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岛(779—843),字阆仙,一作浪仙(两字并传),大历十四年生于范阳(今河北涿州)。范阳贾氏并非高门,父祖官位俱微,他早年家境贫寒,连岁苦读应举,却始终敲不开科场的门。
功名的门一次次关上,佛门的门却开着。早岁屡困科场之后,他栖身佛门,出家为僧,法名无本——从此世间多了一位"僧无本"。袈裟与诗卷,是这个范阳寒士最初的全部行装。
为僧岁月,无本持钵云游,行脚于东都、长安之间。云游时已苦吟成癖——骑驴觅句,摇头吟哦,一句未安,行脚不止。"苦吟"二字从此跟定了他:还俗之前,它已是行囊里最重的东西。
没有家世可倚,没有捷径可走,贾岛能拿来换取世界承认的,只有炼到极致的字句。贫寒给了他一生的底色——疏食、瘦句、孤介,也逼出了他后来"二句三年得"的那一股狠劲。
大历十四年(779),贾岛生于范阳。家境寒微,早年孤贫,读书应举而屡试不第,遂为浮屠(注:史传)。一个求功名而不得的寒士,转身进了寺庙——这不是一段失败人生的结束,而是一种独特诗人生涯的开始。
为僧后法名无本,持钵云游,往来于东都、长安之间,袈裟底下藏着一叠诗稿。云游时已苦吟成癖——见山吟山,遇水吟水,一字未定,行脚不止。"僧无本"三个字,后来成了中唐诗坛上苦吟的代名词。
元和年间,无本以诗投谒名流,得孟郊、张籍赏识。孟郊自己是苦吟到骨的人,读无本之诗如逢同类;张籍亦为之称扬。一个还披着袈裟的行脚僧,就此踏进了中唐诗人的圈子。
相传元和年间,贾岛骑驴赋诗,得"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",又欲作"推"字,炼之未定,于驴上吟哦,引手作推敲之势,神游象外,不觉冲撞了韩愈的卤簿。被擒至马前,岛具言所以,愈曰"作敲字佳矣",遂并辔论诗久之,结为布衣之交(注:出《鉴戒录》,情节有传奇色彩;一说所冲即京兆尹韩愈出巡)。一个"敲"字,敲开了韩愈的门,也敲开了中国诗史最著名的炼字典故。
相传韩愈怜其才,劝他去浮屠、举进士(注:劝返俗应试,从通说)。贾岛遂还俗应举。然而命运弄人——他得到了文坛盟主的赏识,却始终得不到一纸及第的榜文:屡举不第,一困便是十余年。
困于科场十余年,他把所有失意都炼进了五律。《送无可上人》中"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"二句,句下自注:"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。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。"(注:自注诗句)——两句诗写了三年,吟成时自己先落了泪。这不是夸张,这是他真实的写作速度与写作态度。
文宗开成二年(837),贾岛坐飞谤(注:获罪缘由史传记载简略,旧说不一),责授遂州长江县主簿——一个从九品的小官。诽谤从何而来、罪名究竟为何,史无详文;只知道这个考了半辈子进士的人,最终是以"贬官"的方式,第一次领到了朝廷的任命。
长江县(在今四川遂宁境内)主簿任上,人称"贾长江"——官职成了雅号。后世所传贾岛诗集,即以这段经历题名《长江集》。九品小官俸禄虽薄,蜀中清瘦的山水,倒正合他清瘦的诗心;长江三年,是贾岛诗名最终定型的三年。
开成五年(840),迁普州司仓参军——仍是州郡僚属,仍是管仓库的小官。从范阳到长安,从长江到普州(治今四川安岳),贾岛的后半生,就这样在西南的僻州小县之间走完了。
晚年交游,最密者姚合。姚合诗风同样清瘦,时人并以"姚贾"称之——两人诗筒往还、同游唱和,成为晚唐苦吟一派并峙的双峰。此外与王建、张籍诸家亦有往还,皆是清寒一路的诗人。
会昌年间,贾岛仍居普州任上,贫病相依,笔耕不辍。官微俸薄,老病侵寻,案头的笔却始终没有停下——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,他仍在改诗、仍在苦吟。对贾岛而言,写诗不是营生,是修行。
会昌三年(843),贾岛卒,年六十五,友人营葬于普州安岳(今四川安岳)(注:卒地记载一说即卒于普州任所)。他到死也没有考上进士——生前困顿无闻于科场,身后却成了千年"苦吟"的宗主。
"一日不作诗,心源如废井。"(注:其自咏句)笔砚是辘轳,吟咏是井绳——写作对贾岛而言不是才艺,是每日的呼吸。停一天,心就成一口废井。他是把"写诗"过成"过日子"的人。
早年为僧,中年还俗应举,晚年官止九品——他一生都走在僧与俗的边界上:既非纯粹的方外之人,也始终挤不进体制的中心。正是边缘人的眼睛,才看得见月下敲门的那一个"敲"字。
性孤傲,不喜趋奉。不干谒权贵、不攀附时流,穷到极处也不肯把诗写成谀词。清介到孤僻,孤僻到只剩下诗——这份不合时宜,害了他的功名,却成全了他的诗。
僧人的修行日课,被他原样搬进了写作——一字不安,如一念不净。"推敲"之所以动人,不在技巧之巧,在于那种把炼字当持戒的虔诚。他对待每一个字,像僧人对待每一念。
贾岛一生心血几乎全押在五律上。他像工匠打磨器物一样打磨八句四十字——"推"与"敲",动与静,响与寂,一个字的差别,就是整首诗的差别。"推敲"由一次驴背上的偶遇,升华为中国诗学的炼字哲学:字句是诗的骨肉,须以最重的功夫,炼出最轻的自然。
苏轼"郊寒岛瘦",一个"瘦"字评贾岛最准——意象疏淡:孤鸿、寒水、暮钟、瘦月、荒园,把繁华尽数删去,只留骨骼清峭的几笔。晚唐人从中看出了一种新的美:以寒为清,以瘦为峭,荒凉本身也可以站成风景。
