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庭坚(1045—1105),字鲁直,自号山谷道人,晚号涪翁,庆历五年(1045)生于洪州分宁(今江西修水)双井村。分宁黄氏是宋代江南著名的诗书世家——科甲连绵,一族先后数十人登进士第,世称"双井黄氏,一门进士"(注:"双井黄氏,一门进士")。耕读传家的门风,给了他两样东西:幼年的书卷,与一生的自持。
父亲黄庶,庆历二年进士,官至康州知州,著有《伐檀集》——一个刻意学杜、句律奇崛的诗人。山谷诗中瘦硬的底色,最初正来自家学。"庭坚"取自上古贤臣皋陶之字,"鲁直"寄直道而行之意——名字里的正直,成了他一生的注脚。
舅父李常(字公择)是著名藏书家,书斋之富冠绝江南。黄庭坚幼年"读书数过辄成诵";李常过其家,取架上书考问,无不通晓,惊为"一日千里"(注:"宋史本传")。少年黄庭坚在舅家书堆里遍读经史百家——他的学问路径,从起点就是"以学问为诗"。
十五岁那年,父亲黄庶病逝于任上,少年黄庭坚随舅父李常游学淮南数年,学业日进。父给他诗,舅给他学——山谷一生诗艺与学问的两条根,都在少年时代扎下。
庆历五年(1045),黄庭坚生于洪州分宁双井村。他幼年警悟,读书数过辄能成诵;相传七岁即作《牧童诗》:"骑牛远远过前村,短笛横吹隔陇闻。多少长安名利客,机关用尽不如君。"(注:"相传少作")——骑牛牧童高于长安名利客,这声口里的冷眼与天趣,他保持了一生。
十五岁时父亲黄庶病逝,他随舅父李常游学,遍读其家藏书——学问日进,诗名渐起于乡里。
治平四年(1067),二十三岁的黄庭坚登进士第,授汝州叶县尉——从修水到叶县,仕途从催赋缉盗的九品小官起步。任内河朔水灾、流民塞道,他作《流民叹》纪其事:怜农悯生的眼光,一入仕就落在最底层的人身上。
熙宁五年(1072)前后,黄庭坚任北京(大名府)国子监教授,前后数年。学官清简,课士之余他精研杜诗韩文,诗文渐有声于北方士林——这数年是他的淬火期:句法、书艺、学问,都在此间慢慢成形。
元丰三年(1080),改知吉州太和县(今江西泰和)。其时朝廷课颁盐策,诸县争报高额以媚上官,太和独不增额——吏不悦,而民安之(《宋史》本传意)。他巡行山邑、目睹民瘼,治县以平易为本,政绩简而言之:不扰民,不邀功。
公余登城上快阁,倚晚晴而望清江,《登快阁》成于此期:"痴儿了却公家事,快阁东西倚晚晴。落木千山天远大,澄江一道月分明。"(注:"快阁诗系年从通说")——三十余岁的县令,在赣江边写出了他一生最疏朗的联句。
早在元丰元年(1078),北京教授任上的黄庭坚已以诗文投贽苏轼,得东坡复书盛赞,许为"超轶绝尘,独立万物之表"。元祐元年(1086)春,旧党当政,黄庭坚以秘书省校书郎召入京——抵京未几,与东坡初次相见,从此师友之谊终身不渝。
他与秦观、晁补之、张耒并称"苏门四学士",山谷居首;京师士林苏黄并称由此(注:"苏黄并称由此")——诗至元祐,双峰并峙。
在秘书省,黄庭坚先后任校书郎、《神宗实录》检讨官。元祐数年是他一生最安稳的日子——与苏轼唱和最盛,诗艺书艺俱大进;相传元祐间与苏轼、米芾、秦观等同集驸马王诜西园,李公麟绘图纪胜,是为"西园雅集"(注:"相传")。
也是在这一时期,他的诗风愈见奇崛瘦硬。离苏轼愈近,愈不肯似苏轼——"随人作计终后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",他要的是自家面目。
元祐六年(1091),预修的《神宗实录》告成,黄庭坚迁著作佐郎(注:"系年从通说")。这部书是他此时的荣宠,也是他日后的祸根——实录于熙宁新政多所直书,新党把这笔账记下了。
