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(1140—1207),字幼安,绍兴十年五月生于济南历城(今山东济南)——此时距靖康之变、北宋覆亡已十三年,山东早已沦为金国占领区。他生而是宋之遗民,户籍却在金人治下:这个悖论,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决定了一生的方向——回到南边去,并带着北方一起回来。
父亲辛文郁早逝,辛弃疾自幼随祖父辛赞长大。因家门单弱、族人众多,辛赞为保全家族曾出仕金国,历任谯县县令、开封知府等职——身在金廷,心念宋室,终生以"投衅而起、纾君父之愤"为志。与同出济南的李清照(号易安)并论,后人称"济南二安":一安婉约之宗,一安豪放之雄。
辛赞虽仕金,教孙的却是宋家的山河。《美芹十论》序中自述:祖父"每退食,辄引臣辈登高望远,指画山河"——哪里可守、哪里可攻、哪里可起兵,一一指而示之。燕赵关河之形,自幼刻进少年眼底,也刻进了他此后所有的词。
十五岁与十八岁时,辛弃疾两次随计吏(掌财赋文书之吏)北赴燕山——名义上是应试,实际上谛观山川形势、侦察金国虚实。一个少年,把科举之路走成了军事侦察:日后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对金国虚实了如指掌,底稿正在这两次北行之中。
辛弃疾生于历城四风闸村,在金人统治下长到二十岁。他一边读书应举,一边随祖父登高观山、两赴燕山察敌——别的少年背经义,他在背山川。晚年《鹧鸪天》自题"壮岁旌旗拥万夫",追忆的正是这段蓄势待发的少年岁月:刀已经磨好,只等一个天下有变的机会。
绍兴三十一年(1161),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,后方空虚,中原义军蜂起。二十二岁的辛弃疾聚众两千,投奔义军首领耿京,任掌书记,并劝耿京奉表归宋、决策南向——书生掌印,却是全军的主心骨。
曾被他招抚的和尚义端一夜窃走耿京帅印叛逃。耿京大怒欲杀举荐人,辛弃疾请求宽限三日,单骑追袭,擒斩义端、夺回印信。义端临死说:"我识君真相,乃青兕也,力能杀人,幸勿杀我。"(《宋史》本传,此事颇有传奇色彩)经此一事,耿京益壮之。
绍兴三十二年(1162)正月,辛弃疾奉表南归,建康觐见高宗。返途行至海州,惊闻叛徒张安国已杀耿京降金。他即率五十骑直趋济州金营——张安国正与金将酣饮,辛弃疾于五万众中将其生擒,缚置马上,昼夜兼程渡江南下,献俘行在,张安国斩于市。
洪迈《稼轩记》记此事:"赤手领五十骑,缚取于五万众中,如挟毚兔。"又叹:"壮声英概,懦士为之兴起,圣天子一见三叹息。"二十三岁的一战,成就了两宋之际最传奇的武勇,也把"恢复"二字焊死在了他此后四十三年的生命里。
南归后,辛弃疾被授江阴军签判——一个从八品的文牍小官。从统率千军的掌书记,到批阅案牍的佐贰,落差极大;且北人南来,被目为"归正人",疑忌始终存在。英雄的南方岁月,就从这方寸案牍之间开始。
乾道元年(1165),辛弃疾向孝宗献《美芹十论》:前三论论金国之"离合之忧"与虚实(审势、察情、观衅),后七论论进取方略(自治、守淮、屯田、致勇、防微、久任、详战)。"美芹"取野人献芹之意——自谦之辞下,是自许万全之策。
孝宗"优于采纳"而实不能用——朝廷方与金人言和,庙论迁延,付诸空言。一纸十论,成了书生的独白。此后乾道六年(1170)他又上《九议》于宰相虞允文,同样石沉大海。
此后数年,辛弃疾辗转地方:任建康府通判,登赏心亭北望,写下《水龙吟》——"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";入朝为司农寺主簿;乾道八年(1172)出知滁州。
滁州地当兵冲,屡经战火,民贫城破。他到任宽征薄赋、招集流散、教民习战、议屯田,数年之间,荒州蔚为治郡——词人不只会在纸上谈恢复,他把一座残城治给了朝廷看。
此后五年,辛弃疾屡任方面:江西提点刑狱,节制诸军,数月讨平纵横数州的茶商军;历官湖北、湖南,三十三岁即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,成为一路帅臣。
淳熙七年(1180),他在长沙创置飞虎军:营房工役、军马器械,一力肩之;虽遭谏官阻挠、皇帝中旨诘问,仍坚持建成。(《宋史》:"军成,雄镇一方,为江上诸军之冠。")建军镇一方——这是他离"恢复"最近的一次。
淳熙八年(1181)冬,台臣王蔺弹劾辛弃疾"用钱如泥沙,杀人如草芥",落职罢官——练兵、治郡、用钱,件件都是做事,件件都可成罪名。恰好上饶带湖新居落成,他自此退居,因书房临田,名之"稼轩",自号稼轩居士。这一年他四十二岁。
此后近二十年,除短暂起复,辛弃疾都闲居信州上饶带湖、铅山瓢泉。淳熙十五年(1188)冬,陈亮(陈同甫)来访,两人同游鹅湖、共饮瓢泉,"长歌相答,极论世事"十日方别——史称鹅湖之会。别后唱和《贺新郎》,"男儿到死心如铁。看试手,补天裂",字字如金石掷地。