贾岛的诗字数极少、物象极少,密度却极大——一句五字,常是一整幅画、一整段时间("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")。删繁就简到极致,剩下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发光。他的诗因此宜于慢读:字越少,停留越久。
晚唐五代,效法贾岛者众,五律的"贾岛格"自成一体(注:晚唐五代效法者众,宋末永嘉四灵、江湖派亦祖之——宋人祖述)。一个终身不第的九品小官,就这样成了此后数百年失意诗人的宗主。
骑驴赋"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",欲"推"欲"敲",引手比划,神游象外,一头撞进韩愈的卤簿。韩愈久之思之,曰"作敲字佳矣",遂并辔论诗,结为布衣交(注:出《鉴戒录》,情节有传奇色彩)。——僧"敲"月下之门,门响而夜静;一个字里,有整晚的月光。
送别堂弟无可上人时,写下"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",并在句下自注"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。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"(注:自注本事)。三年写两句,吟成先自泪流——这是苦吟人最诚实的一份账本。
《剑客》"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?"——快意如刀的二十个字,竟出自最慢的苦吟人。平时一字一字地磨,压箱底的是一腔不平:十年磨的岂止是剑,也是那些一写三年的句子。温柔苦吟人的心里,住着一个侠客。
秋日渭水边送别吴处士,归来作《忆江上吴处士》:"秋风生渭水,落叶满长安。"——本是忆友之诗,"落叶满长安"五字却挣脱本事,自成千古。一首送行诗,留下了一千二百年长安的秋天(注:后世屡被化用)。
困守科场时,贾岛作《病蝉》诗,以病蝉自况,旧传因诗语讥切,益困于名场(注:科场失意,史因不详)。一只翅膀带伤的蝉,鸣声再苦,也换不来一纸榜文——病蝉是贾岛的自画像。
晚唐诗人李洞慕贾岛若神明,铸贾岛铜像置于案头,事之如神,常念"贾岛佛"不止,时人以为痴(注:出《唐才子传》,虔诚近痴)。中国诗歌史上最狂热的追星,追的是一个生前不得志的九品小官——他知道自己追的是什么。
苏轼《祭柳子玉文》并举四家:"元轻白俗,郊寒岛瘦。"(注:苏轼)"瘦"字本是批评其格局清窘,后世却渐渐读成了最高的肖像——把一切多余的东西减掉之后,诗剩下的样子。
一纸贬谪令,送他去长江县当主簿;三年任期,却送了他一个千古的名字——"贾长江"。官职成雅号,雅号成集名(《长江集》)。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一例:官做得越小,名字叫得越响。
"贾浪仙诚有警句",但"视其全篇,意思殊馁"(注:《与王驾评诗书》)——警句与全篇的落差,是贾岛诗最著名的一桩公案:赞其字句之奇,惜其格局之瘦。一千年后回看,那些"警句"仍一句句立在选本里。
《祭柳子玉文》:"元轻白俗,郊寒岛瘦。"(注:苏轼《祭柳子玉文》)——四字品目,从此成为孟郊、贾岛的千年定评;"瘦"之一字,再也摘不下来。
慕之若神,铸铜像事之,呼"贾岛佛"(事见前"铸铜像的追星")。一个诗人在身后得到的最高崇拜,来自另一位诗人——晚唐人口中的贾岛,已近乎一教之祖。
《唐诗杂论》论贾岛,大意谓:晚唐那个衰颓、疲惫、苦闷的时代,正需要贾岛这样清瘦的诗——时代需要贾岛那样的诗(注:今人研究,大意简述)。闻一多把贾岛读成了一个时代的心理症状。
今人文学史著作普遍以贾岛为"苦吟派"代表,与孟郊并称"郊贾",视为由中唐奇险诗风向晚唐清瘦诗风过渡的关键人物——一个不肯敷衍一个字的人,最终被文学史郑重记下。
今四川安岳存贾岛墓与祠,历代题咏不绝,为凭吊"苦吟诗奴"的正地——一个九品司仓参军,以诗人的身份在异乡得到了千年香火。
北京房山有贾岛峪,山中传有贾岛洞、贾岛庵遗迹,当地相沿指为贾岛故里(注:传说)。范阳旧地山水,至今仍愿认这个苦吟的儿子。
一千二百年前驴背上的一次犹豫,如今写进了语文教材与《现代汉语词典》——"推敲"已是现代汉语最常用的典故之一:凡斟酌字句、反复琢磨,皆曰"推敲"。一个诗人的认真,变成了一整个民族的用语。
大历十四年生,字阆仙,一作浪仙。
家境贫寒,读书应举,屡试不第。
栖身佛门,法名无本。
持钵云游东都、长安之间,苦吟成癖。
以诗谒名流,得孟郊、张籍赏识。
相传骑驴吟"僧敲月下门",冲韩愈卤簿,"作敲字佳矣"。
韩愈劝去浮屠、举进士;然屡举不第。
困于科场十余年;"独行潭底影"句下自注"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"。
诗筒唱和,交谊日密,"姚贾"并称渐起。
开成二年,责授遂州长江县主簿。
人称"贾长江";后有《长江集》之名。
开成五年,迁普州司仓参军。
贫病相依,笔耕不辍,改诗苦吟如故。
会昌三年卒,年六十五;友人营葬于普州安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