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策三卷,始于子之之乱——燕王哙慕尧舜之名让国于相,"南面行王事",结果是构难数月、死者数万,齐人乘虚而入,几乎亡国。燕昭王于破败之后即位,卑身厚币以招贤者,郭隗为言千金市骨:"死马且买之五百金,况生马乎?"于是筑宫而师事郭隗——乐毅自魏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凑燕。
二十八年之后,乐毅将五国之兵下齐七十余城,几乎独吞强齐——燕国的高光时刻,全系于一座黄金台上的人才政策。
燕策最动人的两篇文字,一柔一刚:乐毅遭新君猜忌,报燕惠王书自陈心迹,"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",去国而不出恶声,是古往今来最体面的辞职信;荆轲一去不还,易水悲歌,则把侠义写到了极致——一封书信与一柄匕首之间,是燕国全部的体面与绝望。
苏秦说燕文侯"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,以赵之为蔽于南也",为合纵长策张本——北国之安,从来系于南面之盟,这也是燕策给后世地缘政治的一课。
苏秦将为从,北说燕文侯曰:燕东有朝鲜、辽东,北有林胡、楼烦,西有云中、九原,南有滹沱、易水。地方二千余里,带甲数十万,车七百乘,骑六千匹,粟支数年。南有碣石、雁门之饶,北有枣栗之利,民虽不由田作,枣栗之实足食于民矣。此所谓天府也。夫安乐无事,不见覆军杀将之忧,无过燕矣。大王知其所以然乎?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,以赵之为蔽于南也。秦赵五战,秦再胜而赵三胜。秦赵相弊,而王以全燕制其后,此燕之所以不犯难也。愿大王与赵从亲,天下为一,则燕国必无患矣。
苏秦准备组织合纵联盟,向北游说燕文侯说:燕国东边有朝鲜、辽东,北边有林胡、楼烦,西边有云中、九原,南边有滹沱河、易水。土地方圆两千多里,披甲的士兵几十万,战车七百辆,战马六千匹,储存的粮食足够支用好几年。南边有碣石、雁门一带的丰饶物产,北边有枣树、栗树的收益,百姓即使不从事耕作,枣、栗的果实也足以让人民吃饱了。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府之国。说起安居乐业、没有战事、看不到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忧患,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燕国。大王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?燕国之所以不遭受敌寇的侵犯、不受战争的祸害,是因为赵国在南方做了它的屏障。秦、赵两国五次交战,秦国两次获胜而赵国三次获胜。秦、赵互相消耗,而大王以完整无缺的燕国在后面制约它们,这就是燕国不受侵犯的原因。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相亲,天下结为一体,那么燕国就必定没有祸患了。
燕王哙既立,苏秦死于齐。苏秦之在燕也,与其相子之为婚,而苏代与子之交。及苏秦死,而齐宣王复用苏代。燕哙三年,与楚、三晋攻秦,不胜而还。子之相燕,贵重主断。苏代为齐使于燕,燕王问曰:齐王奚如?对曰:必不霸。燕王曰:何也?对曰:不信其臣。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。于是燕王大信子之。子之因遗苏代百金,听其所使。
鹿毛寿谓燕王曰:不如以国让子之。人以谓尧贤者,以其让天下于许由,由必不受,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也。今王以国让子之,子之必不敢受,是王与尧同行也。燕王因举国属子之,子之大重。或曰:禹授益而以启为吏,及老,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,传之益也。启与交党攻益,夺之天下,是禹名传天下于益,其实令启自取之。今王言属国于子之,而吏无非太子人者,是名属子之,而实太子用事也。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。子之南面行王事,而哙老不听政,顾为臣,国事皆决子之。
子之三年,国大乱,百姓恫恐。构难数月,死者数万人,众人恫恐,百姓离志。孟轲谓齐宣王曰:今伐燕,此文、武之时,不可失也。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,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。士卒不战,城门不闭,燕王哙死。齐大胜燕,子之亡。二年,燕人立公子平,是为燕昭王。
燕王哙即位后,苏秦死在齐国。苏秦在燕国的时候,与国相子之结为姻亲,他的弟弟苏代也同子之有交往。等到苏秦死后,齐宣王又重用苏代。燕哙三年,燕国联合楚国和三晋攻打秦国,没有取胜就撤兵了。子之做燕国的国相,地位尊贵,专断国事。苏代为齐国出使燕国,燕王问他:齐王这个人怎么样?苏代回答说:肯定不能称霸。燕王说:为什么?回答说:不信任他的大臣。苏代想用这话刺激燕王,让他更加重用子之。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。子之因此赠给苏代百金,任凭他使用。
鹿毛寿对燕王说: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。人们之所以说尧是贤君,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了许由,许由一定不肯接受,他就有了让天下的美名而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。现在大王把国家让给子之,子之一定不敢接受,这样大王就同尧有同样的德行了。燕王于是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子之,子之的地位大大提高。又有人对燕王说:当年禹把天下授给益,却让自己的儿子启的属下做官吏,等到年老,认为启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,就把天下传给了益。启后来勾结同党攻打益,夺取了天下。这样,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了益,实际上是让启自己取回天下。现在大王虽然说把国家托付给了子之,但官吏没有不是太子的人,这是名义上属于子之,而实际上还是太子掌权啊。燕王于是收回俸禄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官印,全部交给子之。子之南面称王处理国事,燕王哙年老不再处理政事,反而退居臣位,国家大事都由子之决断。
子之执政三年,国家大乱,百姓恐惧。太子平和将军市被结党攻打子之,酿成内乱达数月之久,死去的人有几万,众人惶恐,百姓离心。孟轲对齐宣王说:现在攻打燕国,这正是文王、武王时的机会,不可失去。齐王于是派章子统率五都的军队,依靠北方地区的民众讨伐燕国。燕国士卒不迎战,城门也不关闭,燕王哙身死。齐国大胜燕国,子之出逃。两年之后,燕国人拥立公子平即位,这就是燕昭王。
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,卑身厚币,以招贤者,欲将以报仇。故往见郭隗先生曰:齐因孤国之乱,而袭破燕。孤极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报。然得贤士与共国,以雪先王之耻,孤之愿也。敢问以国报仇者奈何?
