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参(约715—770),荆州江陵(今湖北荆州)人。先世居南阳棘阳,后徙江陵,故史称"岑嘉州"亦称南阳岑氏。这个家族曾经显赫无比:曾祖岑文本,唐太宗朝宰相,以文学事君、忠谨清俭闻名;伯祖岑长倩,武后朝亦居相位——一门两代宰相,本是可以世袭荣耀的门第。
然而岑长倩因反对立武承嗣为太子,被诬谋反,诛身破家。株连所及,岑氏子孙流放、逃散,家道从此衰落。到岑参出生时,这个相门之家只剩下一个空名与一箱旧书——家族的荣光与家族的创痕,同时刻在他的记忆里。
父岑植官终刺史,却早早去世。岑参后来在《感旧赋》序中自述:"五岁读书,九岁属文。"——幼年丧父的孤儿,在兄长的照管下从学受业,靠苦读撑起门庭。少年孤贫而不坠其志,是他一生坚韧的起点。
失去父亲的孩子,"从兄受学,能自砥砺"。他与诸兄读书于嵩山、颍水之间,结庐山中、置书南窗,一面砚田耕耘,一面遥望长安——复振家声的功名心,从少年时代就烧得很旺。
约开元三年(715),岑参生于荆州江陵。幼年丧父,家道凋零,他从兄受学,"五岁读书,九岁属文"。约十五岁起,他隐居嵩阳(嵩山之南),过着"置书南窗下"的山中读书生活——窗下一案书,窗外一山雪,一读就是五年。
嵩山十年,是他人生的第一座熔炉:相门之后的荣耀记忆、家族罹祸的隐痛、孤贫苦读的坚忍,统统熔铸成他日后的功名心与倔强奇气。后来诗中那股纵览奇景、不甘平庸的劲头,源头正在嵩山的南窗下。
约二十岁时,岑参满怀干谒之文,西入长安"献书阙下"——向朝廷自陈才学,以求仕进。这是唐代寒门士子常走的路,也是他复振家声的第一次尝试。然而书奏上去,泥牛入海:未仕而返。
此后他往来于洛阳、长安之间,投卷干谒,一晃十年,求仕无门的滋味尝足。失意中他游历河朔,胸中奇气不灭反涨:长安的门没有开,天下的门正在打开。
天宝三载(744),三十岁的岑参终于进士及第——排行第二,是榜上的高等。同年白居易尚未出生,李白正被"赐金放还"离开长安;而立之年的岑参,用十五年苦读换来了通向长安的门票。
及第后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——一个九品的闲散官职。他自嘲"三十始一命,宦情多欲阑"(《初授官题高冠草堂》),但正是这层"宦"的身份,让他在长安诗坛站稳了脚跟,与一批诗人酬唱往还——下一站,他将去一个长安诗人谁都没去过的地方。
天宝八载(749),岑参做出了一个改变中国文学史的选择:出塞。他远赴安西(今新疆库车一带),入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任掌书记。从长安到安西,万里黄沙,他一路西行,走出玉门关,走过火焰山。
西行途中回望故乡,正遇入京使者——"故园东望路漫漫,双袖龙钟泪不干。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。"(《逢入京使》)二十八个字,把万里乡愁写得又狼狈又深情,成为千古传诵的思乡绝唱。安西的火山、热海、瀚海,从此开始涌入他的诗行。
天宝十载(751),高仙芝怛罗斯兵败、奉调入朝,岑参随之东归,途中在武威(今甘肃武威)一带盘桓数月,仍盼重返幕府而不得。失意东归,是他出塞的第一个低谷。
回到长安后,他与诗友们唱和交游,饮于酒肆,游于陂池。杜甫与他约在此期相识同游,写下"岑参兄弟皆好奇,携我远来游渼陂"——一个"好奇",成了后世给岑参盖棺的第一枚印章。三年闲居,功名未进,而长安城里的诗人都在传看一个从安西回来的人写的诗:那些诗里有大漠、火山和轮台的月亮,长安人闻所未闻。
天宝十三载(754),机会再来: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表荐岑参为幕中度支副使。他再度出塞,这次走得更远——北庭(今新疆吉木萨尔)、轮台(今乌鲁木齐一带)。夏走火山,秋宿轮台,"平沙万里绝人烟"的世界,成了他诗歌的王国。
