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与卫,皆处大国夹缝之间。宋至康王偃,逐兄自立,自立为王,"东败齐、南败楚、西败魏",拓地千里,俨然欲行王政于一时;随即骄暴日甚——射天笞地、斩社稷而焚之、剖伛之背、锲朝涉之胫,诸侯皆呼"桀宋"。前286年,齐闵王举兵伐宋,民散城不守,康王身死而宋绝。
本卷首章《公输班为楚设机》,记墨子闻楚将攻宋,百舍重茧往见公输班,一席话折服楚王,又九距公输之机变,一介布衣而存一国——此事亦见《墨子·公输》篇,两篇对读,可知战国间流传之盛。
末章《宋康王之时有雀生鸇》,则记"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"之谶——恃祥而暴,谶反成亡国之讥,与灭国史事相为表里。
卫为周初康叔封国,诸姬之长,春秋时已有"卫多君子,其国无故"之誉。入战国,卫独弱小,贬号称侯、再贬号为君,仰三晋鼻息而图存;然而国虽削而祀不绝——直到秦二世元年(前209),秦始废卫君角为庶人,卫乃最后亡。
旧史论曰:"卫至秦二世乃废为庶人,国小而祚长。"——比六国多存六十余年,与宋之骤兴骤亡恰成对照。
本卷卫章多见识度与风骨:南文子却智伯"无功之赏"而保国;卫嗣君曰"治无小,乱无大",欲以左氏一城赎一胥靡以立法;《卫人迎新妇》则以新妇三句"要言"作结,笑谈之中,藏时机之诫。
公输班为楚设机,将以攻宋。墨子闻之,百舍重茧,往见公输班,谓曰:吾自宋闻子,吾欲藉子杀王。公输班曰:吾义固不杀王。墨子曰:闻公为云梯,将以攻宋。宋何罪之有?义不杀王而攻宋,是不杀少而杀众。敢问攻宋何义也?公输班服焉,请见于王。
墨子见楚王曰:今有人于此,舍其文轩,邻有弊舆而欲窃之;舍其锦绣,邻有短褐而欲窃之;舍其粱肉,邻有糠糟而欲窃之。此为何若人也?王曰:必为有窃疾矣。墨子曰:荆之地方五千里,宋方五百里,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。荆有云梦,犀兕麋鹿盈之,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,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,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。荆有长松、文梓、楩楠、豫樟,宋无长木,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。臣以王吏之攻宋,为与此同类也。王曰:善哉!虽然,公输班已为臣为云梯,必取宋。
于是见公输班。墨子解带为城,以牒为械,公输班九设攻城之机变,墨子九距之。公输班之攻械尽,墨子之守圉有余。公输班诎,而曰:吾知所以距子矣,吾不言。墨子亦曰: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,吾亦不言。
王问其故。墨子曰:公输子之意,不过欲杀臣。杀臣,宋莫能守,可攻也。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已持臣守圉之器,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。虽杀臣,不能绝也。楚王曰:善哉!吾请无攻宋矣。
公输班为楚国制造攻城的器械,准备用来攻打宋国。墨子听到消息,从宋国出发,长途跋涉,脚底磨出层层厚茧,前去见公输班,对他说:"我在宋国就听说了您的大名,我想借助您的手去杀一个人。"公输班说:"我恪守道义,决不听命去杀君王。"墨子说:"听说您造了云梯,将要攻打宋国。宋国有什么罪?您讲道义不肯杀楚王一个人,却去帮助攻打宋国,这是不肯杀少数人却要去杀多数人。请问攻打宋国,合乎什么道义?"公输班被说服了,请求(带墨子)去见楚王。
