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天祥(1236—1283),初名云孙,字履善,后字宋瑞,号文山,端平三年五月初二(1236年6月6日)生于吉州庐陵(今江西吉安)的一个乡绅之家。庐陵自欧阳修以来号为"文章节义之邦",文氏世代业儒,虽无高官显宦,家资田产却足以课子读书——书香门第,骨鲠传家。
父亲文仪,字士表,号革斋,嗜书如命:家藏经史百家,亲手校雠,寒暑不辍(注:父教)。文天祥与弟文璧自幼在这满室书卷中长大——后来兄弟同榜登科,而兄长的名字,走进了整个民族的记忆。
《宋史》本传写他"体貌丰伟,美皙如玉,秀眉而长目,顾盼烨然"——身姿挺拔、肤色如玉、目光照人。美男子而兼大丈夫,宋人史笔很少给人这样的开头。
童子时见学宫所祀乡先生欧阳修、杨邦乂、胡铨画像,谥号皆有一"忠"字,即欣然慕之:"没不俎豆其间,非夫也。"——死后不能与他们同受祭祀,就不算大丈夫(见《宋史》本传)。
文天祥生于庐陵乡绅之家,二十岁前一直在故乡读书游学。庐陵知州江万里创白鹭洲书院,延大儒欧阳守道为山长;文天祥入书院从欧阳守道游,所学不在章句,在气节——江万里后来国破蹈水而死,欧阳守道临终犹问国事。庐陵的学风,是文章与节义并重的学风。
宝祐四年(1256),年方二十的文天祥赴临安应试,殿试于集英殿。他以"法天不息"为对,纵论时务,不起草稿,一挥万言。考官王应麟奏曰:"是卷古谊若龟鉴,忠肝如铁石,臣敢为得人贺。"理宗亲擢第一——大宋科举史上最著名的状元,就此登场(见《宋史》)。
相传理宗见其名曰"此天之祥,乃宋之瑞也",天祥后因改字宋瑞——君王的一句吉语,成了他一生名与实的谶语。
及第未久,父文仪病卒于临安,天祥扶柩归乡,守丧三年(见《宋史》"寻丁父忧")。开庆元年(1259)初仕,授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;此后十余年历任馆阁与州郡,皆有直声。
因不肯逢迎权相贾似道,屡遭排挤弹劾,三十七岁自请致仕,退居家乡文山,读书吟啸——"文山"之号,自此而始。少年状元的意气,第一次被朝局磨成了沉默。
咸淳九年(1273)起为湖南提点刑狱,次年改知赣州。其时襄阳新破,元军顺江东下,山河已入倒悬——朝廷重新起用这个被闲置的状元,不是让他做能吏,是让他去堵决堤的天。
赣州任上未及一年,勤王诏书已至——他后半生的剧本,从这一纸诏书开始。
德祐元年(1275)正月,元兵大举东下,长江上游州郡望风而降,朝廷诏令天下勤王。文天祥捧诏涕泣,尽散家财充作军资,聚兵万人,自赣州入卫临安(注:毁家纾难)。友人劝止:"是何异驱群羊而搏猛虎?"他答:"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,一旦有急……故不自量力,而以身徇之,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。"(见《宋史》)
《宋史》说他此前自奉甚厚、声伎满前,至此痛自抑损,尽以家赀为军费——一个被时代逼出来的英雄,先把旧我烧给了国家。
德祐二年(1276)正月,元军前哨至皋亭山,临安危急。文天祥除右丞相兼枢密使,辞不获命,奉使元营见元帅伯颜。他抗辞慷慨,与伯颜反复论辩,怒而扣之——宋廷随即奉表请降,天祥被押解北行。
行至镇江(京口),他与义士杜浒等乘夜遁走,此后历真州、扬州、高邮、通州,被逐、被疑、被围,屡濒于死——《指南录后序》自记:"境界危恶,层见错出,非人世所堪。"(注:《指南录后序》所记九死一生)
历尽艰险抵通州(今江苏南通),出扬子江口泛海南下。舟行海上,作诗明志:"几日随风北海游,回从扬子大江头。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。"(《扬子江》)——后来他把这一路的诗集命名为《指南录》,"指南"二字,就是他后半生的方向。
泛海抵温州(永嘉),曾寓居江心屿——闽广再举之局,自此启行。
五月,端宗即位于福州,改元景炎。文天祥任枢密使、同都督诸路军马,开府南剑州(今福建南平),聚兵再举;旋经汀州入江西,收复会昌、雩都等地,围攻赣州,州县多应——亡宋的版图上,最后的火种复燃。
元军重兵合围,至空坑,军溃(注:空坑之败),妻室子女皆被执。部将赵时赏临难自称"我文天祥",追兵执之,天祥得脱——收拾残部,退入广东,转战不息。
祥兴元年(1278),加少保、封信国公;十二月,行至海丰五坡岭,元军铁骑奄至,仓促被执——天祥即吞脑子(冰片)自尽,不死(见《宋史》:自杀未遂)。
元都元帅张弘范令他写信招降在崖山抗战的张世杰。天祥曰:"吾不能捍父母,乃教人叛父母,可乎?"遂书《过零丁洋》诗以付——"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"。相传弘范笑而置之(见《宋史》)。
祥兴二年(1279)二月,崖山海战,宋军全军崩溃,左丞相陆秀夫负幼帝赵昺蹈海殉国,从死者以数万计——立国三百一十九年的赵宋,至此而亡(见《宋史》)。
