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 公 元 前 2070 —— 前 1600

夏 朝

夏后氏 · 中国第一个世袭制王朝
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,可知也。
—— 孔子 《论语·为政》(三代礼制相因之首)
约470年国 祚
阳城 · 斟鄩都 城
17 王 · 14 世夏 后 世 系
禹开 国
桀亡 国

朝代概述

公天下到家天下的转折

约公元前2070年,治水成功的禹受舜禅让即位,国号夏。禹晚年东巡会稽而崩,其子启凭借夏后氏的实力继立,击败反对者有扈氏于甘——「公天下」就此变为「家天下」,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世袭制王朝诞生。

夏朝四百七十年间,王权并非一帆风顺:太康失国,东夷有穷氏后羿「因夏民以代夏政」,寒浞又篡弑羣公子,夏祚中绝近四十年;直至少康纠合遗众、复国中兴,史称「少康中兴」。这段曲折是王朝史上第一次「失而复得」的循环。

夏是信史与传说的边界:文献中的夏(十三世十七王)尚无当时的文字自证,而偃师二里头遗址——宫城、青铜礼器、绿松石龙形器——展现出一个广域王权国家的气象,学界普遍视之为夏都斟鄩或夏文化的核心遗存。

禹的记忆却早有实物可证:2002年面世的遂公盨(西周中期青铜盨)铭文首句即「天命禹敷土,随山浚川」——比《尚书》成书更早,西周人已深信大禹治水。而「寻夏」本身也是一段学术史:1959年徐旭生依文献线索踏查豫西「夏墟」,一举发现二里头;此后六十年考古与「中华文明探源工程」不断填充这个最早王朝的轮廓——在没有文字自证之前,考古铲就是夏史的笔。

四百年王朝给后世留下的,还有「王朝更替」的第一轮完整剧本:禹以治水得民心而兴,桀以「不务德而武伤百姓」而亡,汤以「顺天应人」取而代之——兴、衰、更替的因果叙事,自夏而立,此后三千年,中国人一直沿用这套语言谈论政权的合法性。