绍圣元年(1094),哲宗亲政,新党当政复起,重修《神宗实录》,摘举其中"诬毁"先朝之语,穷治史官。黄庭坚被追问"以铁龙爪治河,有同儿戏"一条,直答:"庭坚时官北都,尝亲见之,正如儿戏。"凡有问,皆直辞以对,无一语委曲——"闻者壮之"(《宋史》本传)。
结果:贬授涪州别驾、黔州(今重庆彭水)安置(注:"实录案")。年近半百的黄庭坚,因当年秉笔直书,被贬往蜀道尽头。
黔州、戎州(今四川宜宾,1097年徙)六年,是贬谪,也是成全。他自号"涪翁"——以贬所涪州为号,是自嘲,更是自持;讲学不辍,蜀中士子景从,而他自己"泊然不以迁谪介意"(《宋史》本传评)。
也正是在蜀中,他的书艺大进:笔力日老,气象日大,元符间为友人书狂草长卷《诸上座帖》——晚年纵横奇崛的书风,根柢全在黔戎六年的锤炼(注:"书风系年从通说")。
元符三年(1100)徽宗即位,元祐旧臣多获昭雪。建中靖国元年(1101),黄庭坚出三峡东归,留寓荆州、鄂州。崇宁元年(1102)得命知太平州,到任九日即被罢——官场于他,只剩九天。病起登荆江亭作诗怀友:"闭门觅句陈无己,对客挥毫秦少游。正字不知温饱未,西风吹泪古藤州。"——挚友秦观已先卒于藤州(1100)。
崇宁二年(1103)夏,寓鄂州登南楼,作《鄂州南楼书事》:"四顾山光接水光,凭栏十里芰荷香。清风明月无人管,并作南楼一味凉。"(注:"作于宜州谪前,系年从通说")——劫后闲笔,满纸清凉。此后贬途过衡阳,读秦观《千秋岁》遗词,倚声追和"苑边花外",同声一哭(注:"追和系年从通说,1104年过衡阳")。
祸不单行。崇宁二年(1103),当路者赵挺之与山谷有旧怨,适所撰荆州承天院塔记碑文为人罗织,摘以为"幸灾谤国"之罪:除名,送宜州(今广西宜州)羁管(注:"文字再得罪")。十一年内两以文字得罪——实录案因史笔,此案因碑文,笔下的每一行,都成了罪名。
崇宁三年(1104)春,自鄂州启程赴宜州。途经洞庭,雨中登岳阳楼,作望君山二首:"投荒万死鬓毛斑,生入瞿塘滟滪关。未到江南先一笑,岳阳楼上对君山。""满川风雨独凭栏,绾结湘娥十二鬟。可惜不当湖水面,银山堆里看青山。"(注:"1104过洞庭,系年从通说")夏,抵宜州。
宜州羁管,官府视同罪人,居处屡被逐迁;山谷处之泰然,日以读书写字自遣,从游者众。崇宁四年(1105)九月三十日,卒于宜州贬所,年六十一。最后岁月的起居闻见,尽记于《宜州家乘》——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日记体著作(注:"日记体著作")。
系年附记:《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》二首作于1104年过洞庭途中,非卒前之作;《鄂州南楼书事》作于1103年赴宜州之前——皆按通说系年并注。
黄庭坚"天性笃孝"(注:"宋史本传'天性笃孝'"):母亲病中,他昼夜视颜色、衣不解带;母亲去世后庐墓尽哀。相传他身居官列,每日仍亲自为母亲洗涤溺器,未尝假手仆婢——后世二十四孝"涤亲溺器"一目即以此为蓝本(注:"二十四孝'涤亲溺器'所本")。大孝,是山谷人格的第一块基石。
苏轼卒后,相传山谷悬其遗像于室中,每早焚香肃揖,奉之终身不辍(注:"悬像室中事,宋人所记,相传")。时或有人以"苏党"为嫌,他不避不言——患难中的师友之义,是他的第二信仰:老师一生落魄,弟子终身不叛。
他论诗"词意高胜,要从学问中来",教人"无一字无来处"(注:"其诗论,后世聚讼");又自警"随人作计终后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"。改诗至老不倦,一字未安,寝食难安——把写诗当作修行,把锤炼当作日课,这是宋人诗艺自觉的极致。
