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牧（803—约852），字牧之，京兆万年（今西安）人，家族世居长安城南樊川杜曲——"城南韦杜，去天尺五"，韦、杜两姓是唐代最显赫的世家之一。祖父杜佑，德宗朝宰相，历三朝、居相位十余年，所著《通典》二百卷是中国第一部典章制度通史——杜牧晚年号"樊川居士"，正取自祖宅所在的这条川。
但显赫属于祖辈：父亲杜从郁官终驾部员外郎，在杜牧十来岁时早逝，家道骤落——"某幼孤贫"，安仁里的宅子典了出去，八年搬家十次，仆人逃散、书籍散失。杜牧与弟弟杜顗由母亲带着，在清贫中守着满架祖传的书卷长大。
祖父杜佑"位极宰相，手不释卷"——白天理政、灯下读书数十年成《通典》。生长在这样新旧图籍盈室的家庭，杜牧自幼"夜梦书连屋"，治乱、财赋、兵甲、地理，是他童年就熟悉的功课，也埋下他一生论政谈兵的根。
父丧之后，长兄当户。杜牧后来回忆：一家"食野而藜藿"，冬衣不足，全靠抄书佣作贴补——"某少孤，贫，未识人事之艰难，唯以读书为事"。清贫没有磨掉他的锐气，反而养出他对功名与实务近乎急切的渴望。
杜牧生于德宗贞元十九年（803）。十岁上下父亲去世，祖宅出典、家道中落，他与幼弟杜顗随母迁居，"幼乏衣食"靠野菜充饥、冬无固衣。但《通典》作者的家风未坠：他遍读祖父留下的图书，尤好治乱兴亡之迹、财赋兵甲之事——别人读诗文，他连粮谷转运、攻守形势都当成学问。
宝历元年（825），二十三岁的杜牧写下《阿房宫赋》——"六王毕，四海一；蜀山兀，阿房出"，以秦之奢亡警敬宗大起宫室："秦人不暇自哀，而后人哀之；后人哀之而不鉴之，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"一篇赋，把少年对时局的全部忧愤压进了骈散相间的句子里。
此赋次年为他敲开科举之门（荐卷故事见"故事拾遗"）——二十三岁成名的文章，此后一生都被反复想起。
大和二年（828）春，杜牧进士及第；制举百余人中又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，同年同月两捷，时人艳称"两枝仙桂一时芳"。他自谓"旧第开朱门，长安城中央"的名门之子，如今以文章重振门楣。
也是这一年，他写《燕将录》《罪言》，纵论藩镇兵事——中第的荣耀之外，他真正想做的，是能论天下事的臣子。
释褐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幕府为校书郎、江西团练巡官，赴洪州（南昌）。在沈公筵席上，他初见年仅十三的歌女张好好，以"君为豫章姝，十三才有余"相赠。数年后沈传师之弟沈述师携其至洛阳，杜牧再晤时她已被弃、当垆卖酒——感愤之下写《张好好诗并序》："门馆恸哭后，水云愁景初……"此卷墨迹竟传至今，是现存少数唐代诗人手迹之一。
幕府十年，是他诗风的养成期：览山川、习吏事、观歌舞，俊爽与深情，从此并行。
大和七年（833），淮南节度使牛僧孺辟他为推官、监察御史里行，转掌书记，居扬州。十里扬州、珠帘十里，少年幕客纵游不羁——而牛僧孺不劝阻，只暗派三十名士卒易服随行护卫（事见《唐阙史》，传闻色彩，然杜牧谢表自认"某疏于检点"可相印证）。后来他追悔自嘲："十年一觉扬州梦，赢得青楼薄幸名"（《遣怀》）。
扬州岁月的另一面，是他替牛公写的众多书启章表——夜里纵酒、灯下草檄，是同一个杜牧。
大和九年（835），杜牧真拜监察御史，赴长安。同年秋，因同僚病亡、朝局阴翳，他称病分司东都洛阳——这一步无意间救了他：十一月，甘露之变爆发，宦官仇士良大杀朝官，宰相王涯等数千人死，长安血流成河，他因在洛而免于漩涡中心。
目睹宦官专废立、朝士族灭，他在《感怀诗》长篇中控藩镇之祸；历史给了他最深的咏史诗底色——对兴亡的冷眼，自此未曾移开。
会昌二年（842），外放黄州刺史——州小地贫，他却修葺学宫、自课农桑；会昌四年移池州，建翠微亭，与诗人张祜九日登齐山，写下"江涵秋影雁初飞，与客携壶上翠微"；会昌六年再移睦州。七年间三迁僻左小州，他自嘲"余生自笑为儒者"，却处处治事精明——能吏之才，在诗名之外一路闪光。
