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贺(约790—816),字长吉,生于福昌县昌谷(今河南宜阳),世称"李昌谷"。他是唐宗室郑王李亮(大郑王)的后裔——郑王李亮是高祖李渊的叔父,论血脉李贺可称"王孙";可到他这一辈,帝室的荣光已隔了将近两百年,家道久落,与寒门无异。他偏偏爱在诗里自称"宗孙""唐诸王孙"——越是没落,越要把这缕旧影念给世人听。
父亲李晋肃,早年在边地佐幕任职,官卑俸薄,宦迹偏远。母亲郑氏,操持一门生计;李贺有妹,后嫁王氏(李商隐《李贺小传》即据其"王氏姊"之述而作)。他后来在诗中自写穷状:"衣如飞鹑马如狗"(《开愁歌》)——衣衫破得像秃鹑,坐骑瘦小得像狗。没落的宗室出身,给了他骄傲的资本与贫穷的现实,这组矛盾纠缠了他的一生。
昌谷在福昌(今河南宜阳)三乡一带,女几山下、连昌河畔,山明水瘦,多古祠遗庙——李贺诗中漫山遍野的神鬼、荒陇、冷月、衰兰,原型都在这片山谷里。他一生无论身在长安还是潞州,自号皆不离"昌谷",魂梦所系,唯此一谷。
名贺,字长吉——长久之吉,是一个母亲能给儿子的最朴素的祝愿。偏偏他的一生既不"长"也不"吉":二十七岁便匆匆收场(一说二十四岁),与病、贫、谤相始终——名字成了反谶,但也成了他苦吟求不朽的动力:命不能长,则求诗不朽。
约唐德宗贞元六年(790)前后,李贺生于福昌昌谷。相传他七岁能诗,总角之年即能操笔作辞章,名动一时——此事见于李商隐《李贺小传》与两《唐书》所记,虽含传闻成分,却是"昌谷神童"传说的起点。昌谷的祠庙山川,成了这个早慧孩子最初的诗歌课本。
少年李贺瘦弱多病,作诗却有一股狠劲:每日骑一弱驴,背一古破锦囊,携小奚奴出游,遇有所得,即书投囊中;及暮归,母探囊见稿多,怒且惜曰:"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!"——这孩子是要把心吐出来才肯罢休啊(见李商隐《李贺小传》)。呕心为诗,从此成为李贺的注脚,也是成语"呕心沥血"上半截的出处。
相传李贺"七岁能辞章"之名远播,文坛领袖韩愈与名士皇甫湜初闻不信,联骑过访昌谷;李贺总角出迎,欣然操觚,一挥而就《高轩过》——"华裾织翠青如葱,金环压辔摇玲珑……笔补造化天无功"。二公大惊,抚其顶曰:天下奇才。此事本事见《新唐书》,年龄或有出入(李贺其时或已近二十),但"高轩过"从此成为文坛提携后进的代名词。
元和五年(810),二十一岁的李贺应河南府试,一试得解,取得来年赴长安应进士的资格——韩愈、皇甫湜辈的揄扬之下,"李长吉"之名已动京师。功名眼看在望,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长安的时刻。
祸从名起:父名"晋肃","晋"与"进"同音——嫉才者遂扬言,父名晋肃,子不当举进士。以此荒唐的避讳之说,众口铄金,礼部竟不得纳。韩愈激愤,特作《讳辩》鸣不平:"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"——千古雄辩。然谤议汹汹,李贺终不得应举:大唐少了一个进士,诗史多了一个诗鬼。
元和六年(811)前后,李贺经荐引入朝,任奉礼郎——从九品上的小官,掌祭祀朝会之礼仪陈设。一个自视"笔补造化"的天才,日日在坛下赞礼唱仪、供人指使,冷曹闲职,一坐三年。但长安岁月也非全然灰暗:他与沈亚之、王参元、权璩等文士订交,唱和往还;聆听梨园绝艺,《李凭箜篌引》"昆山玉碎凤凰叫"正作于此期。
按通说,这几年间厄运接踵而至:妻子病卒,妹妹出嫁,父亲李晋肃殁于任所——家变前后夹着他长安岁月的尾声。仕途既断,天伦复损,李贺诗中的"死""老""鬼""血"字眼骤然加深。他在《秋来》里写:"秋坟鬼唱鲍家诗,恨血千年土中碧"——人间的委屈,他已说到千年之后。
元和八年(813),李贺以病辞去奉礼郎,归昌谷。贫病交迫,唯南园寻诗:晓月当帘、花枝草蔓之间,《南园十三首》《马诗二十三首》多作于此期——"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"的愤激,与"何当金络脑,快走踏清秋"的郁勃,都是南园里发出的。功名无路,他把不平都酿成了诗。
元和九年(814)前后,李贺北行赴潞州(今山西长治),依张彻——韩愈的侄婿,时在昭义军幕府——佐理文牍,凡约三年。塞上风霜、幕府金鼓,为他最后的诗行添了铁色;然而幕主告病、故交星散,寄人篱下的滋味与沉疴日重的身体,都在把他推向归途。
元和十一年(816),李贺病重离职,自潞州归昌谷。二十七岁的身体已如残灯:瘦骨、病目、咳血(时人语及,虽不可确考,其诗中"病骨""衰容"触目皆是)。他回到女几山下、连昌河畔的老屋,把最后的力气留给了诗稿。