实录案对簿,一句"正如儿戏",直认不讳;两遭贬谪,越贬越远,而泊然不以迁谪介意(注:"宋史评")。"临大节而不可夺"(语本《论语》),借作山谷一生写照——骨头比文章更瘦硬。
黄庭坚的诗世称"山谷体":生新瘦硬,洗尽铅华——不作媚语,不趋熟路,声调奇峭,句意尖新。在晚唐五代的绮丽余风与白体的平易之外,他辟出第三条路:以故为新——把古人用熟的字句重新点化,使旧料生新光。宋诗的面目,自山谷而最终铸成。
他的诗法纲领:"古之能为文章者,真能陶冶万物,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,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也"(《答洪驹父书》);又谓师其意不师其辞,夺胎换骨(惠洪《冷斋夜话》所记)(注:"其诗论,后世聚讼")——赞成者奉为法门,讥评者斥为剽窃,八百年来聚讼不已;而山谷自己的诗,正是这套诗法最好的辩词。
《寄黄几复》是山谷七律的极则,以对比结构驭全篇:首联"我居北海君南海",一北一南劈空而起;颔联"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"——昔日之聚与十年之别,两句十四字叠成两层时空;颈联"持家但有四立壁"写其贫,尾联"想见读书头已白"遥结于想象。时空跳接、虚处传神,章法奇崛而情深无限。
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并称"宋四家"。山谷行书结体中宫紧收、四面放开,长撇大捺纵逸而出,世称辐射式结构,人称"长枪大戟";狂草上承旭素,晚年入化境。《松风阁诗帖》《诸上座帖》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《砥柱铭》诸卷传世(注:"书风")——诗开一派,字立一家。
《寄黄几复》本事:黄几复名介,与山谷相知极深。元丰八年(1085),山谷监德州德平镇,几复出知广州四会县——一北一南,故有"我居北海君南海"之起句(注:"系年从通说")。十年阔别,一诗寄之:"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"——昔日之聚,十年之别,十四个字两层时空,被后人推为宋人七律第一联。
元丰元年(1078),苏轼知徐州,北京教授任上的黄庭坚上书投贽并献诗文;苏轼读之惊叹,许为"超轶绝尘,独立万物之表"——八年神交,止于书问。元祐元年(1086),二人始会于京师,谈诗论书,相见恨晚(注:"元祐京师初会")。自此师事东坡,终身以弟子礼行之。
元祐间同朝数年,苏黄唱和之盛冠绝京师,天下并称"苏黄"。二人论书亦相戏:东坡说山谷字"如树梢挂蛇",山谷反唇相讥东坡字"甚似石压蛤蟆"——二公大笑,莫逆于心(注:"宋人笔记所记")。并称而不相袭,相戏而不相轻——这是宋代诗坛最好的一次双子星。
绍圣元年(1094),蔡卞等重修《神宗实录》,摘"诬毁"之语穷治史官。山谷被问"铁龙爪治河有同儿戏"条,答曰:"庭坚时官北都,尝亲见之,正如儿戏。"凡有问,皆直辞以对——"闻者壮之"(注:"绍圣实录案")。贬涪州别驾、黔州安置:史笔既下,祸亦随之,但他不悔,也不改口。
黔州、戎州六年,山谷自号"涪翁",讲学不倦,蜀中士子闻风景从,从游者众。贬所成学堂,罪臣成宗师——巴蜀六年,是流放,也是传道。蜀人思其教化,后世祀之。