闲居岁月,他以酒、诗、词自放:《破阵子》《丑奴儿》《清平乐·村居》《西江月·夜行黄沙道中》皆成于此期。庆元二年(1196)带湖庄园失火,举家迁瓢泉。史上少了一个帅臣,词史从此多了一个帝王。
绍熙三年(1192)春,五十三岁的辛弃疾起为福建提点刑狱,继而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——整军理财、设库储粟,锋芒依旧。然而不过两年,谏官再以"残酷好货"弹劾,又罢。庆元党禁的阴云下,主战派旧臣逐一退出朝堂,辛弃疾重回铅山瓢泉。
嘉泰三年(1203),韩侂胄谋北伐,起用主战元老装点门面,六十四岁的辛弃疾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;入见宁宗,论金国"必乱必亡"。开禧元年(1205)知镇江府,登北固亭,写下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与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——"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"(两词皆1205年镇江任上作)
他主张充分备战、反对轻率出兵,与急于用兵的庙议不合,被劾降官,随即罢归——最后一次报国的门,又关上了。
开禧北伐果然大败。开禧三年(1207)秋,朝廷再召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,诏书到铅山时,他已病重不起;九月初十卒,年六十八。相传临终犹大呼"杀贼!杀贼!"数声而止。(笔记所记,相传如此)
身后赠谥俱迟:直到宋亡前夕的德祐初年(1275),谢枋得请于朝廷,方追赠少师,谥忠敏。(身后赠谥)朝廷终于给了他一个名分——用六十八年,等一句迟来的"忠"。
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之外,辛弃疾的奏札、书信、词章,处处是"恢复"二字——平生以气节自负,以功业自许。这不是一个政见,而是一种信仰:从二十二岁聚义到临终呼"杀贼",四十六年未改一字。中国历史上很少有人的信念,被时间锤炼得如此纯粹。
他不是只会高谈的志士:滁州治荒政、江西平乱、湖南建军、福建储粟——每一任都留下实绩。飞虎军营房缺瓦,他下令长沙居民每户献瓦二十片,两日而足——豪迈的胆魄之下,是精细到每一片瓦的干才。可惜南宋朝廷要的从来不是能臣。
他自言"生平刚拙自信,年来不为众人所容"(《论盗贼札子》),《宋史》称其持劲节——做事的人,总是碍着不做的人。两遭弹劾、数年闲废,他从未学得圆滑:妥协的艺术他不是不懂,是不屑。
能写"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"的人,也能写"众里寻他千百度"的灯火,写"溪头卧剥莲蓬"的天真——英雄之词的底色,是极深的柔情。刚与柔在他笔下从不打架,因为这颗心本来就两者俱全。
辛弃疾最大的本事,是把经史子集尽数驱遣于笔端:议论、对话、散文句法皆可入词,《贺新郎》起句"甚矣吾衰矣"干脆直接搬用《论语》。至此,词再无可写之事、无可入之语——词的疆域被他一人拓宽了十倍,后世所谓"无事无意不可入词",自稼轩始。
稼轩的豪,不是喊出来的豪,是压出来的豪。《破阵子》一路"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",急管繁弦推到极处,末句猛然一收——"可怜白发生!"理想的烈焰与现实的冷雨对撞,豪放其表,悲愤其骨。
《青玉案·元夕》写灯火阑珊处的独立身影,《清平乐·村居》写溪头剥莲蓬的小儿——豪放大家写起柔情与田园,一样当行本色。"醉里吴音相媚好"的温软,与"气吞万里如虎"的雄放,出自同一支笔。
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中孙权、刘裕、元嘉、佛狸、廉颇诸典层层相叠,一篇之内用典绵密如锦。有人讥其"掉书袋",但典在他手中不是装饰,是压缩的史论——每个典故背后,都站着一段北伐的教训。
雄豪、博大、隽峭、清丽,熔于一炉,后人称为"稼轩体"。他与苏轼并称"苏辛",同为豪放宗师:苏词如天风海雨俯视人间,辛词则是英雄失路的血性在纸上奔突——一个超脱了,一个始终没有。
1162年辛弃疾奉表南归途中,惊闻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杀害。他率五十骑直闯济州五万人金营,于军中将酣饮的张安国当场生擒,缚置马上,突破追兵,昼夜渡江献俘临安。(《宋史》本传记其事)洪迈叹曰"赤手领五十骑,缚取于五万众中,如挟毚兔"——南宋开国以来,武库文臣无第二人。
义端和尚窃耿京帅印叛逃,辛弃疾立军令状限期追捕,单骑袭杀、提印而归。义端临死道破:"我识君真相,乃青兕也,力能杀人。"(《宋史》本传,此事富有传奇色彩)"青兕"——传说中的独角猛兽,从此成了稼轩的另一个名字。
