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(1084—约1155),号易安居士,宋神宗元丰七年生于齐州章丘(今山东济南章丘)。父亲李格非,字文叔,进士出身,官至礼部员外郎,文章受知于苏轼,为"苏门后四学士"之一(注:后人所列),所著《洛阳名园记》借园亭之兴废论天下之治乱,是宋文名篇。母亲王氏,出身仕宦之家,知书能文。在"女子无才便是德"的时代,这个家庭给了女儿最珍贵的东西——读书的自由与谈诗的空气。
李格非家中藏书甚富,座上常有文士名流论诗讲学。李清照自幼耳濡目染,十几岁便工诗文、通音律,未及笄而词名已动京师——一首《如梦令》问世,宋人笔记称"当时文士莫不击节称赏"。一个济南少女,就这样从章丘的泉水边,走进了北宋文坛的聚光灯下。
她自号"易安居士",取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"审容膝之易安"之意(注:语出《归去来兮辞》)——居所纵然小到仅容双膝,心安即是归处。前半生,这是青州乡居的自适自足;后半生山河破碎,"易安"二字竟成她用一生去追问的谶语:天地之大,何处易安?
十余岁时作《如梦令·昨夜雨疏风骤》,"知否,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"传遍汴京;前辈晁补之对这位故人之女格外称许。宋代文坛门槛极高,而众名士为一位少女让开了路——才名,是她一生的第一件行李,也是最重的一件。
李清照生于齐州章丘的书香门第:父亲李格非是著名学者文士,家有藏书,堂前常有名流论诗。她"自少年便有诗名"(王灼语),一篇《如梦令》传出,汴京文士莫不击节。她不是养在深闺的绣花女儿——她饮酒("沉醉不知归路")、荡秋千、泛舟、指点天下文士。章丘的泉水,养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明亮的一抹少女色。
李格非在京为官,少女清照随居汴京——东京梦华,正是北宋最后的极盛年华。她写《点绛唇》:"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……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";写《如梦令》:"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"。天真、娇憨、才气纵横——这些早期小词,是北宋盛世留给后世最鲜活的开场白。
建中靖国元年(1101),十八岁的李清照嫁太学生赵明诚,时明诚二十一岁。明诚自幼痴迷金石书画,立志搜集整理三代以来钟鼎碑刻。新婚时明诚在太学读书,每月初一十五告归,常先典质衣物,换得五百钱,步行至大相国寺买碑文果实回来,夫妻"相对展玩咀嚼"。金石之好,天作之合——《金石录后序》忆及此段岁月,自比"葛天氏之民"。
大观元年(1107)政局翻覆:赵明诚之父赵挺之罢相去世,赵家离京,李格非亦曾名列党籍。夫妻二人退居青州故第,屏居乡里十余年。李清照命其室曰"归来堂",又取"审容膝之易安"之意自号易安居士——"易安室"之名即起于此。
青州岁月是他们一生最好的时光:节衣缩食,搜书购画,校勘题跋。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,指堆积书史,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以中否角胜负——"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"(注:《金石录后序》)。后世纳兰性德"赌书消得泼茶香",说的正是这里。
宣和三年(1121)赵明诚知莱州,李清照随赴任所;后又知淄州。仕宦之余,明诚撰《金石录》日有所成,清照"笔削其间",共相校勘研究、整理题识。她不是金石学者的陪衬,而是这项大工程的共同完成者——夫妻把清贫的日子,过成了学术的盛宴。
靖康元年冬金兵破汴京,次年北宋亡,宋室南渡——李清照的人生从此拦腰折断。建炎元年(1127)三月,赵明诚因母丧先行南下金陵;青州兵变,故第十余间所藏书册什物焚毁大半(注:《金石录后序》)——半生收藏,"已遂为煨烬矣"。
李清照押运精选的书画典籍,载书十五车(注:《金石录后序》),从青州一路南下至东海,连舻渡淮、渡江,历尽艰险抵达江宁(建康);留存北方者,尽散为云烟。十五车书,是王朝倾覆之时,一个女子拼命救下的全部文明。
建炎三年(1129)夏,赵明诚赴任湖州知府途中冒大暑感疾,八月病逝于建康,年四十九。"葬毕,余无所之"(注:《金石录后序》)——葬毕丈夫,天下之大,竟不知何往。李清照时年四十六,随即大病,仅存喘息——家国之痛与丧偶之恸,一并压了下来。
金兵追逼,宋高宗一路航海奔逃,李清照亦追随朝廷踪迹辗转流亡,奔亡道上,器物书册丧失殆尽(注:《金石录后序》)。孤身一人,"飘流遂与流人伍"——她拼死护下的那点文明余烬,也一路丢在了兵火里。