李贺生平所作甚富而多散佚——相传他病中犹自整理,卒前把平生歌诗编为四卷授于挚友沈子明(据杜牧《李长吉歌诗叙》,沈子明自言"贺且死,尝授我平生所著歌诗,离为四编,凡二百三十三首")。命不可长,他把"不朽"托付给了朋友——这一托,托住了一个千年诗鬼。
元和十一年(816),李贺病卒于昌谷,年二十七(一说二十四岁)。十五年后的大和五年(831),沈子明深夜驰书,嘱杜牧为亡友诗作序,《李长吉歌诗》四卷自此行世。"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"——一句出而千年传诵,后人竞相对仗,终以为"奇绝无对"。仙才、鬼才之评蜂起,后人遂以"诗鬼"尊之:与诗仙李白、诗圣杜甫、诗佛王维、诗魔白居易并立于千年诗坛。
七岁能诗的传说、呕心觅句的苦吟、二十七岁的结局——李贺是典型的"燃烧式"天才:不储蓄、不节制,把全部生命一次烧尽。他自比"剑龙""瘦马",病骨与奇才共生,早慧预支了早夭,也造就了中国诗史上最纯粹的诗人人格之一。
"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""请君暂上凌烟阁,若个书生万户侯?"——弃文就武的激愤之语,正是功名执念烧到尽头的变形。避讳断了他的科举路,奉礼郎又只给他一个从九品的冷凳:执念越深,幻灭越重,只好在诗里封侯拜将、上天入地。
"衰兰送客咸阳道""王母桃花千遍红,彭祖巫咸几回死"——李贺对时间的流逝有近乎病态的敏感:花残、鬓白、镜老、石烂,他反复写宇宙之大劫与人生之倏忽。深知命短之人,才会把每一刻都写成永恒。
《梦天》上九霄,《苏小小墓》会亡魂,《秋来》听"秋坟鬼唱鲍家诗"——李贺一半的诗写在天上与地下。不是信鬼,而是借鬼:人间的路走不通,他就向神仙鬼蜮中讨一个自由的世界。奇幻的背面,是最深的人间失意。
李贺的想象力在唐诗中独占一档:通感、幻觉、神话重构,层叠并用。写音乐而不写耳中之声,专写眼中之形——《李凭箜篌引》:"昆山玉碎凤凰叫,芙蓉泣露香兰笑……女娲炼石补天处,石破天惊逗秋雨"——乐声惊到女娲补天之处,秋雨为之而落。无形之声被他写成了天地异动,后世推为唐人写音乐第一。
李贺调色,好用冷、老、死、鬼之色:"塞上燕脂凝夜紫"的冷紫,"鬼灯如漆点松花"的鬼灯,"老兔寒蟾泣天色"的老兔寒蟾,"桃花乱落如红雨"的颓红——浓艳敷在阴冷上,艳到极处便是幽冷,世称"冷艳"。
"咽咽学楚吟"之"咽"、"芙蓉泣露香兰笑"之"笑"、"幽兰露,如啼眼"之"啼"——景物一律着上人的表情,物着我色,物皆有情。他炼字如琢玉,一字未安,呕心不肯休,故句句有棱有光。
《雁门太守行》《箜篌引》皆乐府旧题,到他手里面目全新;又自创新题歌行,如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——金铜仙人辞汉,清泪如铅,"天若有情天亦老"。旧瓶装的是他自己的奇酒,歌行体至此开出诡丽一派。
以其字名其体——"长吉体"成为专门名目。李商隐、温庭筠直承其绪,后世仿效者众,绵延至于现代。一个二十七岁的诗人,创造了一个可以模仿却无人能及的文体。
李商隐《李贺小传》记:李贺每日骑驴觅句,从小奚奴背一古破锦囊,有所得即书投囊中;暮归,太夫人探囊见所书多,叹曰:"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!"——不是下笔成章的天才神话,而是把心一口一口呕出来的苦吟实录。成语"呕心沥血",上半截典即在此。
相传韩愈、皇甫湜闻"七岁能辞章"之名而不信,联骑过访;李贺欣然操觚,一挥而就《高轩过》——"笔补造化天无功",颂中带傲,才气慑服二公。(本事见《新唐书》,然传闻所记年龄或有出入,此时李贺或已近二十。)
父名晋肃,"晋""进"同音,毁之者曰李贺不当举进士。韩愈挺身作《讳辩》:"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"——一刀砍中避讳之说的荒谬。可雄辩赢不了流言,李贺终不得应举。一篇《讳辩》,成了唐代人才史上最著名的辩护状,也是最著名的败诉。
从九品的奉礼郎,职在祭祀朝会时赞礼唱仪、陈设版位——琐碎卑微,为人作嫁。同僚见他终日沉寂,他却在心里守着一座天宫:冷署三年,他写"二十三丝动紫皇",也写"衣如飞鹑马如狗"。官职冷到冰点,诗心傲到天上——这是李贺在长安的生存方式。
李商隐《李贺小传》记其临终神话:昼见绯衣人驾赤虬持板来召,曰"帝成白玉楼,立召君为记。天上差乐,不苦也。"李贺泣辞:母亲年老多病,不愿去。绯衣人再三方去,顷之,气绝。天上修文,是人间对天才早逝最温柔的想象(李商隐小传所记神话)——"玉楼赴召"从此成为文人之死的雅称。