大中二年（848），得宰相周墀之力回长安，任司勋员外郎、史馆修撰，转吏部。他上《罪言》《原十六卫》《战论》《守论》，论削藩、论兵制、论江贼——又为《孙子兵法》十三篇作注，其注至今仍是《十一家注孙子》的重要一家。唐代诗人中论兵如此之专者，仅此一人。
长安米贵、京官俸薄，杜牧家境困窘（弟杜顗病重、需医需药），连上三启自请外放湖州刺史。在《上宰相求湖州第一启》中他直陈：一家多口、弟病喑废，"仰食米八斛"……一代才人以"乞米"为文，读来令人心酸。大中四年秋得请，南下湖州，次年即有"水叠山层层"的江南诗。
大中五年（851），升考功郎中、知制诰，重回长安紫微省掌王言。此时李商隐赠诗于他："刻意伤春复伤别，人间惟有杜司勋"——晚唐双星在长安的相望。他修缮了祖父留下的安仁坊宅，也常游城南樊川别墅，与友人把酒论诗。
大中六年（852），迁中书舍人——职掌诏诰、位列清要，是"小杜"一生官职的顶点。但他已病重。相传临终，他自撰墓志铭，把毕生文章检阅一过，十之六七投于火中，只留十之二三命侄收藏（见宋人记载，传述有差，然大要可信）——焚稿之后，从容而卒，年五十。
杜牧卒后，外甥裴延翰收拾焚余与旧稿，编成《樊川文集》二十卷，收诗文四百五十余篇——我们今天读到的杜牧，是"十存其三"的杜牧。设若不曾焚稿，晚唐第一才子的全集该是什么规模，成了永远的悬案。他葬于长安少陵原司马村先茔（墓址今存争议），与祖父杜佑的盛世家声，隔川相望。
杜牧从不把自己只当诗人。他论藩镇（《罪言》）、论兵制（《原十六卫》《战论》《守论》）、注《孙子》，凡"关邦国之利害"无不直言。把诗当余事、把天下当正事——这是《通典》家学给他的底色，也是他与李商隐"深情绵邈"一派最根本的分野。
《新唐书》本传称"牧性刚直，不为龌龊小谨，敢论列大事，指陈病利尤切至"。他进言不避宦官之祸，交友不附牛李之党——虽先后客沈传师、牛僧孺之幕，却从未卷入党争倾轧，中晚唐士人中罕见的干净。
一面是"十年一觉扬州梦"的豪纵不羁，一面是《张好好诗》"门馆恸哭后"的深情一恸。他吊歌女、悯遗妾、赠处士，风流出之以真——疏狂只是外壳，对每个具体的人的命运，他从不是薄幸的看客。
咏史之外，他对自身时代同样冷峻："商女不知亡国恨"骂的是听曲的贵人；"一骑红尘妃子笑"刺的是挥霍的皇权。把批判藏进画面，把判断留给读者——这是杜牧式讽刺的教养与锋利。
杜牧把咏史诗写成了"第二历史"：《赤壁》替曹操翻案（"东风不与周郎便，铜雀春深锁二乔"）、《题乌江亭》替项羽翻案（"江东子弟多才俊，卷土重来未可知"）、《四皓庙》替商山四皓翻案——不从成败论英雄，专在定论处起疑。以假设入史、以小物系大局（二乔、荔枝、一枝折戟），二十八字里藏一场辩论，古来无人能及。
"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"——不写宫阙不写民怨，只写一骑飞尘；"隔江犹唱后庭花"——不骂君相，只写商女的一支曲。取景越小，控诉越大，这是杜牧最擅长的镜头语言。
"停车坐爱枫林晚，霜叶红于二月花""千里莺啼绿映红"——色彩明丽、气格高爽，后人以"俊爽"二字概之。他的山水行旅诗从不作寒瘦语，永远带着名门公子式的明亮与开阔。
《阿房宫赋》骈散相间、气势如骏马下坂，是文赋的开山之作之一；其散文序记（如《战论》）条贯兵食财赋，如吏牍而带锋芒。诗与文之间，是同一个务实的头脑。
后人论唐人七绝，必举"太白、龙标（王昌龄）之外，即为杜牧"。他与李商隐并称"小李杜"，与温庭筠风格对峙（温丽而牧爽）——盛唐之后，七绝的最后一位大家。
大和二年科举前，太学博士吴武陵直入主考崔郾宴所，朗声诵《阿房宫赋》，赞"此人真王佐才"，请置状头。崔郾说状元已有人了，吴武陵便说："不第五人以下，此赋宁可不要！"（见《唐摭言》，细节带传闻色彩。）一赋定声名，杜牧登第。
同年闰三月，杜牧又中制举贤良方正科。一年之内进士、制科两捷，同年送行诗称"两枝仙桂一时芳"。他意气之盛，见于到家祭祖时自题："我家公相家，剑佩尝丁当。"
扬州任上，杜牧夜游不归。节度使牛僧孺不动声色，密令三十名街卒易服暗中跟随护卫。卸任饯别时，牛公取出满满一匣"某夕、某夕，书记夜游平安"的记录，杜牧泣拜谢罪，终身感之（见《唐阙史》，传闻，然传诵千年）。
