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致远，号东篱，约生于公元1250年前后的大都（今北京）。他的生年上距金亡（1234）不过十余年——他属于生于金亡之后、长于蒙元之初的一代：读圣贤书长大，却撞上一个科举停废、仕进无门的时代（元初不行科举，直至延祐二年【1315】方恢复）。
"东篱"之号，取陶渊明《饮酒》"采菊东篱下"之意（号取渊明语）。他一生以陶渊明为精神归宿，晚年更把这份仰慕活成了自己的日子——从追求"致君"到归去来兮，"东篱"二字是他一生的注脚。
少年马致远饱学有才，自负"佐国心，拿云手"——辅佐国家之心、摘取云霄之手，是元代士子典型的功名自许。人多引其曲中此语为其少年抱负之写照（语意据其曲自述简写）。
唐宋士子有科场，元初的汉人读书人只剩吏道、荐举与干谒。马致远这批大都才人被迫把才情挪向勾栏书会——时代关上了科举的门，却意外打开了元曲的窗。
约1250年前后，马致远生于大都。他早年受儒家教育，读经史、习辞章，与同代士子一样笃信功名可致——自许"佐国心，拿云手"（其曲自述语，简写）。大都的宫阙就在眼前，仕进之门却对汉人读书人半开半掩。这一代人注定要在科场之外，为自己另找一条人生的路。
〔拨不断〕自述："九重天，二十年，龙楼凤阁都曾见。"二十年间，他周旋于京华权门：献诗干谒、候门投卷，换来的不过是一次次的白眼与微末差事。〔金字经〕："夜来西风里，九天雕鹗飞。困煞中原一布衣。悲，故人知不知？登楼意，恨无上天梯！"——中年犹是布衣的悲愤，字字见血。
二十年漂泊，把少年的功名梦磨成中年的倦意——也为日后的"叹世"与"东篱"，备下了全部的沧桑。（据其散曲自述简写"漂泊二十年"）
元贞年间（1295—1297），大都书会鼎盛。马致远跻身元贞书会，与李时中及艺人花李郎、红字李二合撰神仙剧《开坛阐教黄粱梦》——演钟离权于邯郸道点化吕洞宾，黄粱未熟、一梦悟道。《录鬼簿》著录四人合撰，并有"第四折马致远"之注（注：《录鬼簿》）。从求仕之士到书会才人，勾栏瓦舍成了读书人的另一处战场。
《录鬼簿》记马致远"任江浙行省务官"（注：《录鬼簿》）——行省之下的僚吏微职，案牍奔走。他总算挤进了仕途，却发现这远非少年梦想的"佐国"舞台。南下江浙，他从大都的风雪走进江南的烟水——后半生的地理与心境，自此一同转向。
宦海二十年的见闻，化作一连串"叹世"曲：〔蟾宫曲〕"咸阳百二山河，两字功名，几阵干戈……成也萧何，败也萧何，醉了由他"；〔拨不断〕"布衣中，问英雄，王图霸业成何用"。青史翻来覆去，无非功名二字、干戈几阵——这是幻灭，也是幻灭之后的清醒。
自号东篱、渐退林下（注：从其号与其曲所现）。〔四块玉〕唱："种春风二顷田，远红尘千丈波，倒大来闲快活"；〔四块玉·恬退〕又唱"本是个懒散人，又无甚经济才，归去来"——陶渊明的句式，被他接成了元曲的声口。隐居不是无处可去的逃，是他认清体制之后替自己选定的结局。
"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"前三句十八字九个意象，句句鼎足、字字秋色；末二句轻轻一点，天涯断肠。通篇不着一个"秋"字、"思"字，而秋思弥满——周德清《中原音韵》誉为"秋思之祖"（注：传世名篇）。
《破幽梦孤雁汉宫秋》为其杂剧压卷、元杂剧名作（注：从通说"元杂剧名作"）。剧中一反史传：毛延寿贪贿叛国、献图召兵，成全剧矛盾主线；昭君行至黑江投水殉汉；汉元帝成了主唱的抒情主人公——借帝王之口，唱家国兴亡（注：昭君故事之改写，毛延寿线与汉帝视角）。末折孤雁一声声叫破幽梦，也叫醒了杂剧的文人品格。
《吕洞宾三醉岳阳楼》《马丹阳三化任风子》《西华山陈抟高卧》，加上合撰的《黄粱梦》——四部神仙道化剧（注：今存剧目），使时人后世皆称他"马神仙"。醉岳阳楼是看破兴亡，任风子是看破家业，陈抟高卧是看破富贵——曲曲度人，实为自度。
