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 间 鼻 祖 生 平 全 卷
温庭筠详传
从祁县旧族到花间冠首 · 十二幕读完温八叉一生
"过尽千帆皆不是,斜晖脉脉水悠悠。" —— 温庭筠《望江南》

家世与出身

ORIGINS

宰相之后门第已衰的太原旧族

温庭筠(约801—约866),字飞卿,太原祁(今山西祁县)人,唐初宰相温彦博之后——史称彦博裔孙,至其时家道已中落。二百年的宰相门第,到他家只剩姓氏里的一点骄傲。

这个出身给了他双重的命运:以名门自许的傲气,与无门荫可倚的寒途。史书评他"少有才思,工为辞章"——才思敏捷远超同辈,锋芒也远超同辈;又天生一副音乐耳朵,精通音律,出入歌楼酒肆而不以为意。浪子才人的底色,从他年少时便已涂就——日后的侧艳之词、科场之祸、花间之冠,全都从这里出发。

天才型的挥霍者

"少有才思,工为辞章"——作文不需苦吟,叉手之间韵句已成。才华来得太容易,他也就不太珍惜:泄密、讥相、场屋代笔,处处恃才任性。才高而疏,是他一生的关键词。

歌楼酒肆的音律耳朵

他精通音律,善逐弦吹之音,与歌妓乐工为友,倚乐即可成词。文人的笔加上乐工的耳——日后"花间鼻祖"的全部本领,年少时已备齐在手。

生平长卷 · 十二幕

TWELVE ACTS从祁县旧族到花间冠首,逐年逐事读完温庭筠一生。
壹

名门余绪

约801 · 生于太原祁

温庭筠约生于贞元十七年(801)前后,太原祁(今山西祁县)人。远祖温彦博官至唐初宰相——温彦博远裔,门第已衰。宰相血脉与破落门第,给了他两样东西:名门的骄傲与寒士的处境,一生的矛盾皆种于此。

贰

薄游两京

约820—847 · 诗名初起

成年后薄游长安、洛阳,以诗知名当世。大中年间(847—860)与李商隐并称"温李",为晚唐秾丽诗风的双璧——李深情绵邈,温绮丽工细,并称而实不同调。

诗名满两京,科场却步步碰壁。他自恃才地无双,以为进士唾手可得——这份天才的自信,在晚唐这个讲究关节与朋党的时代,注定要被反复羞辱。

叁

才傲令狐

约850 · 代作《菩萨蛮》

宣宗爱唱《菩萨蛮》,宰相令狐绹密请温庭筠代作,冒作己进,并戒他勿泄于外——温庭筠偏很快把内幕告诉了别人(注:《北梦琐言》)。

令狐绹问以典故,他答罢又讥宰相不学——"中书堂内坐将军":中书省里坐着一员不读书的"将军"(注:《北梦琐言》)。令狐绹衔恨,由是见疏于执政——宰相的门,从此对他彻底关死。

肆

屡试不第

约836—859 · 有才无名

有才而无名于场屋。屡应进士举,累年不第(注:《旧唐书》"累年不第");大中末年再应进士,仍被黜落。

落第不是才尽:主司忌他"士行尘杂"的名声,执政记着他讥讽的旧账——晚唐科场要的是圆滑与门路,而这两样恰恰是温庭筠最不屑的东西。

伍

场屋"救数人"

约850s · 温八叉

才思敏捷,号为"温八叉"——押官韵作试帖,八叉手而八韵成,场屋中无人能及。

然此才偏用在犯禁上:考试中常代人捉刀,一场下来"救"活邻铺数人,号"救数人"(注:"救数人"之号,见《唐才子传》等,大意如此)。巡铺者防他如防贼,主司恼他如蓄寇——他与科场的对峙,成了公开的行为艺术。