文天祥被押在元军舟中,亲见宋军崩溃,恸哭不能已——史简写其悲"痛如割"(注:《宋史》)。十月,押抵大都;途中绝食八日不死,乃复食。
至大都,元廷始以宾礼相待,劝降者踵至——丞相孛罗召见,命他下跪,天祥长揖不跪,抗辩不屈,唯求速死。遂囚于兵马司土牢,一囚三年。
元至元十八年(1281)夏,于土牢中作《正气歌》——"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"。至元十九年(1282)十二月,忽必烈亲召入殿,许以中书宰相之位,天祥对曰:"天祥受宋恩,为宰相,安事二姓?愿赐之一死足矣。"(注:《宋史》《元史》)
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(公历1283年1月9日),就义于大都柴市。临刑从容,问左右哪边是南,向南方再拜曰:"吾事毕矣。"乃受刑,年四十七(见《宋史》)。
妻欧阳氏收尸,于衣带间得绝笔《衣带赞》:"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;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"——一个人的遗言,成了一个民族的座右铭。
"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;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"文天祥的生死抉择全部锚定在孔孟的原点上——不是不怕死,而是有比死更不可负的东西。"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"——读圣贤书,就是为了临大节时能问心无愧。
"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。"他把九死一生的纪行诗集命名为《指南录》——指南是方向,更是不回头的决心:国在哪边,心就指向哪边,如磁针之于南极,不以成败移、不以生死变。
三年土牢,高官厚禄、旧亲故交、帝王亲劝轮番而至,他只有一个答复:"愿赐之一死足矣。"定力不是没有动摇的瞬间,而是在漫长的煎熬里把同一句话重复了三年,一字不改。
刑场上问明南方,整衣冠,再拜,曰"吾事毕矣"——把受难完成了仪式,把死亡完成了礼。这份从容不是给谁看的,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人对自己一生教养的最后交代:生如是,死亦如是。
文天祥前期多酬答之作,不甚出众;国难以后,诗风骤变——勤王、使北、夜遁、泛海、开府、被俘、囚禁,每一步都是拿命换来的句子。他把这些诗编为《指南录》《指南后录》《吟啸集》(注:集名)——别人的诗是写出来的,他的诗是活出来的,故后世以"诗史"目之。
"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"——国运与身世两个意象,一联写尽;"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"——两个地名与两种心境双关互映,对仗天成而沉痛入骨;尾联陡然振起,由个人身世直抵生死大义——以警策作结,千古无出其右。
先以长序写土牢七气,再以"天地有正气"总领全篇,历数齐太史简、晋董狐笔、汉苏武节、嵇侍中血、张睢阳齿、颜常山舌……以一"气"字贯穿千年忠义史,最后落到"时穷节乃见"的自己——浩然长卷,一气呵成,是中国诗歌中最雄强的精神谱系图。
《酹江月·驿中言别友人》:"水天空阔,恨东风、不借世间英物……睨柱吞嬴,回旗走懿,千古冲冠发。"北行途中与友人唱和,满纸孤愤;《沁园春·题潮阳张许二公庙》"为子死孝,为臣死忠,死又何妨"直如金石掷地——稼轩式的悲壮,又添了亡国者才有的血色。
从《指南录》到《吟啸集》,数百首纪行诗连缀成一部亡国者的行军日志:《金陵驿》《南安军》《除夜》……山川城郭皆著泪痕——以诗纪程、以诗证史,是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一部用诗写成的流亡史。
集英殿对策,文天祥以"法天不息"为对,不起草,一挥万言,直陈时弊无一讳。考官王应麟贺曰:"是卷古谊若龟鉴,忠肝如铁石。"理宗亲擢第一——状元的起点,就是烈士的笔力。
勤王诏下,有人劝他:元军三道鼓行,以乌合万人迎敌,何异驱群羊搏猛虎?天祥答:"吾亦深知其然。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,一旦有急,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,吾深恨于此——故不自量力,以身徇之,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。"(见《宋史》)
