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郊(751—814),字东野,天宝十载(751)生于湖州武康(今浙江德清)。家世孤贫,父早卒,母亲独力抚育诸子——"贫病交加"四个字,是他一生的底色:别人写穷是想象,孟郊写穷是记账。
他性介僻少合——耿直孤僻,不喜交游,一生不肯媚俗随人。这样的性格注定科场蹭蹬、仕途偃蹇,却也成全了他诗中那股宁折不弯的硬气。
青年时代的孟郊曾隐居河南嵩山,人称"处士";其后多年漂泊于江南、河南之间,贫游无定所。山中的清冷与路上的饥寒,磨出了他日后诗中挥之不去的寒气。
孤贫中最深的牵绊是母亲。孟郊三次赴举、千里奔波,皆赖母命;他事母至孝——孝与贫、寒与穷,将在多年后的溧阳化作那首《游子吟》(伏笔见"生平长卷"第六幕)——中国诗里母爱的代名词。
青年孟郊曾隐居嵩山,称处士;其后漂泊于江南、河南之间,贫游无定,以诗文干谒地方长官以求闻达。未有科名,未有生计,只有一肚皮不合时宜——寒士的底色,自此定下。
贞元七年(791),四十一岁的孟郊得湖州举为乡贡进士,赴长安应进士试——人到中年才第一次走进考场。唐代士子三十岁前及第已称幸运,孟郊的起点,整整晚了一辈人。
贞元八年(792)下第,九年(793)再下第。中年人两次名落孙山,滋味全在诗里:《落第》曰"弃置复弃置,情如刀剑伤",《再下第》曰"一夕九起嗟,梦短不到家……两度长安陌,空将泪见花"——长安花照样开,落第人只有泪。
贞元十二年(796),孟郊四十六岁进士及第,半生积郁一日尽泻于《登科后》:"昔日龌龊不足夸,今朝放荡思无涯。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"唐谚云"三十老明经,五十少进士"——四十六岁及第已属难得,这一日的得意,是他憋了半生的泪与笑。
唐代进士及第只是取得出身,还须守选数年方可铨选授官。孟郊登第后守选四年,在长安一带贫居待调——春风得意是一日,寒斋长贫是年年。狂喜退潮之后,日子照旧是冷的。
约贞元十七年(801),孟郊授溧阳尉——江南小县的一个治安小官。县有投金濑,林薄幽邃,他常骑驴吟诗湖上,至日暮方归,"曹务多废";县令报告州府,于是以假尉代之,分其半俸(见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本传)——诗人做官被扣掉半份工资,古今罕有。也正是在溧阳,他迎母来署,写下《游子吟》。
在任数年后,孟郊辞去溧阳尉去职。元和初,河南尹郑余庆惜其才,奏为河南水陆运从事、试协律郎——他自此定居洛阳,晚年总算有了一个安身的职位与居所。
贞元年间,孟郊识韩愈——"韩愈一见,为忘形交"(《新唐书》)。两人年齿、地位悬殊,诗风却同趋雄奇险硬:联句争胜,书赠不绝,又与贾岛、李贺、卢仝等先后同气相求,史称"韩孟诗派"——中唐诗坛最硬的一支。
晚年居洛阳,生活稍安而诗愈苦——"夜学晓未休,苦吟神鬼愁"(《夜感自遣》)。他把作诗当作性命相搏的营生,一字一句皆从寒饿中炼出;后世所谓"苦吟诗人",孟郊是开山祖师。
元和三年(808)前后,孟郊三子接连夭折——暮年丧子,一而再,再而三。他作《杏殇》组诗哭之:杏花未实而先落,喻幼子早夭;韩愈特作《孟东野失子》诗慰之。穷、病、老、丧子,天下之苦,东野一身备尝。
元和九年(814),郑余庆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,不忘老友,奏孟郊为节度参谋、试大理评事。六十四岁的孟郊携家自洛阳启程,取道潼关西赴兴元(今陕西汉中)——这是他一生最后的差事。
行至河南阌乡(今灵宝境内),孟郊暴病卒于旅店,时为元和九年闰八月,年六十四。营葬皆出友人之力;友人张籍等私谥"贞曜先生",韩愈为撰《贞曜先生墓志铭》。贞者,正也;曜者,光也——盖棺论定,恰如其诗。
孟郊性介僻、少合群,不肯媚俗,也学不会屈己干人。穷到骨头上,仍穷不改笔:宁可"弃置复弃置",不肯写一句阿世之辞——执拗与清高,是他留给寒士阶层的骨气样本。
硬骨头之外,孟郊有极柔软的一处——母亲。"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",寒士一生的眼泪,大半为母亲而流。《游子吟》是他柔肠的总账:苦吟者的心,遇母则化。
"夜学晓未休,苦吟神鬼愁。如何不自闲,心与身为仇。"——以诗为命,把身体当仇人一样驱使,人被诗耗尽。这近乎自虐的苦吟,是一种宗教式的写作伦理:字不惊人,死不休。
自己冻着,却先看见更冷的人。《寒地百姓吟》以"高堂捶钟饮,到晓闻烹炮"对"寒者愿为蛾,烧死彼华膏"——富家夜宴通宵,贫民宁可扑向灯火取暖而死。自己的穷苦,成了他体察天下穷苦的通道。
孟郊用字刻意避开圆润甜熟,专取生、硬、寒、瘦之境:寒、冻、骨、愁、霜满纸皆是。韩愈《荐士》评他"横空盘硬语,妥帖力排奡"——硬语横空而出,却安帖有力,此八字是孟诗美学的定评(见韩愈《荐士》)。
