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万里(1127—1206),字廷秀,自号诚斋。建炎元年生于吉州吉水(今江西吉水)——这一年金兵破汴京、北宋覆亡、宋室南渡:他生于国难,长于贫贱。八十年宦海与诗心,都从赣中这个寒门小户起步。
杨家世代无达官,是个寒素之家。父亲杨芾嗜学成癖,家贫无余财,却缩衣节食购书,积书数千卷,亲自课子诵读。杨万里少年时又从乡先生王庭珪等游学——寒门灯下,学殖日深,为他日后"胸涵万卷"打下了底子。
无良田美宅,唯有满屋书——数千卷藏书是寒门唯一的"产业",父亲的督课是杨万里最早的"书院"。他后来回忆父教,终身以读书为命。南宋最"活泼"的诗人,是从最清苦的灯下读出来的。
诚斋之号,出于师友之教:张浚以"正心诚意"之学勉之,万里遂名读书之室曰"诚斋",自号诚斋,光宗为东宫时尝书其号赐之(宋史)——一个书斋名,日后竟成为中国诗史上一种诗体的名字。
建炎元年(1127),杨万里生于吉州吉水(今江西吉水)。北宋亡于这一年——他的整个人生,都在南宋的半壁江山里展开。家中寒素,父亲杨芾节衣缩食购书数千卷,亲自督课。
少年杨万里又从乡先生王庭珪等游学,刻苦自励。二十四五岁间屡试不第,愈挫愈奋——寒门学子的前程,只有一条灯下苦读的路,他走了二十多年。
绍兴二十四年(1154),二十八岁的杨万里登进士第,与范成大同榜(状元为张孝祥)。初授赣州司户参军,掌一州户籍赋税——从最基层的账簿间开始仕途。
这一榜后来走出"中兴四大家"之二的杨万里与范成大:一个把诗写活,一个把田园写足——南宋诗坛的半壁江山,是同榜题名的交情。
约绍兴二十九年(1159)调永州零陵县丞。丞是佐贰小官,永州却是谪居之地:魏国公张浚谪居于此,杜门谢客。杨万里三次登门不得见,修书力请,方得一见——张浚不谈诗文,只以"正心诚意"之学勉之(宋史)。
万里终身服膺此四字,名读书之室曰"诚斋,自号诚斋;又从张浚之子张栻及名臣胡铨问学。多年后光宗为东宫时亲书"诚斋"二字赐之(宋史)——一个书斋号,从此成了一种诗体的名字。
服阕后知隆兴府奉新县。适逢催科,他不遣一吏卒下乡催逼,只把欠税者姓名张榜于市——百姓感悦,争相输纳,赋不扰而办(宋史)。又兴学校、劝农桑,治理井井有条。
诸司以治状奏闻,"治政有声"四字从此跟着他。事实证明:这位后来以"活法"写诗的人,做官同样是把好手——诗可以活,法度不可乱。
乾道六年(1170),以虞允文、陈俊卿之荐,召为国子博士,此后历太常博士、太常丞、将作少监——由州县能吏转入朝列清班。
居朝期间与朱熹、张栻等理学诸儒往还论学,正心诚意之学愈讲愈明。馆阁之职清而不显,却给了他纵观典籍、俯仰天下的眼界——诚斋体的"理趣",一半是在这几年养成的。
淳熙元年(1174)出知漳州,旋改知常州;后提举广东常平茶盐。值沈师犯南粤,他帅师往平之,孝宗称之曰"仁者之勇"(宋史),迁提点广东刑狱。
州郡、监司、军务一路历遍,他成了南宋罕见的"全能型"官员——文的武的、钱的粮的,样样拿得起。而这些奔波途中的山程水驿,也全都成了他的诗。
绍兴壬午(1162)七月,三十六岁的杨万里把少年以来的诗作付之一炬——自言"予少作有诗千余篇,至绍兴壬午七月皆焚之,大概江西体也"(《江湖集》自序)。此后学陈师道、学半山、学唐人,又一一尽弃之。
直到戊戌年(1178)正月,在常州任上"忽若有寤":"万象毕来,献予诗材"——不是诗人寻诗,是世界自己把诗送上门(《荆溪集》自序大意)。自焚少作、尽弃诸家,诚斋体至此立定:活泼天然,立意新巧,前无古人。
还朝为吏部郎官,兼太子侍读,为东宫讲说经史。他借讲筵之便上《淳熙荐士录》,一次举荐朱熹等六十人于朝——不立门户,唯才是举,时论称之。
太子(即位后之光宗)对他礼敬有加,亲书"诚斋"二字赐之(宋史)——老师是自己选的,号是太子写的,一时士林传为荣事。
淳熙十六年(1189)冬,借焕章阁学士为接伴金国贺正旦使,北上迎接金使,岁末年初往返江淮。船入淮河,宋金以中流分界——"入到淮河意不佳"。
"何必桑干方是远,中流以北即天涯!"《初入淮河四绝句》等纪行之作,把一纸和约的代价写成了南宋最沉痛的山水诗——最活泼的笔,写下了最沉重的山河。