陆

东游吴越湖湘

约840s—860s · 侧艳之词

科场无望,索性浪游——羁游江淮、吴楚、襄邓之间,远历吴越、湖湘,多与歌妓乐工往来,"能逐弦吹之音,为侧艳之词"(注:《旧唐书》)。

正是这段江湖岁月,把一个失意举子炼成了第一位职业化的文人词作者——花间词的锦绣,全是在科场的废墟上织成的。

柒

襄阳幕府

咸通初 · 徐商署巡官

咸通初,徐商镇襄阳,署温庭筠为巡官(注:徐商镇襄阳署巡官,史文简写如此)。漂泊半生,幕府成了他难得的依托。

幕中诗酒唱和,才名益盛;然幕职非科举正途,终究不能兑现他一生的功名执念。

捌

贬隋县·方城

咸通中 · 触怒杨收

咸通年间,触怒宰相杨收,贬为方城尉(注:贬方城尉缘由,史载简略,或与搅扰科场、讥讽权贵有关,旧说不一)。

数十年场屋恩怨,终以一纸谪书了结——从宰相之后到荒远小尉,他走完了唐诗人中最长的一段下坡路。

玖

国子助教

约866 · 主秋试

后为国子助教(注:国子监,简写)。终国子助教,相传曾主秋试,拔擢寒俊——被他赏识擢拔的,多是出身寒微的才士。

被科场埋没半生的人,最后坐到了科场的另一端——他用这种方式,替天下落第者出了一口气。

拾

与鱼玄机

咸通中 · 诗艺相传

与鱼玄机等女诗人有唱和(注:与鱼玄机有师生之谊之传闻,诗有唱和——简写如此)。鱼玄机有诗相寄,执礼甚恭。

才人暮年,诗艺相传——花间笔法之外,他无意间为唐诗留下了一位女性传人,也留下晚唐诗坛一段引人遐想的因缘。

拾壹

流落而终

约866 · 卒

约咸通七年(866)前后卒,流落而终(注:卒年记载不一,约咸通七年前后;一说贬方城尉不久而卒)。

一代才人,没有及第的荣耀,没有像样的官衔,甚至没有确切的卒年——正史留给他的,只有寥寥数行。

拾贰

身后·花间冠首

940 · 《花间集》

后蜀广政三年(940),赵崇祚编《花间集》成,收温词六十六首,冠于集首——晚唐五代的词从此有了正源,"花间鼻祖"由此定评。

生前的科场,没有他的座次;身后的词史,他从第一页写起。历史迟到了七十四年,终于给了他本来就该得的第一名。

一生小结:名门余绪—才傲权门—屡试不第—浪游侧艳—贬尉穷途—身后封祖。温庭筠是科场的失败者,词史的开山祖——他把仕途上省下的全部才华,都倾注在歌筵与词的襁褓里;"过尽千帆皆不是"的那个凭楼人,何尝不是他自己。

思想与人格

MIND & CHARACTER

才高而疏的性格悲剧

"疏",是时人与史书对他的一致评语。泄宰相之秘、讥执政不学、考场代人捉刀——每一次都是快意,每一次都是自毁。恃才傲物,等于亲手拆掉自己的进身之阶;他的悲剧一半是时代,另一半是他自己。

士不遇的晚唐样本

名门之后、绝顶之才、终身不第——温庭筠是"士不遇"主题在晚唐最极端的样本。关节盛行的科场、记恨的权相,把才人一步步逼向江湖;他写陈琳、苏武、五丈原,"霸才无主始怜君",凭吊古人,句句都在写自己。

侧艳之词背后的真情

写歌楼不是狎邪,是借女子口吻安放身世:"照花前后镜"里无人同赏的孤独,"过尽千帆皆不是"里无望的等待——侧艳其表,幽怨其里:那些楼上楼下的闺中人,都是怀才不遇者的镜像。

音乐家气质

他先是个音乐家,然后才是诗人——《旧唐书》说他"能逐弦吹之音",逐乐而填词,声律精严。倚声填词的第一代:词自他起,才真正成为有别于诗的独立文体——这是音乐家的耳朵,替文学史听出来的新路。

