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宗元（773—819），字子厚，唐代宗大历八年生于长安。柳氏祖籍河东（今山西永济），与薛氏、裴氏并称"河东三著姓"，是延续数百年的关中旧族。韩愈《柳子厚墓志铭》称其"七世祖庆，为拓跋魏侍中，封济阴公"；曾伯祖柳奭曾为唐高宗朝宰相，后因宫廷政争被诛，家门自此渐落。
祖上曾出宰相，至其父柳镇，官至侍御史——位不甚显而刚直不改：柳镇因不肯附和宰相窦参，几遭构陷，守正之名闻于时。母亲卢氏出自范阳卢氏，工文有识，柳宗元四岁起即由母亲口授诗书古赋——家学深厚，是他的第一重底色。
《旧唐书》本传称他"少精敏，无不通达"；相传十三岁即代人作《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》，一时传诵。刘禹锡后来追记，子厚"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"——少年奇名，非虚传也。
因父亲宦游四方，少年柳宗元随任辗转南北，见惯世面——江湖南北的风物人情，早早进了他的眼睛。他后来能写《捕蛇者说》里异乡的生民疾苦、能状永州柳州的幽山僻水，见识与笔墨，都是从少年行旅中练出来的。
大历八年（773），柳宗元生于长安。《旧唐书》称他"少精敏，无不通达"，相传十三岁便代人作《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》，刘禹锡追记他"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"。少年随父宦游，见惯世面——早慧与早见，是他人生的两个底色。
贞元九年（793），二十一岁的柳宗元进士及第——少年科第，名动士林。同榜之中，有一位比他长一岁的刘禹锡，两人一见如故，从此订交。此后二十六年，同科第、同朝署、同革新、同贬谪，至死以文章孤幼相托——刘柳之交，是中唐政治史与文学史上一对并行的双线。
贞元十二年（796），柳宗元中博学宏词科，授集贤殿书院正字，校理国家典籍——清要的起家之选。书海数年，他遍观群书，"蓄之于内"的功底越打越厚。
数年后调蓝田尉，治理京畿县邑，亲理民刑钱谷——从校书郎到亲民官，他第一次看清了大唐基层的真实运转。
贞元十九年（803），柳宗元为监察御史里行，与韩愈、刘禹锡同在御史台为官——三人以文章道义相交，终老不改。此时柳宗元"议论证据今古，出入经史百子，踔厉风发，率常屈其座人"（韩愈《柳子厚墓志铭》），名声大振一时。
也是在这里，他结识了太子侍读王叔文——命运的门，就此推开。
贞元二十一年（805）正月，德宗崩，顺宗立。王叔文集团执政，柳宗元被擢为礼部员外郎，与刘禹锡等同为骨干——罢宫市、免欠赋、抑藩镇、逐贪吏，史称永贞革新。
革新骤起骤落：顺宗中风失语，宦官拥立太子，八月宪宗即位，王叔文旋败被赐死——这场改革前后仅百四十余日。柳宗元三十三岁，政治生命就此折断。
革新败，柳宗元九月贬邵州刺史，行至途中，再贬永州司马——同案八人皆贬远州司马，史称"八司马"。名为刺史重贬，实为驱逐。
母亲卢氏随他南下，元和元年（806）卒于永州，葬于零陵。半生随宦的母亲，终老在儿子的贬所——柳宗元扶柩哀毁，自谓"穷天下之声，无以舒其哀"。
永州司马是"司马员外置同正员"——编外闲职，无官署、无实权，一家人寄居龙兴寺西厢。政治上被弃置的人，却在文学上重生：《江雪》的千山飞雪、《永州八记》的西山钴鉧、《捕蛇者说》的赋敛之毒，皆成于此十年。
远在贬所，他与韩愈书札往复论"天"——韩愈言天能赏罚，柳宗元作《天说》驳之："功者自功，祸者自祸，欲望其赏罚者大谬。"又作《天对》，逐条回答屈原《天问》——一场隔着千年的宇宙对话。
元和五年（810），柳宗元迁出龙兴寺，买地冉溪之上，结庐定居。他改冉溪为"愚溪"，又命愚丘、愚泉、愚沟、愚池、愚堂、愚亭、愚岛，合称"八愚"，作《愚溪诗序》自嘲自解：溪无利于世，恰似自己"违于理，悖于事"——以愚自处，是把天下的"智"讽刺了个干净。愚溪诸记，皆成于此。