大和五年(831)十月中夜,集贤学士沈子明急书驰致杜牧:亡友李贺且死之时,"尝授我平生所著歌诗,离为四编,凡二百三十三首",惟愿得公一序。杜牧自谦再三,一度固辞;沈子明恳请不辍,杜牧感其亡友之义,终援笔作《李长吉歌诗叙》——"鲸呿鳌掷,牛鬼蛇神,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"。没有这一夜的书信,就没有《李长吉歌诗》的千年。
"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"——一句出而天下竞对。宋人司马光《温公续诗话》记:"人以为奇绝无对",石延年(曼卿)对以"月如无恨月长圆",众乃叹为勍敌(此为文坛佳话)。近世更有集句"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",一句千年常新。
李白、李贺、李商隐并称"三李",分领唐诗想象世界的高、深、幽三境;李贺又以"诗鬼"与诗仙、诗圣、诗佛、诗魔并立——千年诗坛的诸多尊号里,最短的生命占下了最奇的一个字。二十七年,成了不朽的计量单位。
"云烟绵联,不足为其态也……鲸呿鳌掷,牛鬼蛇神,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。"又叹:若使贺不死、稍加以理,"奴仆命骚可也"——可叫他奴仆般驱遣《离骚》。第一部李贺诗集的序,即是最高的定评。
记其锦囊呕心、白玉楼赴召,末叹:"噫!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,不独地上少,即天上亦不多耶?"以神话悼天才,惜之深也——后世对李贺"奇而不寿"的千古之痛,皆自此出。
"其文思体势,如崇岩峭壁,万仞崛起,当时文士从而效之,无能仿佛者。"——正史盖棺:当时已有众多仿效者,而无一人能像他。
"长吉之瑰诡,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。"——把话说到了极致:天地之间若没有李贺这一体,便是一种残缺。这不是比较级的赞美,是本体级的赞美。
钱锺书《谈艺录》拈出长吉"曲喻"之法:"银浦流云学水声"——云似水,遂进而写云之"学水声",比喻之中更翻进一层,虚实相生,奇趣横出(今人研究)。
千载之下,"诗鬼"与诗仙、诗圣、诗佛、诗魔并立;"长吉体"成专门名目,李商隐、温庭筠以降仿效者众。二十七岁的生命,在千年诗坛上占了一个永久的席位。
今河南宜阳三乡一带即唐福昌昌谷,女几山下、连昌河畔存李贺故里遗迹;当地建有李贺塑像、李贺纪念馆等,以"诗鬼故里"为荣——一个二十七岁即离世的诗人,故乡为他守了一千二百年。
"古锦囊""呕心"化为成语典故,"长吉体"进入文学史成为专门名目——一个诗人的写作习惯与文体风格,双双化为汉语的公共财产,这是比任何碑刻都长寿的纪念。
"黑云压城城欲摧"(《雁门太守行》)——千年后仍是形容大军压境、危局临头的第一成语,庙堂军旅、报章文字习用不衰。一句诗活成了汉语的常用件,此即不朽。
经沈子明珍藏、杜牧作序,《李长吉歌诗》四卷(另存外集)流传至今,存诗二百四十余首。散佚者不知凡几,仅此二百余首,已足够支撑起一个"诗鬼"——以少胜多,李贺是诗史特例。
约本年生于福昌昌谷(今河南宜阳),字长吉,郑王李亮后裔。
相传总角能辞章(李商隐《小传》及两《唐书》所记,含传闻成分)。
相传韩愈、皇甫湜过访面试,一挥而就《高轩过》(传说,年龄或有出入)。
元和五年,应河南府试得解,取得应进士资格。
毁者以父名"晋肃"讳"进",扬言不当举进士。
"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"鸣不平;然终不得应举。
元和六年前后入朝,从九品,掌祭祀礼仪。
冷署三年,与沈亚之、王参元等文士订交。
约此期听梨园乐师李凭弹箜篌,成"石破天惊"之篇。
按通说,妻卒、妹嫁、父殁前后相接。
元和八年,以病辞奉礼郎归乡,贫病著诗。
《南园十三首》《马诗二十三首》多作于此期。
元和九年前后,依韩愈侄婿张彻入昭义军幕。
佐理文牍,塞上风霜入诗,凡约三年。
元和十一年,病重离职,自潞州归昌谷。
相传卒前编次平生歌诗四卷,授于沈子明。
年二十七(一说二十四);相传临终有白玉楼赴召之梦(李商隐《小传》)。
卒后十五年,沈子明嘱杜牧作《李长吉歌诗叙》,四卷行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