明初贾仲明为《录鬼簿》诸家补作挽词，其〔凌波仙〕吊马致远："万花丛中马神仙，战文场，曲状元，姓名香贯满梨园。"（注：《录鬼簿》补挽词）——"曲状元"三字，从此与马致远连写。科举场上的失意人，在曲的文场上被追封"状元"：命运的反讽，成全了文学的公道。
〔清江引〕："东篱本是风月主，晚节园林趣。"——晚年他寓居江浙、杭州一带，曲中多西湖风物；一枕葫芦架、几行垂杨树，自谓"快活闲住处"（注：据其曲所现，从今人考证简写"晚年寓居江浙"）。名套〔夜行船·秋思〕"便北海探吾来，道东篱醉了也"，多系于此时——醉了东篱，是他对世界最后的答复。
马致远卒年不详，通说约在至治（1321—1323）以后，年逾七旬（注：卒年不详，约1321年以后，据今人考证通说）。一代曲宗殁于江浙，身后并无显赫碑传——元曲家的寂寞，恰如他笔下的黄昏：夕阳西下，断桥人散。
"佐国心，拿云手"的执念有多深，"成也萧何，败也萧何，醉了由他"的幻灭就有多彻。他的"叹世"不是天生的淡泊，而是热望冷却后的通透——一部"叹世"曲，是元初一代汉人文人的集体心史。
自号东篱，是把陶渊明写进自己的精神家谱。"种春风二顷田，远红尘千丈波"——他的隐不是无处可去的逃，而是认清体制之后的选择；隐得心甘情愿，才隐出了"倒大来闲快活"的真味。
全真教大盛于金元，乱世文人多向宗教寻安顿。马致远四部度脱剧，把"看破红尘"演成戏剧：既是时代信仰氛围的产物，也是自我劝解——度人者，先度己；劝剧中人的每一句，都像在劝自己。
《夜行船·秋思》把名利场比作三重意象："看密匝匝蚁排兵，乱纷纷蜂酿蜜，闹攘攘蝇争血。"结句更绝——"便北海探吾来，道东篱醉了也"：连孔融那样好客的贵人来访，也只托家童回一句东篱醉了。这是通透的极致，也是骄傲的极致。
《天净沙·秋思》纯以名词意象并置：枯藤、老树、昏鸦……九景排开，"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"轻轻收束——景语即情语，不赘一字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删稿》评："寥寥数语，深得唐人绝句妙境。"以诗境入曲而不失曲的声吻，是东篱对散曲最大的贡献。
白描到底的"小桥流水人家"，与叠字如珠的"密匝匝""乱纷纷""闹攘攘"，在他笔下并峙不悖：明白如话，而声律精严、余味无穷。曲状元的功力，是把千锤百炼藏进随口一吟。
一支笔两个世界：《天净沙》的断肠天涯，〔四块玉〕的"倒大来闲快活"。悲凉是底色，闲适是归宿，中间隔着一整部求仕史——不识其悲，不知其闲之可贵；不识其闲，也不知其悲之深。
《汉宫秋》大改昭君本事（注：昭君故事之改写）：毛延寿成矛盾主线、汉元帝成抒情主角、昭君投江殉汉——史事让位于家国悲情，〔梅花酒〕顶针连环："返咸阳，过宫墙；过宫墙，绕回廊；绕回廊，近椒房；近椒房，月昏黄。"又以白居易《琵琶行》敷演《青衫泪》。杂剧经他之手，从场上通俗之曲升为文人之剧。
〔双调·夜行船〕《秋思》七曲一气：由"百岁光阴一梦蝶"起，历数秦宫汉阙、蚁阵蜂衙，收在"道东篱醉了也"——气脉贯通、曲曲递进，情、景、理交织如织锦，后世推为元人套数压卷之作。
元人周德清著《中原音韵》（1324），于乐府定格中举《天净沙·秋思》为"秋思之祖"——凡写秋思者，皆得从这二十八字门前过。曲是当世俗文学，周德清却以曲论曲、公推此篇为祖：元人自己，已知道此曲必传。
"万花丛中马神仙，战文场，曲状元，姓名香贯满梨园。"贾仲明一枝挽词，为马致远定了三重身份：神仙（度脱剧）、状元（语言功力）、梨园宗师。"状元"本是科举头衔，送给科举失意人，是最高的致敬，也是最深的反讽。
元贞书会里，马致远与李时中、花李郎、红字李二四人各撰一折，合成《黄粱梦》；《录鬼簿》注"第四折马致远"。名士与艺人同编一剧，正是元杂剧"书会才人"时代的写照——剧本是当场合作出来的，天才也是互相点燃的。