制度与文明

最早的王朝骨架

世袭王权

启以父死子继取代禅让,王位在一姓中传递——「夏传子,家天下」,此后王朝更替的基因由此确立。

甘之誓讨有扈氏,威福自王权出

九州与贡赋

禹划天下为九州,任土作贡,《禹贡》所记的贡赋体系虽经后人整理,却折射出王朝对地域资源最初的统筹。

九鼎传说:象九州,镇王权

二里头宫殿

二里头发现最早的中轴线宫殿建筑群、宫城城垣与官营手工业作坊,是以宫城为核心的都邑制度之始。

「最早的中国」——广域王权国家的雏形

青铜礼器

二里头出土青铜爵、斝等最早一批青铜礼器,合金配比与合范工艺已臻成熟,开启青铜时代的大门。

礼以酒成——爵位之名或即源于酒器

夏历

相传夏代已颁行历法,《夏小正》保存了最早的物候历记忆;「夏数得天」,后世历法多托始于夏。

农历至今别称「夏历」

干支纪日

夏代已有天干纪日之说,至商发展成完整干支体系——中国连续纪日的传统可上溯于此。

时间秩序是王权的另一种表达

遂公盨 · 禹之实证

西周中期青铜盨,铭文开篇「天命禹敷土,随山浚川」——大禹治水最早的实物证据,早于传世文献数百年。

一件青铜盨,把禹的记忆钉在西周

绿松石龙形器

二里头宫殿区出土,两千余片绿松石嵌成七十厘米巨龙,置于墓主身上——「超级国宝」,龙与王权结合的最早实证。

2002年出土,现存中国考古博物馆

有夏之居 · 天下之中

「昔三代之居,皆在河洛之间」——夏踞嵩洛,商周继之;「天下之中」的地缘观念自此发端,后世「中原」「中国」之名皆承其绪。

嵩山告成镇:「天地之中」历史建筑群

夏后世系

十三世十七王 · 要王选录
王号名讳传世要点
禹文命治水有功受禅建夏,夏朝奠基之主;东巡会稽而崩。
启夏启禹之子,伐有扈氏于甘,确立父死子继,「家天下」自此始。
太康太康畋于洛表百日不归,后羿乘机夺国,是为「太康失国」。
仲康仲康羿立之傀儡;「书经日食」(仲康日食)传即其时。
相姒相依同姓诸侯斟灌氏,为寒浞之子浇所灭,夏统中绝。
少康少康相之遗腹子,以「有田一成,有众一旅」起复,灭浞复国,史称少康中兴。
杼姒杼「能帅禹者也」,发明甲胄,东征至东海,夏道大兴。
槐姒槐九夷来朝,夏势力达于东海之滨。
芒姒芒「东狩于海,获大鱼」,王朝承平之世。
泄姒泄夷族首领受爵命,东夷诸部正式纳入王朝封贡体系。
不降不降在位最久之王,伐九苑有功;晚年内禅其弟扃。
孔甲孔甲「好方鬼神,事淫乱」,夏德始衰,诸侯叛之。
皋 · 发姒皋 · 姒发衰世二王,政教陵迟,诸侯朝觐渐绝。
桀履癸末代之王:宠妹喜、造酒池、杀直臣关龙逄,商汤伐之,放于南巢,夏亡。
◇ 中经后羿「因夏民以代夏政」、寒浞篡政约四十年,《竹书纪年》与《史记》所记互有出入

大事年表

约 前 2070 —— 前 1600
约前2070

禹建夏朝。受舜禅让即天子位,都阳城(今登封一带),国号夏。

约前2060

涂山之会与钧台之享。禹合诸侯「执玉帛者万国」;启继位后大飨诸侯于钧台,王权告成。

启的时代

益启之争与甘之战。《竹书纪年》记「益干启位,启杀之」,《孟子》则言益避让——世袭取代禅让,并非温情脉脉;启又誓师伐有扈氏:「用命,赏于祖;弗用命,戮于社」。

约前20世纪

太康失国与五子之歌。太康畋游废政,后羿入据斟鄩「代夏政」;太康五弟怨述祖训而作歌——《尚书·五子之歌》所本。

其后数十年

寒浞篡弑。寒浞杀羿自立,遣子浇灭斟灌、斟鄩,弑夏后相,夏统中绝。

约前19世纪

少康中兴。遗腹子少康以一成一旅起兵,使女艾谍浇、命季杼诱豷,联络遗臣伯靡,诛浇灭豷,复禹之绩——中国政治语汇里「中兴」与「用间」的双重原型。

约前18世纪

杼征东夷。少康之子杼作甲、逐东夷至海,夏王朝势力臻于极盛,「报祭」夏之先王。

约前1750

二里头兴盛(考古锚点)。宫城立、大道成、青铜作坊火光不熄——这座三百万平方米的都邑,是当时东亚大陆第一大城市。

孔甲以降

孔甲乱夏。信鬼神、事淫乱,「孔甲养龙」的传说(刘累御龙氏)亦出其世;诸侯离心,王朝步入末路。

桀之世

夏桀暴政。「不务德而武伤百姓」,民谣咒曰:「时日曷丧?予及汝皆亡!」

约前17世纪

商汤修德。汤居亳「网开三面」,诸侯闻之曰「汤德至矣」;得伊尹于庖厨之间,君臣蓄势待时。

约前1600

景亳之命与鸣条之战。汤会诸侯于景亳作《汤誓》「予畏上帝,不敢不正」,战于鸣条;桀败走南巢而死,夏亡商立——王朝更替的第一循环。

约前1600后

夏遗民的去向。部分夏人北迁,史传匈奴「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」;一支留居中原为杞国,孔子曾访杞求夏礼而不可得。

风云人物

六张面孔 · 传说与史影之间 · 标「传」「书」者可入专页专馆

大禹 · 治水圣王

随山浚川、疏九河而定九州,「三过家门而不入」;收九牧之金铸九鼎,涂山之会执玉帛者万国。禅让时代的最后一位共主,家天下王朝的开创者。(人物专页 →)

遂公盨铭文「天命禹敷土」——西周人深信的禹

少康 · 中兴之祖

太康失国、后羿代夏、寒浞弑羿——夏统中绝数十年。少康为相遗腹子,长于危难,「能布其德,而兆其谋,以收夏众,抚其官职」,以一旅之师复禹之绩——「少康中兴」由此成为中国政治语汇里「中兴」的原型。

「有田一成,有众一旅」而复国

关龙逄 · 死谏第一人

夏桀暴虐,酒池可以运船,民「有众率怠,协仇罔恤」;大夫关龙逄立黄图而谏:「天下已危,王尚安于此?」桀曰「子知众人之畏死,而不知我畏亡乎」——焚黄图而杀之。中国史册有载的第一位因直谏而被杀的大臣。