郭隗先生对曰:帝者与师处,王者与友处,霸者与臣处,亡国与役处。诎指而事之,北面而受学,则百己者至;先趋而后息,先问而后嘿,则什己者至;人趋己趋,则若己者至;冯几据杖,眄视指使,则厮役之人至;若恣睢奋击,呴籍叱咄,则徒隶之人至矣。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。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,而朝其门下,天下闻王朝其贤臣,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。
昭王曰:寡人将谁朝而可?郭隗先生曰:臣闻古之君人,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,三年不能得。涓人言于君曰:请求之。君遣之。三月得千里马,马已死,买其首五百金,返以报君。君大怒曰:所求者生马,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?涓人对曰:死马且买之五百金,况生马乎?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,马今至矣。于是不能期年,千里之马至者三。今王诚欲致士,先从隗始;隗且见事,况贤于隗者乎?岂远千里哉?
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。乐毅自魏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凑燕。燕王吊死问生,与百姓同其甘苦。二十八年,燕国殷富,士卒乐佚轻战。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,与秦、楚、三晋合谋以伐齐。齐兵败,闵王出走于外。燕兵独追北,入至临淄,尽取齐宝,烧其宫室宗庙。齐城之不下者,唯独莒、即墨。
燕昭王在收拾残破的燕国之后即位,谦恭下去、拿出丰厚财礼,来招揽贤者,想凭借他们报仇雪恨。为此他去见郭隗先生,说:齐国乘着我国内乱偷袭攻破了燕国。我深知燕国弱小、力量不足,不足以报仇。可是如果能得到贤士共同治理国家,来洗刷先王的耻辱,这是我的愿望。请问要为国报仇该怎么办?
郭隗先生回答说:成就帝业的人以老师相处,成就王业的人以朋友相处,成就霸业的人以臣属相处,亡国之君则同仆役相处。屈己之意侍奉贤者,面向北恭敬地接受教导,那么比自己强百倍的人就会到来;先于人趋奉、后于人休息,先于人发问、后于人沉默,那么比自己强十倍的人就会到来;别人怎样趋奉自己也怎样趋奉,那么同自己差不多的人就会到来;靠着几案、拄着手杖,斜着眼指挥使唤,那么仆役之类的人就会到来;如果放纵骄横、粗暴地呵斥,那么就只有奴隶罪犯之人到来了。这就是自古服事有道、招致贤士的方法。大王若真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者,亲自登门求教,天下人听说大王礼贤下士,天下的士人一定争相奔向燕国。
昭王说:我该先去拜见谁才好呢?郭隗先生说:我听说古代有一位国君,用千金求购千里马,三年也没有买到。宫中一位近侍对国君说:请让我去买。国君就派他去了。三个月后找到了千里马,可马已经死了,他用五百金买下马头,回来报告国君。国君大怒说:我要买的是活马,死马有什么用,竟白白扔掉五百金?近侍回答说:死马尚且用五百金买下,何况活马呢?天下人必定认为大王真会买马,千里马现在就要来了。于是不到一年,送来千里马的有三匹。现在大王果真想招揽贤士,就先从我开始吧;连我郭隗都能受到重用,何况比我更贤能的人呢?他们难道会嫌千里之远而不来吗?
