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庄(约836—910),字端己,京兆杜陵(今陕西西安东南)人。杜陵韦氏本是关中望族,他自称是中唐山水诗人韦应物的四世孙——然而家门荣光传到韦庄一辈,只剩一个遥远的姓氏:史称其为远裔,家世至其身已孤贫。
他生逢晚唐衰世:藩镇割据、宦官擅权、科场败坏。父亲早逝,家中无依,韦庄少孤贫,却力学自持。史称他才敏过人,而疏旷不拘小节——一个世家余裔的清高与一个寒士的落魄,同时长在他身上。
韦应物以山水田园诗名世,"春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无人舟自横"即其手笔。作为远裔的韦庄,一生得不到祖上半分荫庇,凭一己之诗闯出声名——从韦应物到韦庄,杜陵韦氏隔数世再出一位大诗人。
孤贫没有磨掉他的才气与傲气。他早年即以诗知名,性情疏放旷达、不拘小节——这种性格,日后让他在乱世中活了下来,也让他的词有一种清疏直截的力量:温庭筠的词是屏风上的画,韦庄的词是心口的话。
韦庄约生于文宗开成元年(836)前后。彼时唐帝国已入暮年:甘露之变(835)刚过,宦官尽掌大权,藩镇各自为政。父亲早亡,家道中落,杜陵旧族的荣光与韦应物诗名的余韵,都只是他血脉里遥远的回声——他所能凭恃的,只有自己。
孤贫中的韦庄力学不辍,才敏过人而疏旷不拘小节。孤贫与乱世,是他人生最初的两个底色——前者给了他坚韧,后者将给他半生流离。
乾符年间(874—879),韦庄应举入京,却屡试不中——屡试不第,困于科场近二十年。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;对一个孤贫的世家远裔,功名是唯一的出路,而这条路他走了半生。
科场之外是更坏的时代:王仙芝、黄巢相继起事,中原烽烟四起。他一次次落第南归,一次次目击乱象——后来《秦妇吟》里那些骇人的细节,多在这段岁月里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
广明元年(880)十二月,黄巢大军破潼关、入长安,唐僖宗仓皇奔蜀。韦庄困居城中,身陷兵火,与弟妹相失——"天街踏尽公卿骨",他既是这场浩劫的目击者,也是受难者。
此后三年,他在乱军与饥疫中辗转求生,尝尽流离。大半生的漂泊,以及那首惊心动魄的《秦妇吟》,都在这三年里埋下了种子。
中和三年(883)前后,韦庄逃离长安。乱中及乱后,他作于江南的长诗《秦妇吟》问世:全诗一千六百六十六字,为现存唐诗中最长的叙事诗。诗借一位从长安逃出的秦妇之口,备述宫阙焚掠、公卿屠戮、白骨蔽野之状——"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。"
诗成不胫而走,传诵朝野,时人尊称韦庄为"秦妇吟秀才"(此号至五代犹相传诵)。一个落第半生的诗人,以一首诗名动天下——代价是把时代最惨痛的记忆,永远刻进了自己的名字里。
中和三年(883)后,韦庄南奔润州(今江苏镇江),入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幕府。此后十年,他流转江南诸州十余年——润州、婺州……处处留下萍踪。
他一面寄身幕府、依人为生,一面把江南的风物人情看进了骨子里:春水、画船、垆边皓腕——半生漂泊之地,日后成了他词中的精神故乡。《菩萨蛮》五首的全部素材,都在这十年里攒齐了。
乾宁元年(894),历尽科场蹭蹬的韦庄终于进士及第——这一年他已五十九岁,同榜进士多是儿孙辈的年轻人。白发金榜,唐人科举史上罕见的晚成。
及第后授校书郎,秩虽卑微,却是正途出身。五十九岁才开始的仕途,在常人已是暮景,在韦庄却只是序章——他人生真正的大幕,要到花甲之后才拉开。
光化年间,韦庄任左补阙——一个迟来的谏官之职。居朝期间,他做了一件对后世极重要的事:自编唐诗选本《又玄集》。
《又玄集》三卷,选杜甫、李白、王维诸家,而首录杜甫(《又玄集》首录杜甫)——在杜甫尚未被普遍尊为诗圣的晚唐,这一排法眼光独具。以选家之眼立千古典范,韦庄是少数几人之一。