墨子对楚王说:"假如有这样的人:放着自己华丽的车子不坐,想去偷邻居的破车;放着自己的锦绣衣裳不穿,想去偷邻居的粗布短衣;放着自己的精美饭食不吃,想去偷邻居的酒糟糠皮——这是什么样的人?"楚王说:"这人必定害了偷窃的毛病。"墨子说:"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,宋国只有五百里,这就好比彩车与破车。楚国有云梦泽,犀牛、麋鹿满地都是,长江、汉水盛产鱼鳖鼋鼍,为天下最富饶之地;宋国却是连野鸡、兔子、鲫鱼都算不上出产的地方,这就好比精美饭食与酒糟糠皮。楚国有高大的松树、纹理细密的梓树和楩、楠、豫樟等名贵树木,宋国却连大树都没有,这就好比锦绣与粗布短衣。我以为大王的官吏要去攻打宋国,正和那个害偷窃病的人是同一类啊。"楚王说:"说得好啊!虽然如此,公输班已经替我造好了云梯,我一定要攻取宋国。"
于是(楚王)召见公输班。墨子解下腰带围成一座城,拿木片当作守城器械,公输班一连九次变换攻城的方法,墨子九次都把他挡住了。公输班攻城的器械用完了,墨子守御的办法还绰绰有余。公输班认输了,却说:"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了,我不说。"墨子也说:"我知道你用来对付我的办法,我也不说。"
楚王问是什么缘故。墨子说:"公输先生的意思,不过是想杀掉我。杀了我,宋国就没人能守城,就可以攻打了。但是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,已经拿着我的守城器械,在宋国城头上等待楚军了。即使杀了我,也杀不绝(懂守御之法的人)。"楚王说:"好啊!我不攻打宋国了。"(本篇亦见《墨子·公输》篇,文字小异。)
犀首伐黄,过卫,使人谓卫君曰:弊邑虽小,宝器不少,愿有以事君。卫君大悦。或谓卫君曰:此欲懈卫也,君其备之。卫君乃修守备。犀首还,闻卫有备,不敢谋卫。
犀首(公孙衍)领兵讨伐黄国,路过卫国,派人对卫君说:"敝国虽然不大,宝器却不少,愿意拿来事奉君主。"卫君十分高兴。有人对卫君说:"这是想使卫国放松戒备啊,请您早作防备。"卫君于是整饬守备。犀首回师时,听说卫国已有准备,终于不敢打卫国的主意。
智伯欲伐卫,遗卫君野马四、白璧一。卫君大悦,群臣皆贺,南文子有忧色。卫君曰:大国大欢,而子有忧色乎?南文子曰:无功之赏,无力之礼,不可不察也。野马四、白璧一,此小国之礼也,而大国致之,君其图之。卫君乃以其言告边境。智伯果起兵而袭卫,至境而反,曰:卫有贤人,先知吾谋也。
智伯(晋国执政智瑶)想要攻打卫国,先送给卫君四匹野马、一枚白璧。卫君十分高兴,群臣都来道贺,唯独南文子面有忧色。卫君说:"大国前来交好,您却面有忧色,为什么?"南文子说:"没有功劳却得到赏赐,没有出力却收到厚礼,不可不仔细察究。四匹野马、一枚白璧,这本是小国奉献大国之礼,如今大国反倒送了来,您可要好好掂量。"卫君于是把这话转告边境,命令守军戒备。智伯果然发兵偷袭卫国,到了边境(见卫国有备),只得退兵,说:"卫国有贤人,预先猜到了我的计谋。"
梁王伐邯郸,而征师于卫。卫君不欲。支期曰:君若辞焉,必得罪于梁。不如许之,而令师徐行。梁胜赵,卫不与战,而梁无怨;梁不胜,卫师未至,犹可以自解。卫君曰:善。乃许梁,而使师徐行。
魏惠王攻打赵国邯郸,向卫国征调军队。卫君不想出兵(又怕得罪魏国)。支期说:"您要是回绝,必定开罪魏国。不如答应他,却让部队慢慢地走。魏国战胜了赵国,卫国没有参战,魏国也怪不着卫国;魏国打不赢,卫国的军队还没赶到,也还可以为自己开脱。"卫君说:"好。"于是答应了魏国,却让军队缓缓行进。
秦攻卫之蒲。胡衍谓樗里疾曰:公之攻蒲,以为秦乎?以为魏乎?为魏则善,为秦则无利。卫所以为卫者,以蒲也。今蒲入于秦,卫必折而入于魏,为一邑而失一国,公不如已之。樗里疾曰:善。然则奈何?胡衍曰:臣请为公入蒲,说其守者,使蒲不失于秦,而德归于公。蒲守大说,因厚谢胡衍。樗里疾乃解兵而去。