诗歌艺术

POETIC ART

温李并称秾丽一路

大中年间与李商隐并称"温李",同走秾丽绮艳一路;然温李实不同——李深情绵邈,温绮丽工细。李把心事烧进典故,温把物象绣进对仗:一个向内深挖,一个向面铺锦。晚唐诗的半壁绮色,是这两个人撑起来的。

温八叉的敏捷与精工

八叉手而八韵成——敏捷之下,是对仗的密度与意象的叠加。"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",声律精切、属对工稳,物象层层堆叠而出画境——快而不苟,密而不乱,天才的敏捷底下全是硬功夫。

词的开创文人词第一人

文人词自觉化的第一人:第一个大量填词、以词名家的文人。以女子口吻写情,物象层叠——小山、鬓云、香腮雪、金鹧鸪——情在物中,意在言外,确立了词"要眇宜修"的阴柔美学。《花间集》以他冠首,后世词家皆奉为祖。

"鸡声茅店月"的名词并列

"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"——六个名词直接拼合,不着一个动词、一个闲字,早行人的辛苦凄清全从画面里渗出(注:意象并置手法)。此法下启马致远《天净沙》"枯藤老树昏鸦"——《天净沙》的远祖,正在商山道上。

名句集锦

FAMOUS LINES

羁旅

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
因思杜陵梦,凫雁满回塘。
高风汉阳渡,初日郢门山。
江上柳如烟,雁飞残月天。

闺情 · 词

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
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
过尽千帆皆不是,斜晖脉脉水悠悠。
梧桐树,三更雨,不道离情正苦。一叶叶,一声声,空阶滴到明。
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。
山月不知心底事,水风空落眼前花。

怀古

谁解乘舟寻范蠡,五湖烟水独忘机。
词客有灵应识我,霸才无主始怜君。
云边雁断胡天月,陇上羊归塞草烟。
下国卧龙空寤主,中原得鹿不由人。

读诗知人 · 故事八则

STORIES八则生平故事——读懂这些,才算读懂温词里的绮丽与幽怨。

八叉成韵

每入试,押官韵作赋,叉手一次得一韵,八叉手而八韵成,时人号曰"温八叉"(注:"温八叉"之号)。晚唐举子苦吟终日不得一联者比比皆是,而他顷刻完卷——才思敏捷,冠绝一代。

代作《菩萨蛮》

宣宗爱唱《菩萨蛮》,令狐绹密请温庭筠代作,冒作己进,且戒以"慎勿泄"——温庭筠旋即把此事告诉了别人(注:《北梦琐言》)。词史上最美的《菩萨蛮》,就此成了一桩宫廷新闻;而泄密的代价,是宰相的永久"关照"——负面的那种。

"中书堂内坐将军"

令狐绹问以典故,温庭筠对答如流,随即讥宰相不学:"中书堂内坐将军"——中书省里坐着一员不读书的"将军"(注:《北梦琐言》)。一时快意,满座失色——由是见疏于执政,仕途之门就此关死。

救数人

考试中常为邻铺举子代作诗文,一场之内"救"活数人,号"救数人"(注:《唐才子传》)。监巡者对他严防死守,他我行我素——与其说是营私,不如说是一个被科场拒斥的天才,对科场开的恶作剧式报复。

鸡声茅店月

《商山早行》颔联"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"——鸡声、茅店、月,人迹、板桥、霜,六个名词并置,不着一个闲字,早行人辛苦凄清之状如画(注:意象并置手法)。此联与《天净沙》"枯藤老树昏鸦"同一种笔法——两幅画面,相隔四百年。

照花前后镜

《菩萨蛮》"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"——前后镜中人面与花光交映,孤芳自赏而无人同赏,写境之细至此(注:词中名句)。清人张惠言又以此数句附会比兴,以为有《离骚》"初服"之意(注:清代常州派解词,一家之言)——一句闺中写境,引出数百年解词公案,正见温词意象之多义。

