。曰:谓之乌,可乎?曰:不可。曰:今王之国有柱国、令尹、司马、典令,其任官置吏,必曰廉洁胜任。今盗贼公行,而弗能禁也,此乌不为乌,鹊不为鹊也。

译 文

史疾为韩国出使楚国,楚王问道:客人研究什么学问?史疾说:研究列子圉寇(列御寇)的学说。楚王问:崇尚什么?答:崇尚"正"。楚王说:"正"也可以用来治国吗?答:可以。楚王说:楚国盗贼很多,用"正"可以防御盗贼吗?答:可以。楚王问:用"正"防御盗贼,是怎么回事?这时有只喜鹊落在屋顶上,史疾问:请问楚国人把这种鸟叫什么?楚王说:叫喜鹊。史疾说:叫乌鸦,可以吗?楚王说:不可以。史疾说:如今大王的国家设有柱国、令尹、司马、典令等官职,任命官员时,必定要求廉洁称职。可是如今盗贼公然横行,官府却不能禁止——这就是乌鸦不像乌鸦、喜鹊不像喜鹊啊。

韩傀相韩韩策二 · 聂政刺韩傀

韩傀相韩,严遂重于君,二人相害也。严遂正议,指韩傀之过。韩傀叱之于朝,严遂拔剑趋之,以救解。于是严遂惧诛,亡去,求可以报韩傀者,至齐。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,勇敢士也,避仇隐于屠者之间。严遂阴交于聂政,以意厚之。

久之,聂政母死,既葬,除服。聂政曰:嗟乎!政乃市井之人,鼓刀以屠,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,不远千里,枉车骑而交臣。臣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,为老母幸无恙,妾未嫁也。老母既得天年以终,妾已嫁矣,政乃所以为知己者用也。遂西至濮阳,见严仲子曰: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,徒以亲在;今亲不幸而死,仲子所欲报者为谁?严仲子具告曰:臣之仇韩相韩傀。韩傀又韩君之季父也,宗族盛多,居处兵卫甚设,臣欲使人刺之,终莫能就。今足下幸而不弃,请益其车骑壮士,以为羽翼。政曰:韩之与卫,相去中间不远,今杀人之相,相又国君之亲,此其势不可以多人。多人不能无生得失,生得失则语泄,语泄则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也,岂不殆哉!遂谢车骑人徒,辞,独行仗剑至韩。

韩适有东孟之会,韩王及相皆在焉,持戟卫士甚众。聂政直入,上阶刺韩傀。韩傀走而抱韩僖侯,聂政刺之,兼中僖侯,左右大乱。聂政大呼,所击杀者数十人,因自皮面抉眼,自屠出肠,遂以死。

韩取聂政尸于市,县购之千金。久之莫知谁子。政姊闻之,曰:弟至贤,不可爱妾之躯,灭吾弟之名,非弟意也。乃之韩。视之曰:勇哉!气矜之隆!是其轶贲、育而高成荆矣。今死而无名,父母既殁矣,吾何言哉!乃大呼天者三,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。

晋、楚、齐、卫闻之曰:非独政能也,乃其姊亦烈女也。

译 文

韩傀做韩国国相,严遂也受到韩君重用,两人互相忌恨。严遂公正地发表议论,直指韩傀的过失。韩傀在朝堂上怒斥他,严遂拔剑冲上去,被众人劝解开。于是严遂害怕被杀,逃离韩国,四处寻访能替他报复韩傀的人,到了齐国。齐国有个人说轵邑深井里的聂政是个勇士,因为避仇隐居在屠夫中间。严遂就暗中与聂政结交,以深情厚意对待他。

过了很久,聂政的母亲去世了。安葬完毕,脱去丧服之后,聂政说:唉!我只是个市井平民,动刀宰杀为生,而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,不远千里,屈尊来同我结交。我之所以甘受屈辱、自弃于屠贩之间,只因为老母尚在,姐姐还未出嫁。如今老母已得享天年去世,姐姐也已经出嫁,仲子正是我报答知己的时候了。于是西行到濮阳,见严遂说:从前没有答应您,只因母亲在世;如今母亲不幸去世,您想报复的人是谁?严遂把实情全告诉了他:我的仇人是韩国国相韩傀。他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,宗族旺盛、人丁众多,住处防卫森严。我想派人刺杀他,始终没有成功。如今您不嫌弃我,请让我为您增添车骑壮士作为助手。聂政说:韩国与卫国相距不远,如今要去刺杀别国的国相,国相又是国君的亲属,这种情况下人不能多。人多了难免出差错,出了差错就会泄密,泄密就等于整个韩国与您为仇,岂不危险!于是谢绝了车骑随从,告别严遂,独自一人持剑前往韩国。

恰逢韩国举行东孟之会,韩王和韩傀都在那里,持戟的卫士很多。聂政径直闯入,登上台阶刺杀韩傀。韩傀逃跑时抱住韩僖侯,聂政挥剑刺去,连僖侯也一并刺中,左右顿时大乱。聂政大声呼吼,击杀数十人,然后自己剥去面皮、剜出眼睛,自剖腹部流出肠子而死。

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摆在市上,悬赏千金询问他的姓名。很久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聂政的姐姐听说这事,说:我弟弟极为贤能,我不能因为吝惜自己的性命,而埋没弟弟的名声,这不是弟弟的本意。于是来到韩国,看着尸体说:勇敢啊!何等壮烈的气概!你的行为超过孟贲、夏育,高过成荆了。你杀了人牺牲了自己,如果不能显名,父母均已去世,我又有什么可牵挂的!于是对天长叹三声,最后极度悲哀地死在弟弟的尸体旁边。

晋、楚、齐、卫各国听到这件事都说:不单聂政勇敢,就是他的姐姐也是位刚烈的女子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