京口夜遁后二十日间,真州逐之城外、扬州疑为说客、桂公塘围伏、堤上巡骑几沓而至……《指南录后序》自记:"境界危恶,层见错出,非人世所堪。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"——"予之及于死者,不知其几矣"。
自通州泛海南归,舟过扬子江口,他写下"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"。此后诗集即名《指南录》——磁针是物性,忠贞是人性;物性不迁,人性亦不迁,这是他用一生自证的物理。
张弘范逼他招降张世杰,天祥曰:"吾不能捍父母,乃教人叛父母,可乎?"固索之,乃书《过零丁洋》诗与之。诗末"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"——相传弘范笑而置之,不复相强(见《宋史》)。
崖山海战之日,文天祥囚于元军舟中,亲见宋军崩溃、幼君蹈海,恸哭不能已——史家简写其悲为"痛如割"。国亡于眼前而不能救、不能死,这是比死更重的刑罚。
兵马司土牢低小潮湿,雨潦四集——歌序历数牢中水气、土气、日气、火气、米气、人气、秽气七气交攻:"叠是数气,当之者鲜不为厉",而彼气有七、吾气有一,"以一敌七",凭的就是胸中浩然正气。
就义之日,天祥问市人孰为南北,向南再拜,曰"吾事毕矣",从容受刑。妻欧阳氏收尸,于衣带中得赞:"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;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……"绝笔藏在衣带里,也藏在七百年中国人的课本里。
元人所修《宋史》赞曰:"观其从容伏质,就死如归,是其所欲有甚于生者"(简写)——敌国之史官,为殉国者写下最庄重的史笔(注:《宋史》本传赞)。
元廷君臣对他的敬重屡见于元人记载,虞集一辈文臣亦屡致敬意——征服者也被殉国者的气节折服:刀能取其命,不能夺其志(注:元人记载)。
后世尊谥忠烈,庙祀不绝(注:明代追谥忠烈)。"文信国""文文山"从此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符号——士大夫精神的最高格。
故吏谢翱闻丞相死,登西台设位恸哭,以竹如意击石,作楚歌为招魂之音,写下名篇《登西台恸哭记》——一个人的死,让一代遗民有了哭处。
明清以降,每逢民族危难,"人生自古谁无死"必被重新传诵——志士临难,诵其诗而思其人:他成了中国人集体记忆里那盏不灭的灯。
今人与陆秀夫、张世杰并称"宋末三杰",被视为中华民族气节的象征;其《指南录》诸集因逐日纪事,又是研究宋元之际的第一等史料——人格遗产与文献价值,一身而二任。
北京东城区府学胡同有文天祥祠,建于囚禁之地、传为柴市旧址附近(注:今存)。祠中古枣树相传为文丞相亲植,树身南倾——人称"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"。
故乡江西吉安建有文天祥纪念馆,与富田故里、故居陵园同为凭吊正地——庐陵以他为最大的乡贤,"文章节义之邦"四字,由他作了最后的注脚。
温州江心屿有文信国公祠——纪念他泛海南归时驻节此地;北京、吉安之外,赣、闽、粤各县多有祠庙奉祀——一个亡国的宰相,得到了胜利者国土上处处香火。
"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"早已进入中小学教材,成为民族精神的通用语汇——七百年来,中国孩子几乎都是先会背这两句,再去认识那一段山河破碎的历史。
五月初二,生于吉州庐陵(今江西吉安)乡绅之家。
宝祐四年,集英殿对策"法天不息",理宗亲擢第一;寻丁父忧。
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。
景定间历任馆阁,出知瑞州(今江西高安)。
屡忤贾似道遭忌被劾,年三十七退居文山,自号文山。
起为湖南提点刑狱。
咸淳十年,改知赣州。
德祐元年,散家财募兵万人,入卫临安。
正月以右丞相兼枢密使出使元营,抗辞被扣;镇江夜遁,九死一生。
作《扬子江》诗;泛海至温州,任同都督诸路军马,开府南剑州。
进兵江西,兵败空坑,妻室子女被执,赖赵时赏代认得脱。
封信国公;十二月被俘,吞脑子不死,书《过零丁洋》拒降。
二月崖山破,恸哭"痛如割";十月押抵大都,途中绝食八日不死。
囚土牢;元丞相孛罗召见,长揖不跪,唯求速死。
夏,于土牢作《正气歌》:"时穷节乃见。"
元廷劝降络绎;宋故臣谋救事泄,狱守益严。
十二月初九(公历1月9日)就义,年四十七;衣带中得《衣带赞》。
后世尊谥忠烈,北京、吉安、温州等地立祠,诗文传诵至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