花间冠首

后蜀广政三年(940),赵崇祚编《花间集》,开卷第一家即温庭筠,收词六十六首,冠于集首——选家以整个词派的谱系,从温庭筠写起。"花间鼻祖"由此定评(注:《花间集》以温词冠首)。

温李 · 温韦

生前与李商隐并称"温李"——诗坛的并称之荣;身后与韦庄并称"温韦"——词史的并称之尊(注:温李、温韦两组并称)。一人身兼晚唐诗、词两大门户的并称,唐代文人中,除他再无第二人。

历代评价

REVIEWS

后晋 · 《旧唐书》

"能逐弦吹之音,为侧艳之词"(注:《旧唐书》)——正史八字定评:前半句是本领,后半句是"罪状"。褒贬同体,恰是他一生的双重身份:音乐家与"浪子"。

清 · 王士祯

清人王士祯《花草蒙拾》推为"花间鼻祖"(注:清人推为花间鼻祖)——这四个字从此成为温庭筠的专用头衔,词史的第一把交椅就此钉牢。

清末民初 · 王国维

《人间词话》:"'画屏金鹧鸪',飞卿语也,其词品似之。"(注:《人间词话》)——词品如画屏上的金鹧鸪:精美、华贵、金碧迷离,却隔着一层,不能飞翔。又谓"温飞卿之词,句秀也",历来评温词,无出其右者。

今人文学史

现代文学史著作一致定位:温庭筠是文人词的奠基者——第一个大量创作令词、使词成为独立文体的文人。讲词史,从他讲起;这一点,古今无异议。

轶事与遗迹

ANECDOTES & SITES

祁县故里

温庭筠故里在太原祁县,山西祁县有其故里纪念(注:简写)——唐初温彦博与之同出太原温氏,一地出两代温姓名人。

《花间集》与花间派

940年《花间集》成书,后世遂有"花间派"之名——文学史专章论述,词之"正宗"从此定于花间一系。温词六十六首冠首,韦庄等诸家继之——一部选集,立了一个流派,开了一个时代。

"小山重叠"的今声

《菩萨蛮》"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",千年后仍是传诵度最高的词句之一,今人多谱曲传唱(注:简写)——晚唐的歌词至今还在被歌唱,这正是"倚声"本义最好的回归。

商山与商洛古道

《商山早行》所咏商山,今属陕西商洛,古道存遗迹(注:简写)——"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"的驿路,如今仍是访诗者的早行地。

详细年谱

CHRONOLOGY
约801

生太原祁

约贞元十七年生,太原祁(今山西祁县)人,唐初宰相温彦博之后,家道已中落。

约820

少年才名

"少有才思,工为辞章",才思敏捷冠绝同辈。

约825

歌楼酒肆

精通音律,与乐工歌妓往来,能逐弦吹之音。

约836

屡试不第

屡应进士举,累年不第(注:《旧唐书》)。

约848

温李并称

大中年间与李商隐并称"温李",诗名满两京。

约850

代作《菩萨蛮》

宣宗爱其词,令狐绹托其代作冒功;旋泄于人(注:《北梦琐言》)。

约853

讥"坐将军"

讥令狐绹"中书堂内坐将军",由是见疏于执政。

约858

场屋"救数人"

号"温八叉",又常代人捉刀,号"救数人";大中末应举仍黜。

约860

羁游吴越湖湘

浪游江淮吴楚襄邓之间,多与歌妓乐工往来,为侧艳之词。

约862

襄阳巡官

徐商镇襄阳,署为巡官,稍得依托。

约864

贬方城尉

咸通中触怒宰相杨收被贬(注:缘由史载简略,旧说不一)。

约866

国子助教

终国子助教,相传曾主秋试,拔擢寒俊;与鱼玄机等女诗人有唱和。

约866后

流落而终

卒年记载不一,约咸通七年前后;一说贬方城尉不久而卒。

940

花间冠首

后蜀《花间集》成,收温词六十六首冠于集首——"花间鼻祖"定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