正史中昭君和亲、老死塞外；《汉宫秋》里，毛延寿贪贿叛国、献图召兵，番王按图索妃，昭君留下汉家衣服、行至黑江投水殉汉。灞桥送别，〔雁儿落〕唱"他、他、他，伤心辞汉主；我、我、我，携手上河梁"；末折孤雁声声，叫破幽梦。改的是本事，写的是兴亡——借前朝宫阙，浇胸中块垒。
"东篱"取陶渊明"采菊东篱下"语。他把偶像的名字戴在自己头上：早年是向往，中年是自嘲，晚年是实录。〔夜行船〕煞尾"便北海探吾来，道东篱醉了也"——曲末自报"东篱"，如隐者签署别号，一签就是一生。
"万花丛中马神仙"——因四部神仙道化剧，他得此雅号。而其"仙气"的极致，不在度脱剧，恰在那套《夜行船·秋思》：看破蚁排兵、蜂酿蜜、蝇争血的名利世界，最后连贵客来访也只托家童回一句"东篱醉了也"——醉，就是他的仙。
马致远以〔寿阳曲〕咏"潇湘八景"，八首小令如八幅水墨。最耐读是《远浦帆归》："夕阳下，酒旆闲，两三航未曾着岸。落花水香茅舍晚，断桥头卖鱼人散。"——帆未靠岸、人已散市，一天的生计与热闹，都收进落花水香里。
周德清《中原音韵》自序首拈"关、郑、白、马"四家，谓元曲"一新制作"自兹始——后世"元曲四大家"（关汉卿、白朴、郑光祖、马致远）之说由此而来。四家各擅一军：关之辣、白之俊、郑之工，而东篱之逸，最入文人肺腑。
举《天净沙·秋思》为"秋思之祖"；自序又首拈"关、郑、白、马"——元人自评元曲，东篱已稳居大家之列。
《太和正音谱》评："马东篱之词，如朝阳鸣凤……宜列群英之上。"——把马词比作朝阳鸣凤，明初曲学正宗给出的是最高格。
"万花丛中马神仙，战文场，曲状元，姓名香贯满梨园。"——"曲状元"三字，从此与马致远连写，成为元曲语言的最高褒奖。
"寥寥数语，深得唐人绝句妙境。有元一代词家，皆不能办此也。"——以论词之眼论曲，《天净沙》由此进入中国诗学的最高谱系。
现代文学史以马致远为"元曲四大家"之一；论者又以关汉卿为本色派、马致远为文采派之代表——散曲成就尤为学界公推，一人笼罩明清曲家数百年。
《天净沙·秋思》长期入选中学语文教材，今在统编初中语文七年级上册——是当代中国读者记诵最广的元曲。通俗与经典之间，东篱从未退场。
京西门头沟王平镇韭园村一带，有相传的"马致远故居"旧宅，村畔古道西风、小桥流水俱全——学者多以为后人附会纪念。附会虽不可考，却恰恰证明：百姓愿意相信"小桥流水人家"就该有一个真实的家。
大都的勾栏书会，是元代文人失科举之后的"第二考场"。马致远由书会才人而入行省务官——戏曲史上的"书会才人"群像，他是留下姓名与作品最多的一位，大都书会也因之千古留名。
今天这六个字几乎专属江南水乡，其实曲中本是北方古道秋景旁的一瞥。意象的"错位"流传，恰恰说明好句子自己会长脚——它走出原境，住进了所有中国人的乡愁。
《天净沙·秋思》今入统编初中语文七年级上册，与《观沧海》《次北固山下》同编一课——二十八字，是几代中国孩子最早背诵的元曲，也是"元曲"二字在大众心中的第一面孔。
后世昆曲折子、京剧《昭君出塞》《汉明妃》等不断搬演昭君故事，皆《汉宫秋》之流裔——马致远笔下的雁声，在戏曲舞台上叫了七百年，至今未歇。
金亡（1234）后十余年，生于大都（今北京），自幼习儒。
饱学自负"佐国心，拿云手"，而科举停废、仕进无门。
自述"九重天，二十年"；"困煞中原一布衣""恨无上天梯"。
与李时中、花李郎、红字李二合撰《黄粱梦》。
《录鬼簿》所记唯一仕历；南下江浙，客居杭州一带。
作〔蟾宫曲〕〔拨不断〕诸"叹世"，宦意渐冷。
《破幽梦孤雁汉宫秋》成，昭君杂剧压卷（系年难定）。
《岳阳楼》《任风子》《陈抟高卧》相继问世，人称"马神仙"。
传世名篇多系于漂泊南北之后（系年难定），后称"秋思之祖"。
停科数十年的考场重开——对年逾六旬的东篱而言，来得太迟。
"东篱本是风月主，晚节园林趣"；名套《夜行船·秋思》多系晚年。
曲中多西湖风物，江浙终老。
卒年不详，约至治（1321—1323）以后，年逾七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