这是岑参创作的大爆发期: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《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》《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》皆作于此。"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""轮台九月风夜吼,一川碎石大如斗"——中国边塞诗的最高峰,在轮台的风雪中拔地而起。盛唐最后一位大诗人,正在西域完成他的加冕。
天宝十四载(755)安史乱起,次年幕主封常清兵败洛阳、蒙冤被杀,西北边军东调勤王,西域的大门轰然关闭。至德二载(757),岑参历尽艰险东归勤王,至凤翔行在,经杜甫等人推荐,授右补阙——与任左拾遗的杜甫同列谏官、同朝为僚。
两个饱经离乱的诗人在行在重逢,联句唱和、值宿论诗。杜甫早年那句"岑参兄弟皆好奇",如今在同僚的灯下有了回响。然而乱中的朝廷官小事险,"圣朝无阙事,自觉谏书稀"——谏官岑参的另一面,是眼睁睁看着盛世崩塌而无从救药的痛。
乾元年间,岑参转起居舍人,随驾记录天子言行——一个清要而边缘的位置。乾元二年(759)前后,他出任虢州长史,离开长安,赴今河南灵宝一带佐理州务。
虢州湖山清绝,他却始终意有不甘,写给友人的诗中多有宦游之叹。此期诗风渐由奇丽转入沉郁,乱后山河、故人零落,成为新的主题。从轮台的雪到虢州的湖,诗人的目光从奇景转回了人间。
上元前后,岑参回朝任库部郎中,掌兵器账籍,在郎署中消磨岁月。此段行迹系年纷杂,通行的年谱多概括为:乾元以后历任起居舍人、虢州长史、库部郎中等职——官位起起落落,始终未能重返中枢。
安史之乱后的大唐,边塞诗的黄金时代已经落幕:高适入蜀、王昌龄遇害、李白流放夜郎、杜甫漂泊秦州。岑参在长安的郎署里回望轮台,像回望另一个人生。那场大雪、那次西征、那轮天山月,从此只在他的诗里下着、走着、照着。
永泰元年(765),岑参被任命为嘉州刺史(州治在今四川乐山)——五十岁的诗人终于等来独当一面的方面之任。然而此时蜀中正值崔旰之乱,兵戈阻路,他滞留不得赴任。
"嘉州刺史"这个任命,是朝廷的信任,也是命运的最后一次转折:此后世人与后史都称他"岑嘉州"——一个诗人以他迟到的任所之名,进入文学史。
大历元年(766),宰相杜鸿渐入蜀平乱、兼剑南节度使,表岑参为幕中职方郎中兼侍御史,随行入蜀。大军入成都,乱事渐平,岑参于次年前后终于抵达嘉州任所。
在嘉州,他治理地方、留心风物,蜀中的青山绿水与西域的大漠火山在他诗中形成奇妙的对照。凌云大佛脚下、三江汇流之处,从此与一个诗人的名字结缘——乐山人文记忆里的"岑公",自此而来。
大历二年(767)秩满,岑参罢嘉州刺史。他本欲东归,无奈蜀道乱阻、关河未靖,只得流寓成都,寄居客舍,靠故旧接济。昔日在轮台写得动千军的笔,如今写着病与贫的诗。
大历五年(770)正月前后,岑参卒于成都客舍,享年约五十六。同一年,杜甫也死在湘江的孤舟上——盛唐边塞与盛唐诗史的两位巨匠,在同一年陨落,一个客死锦官城,一个客死洞庭湖。身后萧条,灵柩无力归葬,一代"诗奇"就这样消失在乱世的暮色里。
杜甫一句"岑参兄弟皆好奇",是理解岑参的总钥匙。这个"好奇"不是猎奇,是对陌生世界永不止息的向往与拥抱:别人望而生畏的火山、热海、瀚海、冰川,他扑上去写;别人不敢走的万里沙碛,他两度穿越。西域在唐代诗人笔下本是空白,是他用"好奇"把它写成了中国诗歌的版图。
相门之后的荣耀与家道中落的落差,铸成他炽烈的功名心。他直白地喊出:"功名只向马上取,真是英雄一丈夫!"——不安于郎署案牍,偏要到大漠军幕中博取功名。功名心把他推向边塞,边塞成全了他的诗:个人的进取心与诗史的幸运,在轮台相遇。