绍兴二年(1132),孤身抵杭州的李清照再嫁右承奉郎张汝舟。婚后方知此人觊觎的实为她的文物藏品,到手无多便渐生拳脚。清照毅然讼之官府,并告发张汝舟"妄增举数入官"的欺君之罪,宁肯依宋法"妻告夫"徒二年也要离婚——讼而离之(注:宋人笔记所记,学界今多信实)。系狱九日,得翰林学士綦崇礼援手获释。在礼法如天的南宋,这一状,是一个女子的决绝与尊严。
绍兴四年(1134)金人与伪齐合兵南犯,清照避乱金华,登八咏楼题诗:"千古风流八咏楼,江山留与后人愁。"同年她整理完成赵明诚遗著《金石录》三十卷,并作《金石录后序》,随后表上于朝——替亡夫、也替自己,向历史交还了那桩金石之约。次年春,《武陵春》作于金华:"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。"
晚年李清照定居临安(今杭州)。约绍兴年间,她写下《永遇乐·落日熔金》,在别人的元宵灯火里追忆"中州盛日"——盛年不再,故国不再。约绍兴二十五年(1155)前后,她在临安悄然去世(注:卒年记载不一,另有1151、1156诸说),年约七十余。身后,"易安体"名满天下,"婉约词宗"千古一人。
一篇《词论》,从柳永、苏轼直点到晏殊、欧阳修、秦观、贺铸,遍评当世诸公,无一完人(注:一家之言):责柳永"词语尘下",评苏词"皆句读不葺之诗尔"。在男子执掌文坛的宋代,一个女子公开为词立法定则——这份自信,比词论本身更惊人。
"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"——《夏日绝句》借项羽之壮烈,痛斥南宋朝廷的苟安南渡。晚年上诗使者,更言"欲将血泪寄山河,去洒东山一抔土"。闺阁之身,丈夫之气,后人读此诗,多不敢信出女子之手。
丧夫、亡国、流离、诽谤、再嫁风波——命运连击之下,她以病弱之躯完成《金石录》三十卷并表上于朝,把夫妻私诺变成千秋学术。坚韧不是不倒,是倒了再站起来,做完该做的事——这是李清照给后世女性的精神遗产。
《词论》提出词"别是一家":词须协音律、尚典雅、主情致,与诗分疆划界,不可混同。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系统的词学专论——词的文体独立宣言,出自一位女性之手。她的创作与理论互为表里,自觉到令后人惊叹。
"知否,知否""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"——她以口语白描入词而自然合律,后人评为"以寻常语度入音律"(注:后人评)。不事雕琢而炼巧于拙,明白如话而情致深婉,举重若轻,是易安体的真本领。宋人已径称"易安体",侯寘、辛弃疾等都有仿效之作——以个人名字名一体,词史罕见。
开篇"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",十四字全用叠字而层层递进:由若有所寻,到环境冷清,再到心境凄惨——声情并茂,如泣如诉。宋人张端义叹为"公孙大娘舞剑手",后世推为千古创格。
前期明快天真:《如梦令》的酒后娇憨、《点绛唇》的回首青梅,是盛世少女的欢愉;后期沉哀入骨:《声声慢》《武陵春》《永遇乐》,字字皆是孤舟载不动的愁。一人词风之变,即一部家国兴亡史。
诗则"生当作人杰",词则"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"——看似矛盾,实则各尽其职:诗以言志,慷慨淋漓;词以言情,婉曲精微。两副笔墨都写到极致,故婉约词宗亦有"欲将血泪寄山河"的烈慨。
《词论》是中国词学批评的开山之作:确立词"别是一家"的文体观,主张协律、典雅、铺叙、故实,下启南宋词学一路。其遍责名家虽被讥为"狂妄",却把"词该是什么"的问题第一次摆上桌面——千年词论之争,自此开始。
青州归来堂上,每饭罢烹茶,夫妻指堆积书史,赌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以中否定饮茶先后——"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"(注:《金石录后序》)。七百年后纳兰性德悼亡,仍用此典:"赌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"中国文化里最著名的一场夫妻游戏,成了幸福本身的代名词。
少女时代的《如梦令》——"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"——一经传出,汴京文士莫不击节称赏:谁能相信这酒后荡舟、惊飞鸥鹭的快意笔墨,出自一位闺中少女?自此"李易安"三字,成为大宋词坛绕不开的名字。
相传重阳日清照寄《醉花阴》与远游的明诚,明诚叹赏又欲胜之,闭门忘寝食三夜,得词五十阕,杂清照所作以示友人陆德夫。德夫玩味再三,曰:只三句绝佳——"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"(注:《嫏嬛记》所记,传奇成分居多)。故事未必尽实,却道尽时人对易安才名的敬畏。