旋除江东转运副使。任上整饬盐政:针对淮盐运销中州县摊派、抑配、折损赔补诸弊,逐项裁革,民力以宽。又兼权总领淮西、江东军马钱粮,军需民食,调度有方。
转运一路,财赋渊薮,最容易"湿手进面粉"——杨万里偏在这里干了最难的差事还干得干净。诚斋先生不是只会写"小荷"的闲诗人,是理财监国的一把好手。
绍熙三年(1192),朝廷议行铁钱会子于江南诸郡,万里上疏极言其不便,忤时相,改知赣州,辞不赴,乞祠禄归吉水——自此家居十五年(宋史)。
宁宗朝韩侂胄用事,广罗名士为羽翼,筑南园嘱万里作记,许以显擢。万里答:"官可弃,记不可作也。"(宋史)屡召不起——八十岁的人,脊梁没有弯过一寸。
开禧二年(1206),韩侂胄兴兵北伐。家居的杨万里闻讯,忧愤成疾。疾革之日,索笔书:"韩侂胄奸臣,专权无上,动兵残民,谋危社稷。吾头颅如许,报国无路,惟有孤愤!"又书十四言别妻子,笔落而逝,年八十(宋史)。
朝廷谥曰"文节"——一半是文章,一半是气节,盖棺之论无字不准。传世《诚斋集》诗四千二百余首,与尤袤、范成大、陆游并称"中兴四大家"。
张浚以《大学》"正心诚意"四字勉之,万里终身服膺(宋史),名室曰"诚"。居朝与朱熹、张栻诸儒论学,把理学的观物之功养进了眼睛——诚斋体的"理趣",根子正在这一份学养:理不在书上加给景,是从景中自己长出来。
疏谏铁钱之议而忤时相,拒作南园记而犯权臣(宋史)——"官可弃,记不可作",家居十五年不出。南宋官场人人站队,他偏偏站到是非一边:诚斋之"诚",说到底是人格上不掺假。
诚斋诗里几乎没有苦吟的愁眉,多的是发现新景的惊喜与自嘲的笑:嘲蜂、嘲蚊、嘲稚子,连翻船贬途都能写出趣味。豁达不是没心没肺——是历经国难与宦海之后,仍肯对世界保持好奇。
他是南宋写儿童最多最好的大诗人:追黄蝶的、脱晓冰的、张伞使风的、柳阴下睡熟的放牛娃……大人肯蹲下来,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,是诚斋体最温柔的部分,也是他人格中最干净的部分。
宋诗发展到南宋,江西诗派的"点铁成金"已成枷锁,杨万里以"活法"破局——"活法"之说由吕本中首倡(规矩具备,而能出于规矩之外),至诚斋真正融通大成(注:吕本中提出,诚斋融通)。日用百物、山程水驿、蜂蚊童稚皆可入诗,"活"是诚斋体的一字诀:句活、意活、眼活,最后是心活。
这是他的诗论用语(注:其诗论用语,简引):论学诗曰"学诗须透脱,信手自孤高";论捉景如禅家机锋,当"生擒活捉"——眼到、心到、手到,不容刻画安排,一捉即中。前人炼字,他炼的是那一瞬的反应。
唐有王昌龄,宋有杨诚斋。传世四千二百余首诗中,七绝最多也最好:篇幅小、反应快、转句陡——"莫言下岭便无难,赚得行人错喜欢"的第三句一折,正是诚斋七绝的招牌。南宋小诗无人出其右。
《小池》之新、《过松源》之警、《晓行望云山》之奇——理不是放进诗里的,是从景里长出来的:荷上有生机,山中有拦阻,云峰里有动与不动之辨。即目之景与观物之理一拍即合,谓之"理趣"。
悟后之境他自述为"万象毕来,献予诗材……麾之不去"(《荆溪集》自序大意)——不是诗人去找诗,是世界排着队来送诗。诚斋体因此永远新鲜:每一首都是第一次看见世界。
绍兴壬午(1162)七月,他把少年以来千余首诗付之一炬——自言"予少作有诗千余篇,至绍兴壬午七月皆焚之,大概江西体也"(《江湖集》自序)。焚稿不是否定过去,是诚斋体的破茧第一步:先烧掉别人的影子,才长得出自己。
张浚谪居永州,杜门谢客。县丞杨万里三往不得见,修书力请,张浚才开门相见,只以"正心诚意"之学勉之。万里名读书之室曰"诚斋"以自警;多年后光宗为东宫,亲书"诚斋"二字赐之——书斋名成了诗体名,师教成了终身商标。
泉眼、细流、树阴、小荷、蜻蜓——《小池》的镜头全在一俯仰之间,没有一个字是从书卷里搬来的。诚斋体的秘密就是这首诗的秘密:不是搜肠刮肚,而是即目成咏——世界把诗送上门,诗人只需眼疾手快。
在临安任职时,六月清晨出西湖净慈寺送友人林子方赴任(旧说出知福州)。满湖荷花正盛到顶点,他把挽留与叮咛全部交给景色:"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"——用最盛大的荷花,写最深的不言之情。