秦军攻打卫国的蒲地。胡衍对秦将樗里疾说:"您攻打蒲地,是为秦国打算呢,还是为魏国打算?如果是为魏国,那自然是好事;如果是为秦国,那就不见得有利。卫国之所以还成其为卫国,就因为有蒲地在。如今蒲地落入秦国之手,卫国必定转而投靠魏国——为夺取一座城而丢失一个国家,您不如罢手。"樗里疾说:"好。那该怎么办?"胡衍说:"请让我为您进城去劝说蒲地守将,使蒲地不至于失陷,而让人感激您的恩德。"(于是胡衍入城,)蒲守大喜,重重地酬谢了胡衍,樗里疾也就解兵而去。
卫嗣君时,胥靡逃之魏,卫赎之百金,不与。乃请以左氏。群臣谏曰:以百金之地赎一胥靡,无乃不可乎?嗣君曰:治无小,乱无大。法不立,诛不必,虽有十左氏无益也;法立,诛必,失十左氏无害也。魏王闻之曰:人主之欲,不听之不祥。因载而往,徒献之。
卫嗣君在位时,有个服劳役的刑徒(胥靡)逃到了魏国,卫国愿出一百金赎回,魏国不给。卫国又请求用左氏城来交换。群臣劝谏说:"拿价值百金的城邑去赎回一个刑徒,恐怕不值得吧?"嗣君说:"安定治世不嫌事小,杜绝祸乱不分大小。法令立不起来,该罚的不一定罚,即使有十个左氏城也没有用;法令确立了,有罪必罚,即使失去十个左氏城也没有损害。"魏王听到这话,说:"别国国君想要的人,不还给他不吉利。"于是派人把刑徒装车送回卫国,白白奉送,不要任何报酬。
齐人伐宋,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。使者还,曰:齐寇近矣,国人恐矣。左右皆谓王曰:以宋之强、齐兵之弱,恶能如此!王大怒,因杀之。又使往,使者还报如前,王又怒,杀之。乃更使人往。使者遇其兄于道,其兄曰:国危矣,将奈何?使者曰:为王视齐寇,如实而报,则死,不如谀也。乃还报曰:不见齐寇,国人安矣。王大喜。齐兵果至,民散城破,王遂出走。
齐国攻打宋国,宋康王派人侦察齐军到了什么地方。使者回来报告说:"齐军已经逼近,国都里的人都很恐慌。"左右近臣都说:"凭着宋国的强大、齐军的薄弱,哪里会到这种地步!"宋王大怒,把使者杀了。又派人去,使者回报和上次一样,宋王又发怒杀了他。于是再换人前去。这个使者在路上遇见他的哥哥。哥哥说:"国家危险了,这可怎么办?"使者说:"我是替大王侦察齐军的。照实回报,就是一死,不如拣好听的说吧。"于是回来报告说:"没看见什么齐军,国人安安稳稳。"宋王非常高兴。不久齐军果然打来,百姓逃散,城池失守,宋王这才仓皇出逃。
宋康王之时,有雀生鸇于城之陬,使史占之,曰:小而生巨,必霸天下。康王大喜。于是灭滕伐薛,取淮北之地,乃愈自信,欲霸之亟成,故射天笞地,斩社稷而焚灭之,曰:威服天下鬼神。骂国老谏者,为无颜之冠以示勇,剖伛之背,锲朝涉之胫,而国人大骇。齐闻而伐之,民散,城不守。王乃逃于倪侯之庐,遂死。故见祥而不为祥,反为祸。
宋康王在位时,有只麻雀在城墙角落里孵出了鹯鸟(一种猛禽)。康王叫太史占卜,太史说:"小的生出了大的,必定称霸天下。"康王大喜。于是灭掉滕国、讨伐薛国,夺取淮河以北的土地,更加自信,恨不得霸业马上告成:他用箭射天、用鞭笞地,砍倒社稷神主烧掉,声称要"威服天下鬼神";辱骂国老和进谏之臣,戴上没有帽檐的帽子以显示勇武;剖开驼背人的脊背,砍断清早涉水者的小腿,国人大为惊骇。齐国(探得内情)便来攻伐,百姓离散,城池失守,康王逃到倪侯的屋子里,终于死去。所以说:出现了祥瑞却不行善政,祥瑞反而变成灾祸。
卫人迎新妇。妇上车,问:骖马,谁马也?御曰:借之。新妇谓仆曰:拊骖,无笞服。车至门,扶,教送母:灭灶,将失火。入室见臼,曰:徙之牖下,妨往来者。主人笑之。此三言者,皆要言也,然而不免为笑者,蚤晚之时失也。
卫国有家娶亲迎新娘。新娘上了车,就问:"拉套的骖马,是谁家的马?"车夫说:"借来的。"新娘对车夫说:"鞭打两旁借来的骖马,中间驾辕的服马不要抽。"车到了夫家门口,(傧相)扶她下车,她就叮嘱伴送的老媪:"灭掉灶火,小心失火。"进了屋,看见石臼,又说:"把它搬到窗户下面去,免得妨碍人往来。"夫家的人都笑她。其实她这三句话,句句都是切中要害的话,然而免不了被人耻笑,只因为说得太早——刚过门,还不到她说话的时候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