天复年间(约901),韦庄奉使入蜀。西川节度使王建久闻其名,辟为掌书记——自此,年近古稀的韦庄把余生托付给了蜀中。
他草檄定策、运筹帷幄,深见倚重。唐室已不可为,蜀中却尚可为——乱世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,在成都平原。
天祐四年(907),朱温篡唐,立国后梁,唐亡。消息入蜀,王建率吏民东望恸哭三日;韦庄与诸将、僚佐共上笺表,劝王建称帝。
同年,王建即皇帝位,国号大蜀(史称前蜀)。韦庄以拥戴功晋身开国重臣——从大唐的落第举子、白发谏官,到新朝的开国元勋,他走了整整七十年。
前蜀立国,韦庄任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——拜相。开国典章制度多出其手,号令刑政,率由裁定——一个诗人宰相,为新朝立起了骨架。
拜相之后,他辅治蜀中、保境安民,天府之国得享偏安、文脉不坠——乱世之中,这已是士人能为百姓做到的近乎全部。
居蜀期间,韦庄卜居成都浣花溪畔。他寻得杜甫草堂故址,于其地结茅而居,日与溪水、修竹、白鸥相对,吟咏不辍。
杜甫当年流寓成都、结庐浣花,一百四十年后,韦庄在旧址上续此一脉——两位乱世的诗人,隔代相望。晚年其诗由弟韦蔼编定为《浣花集》——集名,正取自这条溪。
武成三年(910),韦庄病逝于成都,年约七十五,谥文靖(谥号见《十国春秋》)。
他身后,《秦妇吟》因晚年自讳不入集中,宋以后失传千年——直到敦煌石室开启。而五首《菩萨蛮》与一卷《浣花集》,让"浣花词人"之名与浣花溪水一同长流。
陷兵火、失弟妹、困科场、客江南——换作旁人早已摧折,韦庄却始终没有停下:应举、入幕、编集、谏诤、拜相。乱离没有磨钝他,反而给了他一种近乎冷静的生命力——词中"此度见花枝,白头誓不归"的决绝,正是这种坚韧的变调。
江南收留了他半生的漂泊,也成了他的精神故乡。"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"——写江南即写此生:他真正的心事是"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"——江南写得越好,故乡痛得越深。
唐亡之后,韦庄劝王建称帝并出任前蜀宰相——后世史评两歧:或讥其身事二姓,或恕其保蜀安民,至今并陈。平情而论,他辅王建治蜀,典章有度、百姓得安,是乱世士人"保蜀安民"的务实一路——忠于一姓,还是忠于一方生灵,他选了后者。
《秦妇吟》以一妇人之口纪一朝之亡——韦庄自觉地把诗当作历史的证词来写。这种"以诗存史"的自觉,上承杜甫"诗史",下启后世诗史互证之法——尽管他晚年讳言此诗,历史却因敦煌写本,终究记住了他的记录。
一千六百六十六字的长篇叙事诗,篇幅为唐人叙事诗之冠。全诗以秦妇逃难为主线,串起长安陷落、官军溃败、乡关残破、金陵传闻诸段,铺陈排宕、骇人心目。后人推许它与《孔雀东南飞》《木兰诗》并称"乐府三绝"(后人推许之辞)。"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公卿骨"——大笔如椽,一字一恸。
温庭筠丽密,韦庄清疏;温浓艳如锦,韦淡语有骨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喻之:温是"画屏金鹧鸪",韦是"弦上黄莺语"——一静一动,一雕琢一天成(语出《人间词话》)。
"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"——不假雕饰,白描到底而神韵自远。温词以客观铺陈见长,韦词则以第一人称直抒胸臆,把词从"唱给人听的曲"变成"说给自己听的话"——词的抒情品格,自此一变。
五首《菩萨蛮》连环相生:从"红楼别夜"到"人人尽说江南好",到"如今却忆江南乐",到"劝君今夜须沉醉",再到"洛阳才子他乡老"——时间层层逆推、情感层层翻剥,五首小令连成一部江南长卷、一部心灵自传(组词章法,唐五代词中仅见)。
《台城》"无情最是台城柳,依旧烟笼十里堤"——不着议论,只以柳之"无情"反衬人之深哀;《金陵图》"老木寒云满故城"亦同。以景语作史断,晚唐咏史绝句中的上乘笔墨。