南渡之后,过乌江项羽庙(一说闻朝廷偏安有感),她写下《夏日绝句》:"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"借不肯过江的项羽,痛讽仓皇过江的朝堂诸公——二十个字,是一记抽在整个南宋脊背上的鞭子。
国破家亡夫死之后,她写下《声声慢》:"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"开篇十四叠字,由动作而环境而心境,层层落深,后世号为千古创格。宋人张端义评:"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。"——把一生流离,浓缩成十四个字的秋雨。
绍兴二年再嫁张汝舟,方知所遇非人。清照告发其"妄增举数入官",宁依"妻告夫徒二年"之法讼而离之,系狱九日,得綦崇礼营救获释(注:宋人笔记所记,通说从实)。她在谢綦崇礼启中自陈:"猥以桑榆之晚景,配兹驵侩之下才。"宁可坐牢,不肯将就——八百年前的离婚官司,打出一个女性的尊严。
绍兴四年,她为亡夫遗著《金石录》作序,即《金石录后序》:从汴京新婚写到建康诀别,从归来堂茶香写到十五车书散于道——以一己之悲欢,写一代之兴废。千古散文名篇:后人读之"五脏皆腐",是回忆录,是悼亡书,也是为一个文明留下的失物清单。
绍兴三年(1133),朝廷遣韩肖胄、胡松年使金通问,流落民间的李清照以一介寡妇之身献诗送行:"欲将血泪寄山河,去洒东山一抔土。"(注:诗句)又云"南来尚怯吴江冷,北狩应悲易水寒"。庙堂诸公噤声处,一个女词人替山河开口。
"若本朝妇人,当推文采第一……才力华赡,逼近前辈。"(注:《碧鸡漫志》)——同一部书里他又斥其词"闾巷荒淫之语,肆意落笔",一褒一贬恰成对照:连骂她的人,也绕不开她。
"不徒俯视巾帼,直欲压倒须眉。"(注:《雨村词话》)——不只在闺阁中称第一,直要与天下男子分庭抗礼。这是旧时代评家能给一位女词人的最高评价。
"男中李后主,女中李易安,极是当行本色。"(注:《填词杂说》)——将李煜与李清照并尊为词史两极:一词宗分男女,各立顶峰,此论遂成定评。
现代文学史著作一致尊李清照为婉约词宗、宋词大家:"千古第一才女"。有作家称她的名句"由自己写出的文字,全压倒了男人"——一人独立于男子词史之外,别成一座高峰。
济南趵突泉公园内有漱玉泉,相传为清照故居所在,其词集《漱玉词》即以泉得名;泉北侧建李清照纪念堂(注:趵突泉公园内),郭沫若题联"大明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杨深处,漱玉集中金石录里文采有后主遗风"。泉以词名,词以泉传。
故里章丘(今济南章丘区)百脉泉畔建有清照园,与漱玉泉纪念堂东西相望——一处纪念她的济南岁月,一处守望她的出生之地。故乡人以泉、以园、以诗词吟诵会年年第记,千年犹唤女儿归。
浙江金华八咏楼,南朝沈约所建;绍兴四年清照避乱金华登楼题诗:"千古风流八咏楼,江山留与后人愁。"一楼之上,从此叠着两位诗人的家国之叹。
"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"——愁可以称重、可以装载,这一想象已化入现代汉语与流行文化:小说标题、歌曲歌词、日常感叹中随处可见。一句宋词,活在九百年后的口语里。
《词论》遍责名家,历来聚讼不休:宋人讥其"狂妄",清人或责其"一庖人却诋尽众庖";今人则多赞其词体自觉的开创之功。一篇千字小文,争论了九百年——这也是一种不朽。
宋神宗元丰七年,生于齐州章丘(今山东济南章丘),父李格非。
随父居汴京,《如梦令》出,文士莫不击节。
建中靖国元年,与太学生赵明诚成婚,共治金石。
赵家失势,夫妻退居青州,命室"归来堂",自号易安居士。
赵明诚知莱州,清照同行,助其校书治《金石录》。
明诚知淄州,金石之聚日富,夫妻校书不辍。
北宋亡,仓皇南奔;青州故第十余间藏书焚毁大半。
押运精选文物南下,沿途散失,与明诚会于建康。
八月赵明诚卒,年四十九;清照大病,"葬毕,余无所之"。
辗转越、台、温、衢诸州,奔亡道上器物书册丧失殆尽。
再嫁张汝舟,讼而离之,系狱九日获綦崇礼援救。
"欲将血泪寄山河,去洒东山一抔土。"
避乱金华,完成《金石录》三十卷并《后序》,表上于朝。
春居金华,"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"。
晚年寓居杭州,整理遗文,词名愈盛。
临安元宵,忆"中州盛日","不如向、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"。
约绍兴二十五年前后卒(卒年记载不一),身后为婉约词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