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(937—978),初名从嘉,字重光,号钟隐,又号莲峰居士,南唐元宗(中主)李璟第六子,祖父是开国的烈祖李昪。祖籍徐州彭城(今江苏徐州),一说湖州——从通说,径称"彭城人"。升元元年(937)七月七日生于金陵——七夕生,从通说(马令《南唐书》载"七月七日生")。
他生在江南最风雅的宫廷:祖父李昪保境息民立国,父亲李璟以"小楼吹彻玉笙寒"名词传世,宰相冯延巳亦是词坛大家——一门词客,满朝风雅。生于深宫、长于妇人之手(王国维语),既养成他纯粹的艺术家心性,也注定了他"几曾识干戈"的帝王悲剧。
史书记载其"丰额、骈齿、一目重瞳子";陆游《南唐书》称其"广颡隆准,风神洒落"——史称仪表不凡,目有重瞳之相,从通说。相传虞舜、项羽皆重瞳——这副异相,在夺嫡如局的南唐宫中,是福亦是祸。
李煜自少酷好书画诗文,读书不为章句所缚,书画皆精、才思敏捷。生于词人之家、长于词人之朝——文艺是他幼年的空气,也是他一生的信仰;至于帝王之术,他从未真心学过。
李煜在兄弟中行六,长兄弘冀既立为太子,按序他本无缘帝位。他自幼"思追巢许"——追慕巢父、许由的隐逸之风,遂自号钟隐,以示无心权位、无意争逐(自号示无争)。避兄之忌的岁月里,他沉潜在书画、诗酒与音律中——一个自愿"隐形"的王子,把整个青春都交给了艺术。
显德六年(959),太子弘冀卒;诸兄多早世,李煜以次居长。建隆二年(961),立为太子,留金陵监国。自号钟隐以避位的人,被命运一把推上了储位——他一生的错位,自此开局。
建隆二年(961)六月,元宗李璟卒,李煜嗣位于金陵。是时宋已受禅代周,南唐早失淮南——李煜嗣位即奉宋正朔,去帝号,只称"江南国主",卑辞厚礼以事中原。年轻的词人国主,接手的本就是一局残棋。
李煜设澄心堂于内廷,聚书校雠、延揽文士——"澄心堂纸"后世推为纸中神品。他兴书画、精鉴赏;皇后周娥皇(大周后)通书史、善歌舞、尤工琵琶。唐开元旧曲《霓裳羽衣曲》乱后残谱仅存,李煜与大周后考订讹谬、按谱寻声,使开元遗音复传于世——南唐书所记。偏安的金陵,成了五代乱世最后的文化殿堂。
李煜虔信佛法,宫中供佛度僧,国用日绌(从通说)。军政之要,他既无长策亦乏决断,政务多委近习——宋日强而唐日削,金陵满城诵佛声,掩不住对岸的磨刀声。
乾德年间,宋凡有征讨兴作,南唐贡奉随之——币贡不休,府库为虚;又自贬损仪制,章服仪卫降同藩臣(从通说)。他以近乎卑微的恭顺换取岁月,换来的只是宋人统一日程表的推迟。
开宝四年(971),宋灭南汉,江南震恐。李煜上表自去"唐"国号,改称"江南国主"(从通说),贬损仪制一如藩臣——连国名都让了出去。恭顺到了尘埃里,也没能换来生机——只是让宋的出师,愈发"名正言顺"。
开宝七年(974),宋遣使召李煜入朝,煜称疾不奉诏——拒赴汴京。九月,曹彬、潘美率师南下;开宝八年春,宋兵合围金陵——《宋史》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所记。徐铉两度使宋乞缓兵,传太祖答曰:"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"(宋人所记)。城外围急,城中犹讲经不辍。
开宝八年(975)十一月,金陵城破——李煜肉袒出降(马令《南唐书》语)。仓皇辞庙之日,教坊犹奏别离之歌,他垂泪对宫娥——日后自述于《破阵子》:"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……最是仓皇辞庙日,教坊犹奏别离歌,垂泪对宫娥。"三千里地山河,自此改姓。
开宝九年(976)正月,李煜举族北迁,白衣纱帽待罪于汴京——宋太祖封其为"违命侯"。是年冬太祖崩,宋太宗即位,改封陇西公——名号换了,囚居之实如故。
汴京赐第,形同囹圄。故国故人俱入梦中,李煜日夕只以眼泪洗面(从通说)。无处可诉的亡国之痛,尽数化入词章——《虞美人》《浪淘沙令》《相见欢》,千古血泪之词皆成于此三年。国亡于此三年,词成亦于此三年。
太平兴国三年(978)七月初七,恰逢李煜四十二岁生日,他命故妓于寓所作乐,声闻于外(王铚《默记》所记);又传"小楼昨夜又东风"之句已达天听。传宋太宗震怒,赐牵机药——李煜中夜毒发而殒,年四十二("牵机药"事出《默记》,从通说传疑)。生于七夕,逝于七夕——词帝一生,闭环在同一个日子。次年,归葬洛阳北邙山(从通说)。
王国维:"词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,亦即为词人所长处。"(《人间词话》)——不懂世故,恰是不隔:他看世界,永远用最初的一双眼。
他的天性是纯粹的艺术家:精书画、通音律、工词章;命运却把他按在末世君主的座位上。艺术家求真求美,政治家求利求势——这种根本的错位,既误了国,也玉成了词。
"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"——他的恨不是姿态,是刻骨的悔:悔"几曾识干戈",悔错杀潘佑、李平(宋人所记其自叹)。亡国后的词中无一字闪躲,他把整个伤口交给了语言。
为君,他宽仁好生、待臣下宽和,江南百姓亦得其安;但宽仁之外乏断——战和之间摇摆失据,忠言不能容于当时、徒悔于事后。仁厚的艺术家,终究做不成乱世的中兴之主。