元和十年（815）二月，奉诏还京——十年永州，一度以为起复在望。孰料朝中再遭排挤，不出一月，柳宗元出为柳州刺史，刘禹锡贬播州刺史——明为迁转，实更荒远。
播州（今贵州遵义）非人所居，而刘禹锡母老家贫。柳宗元立即使者上言："播州非人所居，而梦得亲在堂，吾不忍梦得之穷。"请以己之柳州易刘之播州——虽同在贬中，义不独生。朝野为之感动，御史中丞裴度亦为进言，宪宗终改刘禹锡为连州刺史（事见两《唐书》）。
再贬是政治的失败，却是百姓的运气。在柳州，柳宗元做了几件实事：释放奴婢——革除当地"以男女质钱，过期不赎则没为奴婢"的陋俗，已没者出私钱赎归，尤贫者许以佣直抵债，一年赎归以千计，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（《旧唐书》）；凿井便民饮；种柑种柳，绿化城郭；兴文教，办学劝学，江岭子弟负笈来学。
韩愈后来在墓志中记其治绩："因其土俗，为设教禁，州人顺赖。"——不能兼济天下，他就把一州之事做到极致。
柳宗元与韩愈共倡古文运动，以"文者以明道"相号召，反对骈俪浮华。两人在"天"与"道"上书信往复、互不相让，却在古文大业上并肩而行——论学不让，交谊不改，和而不同，是学术之争不伤友情的千古典范。
元和十四年（819）十月，柳宗元病逝于柳州任上，年四十七。临终，他遗书刘禹锡：以文集相托，以孤幼相托。刘禹锡不负死友：护丧抚孤，编次遗文，《柳河东集》终得行世——生死之交，全始全终。
柳州百姓罢市志哀，立庙罗池。一个失败的政客，做成了不朽的文章与不朽的政声。
《捕蛇者说》借孔子"苛政猛于虎"发问，落到一句"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"——替百姓把赋税之痛写成千年的文字；柳州释奴，又把这份良心做成了政事。对"人"的痛感，贯穿他全部诗文。
《天说》《天对》直斥天人感应："功者自功，祸者自祸，欲望其赏罚者大谬。"天不能赏善罚恶，祸福皆人自取——鲜明的无神论倾向，站上了唐代思想的高处。
"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"——把天地写到只剩一个人，还要垂一竿而钓。《江雪》的钓者，就是他的自画像：环境可以绝人，人不可以自绝。
以"愚"名溪、以"囚山"自况（《囚山赋》），把最坏的处境用自嘲安放下来。自称愚者的人，往往是不肯同流的智者——愚，是他的骨头，也是他的铠甲。
《江雪》——"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"二十字写尽天地：前两句把世界清空，后两句放一个不肯退场的人。绝、灭、孤、独四字力重千钧，却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——中国诗"孤独美学"的极点。
《渔翁》："烟销日出不见人，欸乃一声山水绿。"一声橹响，山水忽然全亮了。柳诗之淡不是无情，是把至深的孤愤蒸成了一层水汽——读来清冽，回味久长。
《永州八记》使山水第一次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：不依附宫苑、不假托游仙，穷山僻水自有其美，而山水之"幽"皆着迁客之色——中国散文的游记一体，自柳而立（散文贡献）。
骚体文上承屈原之痛，寓言则自成一格——《三戒》之《临江之麋》《黔之驴》，"黔驴技穷"即出于此，借驴与麋骂尽恃宠而骄、外强中干之徒。唐代寓言，到柳宗元手里才成为利器（寓言）。
793年同榜进士，同署御史台，同为革新核心，同贬远州司马——同年、同官、同罪、同穷，一生唱和不断；一个临终托孤，一个编集抚孤。刘柳之交，比元白更深，比管鲍更久。
815年再贬，刘禹锡得播州——地更荒僻，而刘母年高，"吾不忍梦得之穷，无辞以白其大人"。柳宗元即请以己之柳州易播州，虽同在贬中，义不独生；御史中丞裴度亦为言之，宪宗终改刘禹锡为连州（事见两《唐书》）。患难中的让远就近，是友情的最高形式。