于是昭王为郭隗改建房屋、尊他为老师。乐毅从魏国来了,邹衍从齐国来了,剧辛从赵国来了,士人争着聚集到燕国。燕王吊唁死者、慰问生者,与百姓同甘共苦。二十八年之后,燕国殷实富足,士兵安乐悠闲、斗志昂扬。于是昭王任命乐毅为上将军,与秦、楚、三晋共同策划攻打齐国。齐国大败,闵王逃亡在外。燕军独自追击败军,一直攻入临淄,把齐国的宝物全部取走,烧毁了齐国的宫室宗庙。齐国没有被攻下的城池,只剩下莒和即墨。
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,下七十余城,尽郡县之以属燕。三城未下,而燕昭王死。惠王即位,用齐人反间,疑乐毅,而使骑劫代之将。乐毅奔赵,赵封以为望诸君。齐田单诈骑劫,卒败燕军,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。
燕王悔,惧赵用乐毅乘燕之弊以伐燕。燕王乃使人让乐毅,且谢之曰:先王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仇,天下莫不振动,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,寡人新即位,左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,为将军久暴露于外,故召将军且休计事。将军过听,以与寡人有郄,遂捐燕而归赵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
乐毅使人献书报燕王曰: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顺左右之心,恐抵斧质之罪,以伤先王之明,而又害于足下之义,故遁逃奔赵。自负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为辞说。
臣闻贤圣之君,不以禄私其亲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随其爱,能当者处之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以所学者观之,先王之举错,有高世之心,故假节于魏王,而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,擢之乎宾客之中,而立之乎群臣之上,不谋于父兄,而使臣为亚卿。臣自以为奉令承教,可以幸无罪矣,故受命而不辞。
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,故吴王远迹至于郢;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。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弗悔;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,故入江而不改。夫免身全功,以明先王之迹者,臣之上计也。离毁辱之非,堕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者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
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之去也,不洁其名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不察疏远之行,故敢献书以闻,唯君之留意焉。
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五国军队攻打齐国,攻下七十多座城池,全部设为郡县归属燕国。只剩三座城没攻下,燕昭王就去世了。燕惠王即位,中了齐人的反间计,怀疑乐毅,派骑劫取代他为将。乐毅逃奔赵国,赵国封他为望诸君。齐国田单诈骗骑劫,最终战败燕军,收复七十多座城池,恢复了齐国。
燕惠王后悔了,又害怕赵国任用乐毅,乘燕国疲惫之际来攻打燕国。于是派人责备乐毅,并向他道歉说:先王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将军,将军为燕国战败齐国,报了先王之仇,天下无不震动,我怎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!正遇上先王离开人世,我又刚刚即位,是左右之人误导了我。我派骑劫替换将军,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奔波劳苦,所以召将军回来休整、共商国事。将军却误听传言,认为与我有嫌隙,就抛弃燕国归附了赵国。将军为自己打算这样做是可以的,但又怎么报答先王知遇将军的情意呢?
乐毅派人献上书信回答燕惠王说:我无才无德,不能遵奉先王的教诲,来顺从左右之心,唯恐身伏斧质之罪,既损伤先王的英明,又伤害大王的道义,所以逃奔到赵国。我以不贤之罪自负其责,所以不敢有什么辩解。
我听说贤明圣哲的君主,不拿禄位私自酬许亲近的人,功劳多的才授予;不把官职随便给他所喜爱的人,能力相当的才安排。所以考察才能再授官的,是能成就功业的君主;讲究品行再结交的,是能建立名望的士人。以我所学的道理来看,先王的举措,有超出世人的胸怀,所以我借着为魏王出使的机会,亲自到燕国考察。先王过分抬举,把我从宾客中提拔出来,安置在群臣之上,不同宗室大臣商量,就任命我为亚卿。我自认为接受命令、秉承教导,可以侥幸无罪了,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。
我听说,善于创业的人未必都能成就功业,善于开始的人未必都能善终。从前伍子胥的劝说被阖闾采纳,所以吴王的足迹远至楚都郢;夫差却不是这样,反而赐给子胥皮口袋,把他的尸体抛入江中漂流。吴王夫差不明白早先的见解可以建立功业,所以沉了子胥也不后悔;子胥不能及早看出两位君主器量不同,所以直到被投入江中也不改变初衷。保全自身、成全功业,以彰明先王业绩的,是我最好的选择;遭受诋毁侮辱的非议,毁坏先王名声的,是我最为恐惧的;面临不可估量的大罪,又侥幸助赵伐燕谋取私利,从道义上讲是我绝不肯做的事。
我听说古代的君子,绝交时不说别人的坏话;忠臣离开本国,不为自己的名声辩白。我虽然无才,也多次从君子那里领受教诲了。只怕您轻信左右亲近的说法,不体察被疏远之人的品行,所以斗胆献上这封信,希望您留心一读。
燕太子丹质于秦,亡归——本篇全录于战国策主页"名篇全译"区:易水送别、廷刺秦王,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,及"图穷而匕首见"全文,见:《战国策》主页 · 名篇全译。
本篇为燕策压卷之作:燕太子丹自秦逃归,见燕国危在旦夕,厚交荆轲;田光自刎明志、樊於期献首级、易水送别、秦廷行刺——层层递进,终成"图穷匕见"的千古绝唱。为免重复收录,全篇原文与译文收录于战国策主页名篇全译区,可点击上方链接直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