两度出塞、前后五六年,是岑参生命的重心所在。他写戍卒之苦、写军威之壮、写异域之奇,笔下没有猎奇的轻浮,而有身在其中者的体温——"马上相逢无纸笔"的乡愁,与"风头如刀面如割"的实录,都来自马鞍上的一双眼睛。
安史乱起,盛世崩塌,岑参的诗从奇丽转向沉痛:"白发悲花落,青云羡鸟飞","圣朝无阙事,自觉谏书稀"——当年马上取功名的丈夫,渐渐变成客舍中白发怀乡的病叟。嘉州之任与成都流寓的晚年诗,是盛唐气象落幕前最后的一声回响。
岑参的边塞诗,核心是一个"奇"字——写奇景、奇寒、奇热、奇乐。奇景如"平沙莽莽黄入天",奇寒如"风掣红旗冻不翻",奇热如"西头热海水如煮",奇乐如中军置酒、胡琴琵琶与羌笛的军帐夜宴。他把边地生活的一切极端经验,都转化为审美的极致享受——以壮美消化苦寒,以想象驯服荒漠,这是盛唐才有的精神海拔。
岑参最长于七言歌行:《白雪歌》两句一转韵,舒卷如风雪明灭;《走马川行》《轮台歌》三句一转、句句用韵,节奏如马蹄疾驰、忽止忽奔——以韵脚的急促变化模拟行军的速度与风雪的骤烈。岑参歌行的当行本色,正在纵横跌宕、逸势奇姿。
后世并称"高岑",实则气质迥异:高适质直沉雄,如燕赵老将按剑而歌;岑参奇丽峭拔,如天山少年策马而来。高适以边事见忧思,岑参以边景见奇观——一现实,一浪漫,恰为盛唐边塞诗的两翼。
唐人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选岑参诗并评:"语奇体峻,意亦造奇"——语言奇、体势峻、立意亦造奇境。出自同时代选家的这三"奇",与杜甫的"好奇"相印证,可见岑参之"奇"在盛唐当时已被公认。
岑参善用惊人的比喻与夸饰造境:以"千树万树梨花开"写雪,以南国之花写北国之寒;以"一川碎石大如斗,随风满地石乱走"写风——不经见的意象、不寻常的组合,把"写实"推向"造奇"。没有他,中国诗的疆域不会伸到热海与火山。
天宝八载(749),岑参第一次远赴安西。西行路上,故园越望越远,恰遇东行入京的使者——想写封家书,马上却没有纸笔,只得托他捎一句口信:"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。"一句再朴素不过的话,写尽万里乡愁——最狼狈的时刻,成就了最经典的诗。
轮台八月飞雪,一夜之间天地皆白。南国来的诗人看着枝头积雪,忽然想起江陵故乡春日盛开的梨花——"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"。以北地之严寒,忽著江南之春色,苦寒瞬间化为绚烂:这一个比喻,足以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在八月看见梨花。
天宝十三载(754)冬,封常清率军西征,岑参在幕中亲历出征,随军纪实写成《走马川行》与《轮台歌》:"半夜军行戈相拨,风头如刀面如割"——夜里行军,只听见戈矛相碰的声音;风如刀割,是脸替笔记下的温度。这些句子不是想象出来的,是从马上、风里、半夜的戈声中长出来的。
至德二载(757),岑参东归至凤翔行在,由杜甫等人推荐授右补阙;杜甫时任左拾遗——两位大诗人同朝为谏官,联步趋朝,联句唱和。岑参《寄左省杜拾遗》"圣朝无阙事,自觉谏书稀",半是牢骚半是知己语。早年杜甫那句"岑参兄弟皆好奇"(同游渼陂时作),在同僚岁月里有了最深的注脚。
《白雪歌》的结尾,是一场风雪中的送别:"轮台东门送君去,去时雪满天山路。山回路转不见君,雪上空留马行处。"人已转过山路,只剩雪上一行蹄印——不写不舍而不舍无尽。中国诗史上最著名的"目送",与"孤帆远影碧空尽"并峙,一个在江上,一个在雪里。
永泰元年(765)除嘉州刺史,大历年间随杜鸿渐入蜀后终于到任——诗人一生最高的地方官职,也是后世称他"岑嘉州"的由来。一个迟到的任命,成了一个永恒的名字:他治理嘉州不过年余,嘉州却把名字借给了他,一借一千二百年。