王国维:"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"(《人间词话》)——晚唐五代词本是歌筵舞席的"艳科",唱的是类型化的悲欢;自李煜始,词成了抒写一己性命与家国之痛的文体。宋词的大门,是他推开的。
不用僻典、不施藻饰,情至而语随——"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,以春水喻愁,语出自然而力有千钧:白描到极处,正是浓烈到极处。
从"花间"的尊前私情,升入"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"的家国之慨(《人间词话》)——题材、气象、境界同时放大,小词从此可以承载大悲恸。
前期写宫廷欢爱,绮丽精美——"晚妆初了明肌雪";后期写亡国囚居,字字如血——"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"。同一支笔,由绮丽转苍凉,由婉媚转沉痛——生活给了他毁灭,也给了词以重生。
王国维:"后主之词,真所谓以血书者也。"(《人间词话》)——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,后主当之。他不是在写词,是在词里流血:千年之下读之,犹觉灼手。
史书记载,李煜丰额、骈齿、一目重瞳子。重瞳相传为舜、项羽之异相——长兄太子弘冀因此深忌之。李煜愈发自晦:号钟隐、莲峰居士,日与诗酒书画为伴,示无心于位——天生的异相,逼出了后天的自晦;躲开了兄弟倾轧,却躲不开命运。
唐开元天宝间的法曲《霓裳羽衣曲》,经安史之乱而散佚,残谱零落。李煜与大周后得残谱,考订旧谱、订正讹谬,按谱寻声,使开元遗音复传于世——南唐书所记。一对帝后,做了盛唐音乐最后的修复者。
李煜崇佛至笃——宫中供佛,出资度僧,国用日绌而不改其虔(从通说)。江南本佛国,至此僧尼益众、糜费益繁。香火安得了心,安不了江山。
大周后周娥皇通书史、善歌舞,与李煜琴瑟和鸣十年;乾德元年(964)病卒,年二十九,李煜悲悼不能已,为作诔文。其后续娶小周后(南唐书所记)——姊妹先后为后,时人比之娥皇女英。
开宝八年十一月金陵城破,李煜肉袒出降。辞别太庙之日,教坊乐工奏起别离之曲,他对宫娥挥泪——《破阵子》自述其事(词自述):"最是仓皇辞庙日,教坊犹奏别离歌,垂泪对宫娥。"至亡国之日犹是词人本色。
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,李煜四十二岁生日。汴京寓中,他命随行故妓作乐,声闻于外;"小楼昨夜又东风""一江春水向东流"之句又传唱满城——王铚《默记》所记。亡国之音,唱于囚居之夕——乐声与词声,都传进了太宗的耳朵。
生日作乐、词传中外,传宋太宗大怒,赐牵机药;李煜饮之,中夜毒发,头足相蜷而卒——王铚《默记》记其事,从通说传疑(正史不载其死状)。生于七夕,死于七夕——词帝的一生,闭环在一个最诗词的日子。
李煜卒前,旧臣徐铉奉宋太宗之命往见。故主故臣相对,李煜久之叹曰:"当时悔杀了潘佑、李平。"徐铉不敢隐,据实奏闻,太宗衔之(宋人所记)。亡国之君连忏悔,都要缴械上呈——一句迟到的悔,成了催命符。
"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"(《人间词话》)——一语定其词史地位:词体升格,系于一人。
"后主之词,真所谓以血书者也。"(《人间词话》)——又说"俨有释迦、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":他写的不是一己之悲,是人人心中皆有的人生长恨。
"李后主词如生马驹,不受控捉。"(《介存斋论词杂著》)——天纵之才,不受法度羁勒;正是这种不控之控,成其自然高妙。
今人文学史视李煜为唐五代词向宋词过渡的关键:上结花间之绮靡,下开两宋之堂庑。后世径称"千古词帝"——他失去的是一个王朝,赢得的是千年词史。
李煜卒后次年归葬洛阳北邙山——洛阳有墓。北邙自古为王侯葬地,"生在苏杭,葬在北邙"——江南词帝,魂归中原;历代词客过洛,多有凭吊。
李煜祖李昪之钦陵、父李璟之顺陵,在今南京祖堂山,合称"南唐二陵",今存——凭吊李煜的人,多先到祖堂山看他的父祖;李煜本人则长眠北邙。
"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"——中国人开口即能成诵的词句之一:从课本到荧屏、从谱曲传唱到日常引用,千年之后仍是汉语世界共同的记忆。
生于七夕、逝于七夕——民俗记忆里,李煜与这个日子结缘一生。后世词话与民间讲述尊他为"千古词帝":每到七夕,有人念起"春花秋月何时了",便是对这位词帝最好的祭奠——词的生命,长过王朝。
七月七日生,初名从嘉,字重光;父李璟,祖李昪。
诸兄多早世,以次居长,渐入储位之望。
建隆二年立为太子监国;六月嗣位于金陵,去帝号称"江南国主",奉宋正朔。
岁贡不休,贬损仪制,府库日虚。
周娥皇病卒,年二十九;生前曾与后主复原《霓裳羽衣曲》残谱(南唐书所记)。
开宝元年,立小周后为后。
宋灭南汉,惧而上表去"唐"国号。
称疾不奉诏;曹彬等率师南下,金陵被围。
十一月肉袒出降;"最是仓皇辞庙日,垂泪对宫娥"。
俘至汴京受封;冬太宗即位,改封陇西公。
日夕以泪洗面,词风尽成血泪。
生日命故妓作乐唱《虞美人》;传赐牵机药卒,年四十二。
卒后次年,葬洛阳北邙山。
后人辑其父子词为《南唐二主词》;王国维推为"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