《游子吟》无一生僻字:"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"——明白如话,而成千古绝唱。瘦硬是孟郊的常格,白描是他的绝境:朴到极处,情到极处。
韩愈《送孟东野序》开篇即"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"——此文正是为东野不得志而作,为其一生蹭蹬鸣不平(见韩愈序文)。一篇文章为一个诗人的穷苦立论,唐文唐诗之间最著名的一次声援;"不平则鸣"从此成为文论成语。
苏轼《祭柳子玉文》:"元轻白俗,郊寒岛瘦。"寒者,气候清冷;瘦者,语言枯劲——孟郊与贾岛以两个字进入中国诗学的批评术语,一寒一瘦,千年并称(见苏轼《祭柳子玉文》)。
与韩愈一起,孟郊把诗带向奇险一路:写穷、写病、写寒、写愁,敢用前人不敢用之字、造前人未造之境。美不止于春花,也在于霜雪——后世求新求奇的种种诗学实验,源头多可溯至韩孟。
《游子吟》题下自注"迎母溧上作"——任溧阳尉后,孟郊把母亲接到溧阳奉养,回望半生漂泊、临行密缝,写下此诗。苦吟了一辈子的东野,这难得温柔的一次低吟,成了中国母爱的第一诗。
《登科后》是孟郊生平唯一的狂喜:两度落第、中年登科,一日之间"春风得意""走马观花"。半生的苦在这一天全部兑现——也仅此一天;此后岁月,仍是无边的寒。
孟郊任溧阳尉,终日吟诗投金濑湖上,曹务多废;县令上报州府,派假尉代理公务、分去他一半俸禄(见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本传)。为诗丢官俸,他是唐代第一人——荒唐,也潇洒。
韩愈比孟郊年轻十七岁、官位远胜,却"一见,为忘形交"(《新唐书》)。韩愈《荐士》又力荐东野:"有穷者孟郊,受材实雄骜"——一生知己:荐之于朝,慰之于私,铭之于墓。
韩孟相聚必联句:你出一句,我接一句,句句逞才斗奇,《城南联句》动辄百余韵。唐人联句,以韩孟为最——两人的胜负欲与创造力,把笔墨游戏玩成了诗史奇观。
元和三年前后,三子接连夭折。孟郊以《杏殇》组诗哭子——"杏殇"者,花未实而先落也;韩愈特作《孟东野失子》诗相慰。老怀之痛,尽成寒句;天下父母,读之鼻酸。
孟郊卒后,张籍等友人私谥"贞曜先生"——朝廷未谥,朋友们自己给了他一个名字:贞,正也;曜,光也(见韩愈《贞曜先生墓志铭》)。民间的谥号,往往比官谥更准。
苏轼《祭柳子玉文》曰"郊寒岛瘦";金代元好问《论诗三十首》曰"东野穷愁死不休,高天厚地一诗囚"——"诗囚"二字入骨:孟郊是被诗囚禁、也以诗为家的一生。
"有穷者孟郊,受材实雄骜。冥观洞古今,象外逐幽好。横空盘硬语,妥帖力排奡。"——知己之评,也是孟诗风格最权威的定论。
"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……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"为东野之穷鸣不平,"不平则鸣"从此成为千古文论。
"元轻白俗,郊寒岛瘦。"本为风格品评,后世沿用成诗学公案——"寒"字从此与东野永不分离。
"东野穷愁死不休,高天厚地一诗囚。"痛惜中含极敬——为诗穷到死、囚于诗而不悔,古今唯东野。
卒后私谥"贞曜先生",韩愈为撰墓志——以友朋之谊,行盖棺之论:其诗正而光,不可以穷没。
今人文学史以孟郊为苦吟诗派的代表、韩孟诗派的重要诗人;其《游子吟》被推为中华母爱第一诗,妇孺成诵,千年不衰。
浙江德清武康为孟郊故里,今建有孟郊祠等纪念设施,以诗名子,千年不忘——江南小城的一份文化家底。
孟郊任溧阳尉、迎母溧上而作《游子吟》。今日溧阳以"游子吟"为城市文化名片(今溧阳"游子吟"文化)——一座城与一首诗的千年之约。
"春风得意""走马观花"两个成语,皆出孟郊《登科后》一诗——一日狂喜,馈赠汉语千年。
"郊寒岛瘦"由一句品评升格为文学史术语,与"元轻白俗""韦柳""高岑"并列——一个诗人成为一类诗风的坐标。
天宝十载,生于湖州武康(今浙江德清),字东野。
青年时隐嵩山称处士,漂泊江南、河南间。
四十一岁初举,赴长安应进士试。
贞元八年落第;其间识韩愈,成忘形之交。
"弃置复弃置,情如刀剑伤。"
四十六岁登科,《登科后》狂喜千古。
及第后守选数年,贫居待调。
约贞元十七年授溧阳尉;迎母溧上,作《游子吟》。
曹务多废,以假尉代之,分其半俸。
辞去溧阳尉,贫居待时。
元和初,郑余庆奏为水陆运从事、试协律郎。
元和三年前后三子夭折,作《杏殇》;韩愈有失子诗相慰。
晚年居洛,"夜学晓未休,苦吟神鬼愁"。
郑余庆奏为山南西道参谋、试大理评事,携家赴兴元。
闰八月,暴病卒于河南阌乡旅店,年六十四。
张籍等私谥"贞曜先生",韩愈为撰墓志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