洛阳重见张好好，"门馆恸哭后，水云愁景初"——从洪州筵上十三岁的初见，到洛下当垆的重逢，杜牧为她写下五言长篇，字字不施粉泽。这卷诗稿竟奇迹般传世，今藏故宫博物院，是唐代诗人名作手迹的孤例之一。
润州遇旧日节度使李锜妾杜秋——即《金缕衣》"劝君莫惜金缕衣"的传主。听她讲从妃嫔到皇子傅姆再被遣归、穷老故乡的一生，杜牧为之作《杜秋娘诗并序》："京江水清滑，生女白如脂……"借一个女子的沉浮，写尽了政治风浪里所有人的身不由己。
同僚韩绰死后，杜牧追和旧游："青山隐隐水迢迢，秋尽江南草未凋。二十四桥明月夜，玉人何处教吹箫？"——把对亡友的追忆写成了扬州风月最出圈的名句。后人为"二十四桥"是一座桥还是二十四座桥，争了一千年。
甘露之变后，同年好友李中敏愤而弃官，许多同年死于宦官之手。杜牧写《李给事中敏二首》"一章缄拜皂囊中"，又于史馆读国史、亲录乱局——他的咏史诗所以冷，因为写诗的人亲眼见过热过的血。
相传大中六年冬，病重的杜牧自撰墓志铭，历数平生仕历如数家珍；又尽取生平文章，十焚六七，只留十之二三（见宋人笔记，传述略有出入）。裴延翰后来编《樊川文集》二十卷——我们读的小杜，是他亲手删定过的版本。
《赠司勋杜十三员外》："高楼风雨感斯文，柏翼短翮方追随……刻意伤春复伤别，人间惟有杜司勋。"——小李杜之间的惺惺相惜，尽在此联。
本传论曰："牧性刚直，不为龌龊小谨，敢论列大事，指陈病利尤切至。"——史家笔下，先重其人，后及其诗。
辛文房称其"诗歌豪迈""语多惊人"。晚唐人已把"杜紫微"（官中书舍人掌紫微诏）当作诗坛标杆，与李商隐并峙——"小李杜"之名，宋以后叫响。
《诗薮》论唐人绝句，于盛唐推李白、王昌龄，中晚唐则首推杜牧——七绝一脉，太白、龙标之后，牧之殿军。
沈德潜评杜牧绝句深得远韵远神之妙，谓其寄慨无端、兴味隐然；又，《阿房宫赋》入选历代古文选本至今天下中学课本——一赋一绝，皆成国民记忆。
缪钺《杜牧传》《杜牧年谱》开现代杜牧研究之基；其咏史诗的"翻案法"被写入文学史——把历史当作可以重新审理的案件，杜牧是唐诗人中唯一的一人。
杜牧在长安城南樊川修缮祖业、置别墅，"尝逍遥其间自号樊川翁"。今天西安的樊川、樊川路仍沿用地名——一条川，记住了一个中书舍人的别号。
杜牧归葬长安少陵原司马村祖茔（其地今属西安长安区）。墓址具体所在今存争议，"杜牧墓"文化遗址尚待考古确证——小杜身后，连长眠处也成了一桩"翻案"公案。
池州刺史任上，杜牧建翠微亭于齐山，重九日与张祜登高作"江涵秋影"之唱。亭屡废屡建，今齐山翠微亭为后人重建纪念，与岳飞齐山题诗共为一山双璧。
"借问酒家何处有？牧童遥指杏花村。"——池州、汾阳、黄州、徐州等十余地争"杏花村"，至今无定论。一首诗的地名比一场战役更难裁定，这大约是杜牧自己也想不到的后世官司。
生于京兆万年樊川杜曲，祖父杜佑时为宰相。
父杜从郁病逝，家道中落，典宅徙居，苦读自立。
二十三岁，以赋警时，名动京师。
大和二年擢进士第；同月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，"两枝仙桂一时芳"。
授弘文馆校书郎、江西团练巡官，赴洪州；筵上初见张好好。
沈传师移镇宣歙，杜牧随至宣州，遍游金陵扬州山水。
弟杜顗目疾失明，杜牧求医求药，忧在心头的家累自此始。
为淮南推官、掌书记，居扬州三年。
真拜监察御史，秋分司东都；十一月甘露之变，因在洛得免。
请假赴扬州，携眼疾之弟求名医，途经润州作《杜秋娘诗》。
就宣歙观察使崔郸之辟为判官，兼殿中侍御史。
入京为左补阙、史馆修撰；洛阳重见张好好，作诗并序。
外放黄州，兴学劝农，州小而治。
建翠微亭；重九与张祜登齐山，"江涵秋影雁初飞"。
移治睦州，山水穷僻，吟咏不废。
宰相周墀援引还朝，充史馆修撰；屡上论兵政诸文。
以京俸难养、弟病请外，连上三启，秋拜湖州刺史。
升考功郎中、知制诰，还长安；李商隐赠"人间惟有杜司勋"。
迁中书舍人；冬病卒，年五十。相传临终自撰墓志、焚稿大半。
外甥裴延翰编文集二十卷行世，"小杜"之名与李商隐并峙千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