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昌龄(约698—757),字少伯,生年史无明载,后世多推为武周圣历元年(698)前后。籍贯两说并行:《旧唐书》作京兆长安人,《新唐书》作太原人——两唐书之异,学者至今聚讼,从长安说者较多。无论何者,他都是大唐北方的寒门子弟,笔下自带朔风与大漠的凛冽。
与王维的太原王氏、李白的陇西李姓不同,王昌龄家世寒微,上无可依之门荫,下无攀附之亲党——在极重门第的唐代,这样的人唯有凭一卷诗文、一场科第杀出身位。他后来在投献之文中自述“久于贫贱”——四个字,是他前半生的注脚。
少年王昌龄在乡野间躬耕度日、借书苦读,“久于贫贱”而不坠青云之志。盛唐给了寒门子弟两条路——边功与科第,他两条都走了:先赴西北边塞觅出身,再回长安应进士科,终以约三十岁登第。
门第的寒微反而成全了他的诗:他写宫怨,懂得被遗忘者的冷;写边塞,懂得士卒的苦;写贫贱,懂得“久于”二字的重量。寒门出身,是王昌龄诗中悲悯的底色。
约698年(武周圣历元年前后),王昌龄生于北方一户寒微人家。少年时代,他在乡野间躬耕度日、借书苦读——无家学可承,无门荫可倚,自述“久于贫贱”。盛唐给了寒门子弟两条出路:边功与科第。少年王昌龄两条都要试——先西北,后长安。
这段沉默的贫贱岁月,是他理解世界的起点:日后诗中替戍卒言愁、为宫女写怨的那份设身处地,源头都在躬耕的田垄与借来的书卷之间。
约开元十二年(724)前后,二十多岁的王昌龄离乡西行,游历河陇边地,远至玉门关一带。大漠孤城、烽燧辕门、羌笛胡沙——这些亲眼所见的边塞风物,日后化作《从军行》《出塞》里最动人的现场感。
盛唐边塞诗人群星璀璨,而王昌龄是走得早、站得高的一位:他以七绝写边塞,把万里黄沙装进二十八字,为唐人立下边塞绝句的极则。
开元十五年(727),约三十岁的王昌龄进士及第(与常建同榜),授汜水尉(汜水在今河南荥阳境)。三十而立方得一第,对寒门子弟是迟到却结实的正名——从此,“王少伯”之名正式进入长安诗人名录。
县尉是唐代诗人最常起的官——高适、白居易都做过。位卑事剧,淬炼诗笔:王昌龄从此开始了“官越做越小、诗越写越好”的奇特一生。
约开元二十二年(734),王昌龄再中博学宏词科,迁秘书省校书郎——唐代文士艳称的清选起家官,白居易、元稹皆由此进身。秘阁校书、诗名日盛,这是他一生最安稳体面的几年。
长安文酒之会从此常见王少伯的身影。他与孟浩然、李白、高适、王之涣等先后订交——盛唐最亮的一串名字,都与他有诗酒之谊。
约开元末年,王昌龄南下襄阳,拜访归隐的孟浩然。此时孟浩然正处“琴诗自娱”的晚岁隐居期——一位田园宗师,一位边塞圣手,年辈相差约十岁,却相得欢甚、诗酒唱酬。
襄阳山水间,留下盛唐两位大诗人惺惺相惜的温暖片段(这段交谊的悲怆结局,见后文“孟浩然相见欢”)。
约开元二十八年(740),王昌龄因事获罪,贬往岭南。《旧唐书》说他“不护细行,屡见贬斥”——罪名究竟为何,史无明载,后世多疑与其傲岸性情有关。
南行万里,途经襄阳,与疽病初愈的孟浩然痛饮欢宴——竟成永诀;途中又与李白相遇订交(一说在其北返过巴陵时,有《巴陵送李十二》之诗)——盛唐双子星,就此结下生死之谊。
约天宝初年(742—743),王昌龄遇赦北还,授江宁丞(江宁,今南京,时与润州丹阳相邻)。官职依旧卑微,诗名却已满天下——时人尊称“诗家夫子”(一作“诗家天子”),七绝盟主之势渐成。
