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观(1049—1100),字少游,一字太虚,号淮海居士,扬州高邮(今江苏高邮)人,生于皇祐元年(1049)。他出身普通人家,无功业之荫、簪缨之贵——全凭一支笔,从高邮小城走到北宋文坛的中心。
《宋史》本传说他"少豪隽,慷慨溢于文词",又"强志盛气,好大而见奇"——少年秦观志大气盛,喜读兵家之书,凡与己意相合者便欣然习之,原想做个经世济时的豪杰之士。谁也不曾料到,这位慷慨少年,日后会成为词史上最深挚的"伤心人"。
少年时代,秦观与同辈纵论天下、意气纵横,文词间满是慷慨之气——后日的婉约词宗,起点竟是一腔豪气。这腔豪气经过半生贬谪的淬磨,才化作"雾失楼台"的深哀:不理解少年的慷慨,便读不懂晚年的伤心。
高邮临运河而傍淮水,平畴水郭、渔村津渡——他词中反复出现的流水、孤村、斜阳、烟霭,都可以在这片水乡找到最初的底色。"淮海居士"之号,是乡土地望,也是心灵原乡。
秦观生于扬州高邮一个普通人家,自幼颖悟强记,"强志盛气,好大而见奇"。他早年最喜读的是兵家之书,见其议论与己意相合,便踌躇自喜——胸中所蓄,原是经略四方之志。
《宋史》本传称其"少豪隽,慷慨溢于文词":那时的秦观,是一个想挽狂澜的少年,不是后来那个写"斜阳暮"的逐客。豪气与深情,在他身上原是同一颗心的两面。
元丰元年(1078),三十岁的秦观往徐州谒见知州苏轼,以诗为贽——这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相遇。苏轼读其诗文,激赏不已,称其"有屈、宋之才"(《宋史》本传)。
得此一语,秦观名动士林,从此列于苏门。此后一生的荣辱进退,都与这位师长绑在了一起——成也苏门,祸也苏门。
与才名并行的,是科场的接连失意:元丰年间,秦观两应进士不第。蹉跎岁月里,他往来于乡里与京洛之间,看尽离筵别馆,写下了大量伤春离别之词。
约作于此期的《满庭芳》——"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,画角声断谯门……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"——使他名动汴京:一个落第举子,先以词名惊动了京师。
元丰八年(1085),三十七岁的秦观终于登进士第,授定海主簿,寻改蔡州教授。功名来得迟,却恰逢神宗崩、哲宗立、旧党将起的转折前夜。
州学数年,他教授生徒、作诗填词;朝局已在剧变——苏轼兄弟即将还朝,老师的时代似乎要来了,学生的时代似乎也要来了。
元祐年间,苏轼还朝,以贤良方正荐秦观于朝。秦观除太学博士,迁秘书省正字,兼国史院编修官,跻身清要(《宋史》本传)——京师数年,是他一生最安稳光景。
此期他与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并游苏轼之门,世称"苏门四学士"。谈诗论艺、觞咏唱和,元祐京师的苏门,是北宋文学最辉煌的沙龙。
《满庭芳》盛传天下,相传苏轼尝戏称他"山抹微云秦学士"(见宋人笔记),都下遂号秦观为"山抹微云君"——以一句词得一代号,词史罕见。
一句"山抹微云",成了秦观的姓名之外的名片:上至馆阁学士,下至歌楼酒肆,无人不唱淮海词。他的词名,在最得意的京师岁月里登顶。
绍圣元年(1094),哲宗亲政,新党复起,元祐旧臣窜逐殆尽。秦观以苏门坐党籍,出为杭州通判;御史刘拯复论其在史馆"增损《实录》",于赴任途中再贬,监处州酒税(《宋史》本传)。
从清要的京官到州郡酒税小吏,只隔一道党争的诏令。此后直到死,他再没有回到中原。
处州(今浙江丽水)任上,使者承上峰风旨伺察其过失,"既而无所得,则以谒告写佛书为罪"(《宋史》本传)——请假日抄佛经,竟成罪名:于是削秩,徙郴州编管。
绍圣二年春,处州城外春色如旧而人事全非,他写下《千秋岁》:"水边沙外,城郭春寒退……春去也,飞红万点愁如海。"——贬谪之词,自此转入深海。
郴州(今湖南郴州)旅舍,春寒孤馆,秦观写下了他最伟大的作品《踏莎行·郴州旅舍》:"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"
相传苏轼绝爱其尾二句"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",亲书于扇(惠洪《冷斋夜话》所记)——这无理而妙的痴问,问的是郴江,更是自己:我本可以安稳一生,为何要流落至此?
