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 湖 生 平 全 卷
范成大详传
从吴县少年到石湖居士 · 十二幕读完石湖一生
"忍泪失声询使者:几时真有六军来。" —— 范成大《州桥》

家世与出身

ORIGINS

吴县范氏仕宦之家 · 少孤力学

范成大(1126—1193),字致能,靖康元年(1126)生于平江府吴县(今江苏苏州)——恰逢金兵破国、宋室南渡之岁,他生在国难之年,"南渡"二字沉甸甸地压了他一生。吴郡范氏为仕宦之家,父范雩官至秘书郎,家中藏书颇丰;然而此后父母相继而逝,家境中落——少年范成大"少孤",在困顿中担起了门户。

失怙之后,他杜门苦读、专心应举,十年不辍。绍兴二十四年(1154),二十九岁的范成大登进士第——是科状元为张孝祥,同榜又有与他同年的杨万里:南宋"中兴四大诗人"中,两位即出自此榜,一榜文采,为南宋科举史上的佳话。

少孤苦读的底色

国破的家国记忆与中落的家道,是范成大人生的双重底色——前者化为他使金全节的气骨,后者化为他体恤民生的诗心。他后来写租税、写催科、写农家悲欢,字字有来历:那是一个"少孤"者对人间冷暖最早的记性。

石湖与石湖居士

石湖在苏州西南、太湖之滨,一泓烟水接横山上方诸峰,是吴中胜境。范成大晚年归隐于此,因号石湖居士——此后"石湖"二字,成为中国田园诗地图上最重要的坐标。

生平长卷 · 十二幕

TWELVE ACTS从吴县少年到石湖居士,逐年逐事读完范成大一生。
壹

吴县少年

1126 — 1154 · 少孤力学

生于靖康元年的苏州——金兵破汴京、北宋覆亡的那一年。南渡的国难与中落的家道双重压在少年肩上:父母相继离世后,他杜门力学,以十年苦读自励于科举之路。

绍兴二十四年(1154),二十九岁登进士第。是科状元张孝祥,同榜又有同年杨万里——"中兴四大诗人"两家同榜,少年们此刻尚不知道,他们将要共同写下南宋诗的半壁江山。

贰

登第入仕

1154 — 1161 · 初仕徽州

登第后初仕徽州司户参军——州郡佐贰小官,掌户籍赋税。他在新安山水间一住数年,微俸支撑门户,公事之余赋诗,诗名渐起于东南。

州县簿书间磨出的耐心、对户税赋役的烂熟,是这位未来田园诗大家最早的功课——他日后写输租、写催科、写打稻晒谷,全有真实的官府底账作底子。

叁

入行在 · 历馆职

1162 前后 · 秘书省正字、校书郎

绍兴末孝宗初,范成大入行在临安,历秘书省正字、校书郎等职——由州县佐官一变而为朝廷清要的"馆职",得亲近图书秘府、预闻文翰。馆阁数年,学问笔力俱进,为他日后的词臣与使臣生涯做好了准备。

肆

知处州

1167 — 1169 · 处州政绩

乾道三年(1167)前后,出知处州(今浙江丽水)。在郡创义仓以备荒歉,又主持重修通济堰,溉田利民——南朝古堰因范公而焕然,至今犹在浙西南的溪水上服役。能吏之名,自此起于州郡。

伍

乾道六年使金

1170 · 慷慨全节

乾道六年(1170),孝宗欲改变受书礼并索河南陵寝之地,廷议视为畏途。范成大以资政殿大学士假衔充祈请国信使使金,面折金廷、争改变书仪事,虽屡遭威吓而慷慨全节而归——《宋史》本传记其事,为宋使不辱命之壮举。

使金往返,他把沦陷的中原故土看了一路:州桥、天街、双庙、会同馆……逐站纪行,成纪行绝句七十二首,《州桥》即其一:"州桥南北是天街,父老年年等驾回。忍泪失声询使者:几时真有六军来?"日记《揽辔录》与组诗并行——以诗证地,以地存史。

陆

还朝任中书舍人

1171 — 1172 · 词臣之选

全节而归,朝论重之。他此前已累迁起居郎,随侍记注;使还之后任中书舍人,一时制诰多出其手。出使的胆略加上馆阁的笔力,使他成为南宋庙堂上罕见的文武兼资之臣。

柒

帅静江

1172 — 1175 · 治州有声

乾道八年(1172)冬,除知静江府(今广西桂林)兼广西经略安抚使,为一路帅臣。赴任途中作日记《骖鸾录》;在桂治州有声,离任后又追记广右风物成《桂海虞衡志》——帅才与文心,在桂林山水间合为一体。