永州某个雪日，天地皆白，人鸟绝迹，贬谪中的柳宗元独对寒江，写下二十字的《江雪》——没人知道是哪一天，人人都记得那场雪。（《江雪》系年无确考，通说作于永州时期）
买溪而居，偏名之曰"愚"：愚溪、愚丘、愚泉、愚池……《愚溪诗序》里自问自答——溪无利于世，我"违于理，悖于事"，天下之愚莫我若也。通篇自嘲，字字反讽：究竟谁愚？
韩愈作书言"天能赏罚"，柳宗元作《天说》反驳："功者自功，祸者自祸。"两人书信往复、互不退让——一场朋友间的学术吵架，吵出了唐代最锋利的无神论。争论归争论，韩愈后来为他撰写墓志、称颂不置，交情一分未损。
《三戒·黔之驴》：黔本无驴，好事者船载以入。虎初见之大骇，远遁；久之往来观察，觉其"技止此耳"，遂跳踉断其喉。成语"黔驴技穷"即出于此——外强中干、蠢而自炫者，千年之后仍在被这头驴警告。
柳州旧俗"以男女质钱，过期不赎则没为奴婢"。柳宗元令书其佣直抵债，已没者出私钱赎之；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，一岁免而归者以千计（《旧唐书》）。一纸乡规，数千人得以身还——文章之外，他还有这样的手笔。
临终病革，柳宗元留书刘禹锡："我不幸卒以谪死，以遗草累故人。"（刘禹锡《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纪》记之）刘禹锡不负所托：护其丧、抚其子、编其文，《柳河东集》因朋友而成书——生死之交，全始全终。
"议论证据今古，出入经史百子，踔厉风发，率常屈其座人"；又叹"士穷乃见节义"，更谓"子厚斥不久，穷不极……其文学辞章，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"——穷而后工，韩愈已先道破（韩愈墓志）。
"所贵乎枯淡者，谓其外枯而中膏，似淡而实美，渊明、子厚之流是也。"（《东坡题跋·评韩柳诗》）——柳诗之淡，被苏轼定为上品。
后人列柳宗元为唐宋八大家之一，唐代占其二，"韩柳"并称；明代茅坤《唐宋八大家文钞》将其定名选录——从此韩柳成为古文的正统一对（茅坤文钞）。
今人文学史推他为寓言与山水游记的开拓者：《三戒》立唐代寓言之范式，《永州八记》开山水游记之一体——贬谪文学的最高峰，由他写就。
柳人思其德政，民间立祠于罗池，韩愈作《柳州罗池庙碑》记其事——传柳宗元死前告其部将：死后将为神，"馆我于罗池"，后果应验（民间立祠，韩愈作碑）。今柳州柳侯公园内柳侯祠犹存，为历代祭柳正地。
永州（今湖南永州）潇水西岸柳子街，柳子庙今存——贬地十年，反成他最深的地理烙印；庙中碑刻，历代凭吊不绝。
今永州愚溪仍在，西山、钴鉧潭、小石潭诸故地皆可按《八记》索骥——一个人用八篇文章，给一条无名小溪上了千年户口。
一则三百余字的寓言，贡献一个家喻户晓的成语——柳宗元的文字活着的方式，早已进入汉语的日常。
大历八年，生于长安，字子厚，祖籍河东。
二十一岁中进士，与刘禹锡同榜订交。
中制科，授集贤殿书院正字，校理典籍。
调京畿蓝田县尉，亲习吏治。
与韩愈、刘禹锡同署为友。
擢礼部员外郎，为王叔文集团核心；革新百四十余日而败。
九月贬邵州刺史，途中再贬永州司马，"八司马"之一。
母卢氏卒于贬所，葬于零陵；寄居龙兴寺。
游西山作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，"永州八记"开篇。
买地冉溪，改名愚溪，命名"八愚"，作愚溪诸记。
二月诏还长安，旋再遭排挤。
出为柳州刺史；请以柳州易刘禹锡之播州，刘改连州。
革质钱没奴陋俗，一年赎归以千计。
凿井便民，种柑植柳，兴办文教。
十月病逝，年四十七；遗书托刘禹锡以集与孤。
刘禹锡编次遗文为《柳河东集》，抚其孤子；柳人立庙罗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