大历五年(770),罢官流寓成都的岑参卒于客舍,享年约五十六。灵柩无力归葬江陵,身后萧条,几乎散为烟尘。所幸身后三十余年(约贞元年间),杜确为他编定《岑嘉州诗集》并作序行世——轮台的雪,才没有跟着那间客舍一起消失。
火焰山(火山)的酷热、伊塞克湖(热海)的蒸腾,是唐人闻所未闻的地理奇观。岑参两度出塞亲历其境,一一写入诗中:"火云满山凝未开,飞鸟千里不敢来""侧闻阴山胡儿语,西头热海水如煮"——他把地理志的边疆,变成了诗歌的疆域。此后一千年,中国诗人写西域,仍在他划定的版图之内。
"岑参兄弟皆好奇,携我远来游渼陂。"(《渼陂行》)——同代诗友一眼看出岑诗的灵魂。至德二载后二人又同朝为谏官,相知愈深:一个"好奇"的定评,出自最懂诗的人。
盛唐选本《河岳英灵集》录岑参诗,评曰:"语奇体峻,意亦造奇。"——三"奇"连下,把岑参的语言、体势、立意一网打尽。同时代批评家的评语,与千年后的定评几乎一字不差。
严羽《沧浪诗话》以"高岑"并举:"高岑之诗悲壮,读之使人感慨。"而宋人论二家之别,多谓高适悲壮质实、岑参奇逸峭丽——并称之中又有分野。"高岑"从此成为边塞诗的代名词,如同"李杜"之于盛唐。
岑参卒后三十余年,杜确编定《岑嘉州诗集》,序中盛称其诗篇广为传诵——若无这一次编集,轮台的雪早就失传了。今存岑诗四百余首,边塞诗居其精华。
明清评家于岑诗拈出"奇""峭""丽"三字:以"奇"许其胆,以"峭"许其骨,以"丽"许其色。《白雪歌》《走马川行》被尊为七言歌行的极致之作,与李杜歌行并论。
现代文学史以高适、岑参为盛唐边塞诗派的双璧;论艺术之奇丽、想象之瑰伟,岑参尤被推为边塞诗人中成就最高者之一。写西域而知西域、以生命丈量诗行的人,配得上这个位置。
岑参诗中的"轮台",是唐代轮台县,在今乌鲁木齐一带,与今新疆轮台县并非一地——今轮台县为汉代轮台、唐代乌垒故地。两个"轮台"相距数百公里,读诗者不可不辨:"轮台九月风夜吼"的风,吹在乌鲁木齐的风口上。
四川乐山(古嘉州)凌云山后有岑公洞,相传为纪念曾任嘉州刺史的岑参而得名(传为纪念,非实证遗迹)。刺史年余,遗爱千年——一个诗人的名字,就这样长在了一座山里。
大历五年(770),岑参卒于成都客舍——具体址已不可考,锦官城的暮雨记得这场告别。同年杜甫卒于湘江舟中:盛唐双子在同一年先后谢幕,历史常常这样安排押韵。
岑参故里荆州江陵,今荆州一带尚存与之相关的地名记忆(相传因岑氏聚居得名);早岁读书的嵩山,南窗旧迹亦不可寻。诗人真正的故居,其实是轮台的雪和嘉州的江——诗在,即在。
约开元三年生,荆州江陵人,曾祖岑文本相太宗之门。
父岑植早逝,家道中落;"五岁读书,九岁属文",从兄受学。
约十五岁隐于嵩山读书,置书南窗,前后近十年。
约二十岁赴长安献书自荐,未仕而返,游历河朔。
天宝三载登进士第,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。
赴安西入高仙芝幕任掌书记;途中作《逢入京使》。
随高仙芝入朝,武威盘桓后东归;长安交游,与杜甫相识。
杜甫同游作《渼陂行》:"岑参兄弟皆好奇。"
入封常清北庭幕任度支副使;《白雪歌》《走马川行》诸名篇迸发。
安史乱起,尚在西北军中。
封常清兵败蒙冤被杀,边军东调,西域幕府星散。
至德二载还凤翔,杜甫等荐授右补阙,与杜甫同朝。
乾元元年前后转起居舍人;作《寄左省杜拾遗》。
出为虢州长史,诗风渐转沉郁。
宝应前后回朝,历任库部郎中等职(系年从通说)。
永泰元年出为嘉州刺史,值蜀乱道阻,未能即赴。
大历元年入杜鸿渐幕随军入成都,旋赴嘉州任——"岑嘉州"得名。
罢嘉州刺史,东归未成,流寓成都。
大历五年卒于成都客舍,享年约五十六;同年杜甫卒。
卒后三十余年,杜确编定《岑嘉州诗集》行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