润州芙蓉楼上,他写下千古绝唱《芙蓉楼送辛渐》——“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”。谁也不会想到:这句自证清白的高洁告白,会成为中国诗史上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。
天宝七载(748)前后,王昌龄再贬龙标尉——“龙标”远在湘西沅水上游(今湖南黔阳、洪江一带),唐人视为迁谪极地。晚年李白闻讯,自远方寄来《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》:
“杨花落尽子规啼,闻道龙标过五溪。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君直到夜郎西。”——把一颗愁心托付给月亮,让明月代替自己一路随行:盛唐友情最深的一笔。
龙标地当苗汉之界,风俗淳朴而山水奇秀。王昌龄不以迁客自弃,留连沅水、寄情弦歌,与当地太守田氏等官宦唱和往还,湘西苗地的风物人情尽入吟咏。
《龙标野宴》“莫道弦歌愁远谪,青山明月不曾空”,最见谪居中的旷达。地方相传他还在苗地传诗书、兴教化,沅湘父老世代怀之(地方相传)。
天宝十四载(755)冬,安史之乱爆发,两京陷落、海内崩离。年近六旬的王昌龄弃官离开龙标,取道北归——半生贬谪,乱世滔滔,他仍要回北方去:那里有他的乡关,也有他的朝廷。
这个决定终结了他的贬谪,也终结了他的生命——北归的路上,等待他的是亳州的刀锋。
至德二载(757),王昌龄北归途中道经亳州,竟为刺史闾丘晓所杀(见《唐才子传》;相传因其恃才傲物,为闾丘晓所忌)。一代七绝圣手,未死于沙场,未死于瘴疠,而死于同僚的妒刀之下。
同年,宰相张镐按军河南、驰援睢阳,闾丘晓拥兵误期、按律当斩。临刑哀求家中有亲,张镐怒曰:“王昌龄之亲,欲与谁养?”杖杀之——一句怒喝,为一个诗人讨还了血债,史册上罕见的一报还一报。
王昌龄原有文集五卷,宋以后渐次散佚,今存诗180余首——数量不及李白零头,却几乎首首珠玉:边塞、宫怨、送别三体俱绝。
明代李攀龙推“秦时明月”为唐人七绝压卷,王世贞称其与太白“争胜毫厘,俱是神品”,后世尊为“七绝圣手”——以不足二百首诗立于千古七绝之巅,唐诗史上仅此一人。
盛唐尚侠,王昌龄游边塞、写游侠,笔下是“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”的铁血之志。侠气是他面对世界的第一种姿态:见不平、立功名、轻生死——纵终身沉沦下僚,诗中从无一丝寒酸气。
《旧唐书》说他“不护细行,屡见贬斥”——岭南、龙标两度远谪,他却在诗里自证清白: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。相传他恃才傲物,终因此罹祸——傲骨是他的天性,也是他的宿命: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。
他是送别诗的圣手:寒雨连江的孤客、潇湘月下的清猿、寂寂寒江的明月心——凡离别处皆有王昌龄。《送柴侍御》“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”,把离别写得旷达而深情。最硬的边塞诗,出自最软的心。
宫怨诗是他人格的另一面:“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”——以寒鸦之暖反衬玉颜之冷,怨而不怒、哀而不伤。他替深宫中被遗忘的女子代言千年——铁血诗人的仁者心肠,比温柔本身更动人。