比干之前六百年的那个背影

夏启 · 家天下的确立者

以实力继父位、败有扈于甘,钧台之享而王权告成——禅让就此终结;晚年诸子争位(武观之乱),家天下的病根也在他家先发作。一个新制度的创立者,也是它第一个病例的提供者。

「吾家斥卤之地,不若让贤」——他偏不

后羿 · 代夏的射手

东夷有穷氏之首,「因夏民以代夏政」——却恃善射「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」,弃贤臣武罗伯困熊髡尪,用寒浞而身死浞手、烹之。《论语》叹「羿善射,奡荡舟,俱不得其死然」——有技而无德,代夏者亦覆于夏民之前。

此羿非射日之羿,同名两传说

妹喜与「女祸论」的起点

有施氏献女,桀宠之,「裂帛之声」博一笑——亡国罪名却记在她头上。后世「女祸亡国」叙事(妹喜、妲己、褒姒……)第一块模板即由她铸成:把制度的失败,写成女人的过错。读夏亡,须先拆掉这块模板。

红颜祸水?不,亡于桀不亡于喜

▍奠基与承统

大禹奠基之主 夏启家天下之始 伯益让位?被害?

▍失国与中兴

后羿代夏摄政 寒浞篡夏之枭雄 少康中兴之君 女艾用间之祖 伯靡复国元勋 姒杼作甲征东夷

▍末世人物

孔甲养龙之君 关龙逄直谏而死 夏桀末代之王 妹喜「女祸」模板 刘累御龙氏 《尚书》甘誓·汤誓对读
◇ 二里头文化(河南偃师)或即夏都斟鄩遗存

典故与成语

第一个王朝的语言遗产 · 十二则
家天下启 · 父死子继

「夏传子,家天下」——《礼运》所谓「大同」让位于「小康」之始,三千年世袭制的名字。

禹惜寸阴陶侃引禹语

「大禹圣者,乃惜寸阴;至于众人,当惜分阴」——圣人尚且如此,常人何以自安。

禹迹九州《左传·襄公四年》

「芒芒禹迹,画为九州」——大禹的足迹成为「中国疆域」最古老的代称。

益启之争《竹书纪年》

「益干启位,启杀之」——禅让谢幕的另一版记录,与《孟子》「益避禹之子」对读,方见过渡之烈。

一成一旅少康中兴

「有田一成,有众一旅」——方十里之田、五百人之众而复国;后指以微弱力量成就大业。

少康中兴失国四十年而后复

中国政治语汇中「中兴」一词的原型——王朝可以亡而复立,此例一出,遂为后世屡屡援引。

女艾谍浇《左传·哀公元年》

少康「使女艾谍浇」——史载最早的用间案例,「用间之祖」是一位女性。

御龙氏孔甲养龙 · 刘累

天降二龙于孔甲,刘累学扰龙而事之,赐氏「御龙」——中国最早的「驯龙师」传说。

时日曷丧桀之民谣

「时日曷丧?予及汝皆亡!」——百姓宁与暴君同归于尽;民怨如沸的极致表达。

桀骜不驯桀 · 性情暴戾

末代夏王之名成为「凶暴倔强」的形容词——一个人把名字活成了成语。

桀犬吠尧《狱中上梁王书》

「桀之狗可使吠尧」——各为其主,非关是非;邹阳以此自解,成语流传至今。

网开三面商汤 · 亳都之德

汤见猎人四面网罗,令去其三——「汤德至矣」;灭夏的舆论战,从一张网开始。

◇ 从「家天下」到「桀骜不驯」——夏朝留给汉语的词,至今仍在日常里活着

读史一言

三面镜子 · 兴衰之鉴

「皇祖有训:民可近,不可下。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」传为夏人祖训——王朝四百年,兴于治水安民,亡于虐民失本。 —— 《尚书·五子之歌》(伪古文,然千年传诵)

「洪水芒芒,禹敷下土方。」《商颂》追述商之受命,先从大禹治水讲起——连灭夏者都承认:夏的功业,是随后一切王朝的地基。 —— 《诗经 · 商颂 · 长发》

「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,百姓弗堪。」《史记》给夏亡定的案——不修德而专以暴力,民不堪命则政权不堪一击;第一王朝的第一条教训,也是所有王朝的最后一条教训。 —— 司马迁 《史记 · 夏本纪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