绍圣四年(1097),秦观再移送横州编管,寻又徙雷州(今广东雷州)——贬所一步步逼近天涯海角,词也愈写愈凄厉,几乎字字带泪。
在雷州,他甚至为自己写下《自作挽词》——生人而自祭,哀伤至此已极。北宋词人的心,没有比这更暗的时刻。
元符三年(1100)正月,哲宗崩,徽宗即位,向太后听政,大赦天下,元祐旧臣多获量移。秦观被命复宣德郎、放还北归——五年岭海,终于等到了生还之路。
北归途中,他行至藤州(今广西藤县)——命运给他的最后一场戏,在那里等他。
相传秦观至藤州,出游华光亭,为客道梦中所得长短句,语毕索水欲饮;水至,笑视之而卒(《宋史》本传,语带传奇色彩),年五十二。
后人多云其梦中词即《好事近》"醉卧古藤阴下,了不知南北"——以梦始,以梦终,古藤阴下,词人一生的漂泊与伤心,都收在那一次笑视里。翌年,苏轼亦卒于常州——师弟相继,一个时代落幕。
秦观的心灵敏感得近乎透明:离筵、孤馆、斜阳、飞花,寻常景物到他眼中都成深情。清人周济说他的词"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"(周济评语)——表面写歌儿舞女、离愁别恨,骨子里全是自己飘零的身世。
他因苏轼一言而知遇终身,也因苏门一籍而随老师同沉。义不负师,命不由己——绍圣以后苏轼贬海南、秦观贬雷州,师弟隔海相望,是北宋党争中最令人心酸的注脚。
少年"强志盛气,好大而见奇",喜言兵略;晚年"春去也,飞红万点愁如海"。从慷慨到伤心的落差,不是性情变了,而是命运把一颗柔软的心反复折断——每一次贬谪,都化成了词的深度。
"韶华不为少年留,恨悠悠,几时休?"对时光流逝的极度敏感,贯穿他全部词作:春去、花落、日暮、灯昏,都是他心灵的自画像——秦观的词,是一部关于消逝的美学。
秦观上承柳永的铺叙、晏欧的深婉,去其俚俗、敛其绮靡,以情韵兼胜独成一格;下开周邦彦、李清照——在婉约词史的链条上,他是承前启后的中枢。词到淮海,才真正把"当行本色"与士大夫的雅致熔为一体。
"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"——用最纯净的白描,织成最凄厉的境界:不用典故堆垛,不用奇字险韵,只以雾、月、津渡、杜鹃、斜阳层层设色,便把逐客之心写到极处。王国维谓其词境至此"变而凄厉矣"(《人间词话》)。
"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"化用隋炀帝诗句而青出于蓝,晁补之赞曰"虽不识字人,亦知是天生好言语"(宋人所记)——点化之功,是淮海词的一绝。
小令如《鹊桥仙》《浣溪沙》轻灵蕴藉,慢词如《满庭芳》《望海潮》舒展从容——两副笔墨,同一种深情。他以小令之法运慢词,故慢词不铺张而有远韵。
元丰元年,秦观以诗谒苏轼于徐州。苏轼读罢,谓其"有屈、宋之才"(《宋史》本传)——以屈原、宋玉许一个三十岁的后进,苏轼的知遇,从此改写了秦观的一生。
《满庭芳》出,"山抹微云"遍传天下。相传苏轼戏称秦观为"山抹微云秦学士",都下因号"山抹微云君"(见宋人笔记)。后来他的女婿范温赴宴,歌儿方唱"山抹微云",座中无人识他,他朗然自陈:"某乃'山抹微云君'女婿也。"满座绝倒——一句词的荣耀,及于婚姻。
元祐京师,秦观与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同游苏轼之门,世称"苏门四学士"。诗酒唱和,各极其盛:鲁直奇崛、无咎磊落、文潜安雅,而少游以词心独步——四人同出一门,才性无一雷同,是北宋文坛最难得的群星。
