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知章（约659—744），字季真，晚年自号四明狂客，越州永兴（今浙江杭州萧山）人，后迁居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。他出生时初唐四杰正当盛年，去世时李白、杜甫已名满天下——一个人横跨初唐与盛唐，亲眼看着唐诗从序曲走到高潮，这在唐代诗人中几乎绝无仅有。
贺家是江南寻常人家，谈不上显赫门第。但少年贺知章少以文词知名——年纪轻轻，诗文便在越中传诵，乡里目为奇才。武后证圣元年（695），他进京应试，一举及第，名居榜首，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状元。
永兴地处钱塘江南岸，山水清嘉。贺知章少年时随家迁居山阴（今绍兴），从此镜湖、若耶溪、四明山成为他生命里的地名——晚年"惟有门前镜湖水"的乡愁，底片正是少年时代的越中山水。
越中自古出狂士：王羲之兰亭雅集、谢灵运伐山开径，都在这片山水。贺知章日后骑马似乘船、自号"四明狂客"的疏放底色，是越中山水与江南文脉早早养成的——长安五十年，没能改掉他半分。
贺知章约于显庆四年（659）生于越州永兴（今杭州萧山），字季真。他少以文词知名，诗文早成，乡里目为奇才。少年时随家迁居山阴（今绍兴），镜湖、若耶溪从此成了他生命里的水。
越中的碧水青山养出他的疏放性情：读书之外，任心漫游，不为章句所拘——这份少年养成的底色，后来在长安的五十年里始终未褪。
武后证圣元年（695），年近四旬的贺知章游学京都，应进士举一举及第，名居榜首——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明确记载的状元。及第后授国子四门博士，自此踏入仕途。
从钱塘江边的小城走进神都洛阳的朝堂，贺知章用前半生的文词，换来了后半生五十年的京华岁月——盛唐诗坛的一位重要人物，就此登场。
贺知章与名相陆象先交善。陆象先极赏其风度，常对人说："季真清谈风韵，吾一日不见，则鄙吝生矣。"（见《新唐书》）——一天不见贺知章，俗气就会爬上心头。以宰辅之尊如此推重，贺知章在长安士林的地位可想而知。
陆象先于其仕途多有引掖照拂；而贺知章的谈笑风生、酬答如流，也确实当得起这份欣赏——他是盛唐长安最会说话的人之一。
开元年间，贺知章的仕途沿一条清贵的主线稳步上行：国子四门博士 → 太常博士 → 太常少卿 → 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 → 秘书监。掌礼乐、领秘阁、侍讲读——一路都是清要之职，不亲钱谷刑兵，却处处近天子、近文脉。
秘书监执掌皇家图书典籍，是从三品的清贵显职。贺知章官至秘书监，世人从此称他"贺监"——这个称呼跟了他后半生，也跟着他进了李白的诗、杜甫的诗。
任礼部侍郎期间，他位列清班，又兼集贤院学士，侍从讲论、典校秘籍，一时清望无两。
更难得的是：从695年及第到744年致仕，贺知章在官场整整五十年，官运平稳，未遭一次大贬——这在盛唐诗人中近乎奇迹：李白被赐金放还，杜甫困顿十载，孟浩然终身布衣……只有贺知章，从状元一路安稳做到三品荣归。
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开篇第一个写的，就是贺知章："知章骑马似乘船，眼花落井水底眠。"——醉后骑马，晃晃悠悠如坐船；眼花落进井里，索性就在井底酣然睡去。
八仙之中，贺知章年辈最长、官位最高，杜甫把他放在第一句——长安酒徒的名册，由贺监领衔。
天宝元年（742），李白奉诏入京，在长安紫极宫初遇贺知章。贺知章读其《蜀道难》，抚掌惊叹："子，谪仙人也！"——你不是凡间的人，你是天上贬下来的仙。相邀对饮，解下腰间金龟换酒，尽醉而归。