崇宁三年(1104)赴宜州途中,过洞庭,雨中登岳阳楼,作望君山二首:"投荒万死鬓毛斑,生入瞿塘滟滪关。未到江南先一笑,岳阳楼上对君山。"(注:"1104出峡过洞庭")——万里投荒而生还,凭栏一笑,千般委屈尽化——这一笑,是宋诗里最旷达的笑。
宜州羁管,官府视同罪人,居处屡被逐迁,山谷处之晏如。崇宁四年(1105),他逐日记下起居、来客、天气、吃药、抄书——成《宜州家乘》(一名《乙酉家乘》),中国文学史上罕见日记体著作(注:"日记体著作")。九月三十日,卒于贬所——日记停在生命的倒数处。
南宋初吕本中作《江西诗社宗派图》,列山谷以下诗人二十余家,推为宗主,"江西诗派"由此得名(注:"宗派图")。宋末元初方回《瀛奎律髓》更标举"一祖三宗":一祖杜甫,三宗黄庭坚、陈师道、陈与义(注:"方回所定")——以一人开一派、配一祖,宋代诗人,唯山谷一人。
"超轶绝尘,独立万物之表,世久无此作。"(注:"苏轼评语,宋史引")——东坡读山谷诗文,惊为异人,许之如此。苏轼为侍从时,更举山谷以自代,称其"瑰伟之文,妙绝当世;孝友之行,追配古人"。
本传记其"天性笃孝"、实录案"直辞以对"、贬所"泊然不以迁谪介意";又记蜀、江西君子以庭坚配轼,故称"苏黄"(注:"本传")——正史为论:孝友、直道、诗名,三者并书。
列山谷为宗派之首,推为宗主(注:"宗派图")——诗人而在身后被奉为一代宗派之祖,"江西诗派"之名由此定。生前开风气,身后成宗派,这是中国诗史上罕见的身后地位。
标举"一祖三宗":祖杜甫,宗黄庭坚、陈师道、陈与义(注:"瀛奎律髓")——把山谷直接上接老杜,江西诗派的理论家谱由他写定,后世论宋诗者不能绕开。
今人文学史多以黄庭坚为宋诗的典型代表:与苏轼并称"苏黄",一开一阖,各执一端——苏轼如行云流水不可模拟,山谷则以法度、学问、锤炼示人以可学之门,故其影响下及宋末、远播域外。
江西修水双井村是山谷故里,存黄庭坚故居遗迹与墓;修水县城建有黄庭坚纪念馆,集其生平、书法、诗艺于一馆——"双井茶"亦因"双井"入其诗而名传。一村一诗人,山水俱姓黄(注:"遗迹")。
宜州是山谷贬卒之地,后世尊祀不绝:山谷祠等纪念至今犹存(简写"广西宜州存纪念")——生前是罪臣,身后是先贤,一座南疆小城为他守了九百年。
孝母涤器之事,后世绘入二十四孝图,"涤亲溺器"成为家喻户晓的孝行教材(注:"图本")——一位诗人的日常孝行,化作民间几百年的图像记忆。
《松风阁诗帖》后世尊为行书杰作,《诸上座帖》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为狂草巨迹,《砥柱铭》卷更在2010年以约四亿元人民币成交,震动收藏界(注:"书法")——诗派宗主之外,他又是市场与艺术史双重认证的书史巨匠。
庆历五年,生于洪州分宁(今江西修水)双井村。
父黄庶病逝;随舅父李常游学,遍览群书。
治平四年登第,授汝州叶县尉。
任大名府学官,诗文渐有声于北方。
以诗文上苏轼,得复书盛赞,八年神交之始。
元丰三年到任;不增盐额,民安之;《登快阁》作于此期。
作《寄黄几复》:"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"
除秘书省校书郎,与苏轼初会,列苏门四学士之首。
元祐六年《神宗实录》成,迁著作佐郎。
绍圣元年实录案发,直辞对簿,贬入蜀。
号涪翁,讲学不辍,书艺大进。
徽宗即位,元祐旧臣获昭雪;次年出峡东归。
到任九日被罢,寓居鄂州;作诗悼秦观。
以"幸灾谤国"除名羁管宜州;《鄂州南楼书事》作于启程前。
雨中登岳阳楼作望君山二首;夏,抵宜州。
崇宁四年九月三十日卒于贬所,年六十一;著《宜州家乘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