七夕题咏,自"迢迢牵牛星"以来皆写会少离多之怨;秦观《鹊桥仙》偏从怨恨中翻出:"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……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"——化愁怨为高格,一反旧案,从此千古七夕词,定于此一首。
惠洪《冷斋夜话》记:《踏莎行》成,苏轼绝爱其尾二句"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",亲书于扇——老师把学生的两句词写在随身的扇面上,时时展玩,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"收藏"之一。
相传北归至藤州,秦观出游华光亭,为客道梦中所得长短句,语毕索水欲饮;水至,笑视之而卒(《宋史》本传,语带传奇色彩)——以一个微笑谢幕人生,记载近乎传奇,却恰似其词:哀伤到极处,反而澄澈。
苏轼尝以秦观诗示王安石;这位新党领袖读后不问门户,称其诗"清新似鲍、谢"(宋人所记)——以鲍照、谢朓相许,且出自政见相左之人,更见秦观诗才之为公论。
相传苏轼闻秦观死讯,叹曰:"少游已矣,虽万人何赎!"(宋人所记)——哀恸至于此极。翌年,苏轼亦卒于常州;师弟相继凋零,苏门的黄金时代就此落幕。
"淮海、小山,古之伤心人也。其淡语皆有味,浅语皆有致。"——"古之伤心人"从此成为秦观的定评。
读其诗而称"清新似鲍、谢"(宋人所记)——政敌门中人的诗才,出自对新党领袖之口的赞叹,最见公道。
"秦少游词体制淡雅,气骨不衰,清丽中不断意脉,咀嚼无滓,久而知味。"——以"味"论词的最高褒奖。
《词论》遍讥当代诸家,独于秦观许其"专主情致"——虽微憾其"少故实",在一片苛评之中,已是难得的青眼。
"少游词境最为凄婉。至'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',则变而凄厉矣。"——"凄婉—凄厉"之辨,道尽淮海词境的两重天地。
今人文学史以秦观为北宋婉约派的代表词人:情韵兼胜、雅俗共赏,其《淮海词》被视为宋词"当行本色"的典范之一。
高邮文游台,相传为元丰年间苏轼与秦观、孙觉、王巩载酒论文之处,后人筑台以纪(文游台古迹)——一座小城为一群文人的聚会立碑千年,是苏门佳话在南方的重要注脚。
"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"——九百年后,它仍是七夕传诵第一情语:从爱情观到流行文化,这首词早已长成中国人表达爱情的一部分。
郴州苏仙岭有北宋摩崖石刻:秦观《踏莎行》词、苏轼跋、米芾书,世称"三绝碑"——一首词而词、评、书皆出大家之手,天下无两。
"两情若是久长时"屡经谱曲翻唱、化入影视与流行歌词,成为引用率最高的古典爱情名句之一——九百年前的词,仍在当下的情话里活着。
皇祐元年,生于扬州高邮(今江苏高邮)。
元丰元年,以诗为贽;苏轼称其"有屈宋之才"。
元丰间两应进士不第;《满庭芳·山抹微云》约作于此期,名动汴京。
元丰八年登第,授定海主簿,寻改蔡州教授。
苏轼还朝,以贤良方正荐之于朝。
与黄庭坚、晁补之、张耒并称,游从京师。
除太学博士,迁秘书省正字,兼国史院编修官。
坐党籍出为杭州通判,道贬监处州酒税。
作《千秋岁》:"春去也,飞红万点愁如海。"
以"谒告写佛书"获罪,削秩编管郴州。
郴州旅舍作《踏莎行》;苏轼爱其尾句,亲书于扇。
编管横州,寻徙雷州;词益凄厉,至作《自作挽词》。
哲宗崩,徽宗立;复宣德郎,蒙恩放还。
游华光亭,索水欲饮,水至,笑视之而卒;年五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