捌

帅蜀

1175 — 1177 · 范陆之交

淳熙二年(1175),除知成都府、权四川制置使,帅蜀两年余。幕府之中,陆游正为参议官——两位大诗人同幕唱和、诗酒相得,成都文事之盛一时无两,史称"范陆之交"。

他在蜀抚绥军民、经略边备,去蜀之日父老怀思;东归途中溯江纪行,成日记《吴船录》——自《揽辔录》《骖鸾录》至此,三种行记纵贯南宋半壁山水。

玖

拜参知政事

1178 · 执政旋罢

淳熙五年(1178)自蜀召还,入朝为权吏部尚书,寻拜参知政事——位列执政,官至此顶。然在任不久,因事罢政:南宋庙堂的风浪,让这位能臣在相位上只停留了一瞬。宠辱之间,他转身即去,无一分恋栈。

拾

帅江东

1179 — 1182 · 知明州、建康府

罢政后起知明州,旋改知建康府(今南京)兼江东安抚使——晚年帅江东。建康为行都门户、江防重镇,他治军恤民,江东大治。从桂到蜀再到江东,他一生三次开府建牙,所至皆有声绩,是南宋少有的"三帅之臣"。

拾壹

退隐石湖

1183 — 1192 · 石湖十年

淳熙十年(1183)前后,以疾退归苏州石湖,自号石湖居士。此后近十年闲居,营范村、植梅艺菊、纂《吴郡志》,把自己活成了石湖风景的一部分——宋人说起石湖,说的就是范成大。

淳熙丙午(1186),石湖农村的四时风物在他笔下汇成《四时田园杂兴》六十首——春、晚春、夏、秋、冬各十二首,从浸种催耕写到输租偿债,中国田园诗至此集大成(组诗系年)。

拾贰

卒 · 谥文穆

1193 · 盖棺论定

绍熙四年(1193),范成大病逝于家中,年六十八。朝廷赠官赐谥"文穆"——一个"文"字,盖棺了他一生诗笔。身后《石湖集》行世,与陆游、杨万里、尤袤并称"中兴四大诗人";而那六十首田园杂兴,则从此长在中国人的课本与田野里。

一生小结:州县能吏—馆阁词臣—使金全节—帅桂帅蜀—执政旋罢—归田成诗。范成大的一生,是南宋士大夫最完整的标本:出则是不辱使命的外交家,处则是勤政爱民的地方官,退则是归田成诗的大手笔——仕途走到参知政事,诗笔写到田园杂兴,把官与诗都做到极致的,南宋一人而已。

思想与人格

MIND & CHARACTER

使金全节的气节

明知金廷可畏而慨然应命,庭上抗节、刀斧在前而屹立不动——"万里孤臣致命秋"正是他的自况。把生死放在国书之后,是这位苏州书生最硬的一根骨头。

勤政爱民的地方官

从徽州司户到三路帅臣,他一生大半光阴在地方任上:处州创义仓、修通济堰,桂林、成都、建康皆有惠政。诗人是他的身份,能吏是他的本业——南宋诗人中,论地方政绩之实,无出其右者。

田园中的民生视角

他写田园不是隐士的远眺,而是带着州县官的"账簿"去看:耕织的辛苦、丰年的欢笑、催租的残酷、输官的血泪,一并入诗。《四时田园杂兴》里有四时,更有赋税——这是范成大对田园诗最大的改造。

进退从容的士大夫

出使不惧,执政不恋,罢政不怨,归田不颓——得志时能整顿一路,失意时能种梅石湖。进退皆有余裕,宠辱皆有归宿:这份从容,比他的官位与诗名更近于他人格的底色。

诗词艺术

POETIC ART

田园诗的集大成文学史评

自陶渊明、谢灵运以下,田园诗多写隐逸情趣——采菊东篱、把酒桑麻,田园是文人的退路。范成大把田园诗从陶谢的隐逸拉回农家生活:浸种、插秧、蚕桑、绩麻、采菱、打稻、输租、卖丝……《四时田园杂兴》六十首如一幅农村生活长卷,悲欢与租税同在。田园从此有了泥土、汗水和账本——文学史称之为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。

使金纪行诗 · 爱国血泪

使金七十二绝句以行程为经、故土遗民为纬:州桥父老之问、孤臣汉节之誓、黥面屠婢之惨——一绝一景、一景一恸。《州桥》四句,抵得一篇哀江南赋,与陆游"遗民泪尽胡尘里"同为南宋爱国诗最痛的声音。

清新妩丽 · 奔逸隽伟石湖集序引大意

杨万里序评其诗,谓"清新妩丽,奄有鲍谢;奔逸隽伟,穷追太白"——两种风貌在他集中并存:写景小诗妩丽如画("梅子金黄杏子肥"),使金、蜀中诸作则气骨遒上("提携汉节同生死"),刚柔之间,尽见大家气象。