明·王世贞《艺苑卮言》论七言绝句:“少伯与太白争胜毫厘,俱是神品。”在强手如林的盛唐,七绝这条赛道上能与李白并辔而行的,唯王昌龄一人;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更被李攀龙推为唐人七绝压卷——千古聚讼,适见其高。
边塞(《出塞》《从军行》)立唐人边塞七绝之极则;宫怨(《长信秋词》《春宫曲》《西宫春怨》)登宫怨诗之巅峰;送别(《芙蓉楼送辛渐》《送魏二》《送柴侍御》)成送别七绝之典范——一人而立三峰,唐诗史上仅此一家。
王昌龄论诗重“境”(传其《诗格》有物境、情境、意境“三境”之说),作诗则以景结情:“高高秋月照长城”,以秋月收束边愁,不着议论而余味无穷。清·沈德潜评其绝句“深情幽怨,意旨微茫”,正是此法。
明·胡应麟《诗薮》:“大概李写景入神,王言情造极。王宫词、乐府,李不能为;李览镜、纪行,王不能作。”——李白的七绝是天风海雨,王昌龄的七绝是深潭秋月:一者飘逸,一者浑成,并峙为盛唐七绝双璧。
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以秦汉写唐关,起首四字横跨千年,明月与关塞皆成历史的证人——被誉为压卷,正在这发端惊绝、包纳千古的时空笔法。绝句短小的体格里,装进了史诗的苍茫。
明·李攀龙推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为唐人七绝压卷;王世贞《艺苑卮言》和之,又举王翰“葡萄美酒夜光杯”、王之涣“黄河远上白云间”可争胜——胡应麟亦各执一词。一首诗的第一,聚讼数百年而无定论(后世聚讼)——但候选名单上的三首,本身就是唐人七绝的天花板。
相传开元年间,王昌龄与高适、王之涣齐名,一日雪天小饮,遇梨园伎登楼唱曲。三人私约:以歌伎唱谁的诗多定诗名高下,画壁为记。首伎唱“寒雨连江夜入吴”,次唱“开箧泪沾臆”(高适),三唱“奉帚平明金殿开”——王昌龄两分在手、意气扬扬。王之涣指众伎中最美者放言:她若不唱我诗,终身不敢与二位争衡。最美者果然开口:“黄河远上白云间……”四人大笑,饮醉竟日(传说,见《集异记》)。
王昌龄贬龙标,李白闻讯寄来《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》:“杨花落尽子规啼,闻道龙标过五溪。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君直到夜郎西。”愁心可寄、深情可托——从此月亮成为中国诗歌里传递友情的信使,盛唐的月亮因此多了一重使命。
开元二十八年(740),王昌龄南贬过襄阳,孟浩然疽病初愈,仍杀鸡作黍、纵情宴饮——孟家待客,正是“故人具鸡黍”之风。数日浪情宴谑,食鲜疾发,孟浩然竟因此离世(见《唐才子传》)。一场最欢畅的重逢,成了最沉痛的诀别——知己以性命赴宴,王昌龄则背负这份情谊走过余生。
相传王昌龄谪居龙标,不以迁客自弃:传诗书、兴教化,苗汉子弟多从之学;沅水一带至今流传其故事,黔阳芙蓉楼畔世代凭吊——一位大诗人谪居八年,把蛮烟瘴雨之地变成了弦歌之乡(地方相传)。
至德二载(757),王昌龄道经亳州,刺史闾丘晓忌而杀之(见《唐才子传》)。同年张镐按军河南、驰援睢阳,闾丘晓拥兵观望、误期当斩。临刑求哀:“家有老亲。”张镐冷冷回了一句:“王昌龄之亲,欲与谁养?”杖杀之。诗人的血,终于有人以命相偿——唐史上最悲怆也最解恨的一笔。
写惯了金戈铁马的王昌龄,笔下最柔的角落留给深宫的失意者。《长信秋词》“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”——玉颜竟不及一只寒鸦,因为鸦翅上还带着昭阳殿的日影(君恩)。以最冷的对比写最深的怨,怨中却全是体谅——铁血诗人的温柔,比温柔本身更动人。