李白终身记着这一面之知，晚年追忆："四明有狂客，风流贺季真。长安一相见，呼我谪仙人。"（本事见李白《对酒忆贺监》序：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，呼余为谪仙人，因解金龟换酒为乐。）
晚年，贺知章官拜太子宾客、银青光禄大夫，兼正授秘书监——太子宾客是东宫宾师之位，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阶，秘书监仍掌皇家图籍，一身而兼清贵之极，故李白序中径称"太子宾客贺公"。
此时的贺知章愈加纵诞，无复规检：自号四明狂客，又号"秘书外监"，遨游里巷，醉后属词，动成卷轴——长安城里，人人都识得这位狂放的贺监。
天宝三载（744），年已八十六的贺知章因病恍惚，上表请度为道士、还归乡里，并请舍本乡宅为道观。玄宗准奏，亲自赋诗相送，皇太子率百官饯送于长乐坡——一个诗人告老还乡，天子赋诗、储君执别、满朝相送（送行盛况见两唐书），唐代文人荣归的顶格规格。
临行，玄宗又赐镜湖剡川一曲以居——把越中最美的一片湖水，赐给了从它身边走出去的诗人。此后镜湖一段又名"贺监湖"，湖以人名。
五十年前，他从镜湖之滨进京赶考；五十年后，天子把镜湖还给他。来时布衣，归时赐湖——贺知章的还乡，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圆满的一次。
回到阔别数十年的山阴，八十六岁的贺知章写下《回乡偶书二首》："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。""离别家乡岁月多，近来人事半消磨。惟有门前镜湖水，春风不改旧时波。"
乡音未改而儿童不识——荣归的圆满与"客从何处来"的苍凉，在同一首诗里。寥寥数语，把人的一生写尽。
还乡未几，天宝三载（744），贺知章卒于故乡，年八十六。从长安带回的御赐荣光，最终安放进镜湖的烟水——"二月春风似剪刀"的裁柳人，归了"春风不改旧时波"的旧湖水。
晚年自号"四明狂客"，临行请度为道士，舍宅为观——贺知章骨子里是道家的：不为名教所拘，不以进退萦怀。骑马似乘船、落井水底眠，旷达不是装出来的潇洒，是真不把身外之物当回事。
金龟换酒、名列八仙之首——酒是贺知章与世界相处的方式。官至三品而肯解金龟换酒，是把官阶换成一醉的痛快；酒里没有礼部侍郎，只有一个真的季真。
李白初入长安、尚无盛名时，贺知章一眼断为"谪仙人"，为之延誉公卿间——荐引之功，李白终身感念。多年后李白再入长安不得志，犹作《对酒忆贺监》追念亡友。识才、爱才、成全才，这是"诗狂"最厚道的一面。
天子赋诗、百官饯行、赐湖而归——荣归的规格登峰造极；可一进村口，儿童一句"客从何处来"，把全部荣华问成了苍凉。他享得起圆满，也接得住乡愁——这正是《回乡偶书》千年不朽的原因。
贺知章存诗仅二十余首，却首首清亮可诵——数量在唐代名家中几乎最少，国民度却位居最前列。《咏柳》《回乡偶书》两篇，足以使他不朽。他不以诗为业，而以诗为性情：兴到笔到，不留苦吟之痕。
"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"——把无形的春风写成一把剪刀，裁出满树细叶。唐人咏物诗中最大胆又最贴切的比喻之一，千年后仍是小学课堂上的"春天第一课"。
"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"——近乎白话，二十八字无一奇字，而岁月、人事、乡情尽在其中。把口语直接提炼成诗，比白居易的"老妪能解"早了半个多世纪。
贺知章工书法，尤善草隶，落笔纵逸如飞（书法）——传世草书《孝经》一卷，笔势连绵、狂放有度，是唐代草书的瑰宝。"诗狂"之外，他亦是盛唐草书大家。
他上承四杰与陈子昂，下接李杜——用五十年清贵的仕途与旷达的人格，为盛唐士人立了一个样板：诗可以狂，人可以真，官可以顺。盛唐气象里那份从容自信，贺知章是最早的注脚之一。
天宝初，李白在长安紫极宫遇贺知章。贺知章读罢《蜀道难》，连声叹赏，便拉他去饮酒——身上未带酒钱，竟解下腰间金龟佩饰换酒，两人尽醉而归。李白终身不忘，晚年追忆："金龟换酒处，却忆泪沾巾。"（本事见李白《对酒忆贺监》序）