《秦妇吟》一出,传诵朝野,好事者相播于口,时人以"秦妇吟秀才"尊称韦庄(时人尊号,五代犹传)——一个落第二十年的老举子,凭一首诗得了天下知名的名号。文人以诗得号的不少,以一首诗终身为号的,唐五代唯此一人。
耐人寻味的是,韦庄晚年自讳此诗,撰家诫不许家人悬挂《秦妇吟》幛子(事见《北梦琐言》),诗遂不入集中,《浣花集》里找不到它,宋以后彻底失传。直到清末敦煌石室开启,此诗写本重见天日(敦煌写本今存多卷)——一首诗的失踪与归来,本身就是传奇。
从乾符年间到乾宁元年,韦庄在科场耗去近二十年,及第时已五十九岁,同榜多是儿孙辈的少年人。大器晚成四字,用在韦庄身上字字千钧——及第之后十余年,他便位极人臣。
天祐四年唐亡,王建率吏民东望恸哭三日;韦庄与诸将共上笺表劝王建称帝,前蜀立国。劝进的表笺文书,多出自这位首席文臣之手——大唐最后一个晚成的进士,亲手为新朝写了开国的文章。
韦庄居蜀,专程寻访杜甫草堂故址,于旧址结茅而居、崇饰其遗迹。杜甫当年流寓锦官城,韦庄如今亦客居成都——两位乱世诗人,隔着一百四十年在同一溪畔遥遥相望。《浣花集》之名,正是对杜甫的隔代致意。
字面是劝人莫还乡,字底是不能还乡、不敢还乡——中原鼎沸,故乡即是断肠之地。词面旷达,词心沉痛,后世解词名家皆着眼这一层翻案笔墨——说得最狠的一句话,恰是最痛的一句话。
《花间集》中,温庭筠六十六首居首,韦庄四十七首继之——"温韦"从此并称,花间双璧。同集而异趣:温词如工笔,密不透风;韦词如写意,疏可走马——花间一派,因这两极而成其大。
光化年间任左补阙时,韦庄编成唐诗选本《又玄集》,卷首即首录杜甫(《又玄集》首录杜甫)。晚唐诗坛盛行温李的秾丽,韦庄却把乱离中亲见的沉痛,认在杜甫的诗里——选家的眼光,就是亲历者的眼光。
"温飞卿之词,句秀也;韦端己之词,骨秀也;李重光之词,神秀也。"——一句"骨秀",是词史上对韦庄最著名的一字定评(语出《人间词话》)。
"韦端己词,似直而纡,似达而郁,最为词中胜境。"——直而能曲,达而实郁,一语说破"未老莫还乡"式的翻案笔法(语出《白雨斋词话》)。
《唐才子传》记其少孤贫、才敏过人,称其工诗,而词名尤著——早在他身后的元代,史家已把他主要定位为词人。
今人文学史多以韦庄为花间派两大代表之一,与温庭筠并峙;其词上承中唐文人词,下启南唐二主与两宋令词——词史承上启下的关键一人。
今日成都杜甫草堂的千年沿革,韦庄是关键一环:杜甫去蜀后草堂倾圮,至晚唐已不可确指;因韦庄寻得故址、结庐居之,草堂一脉方得延续可考(草堂沿革,见历代祠堂碑记)。浣花溪水,先送杜甫,再送韦庄。
敦煌石室所出《秦妇吟》写本今存多卷,分藏于英国、法国等国及国内。正是这批民间写本,让失传千年的长诗重回文学史——中国最长的唐诗,靠丝路石窟保存了下来。
得名"秦妇吟秀才",晚年却自讳此诗、诫家人不许悬幛、不收入集中——是不愿重揭创疤,还是碍于蜀中忌讳?原因成谜。一个诗人亲手藏起自己最著名的作品,中国文学史上仅此一例。
《思帝乡》"妾拟将身嫁与,一生休。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"——以女子口吻直说以身相许、弃而不悔,后世誉为唐词中少见的直白情语。比之温词的重重屏风,这份直截,正是韦庄词"疏"的极致。
韦应物四世孙;少孤贫,才敏过人,疏旷不拘小节。
应举累不中,困于科场近二十年。
黄巢破长安,陷身兵中三年,与弟妹相失。
中和三年后出长安,客润州,入周宝幕府。
乱中及乱后作于江南,得名"秦妇吟秀才"。
历婺州诸地,客居江南十余年。
乾宁元年,五十九岁登第,授校书郎。
光化年间居谏职,直言朝政。
光化三年编成唐诗选本,首录杜甫。
天复年间入蜀(约901),王建辟为掌书记。
寻杜甫草堂故址,结庐而居。
朱温篡唐;与诸将劝王建称帝,前蜀立国。
任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,开国典章制度多出其手。
弟韦蔼编其诗为《浣花集》,集名取自浣花溪。
武成三年病逝,年约七十五,谥文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