王昌龄在世时诗名极盛,时人尊称“诗家夫子”——夫子者,师表也;一传作“诗家天子”——天子者,登峰造极也(称谓两传)。两称一字之差,一重师道、一重王气;而后世最终认下的名号是——七绝圣手。
“昌龄为文,绪微而思清。”又记其“不护细行,屡见贬斥”——史笔简冷数语,恰与他诗中的深情豪气互为表里:正史低估的人,时间会加倍奉还。
后七子领袖李攀龙于所选唐诗中推《出塞》“秦时明月”为唐人七绝压卷——一锤定音,又掀起数百年聚讼。压卷公案的起点,正系于王昌龄名下。
“七言绝句,王少伯与太白争胜毫厘,俱是神品。”——在七绝的神坛上把王昌龄与李白并座,毫厘不让,这是明代诗坛最响亮的加冕。
“大概李写景入神,王言情造极。王宫词、乐府,李不能为;李览镜、纪行,王不能作。”——诗学大家为“李王并峙”作出最精微的分说。
“龙标绝句,深情幽怨,意旨微茫,令人测之无端,玩之无尽。”——十八字道尽王昌龄含蓄蕴藉的极致:深情是他的底色,微茫是他的笔法。
现代文学史定王昌龄为盛唐边塞诗派代表与七绝大家,尊为“七绝圣手”;《出塞》《从军行》《长信秋词》《芙蓉楼送辛渐》入选历代选本与教材——以不足两百首存诗稳居一流,唐诗史上再无第二例。
湖南黔阳(古龙标,今洪江市黔城镇)建有芙蓉楼,后人重建以为纪念——这是王昌龄贬所的地标:沅水之滨、黔城古镇,楼与“一片冰心”的题咏并存,历代文人到此凭吊不绝,号为“楚南上游第一胜迹”。
“旗亭画壁”自唐入宋,成为画史经典画题,历代画家屡绘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雪楼听歌之图(传说,见《集异记》)——一则传说被画了几百年,本身就是对诗人最好的加冕。
润州(今江苏镇江)亦有芙蓉楼,因“寒雨连江夜入吴”名满天下。两处芙蓉楼皆附会其名:黔阳为贬所,润州为任职近地——江宁丞任上,王昌龄往来润州,送辛渐于斯、赠诗于斯。一诗两楼、南北相望,恰似诗人一生行迹的注脚。
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化用鲍照“清如玉壶冰”而青出于蓝,从此“冰心玉壶”成为高洁自持的人格符号——后世诗文楹联引用不绝。一句诗人的自我表白,被中国人念了一千三百年。
约生于武周圣历年间;籍贯两唐书有京兆、太原两说。
乡野躬耕、借书苦读,自述“久于贫贱”。
西游西北边塞,远至玉门,边塞诗底色奠定。
开元十五年登第(与常建同榜),授汜水尉。
中博学宏词科,迁秘书省校书郎。
与归隐“琴诗自娱”的孟浩然相得欢甚。
开元末因事获罪远贬;途经襄阳与孟浩然永诀,又遇李白订交。
天宝初由岭南北返,旋授江宁丞。
诗名满天下,“诗家夫子”之号渐起。
于润州作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,千古绝唱。
远谪湘西;李白寄“我寄愁心与明月”。
沅水弦歌,与太守田氏等唱和;地方相传兴教化。
冬,渔阳鼙鼓动地来,两京陷落。
弃官离开龙标,取道还乡。
为刺史闾丘晓所杀;张镐杖杀闾丘晓——“王昌龄之亲,欲与谁养?”
原集五卷散佚,存诗180余首,几于首首珠玉。
李攀龙推“秦时明月”为唐人七绝压卷,聚讼数百年。
“与太白争胜毫厘,俱是神品”;“七绝圣手”之誉渐成定论。
黔阳芙蓉楼重建以为纪念;旗亭画壁入画,遗爱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