七绝组诗的章法

范成大是大型七绝组诗的圣手:《四时田园杂兴》以四时为序,一诗一事、连章成卷,六十首如一卷农书;《使金绝句》编年纪程,七十二首如一部诗体行记——组诗到他手中成为"长卷"式体裁,后世大型组诗多有取法。

行记与方志的散文笔

《揽辔录》《骖鸾录》《吴船录》三种行记,逐日记程、随地考物;《桂海虞衡志》记广右风土、《吴郡志》为苏州方志之祖——诗人之眼加史家之笔,他的散文与诗互为表里,同为中国文献名品。

名句集锦

FAMOUS LINES

田园 · 农事

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。
童孙未解供耕织,也傍桑阴学种瓜。
梅子金黄杏子肥,麦花雪白菜花稀。
日长篱落无人过,惟有蜻蜓蛱蝶飞。
土膏欲动雨频催,万草千花一饷开。
蝴蝶双双入菜花,日长无客到田家。
社下烧钱鼓似雷,日斜扶得醉翁回。
坐听一篙珠玉碎,不知湖面已成冰。

田园 · 民生

采菱辛苦废犁锄,血指流丹鬼质枯。
无力买田聊种水,近来湖面亦收租。
垂成穑事苦艰难,忌雨嫌风更怯寒。
笺诉天公休掠剩,半偿私债半输官。
租船满载候开仓,粒粒如珠白似霜。
新筑场泥镜面平,家家打稻趁霜晴。
笑歌声里轻雷动,一夜连枷响到明。

使金 · 爱国

州桥南北是天街,父老年年等驾回。
忍泪失声询使者:几时真有六军来。
万里孤臣致命秋,此身何止一浮沤。
提携汉节同生死,休问羝羊解乳不。
大梁襟带洪河险,谁遣神州陆地沉。
屠婢杀奴官不问,大书黥面罚犹轻。

送别 · 行旅 · 情韵

南浦春来绿一川,石桥朱塔两依然。
年年送客横塘路,细雨垂杨系画船。
烛天灯火三更市,摇月旌旗万里舟。
无风杨柳漫天絮,不雨棠梨满地花。
愿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。
连雨不知春去,一晴方觉夏深。

读诗知人 · 故事拾遗

STORIES八则生平故事——读懂这些,才算读懂石湖诗里的气节与温厚。

使金全节宋史

乾道六年,朝廷议遣使争受书礼,人人视为畏途。范成大毅然请行,假资政殿大学士衔北上。金廷之上,他呈进国书之后抗声争请,屹立不动,金人举笏胁迫、太子欲杀之,他神色愈壮——终以不辱命而归(《宋史》本传)。归国之日,朝野相庆:宋使有骨,自范致能始。

州桥父老使金绝句本事

使金过汴京故都,他自注:"南望朱雀门,北望宣德楼,皆旧御路也。"州桥天街之上,遗民年年在御路旁等候南宋的车驾归来,见了宋使忍泪失声:"几时真有六军来?"——二十八字里有故都、有遗民、有使者不敢答的沉默,七十二绝句以此最痛。

范陆蜀中之交交谊

淳熙二年范成大帅蜀,陆游正为幕府参议官。主帅不以属吏待诗人,诗酒唱和、宾主尽欢,成都的宴集文事轰动一时——陆游因此被讥"燕饮颓放",索性自号"放翁":南宋两位大诗人,一个号在成都诞生,一段友谊也在成都定格。

石湖雅集石湖唱和

退隐石湖后,湖上别墅成了南宋文人的朝圣地:周必大、杨万里等相继过访,扁舟载酒、诗词唱和,石湖烟水间笺筒不绝。一座湖因一个人而成为文学史的现场——"石湖唱和",是孝宗、光宗两朝诗坛最风雅的风景。

四时杂兴的农事百科

六十首杂兴,写尽吴中农家一年:春日浸种、晚春晚春蚕桑、夏日耘田采菱、秋日打稻输租、冬日藏冰嬉冰——从官府的催科写到儿女的斗草,悲欣交集,如一部诗体的江南农事百科。后人要了解宋代农村,这部"百科"比许多正史更真切。

通济堰与义仓处州政绩

知处州时,他见南朝古堰通济堰年久堙废,主持重修,圳水重新灌田利民;又创义仓以备荒歉,凶年不至流殍。两桩实政,处人德之——诗人治郡,先治水利与粮食,这是石湖居士为官的先后次序。