淳熙十六年冬(1189—1190),奉命为接伴金国贺正旦使,北上至淮河界上。船入淮河,宋金以中流分界,父老隔水相望——"入到淮河意不佳"。四首绝句一气写下:"长淮咫尺分南北,泪湿秋风欲怨谁"——最活泼的笔,写了最沉痛的河(注:《初入淮河四绝句》)。
任江东转运副使,面对淮盐运销中州县抑配、民户赔损的积弊,逐项裁革,宽民之力;兼总军马钱粮,调度不乱。监司之职最易染指盐利,他偏在盐堆里干净做事——这是"活法"之外的另一种功夫:活的是诗,硬的是手。
韩侂胄当权,筑南园,嘱杨万里作记,许以高官显擢。八十岁的诚斋先生一句话顶回去:"官可弃,记不可作也。"韩侂胄大怒,改命他人。一个"记"字值多少官位——南宋文学史上最贵的一篇没写的文章。
开禧二年(1206),闻韩侂胄兴兵北伐,杨万里忧愤成疾。疾革,索笔疾书:"韩侂胄奸臣,专权无上,动兵残民,谋危社稷。吾头颅如许,报国无路,惟有孤愤!"又书十四言别妻子,笔落而逝——八十岁的人生,最后一笔仍是硬的。
《沧浪诗话》"诗体"一目特列"杨诚斋体",并记其学诗路径:初学半山、后山,晚乃尽弃诸家之体、别出机杼(注:沧浪诗话)——以一人之号名一体,宋代诗史上仅此殊荣数家。
《宋史》记其从张浚受"正心诚意"之教、拒附韩侂胄、闻北伐忧愤而卒诸事本末,一传之中,诗人之外更见狷介忠亮之概(注:宋史,大意)。盖棺而定"文节"之谥——谥号本身就是最凝练的定评。
钱锺书评诚斋体最重一个"快"字——眼快、手快,捕捉即目之快,如摄影镜头之于稍纵即逝的光景;人与自然重新建立母子般的亲密,景物活泼泼地自己走进诗里(注:《宋诗选注》,大意简引)。
各版文学史皆以杨万里与尤袤、范成大、陆游并称"中兴四大诗人"(南宋四大家),且公认他是四家中独创面目最鲜明的一位——陆游可学,诚斋不可学:学的只是"活",学不来那双第一眼看见世界的眼睛。
杨万里故里在江西吉水,后人建有杨万里故居纪念馆以志纪念,诚斋诗碑、故里遗迹与"诚斋"文脉相传承——赣中山水,至今以这位乡贤为荣(简写)。
西湖净慈寺,即《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》的送别之地(注:送林子方处)。雷峰夕照相邻,六月荷风依旧——"接天莲叶"四个字,是这座南屏古刹最好的名片。
《小池》长期入选小学语文教材,是几代中国人的第一首荷花诗、第一个夏天——"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"的国民度,宋诗中几无对手。
以书斋之号命名诗体,"诚斋体"从此成为文学史的固定术语——与"江西体"对举,标志宋诗从书本走向自然的一转。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词条,这是学者的最高待遇。
建炎元年,生于吉州吉水(今江西吉水)——北宋覆亡、宋室南渡之年。
绍兴二十四年与范成大同榜登第,初授赣州司户参军。
约此年调永州零陵县丞;三谒张浚得见,从张浚、张栻父子及胡铨问学。
七月焚少作千余首("大概江西体");孝宗即位,张浚入相。
张浚荐于朝,将除临安府教授,会父卒,丁忧家居。
追胥不入乡,榜名于市而赋自清,治政有声。
以虞允文、陈俊卿荐召为国子博士,历太常博士、太常丞、将作少监。
出知漳州,旋改知常州。
尽弃诸家之学,"万象毕来"——诚斋体自此立。
继迁提点刑狱;帅师平沈师之乱,孝宗称"仁者之勇"。
上《淳熙荐士录》荐朱熹等六十人;太子(后之光宗)书"诚斋"二字赐之。
冬借焕章阁学士接伴金国贺正旦使,北入淮河,作《初入淮河四绝句》。
整饬盐政、宽民之力;权总领淮西、江东军马钱粮。
疏论铁钱之议忤时相,改知赣州不赴,乞祠归吉水——家居十五年。
宁宗立,韩侂胄用事;拒作南园记:"官可弃,记不可作。"屡召不起。
闻韩侂胄北伐用兵,忧愤成疾,笔落而逝,年八十;谥文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