《蜀道难》一读，贺知章脱口而出："子，谪仙人也！"一个"谪"字，把李白的出处、才情、傲岸一语道尽——从此"谪仙"成了李白的专名，一叫一千三百年。识人若此，可谓巨眼。
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以贺知章开篇："知章骑马似乘船，眼花落井水底眠。"汝阳王、李适之、崔宗之、苏晋、李白、张旭、焦遂依次列座，而首席让给了年辈最尊的贺监——一个善意的醉态速写，成了盛唐酒文化最著名的合影。
贺知章请度为道士还乡，玄宗赐镜湖剡川一曲以居——一片湖水成了皇帝送别的礼物。此后这段湖水又名贺监湖，湖以人名，人以湖传：一个诗人能把家乡的湖"带走名字"，古今能有几人？
八十六岁的太子宾客回到村口，垂髫小儿笑嘻嘻地问："客从何处来？"全村最陌生的人，恰是从这村里走出去的状元。《回乡偶书》的本事正在于此：一句童言，胜过万斛闲愁。
离京之日，玄宗亲赋诗送行，皇太子率百官饯于长乐坡，冠盖如云（送行盛况见两唐书）——唐代诗人还乡，从未有过这般排场。而排场愈盛，愈显"客从何处来"一句之重：繁华尽头，站着一个回不了从前的老人。
贺知章善草书，落笔精绝、纵逸奔放。传世草书《孝经》一卷，是唐代草书的瑰宝——墨迹于唐代传入日本，今藏日本宫内厅。一卷狂笔东渡千年，国人今犹得从影墨中想见"四明狂客"的笔势。
萧山、山阴的佳山水，养出晚年那个疏放诞纵的贺知章：他无复规检，自号"四明狂客"——把越中的四明山别在名号里；身居三品而不端架子，"遨游里巷"，与市井醉饮谈笑（见两唐书本传）。狂在外，真在内。
《饮中八仙歌》首咏："知章骑马似乘船，眼花落井水底眠。"——以一句醉态，为贺监立此存照；八仙之目，以他为首。
《对酒忆贺监》："四明有狂客，风流贺季真。长安一相见，呼我谪仙人。"——李白一生极少如此推重一个人；知遇之感，至老不衰。
"知章性放旷，善谈笑，当时贤达皆倾慕之。"（见《旧唐书》本传）——正史难得的性情笔墨：不是考绩，是一个人让满朝贤达都倾倒的魅力。
后世以"诗狂"称之（雅号为后世所加）——与诗仙李白、诗圣杜甫、诗佛王维、诗魔白居易并列。狂，是他的诗格，更是他的人格：一个把真字守了一辈子的人。
镜湖即今鉴湖，在绍兴。玄宗所赐"剡川一曲"所在的一段，后世称贺监湖——一片湖水，替一个诗人保管了一千三百年的名字。
萧山为贺知章故里，今有贺知章故里纪念等凭吊之处——故乡以"从永兴走出的第一位状元"为荣，思家桥畔犹传贺监故事。
绍兴城内有贺秘监祠，历代奉祀贺知章——以"秘书监"之官职入祠之名，一座祠堂，就是一部微缩的荣归记忆。
"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"选入小学语文教材，几代中国人的春天都从这两句开始——存诗二十余首而有一首"国民诗"，贺知章的命中率无人能及。
贺知章草书《孝经》墨迹长卷（藏于日本），是研究唐代草书与贺氏书风的第一手真迹——诗人之外，他还是书法史上不可绕过的一笔。
生于越州永兴（今杭州萧山），字季真。
少以文词知名，乡里目为奇才。
随家迁居山阴（今绍兴），镜湖、若耶成其生命底色。
自越中西入长安，以文词游于京洛。
武后证圣元年进士及第，名居榜首，授国子四门博士。
开元初迁太常博士；与陆象先交善，得其引掖。
历迁太常少卿，掌礼乐清议。
迁礼部侍郎，兼集贤院学士，侍从讲论。
掌皇家图籍，世称"贺监"。
加太子宾客、银青光禄大夫，兼正授秘书监；自号四明狂客，遨游里巷。
天宝元年于长安紫极宫初见李白，叹"子，谪仙人也"，解金龟换酒。
天宝三载上表请度为道士还乡，请舍乡宅为观。
玄宗亲赋诗送行，皇太子率百官饯于长乐坡；赐镜湖剡川一曲。
归山阴，作《回乡偶书二首》，"笑问客从何处来"传诵千古。
还乡当年卒，年八十六，荣归而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