范村梅谱著梅谱菊谱

晚年于石湖之侧辟范村,植梅艺菊自娱,进而细察品种,撰成《范村梅谱》《范村菊谱》——记录品种、花色、习性,是中国古代园艺谱录的名作。大诗人蹲下来看花,看出了中国植物谱录学的一段重要文献。

杨万里作序集序

范成大与杨万里是绍兴二十四年的同年进士,相交四十年。杨万里为《石湖大全集》作序,评其诗"清新妩丽,奄有鲍谢;奔逸隽伟,穷追太白"——由最懂诗的同年来说定评,这一篇序,本身也成了南宋批评史的名文。

历代评价

REVIEWS

宋 · 杨万里石湖大全集序

"清新妩丽,奄有鲍谢;奔逸隽伟,穷追太白。"——同为中兴大家而推挹如此,谓其兼鲍照谢朓之丽与李白之逸;由同年道出,更是知音之论。

宋 · 姜夔姜夔客石湖

词人姜夔依范成大客居石湖,绍熙二年冬载雪诣湖上,主人授简征声,一夕而《暗香》《疏影》两阕成——咏梅绝调,就此诞生在石湖的梅边。"自作新词韵最娇,小红低唱我吹箫",写的正是这段客居佳话。

元 · 《宋史》本传使不辱命

本传记其使金之事,盛称其奉使不屈、卒不辱命——正史对一位诗人外交家的最高褒语。传又叙其在处州、静江、成都、建康诸任之政,以能吏与使臣入史,与以诗人传世者并观,才是完整的范成大。

南宋 · 中兴四大家

时人与后世以范成大与陆游、杨万里、尤袤并称"中兴四大诗人"(南宋四大家)——靖康之后诗坛的中兴气象,四人各执一端,而范以田园与使金两路独步。

现代 · 钱锺书宋诗选注

钱锺书《宋诗选注》称其为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者(大意)——田园诗到他手里才真正回到农民与农村本身。这一评语,已成现代文学史的通行定论。

文学史 · 通行定评

各家文学史论南宋诗,必举三家:放翁之爱国、诚斋之活法、石湖之田园。使金七十二绝与田园六十首,一悲一喜、一国一家,被视为读懂南宋的两面镜子。

轶事与遗迹

ANECDOTES & SITES

石湖串月石湖景区

苏州石湖今为石湖景区,行春桥九环映波。旧俗农历八月十八夜泛舟湖上,月光穿过桥洞连成一串月影,号称"石湖串月",为吴中胜景——湖水年年,都在替石湖居士留客。

范成大祠石湖之畔

石湖畔旧有范成大祠,苏州人岁时祭祀不忘——一个人与一座湖互相成就:他使石湖进入文学史,石湖使他永远留在故乡的烟水里。

《梅谱》《菊谱》植物谱录

《范村梅谱》《范村菊谱》为中国古代植物谱录之名作,记品种、辨形色、述栽植——诗人的观察力用在哪里都是学问,两部小谱至今仍是园艺史研究的基本文献。

田园杂兴入教材

"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"入选小学语文课本,一代代孩子从这四句里第一次看见中国农村的四时——石湖居士离孩子们最近的,正是这廿八字。

详细年谱

CHRONOLOGY
1126

生吴县

靖康元年,生于平江府吴县(今江苏苏州)。

1150

少孤苦读

此际父母相继而逝,家境中落,杜门力学。

1154

登进士第

绍兴二十四年及第,张孝祥为状元、杨万里同年;登第后初仕徽州司户参军,佐郡数年。

1162

历馆职

入行在临安,历秘书省正字、校书郎等职。

1167

知处州

出知处州,创义仓、重修通济堰,民赖其利。

1170

使金全节

以资政殿大学士假衔充祈请使,争受书礼,不辱使命;成使金绝句七十二首与《揽辔录》。

1171

任中书舍人

还朝任中书舍人,制诰多出其手。

1172

帅静江

除知静江府(桂林),治州有声;途中作《骖鸾录》。

1175

帅蜀

知成都府、权四川制置使;陆游为参议官,范陆唱和。

1177

离蜀东归

去蜀之日父老怀思;归途成《吴船录》。

1178

拜参知政事

入朝为权吏部尚书,寻拜参知政事;在任不久因事罢。

1179

帅江东

起知明州,旋改知建康府兼江东安抚使。

1183

退隐石湖

归苏州石湖,号石湖居士;营范村,纂《吴郡志》。

1186

四时田园杂兴

作组诗六十首,中国古代田园诗至此集大成。

1191

姜夔客石湖

姜夔载雪诣石湖,《暗香》《疏影》成于湖上。

1193

卒 · 谥文穆

绍熙四年病逝,年六十八,赠官赐谥"文穆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