1180年长沙创置飞虎军,营房工役浩大,又逢连雨,瓦片不济。辛弃疾下令:长沙居民每户献瓦二十片,两日内送齐——两日,二十万片瓦如期而集。飞虎军成,"雄镇一方,为江上诸军之冠"。治军之才,精细如算,魄力如山。
1188年冬,陈亮冒雪来访,两人在铅山同游鹅湖十日,"长歌相答,极论世事"——抗金大计、天下形势,无话不谈。别后辛弃疾怅然若失,次日踏冰追之,追之不及。此后《贺新郎》往复唱和,"男儿到死心如铁。看试手,补天裂"——一次访客,成就词史上最壮烈的友谊。
带湖闲居时,辛弃疾作《破阵子·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:"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。"白天种树锄豆,夜里醉后挑灯、把剑细看——梦里才是他的沙场。九句壮语轰然而起,一句"可怜白发生"轰然而塌:一个梦的长度,正是一生不得志的长度。
1205年,六十六岁的辛弃疾知镇江府,登北固亭远眺江北——四十三年前"烽火扬州路"的战场,此刻犹在眼中。他以廉颇自况:"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"老将未老,无人问饭——一问之下,是千古英雄共同的孤独。
开禧北伐败后,朝廷终于想起这位主战老臣,召其赴临安;诏书到时,辛弃疾已卧病铅山,旋卒。相传临终之际,他犹大呼"杀贼!杀贼!"数声而止。(笔记所记,相传如此)生前最后的声音不是遗言,是军令——他到死都把自己当作那支没能带过江的军队的统帅。
庆元二年(1196)带湖失火后,辛弃疾迁居铅山期思村的瓢泉——泉眼状如瓢而得名,他在此住了最后十年。今日江西铅山境内,瓢泉遗址与稼轩墓俱存:一代词宗,长眠在他词里写过千遍的山水之间。
"雅善长短句,悲壮激烈。"(本传)正史论词,寥寥数字而极准——稼轩词的主调,正是这四个字:悲在志不得伸,壮在气不可夺。
"大声镗鎝,小声铿鍧,横绝六合,扫空万古。"——大到钟鼓雷鸣,小到金石轻响,纵横天地、力扫千古。这是宋人对宋词最响亮的一句评语。
"稼轩,词中之龙也,气魄极雄大,意境却极沉郁。"——点破稼轩词的秘密:雄大是筋骨,沉郁才是心肠。
论古今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的三种境界,其第三境即引"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"。(借喻——原词写元夕怀人,王国维借来说治学的豁然贯通)一句儿女情词,被读出了千年的求索精神。
今之文学史视辛弃疾为豪放词派的集大成者,与苏轼并称"苏辛";存词六百余首,为两宋词人之冠——以一人之量,抵得半部宋史。
"壮声英概,懦士为之兴起,圣天子一见三叹息。"——采石之战前的少年将军,连皇帝见了都要叹息三次。武人的传奇与文人的悲慨,在辛弃疾身上从未分开。
辛弃疾故里济南历城四风闸村,今建有辛弃疾故居纪念馆,塑像佩剑而立——把一个济南人还给济南,把八百年的"杀贼"声还给黄河之南。
江西铅山境内,瓢泉遗址与稼轩墓俱存,为凭吊稼轩正地。他一生想北归济南而不得,最终把名字留在了南方的山水里——瓢泉一泓,替他照了千年的月。
北固山上的北固亭(北固楼),是《永遇乐》与《南乡子》两首北固亭词的写作地。"何处望神州?满眼风光北固楼"——登楼北望,江山千古,此处最是怀稼轩。
"众里寻他千百度"至今活在现代生活里:搜索引擎"百度"之名即取自此句,诗词大会、流行歌词中稼轩词被反复化用——一句南宋的灯火,照亮了当代的命名与搜索。
五月,生于金占领下的济南历城四风闸村。
完颜亮南侵,聚众两千投耿京义军任掌书记;追斩窃印叛逃之义端。
闯五万金营生擒叛徒,献俘行在,名重一时;南归,任江阴军签判。
上孝宗论进取形势,朝廷迁延不用。
登赏心亭,作《水龙吟》"栏杆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"。
入朝任司农寺主簿,再上《九议》于虞允文。
宽征薄赋、招流散、教民兵,荒州大治。
任江西提点刑狱,节制诸军,数月讨平茶商军。
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,一路方面。
两日集瓦建营房,"雄镇一方,为江上诸军之冠"。
被劾"用钱如泥沙,杀人如草芥"落职;退居上饶,自号稼轩。
冬,陈亮来访,同游十日极论世事;唱和"男儿到死心如铁"。
起为福建提点刑狱,后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。
谏官弹劾,罢官重回铅山。
带湖庄园失火,举家迁铅山瓢泉。
韩侂胄谋北伐,起用为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,入见宁宗。
知镇江府,作《永遇乐》《南乡子》;建议不合,被劾降官罢归。
朝廷再召,诏至病笃;九月初十卒,年六十八,相传临终犹呼"杀贼";后赠少师,谥忠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