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适(约704—765),字达夫,渤海蓨县(今河北景县)人。渤海高氏本是北朝以来的名门,但传到高适这一支,父祖官位不显、家道中落,谱牒湮没,连他父亲的名字都已难以确考——到他出生时,家里只剩一个"旧族"的空名和一份要他自己去挣的前程。
《旧唐书》本传开篇便说他"少濩落,不事生业,客于梁宋,以求丐取给"——少年落拓,不治产业,客居梁宋之间,靠周济耕作度日。父亲早逝后生计无着,少年孤贫四个字,是高适给自己人生定下的底色,也是他大器晚成故事的起点。
流落的高适落脚在宋州宋城(今河南商丘)——西汉梁孝王兔园、雁池的故地。他在此躬耕垄亩、自食其力:"兔苑为农岁不登,雁池垂钓心长苦"(《别韦参军》)——种地年成不好,垂钓也钓不出功名。梁宋是高适的第二故乡,他一生中最长的落魄与最亮的交游,都在这里。
宋城东北的孟诸大泽,是青年高适渔钓射猎的去处。多年后他自己总结:"我本渔樵孟诸野,一生自是悠悠者。"(《封丘作》)大泽边粗粝的渔樵生涯,养出了他草泽的傲骨与野健的生命力——日后边塞诗中那份真实的战地气息,最初就是从孟诸的风里来的。
高适约生于武后长安四年(704,一说700年前后,行年诸说不一)。父亲早逝,家贫无以为生,少年高适随家流寓,落脚宋州宋城,从此"兔苑为农岁不登,雁池垂钓心长苦"——躬耕自给,渔樵孟诸,一过就是十几年。
这段岁月给了他两样东西:一是对底层生计与乱离民情的切身体认——后来《封丘作》里对"黎庶"的痛惜,源头在此;二是一股疏狂之气——"乍可狂歌草泽中,宁堪作吏风尘下",宁可在大泽里狂歌,也不肯在尘俗中折腰。
开元七年(719)前后,高适带着一身书剑之学首次西入长安,行卷干谒、遍投公卿。他自述此行心气之高:"二十解书剑,西游长安城。举头望君门,屈指取公卿。"(《别韦参军》)——抬眼便是君王之门,屈指数着就能取公卿之位。
结果是无人在意这个渤海来的穷书生。干谒无成,怏怏而归,重回落魄的躬耕生涯。长安给他的第一课是冷遇——这口不服气,他憋了三十年。
文路不通,便走武路。开元十八九年(730—731)间,高适北上燕赵,远赴蓟门边地欲投军建功——一说曾投信安王李祎(时镇幽州)幕下。但从军幽蓟,不得志:将帅不用其谋,他只在边镇之间奔走,始终侧身下僚、进身无门。
边塞之行虽败兴而归,却让他亲眼看见了真正的边地:营州少年"狐裘蒙茸猎城下",胡儿十岁能骑马(《营州歌》);也看出了边政的隐忧——"边尘涨北溟,虏骑正南驱"(《塞上》)。没有蓟门这几年的实地经历,就没有后来的《燕歌行》。
南归后,高适又困居宋中十年——屡屡干谒、屡屡碰壁,落魄如故。但正是这十年,他从"求仕之人"长成了"诗人高适":开元二十六年(738),一位从边塞归来的客人向他讲述前线之事,他感征戍之事而作《燕歌行》——"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",一出手就是唐代边塞诗的巅峰。
天宝三载(744),被赐金放还的李白与科场失意的杜甫路过梁宋,与落魄的高适相遇——三人同游,登吹台、猎孟诸,饮酒论诗。杜甫后来追忆:"忆与高李辈,论交入酒垆……气酣登吹台,怀古视平芜。"(《遣怀》)又有"昔者与高李,晚登单父台"(《昔游》)——文学史上的"梁宋之游":三个失意人,一段最痛快的秋天。
天宝八载(749),睢阳太守张九皋(张九龄之弟)赏识高适诗才,荐举他应有道科。落魄半生的人下场应试,一举中第——年近五十,才等来人生第一个官:封丘县尉。
县尉是县令之下缉盗催租的小吏,干的恰是他最不齿的两件事。《封丘作》写尽此中屈辱:"拜迎长官心欲碎,鞭挞黎庶令人悲。""归来向家问妻子,举家尽笑今如此。"——连家人都笑他:半辈子狂傲,就等来这么个差事。三年后他挂冠而去,再闯前程——五十岁的高适,重新出发。
天宝十一载(752),高适辞封丘尉,西出陇山,投入正与吐蕃鏖战河陇的哥舒翰麾下。这位以军功起家的名将读其诗而奇之,表荐他为左骁卫兵曹参军,充掌书记——从此军中文书出其手,边塞军旅在其目。
五十岁后的高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,正如他写给友人的那句宣言:"功名只向马上取,真是英雄一丈夫。"(《送李侍御赴安西》)赴陇途中过陇山,他又写下:"浅才通一命,孤剑适千里。岂不思故乡?从来感知己。"(《登陇》)——功名与知遇,五十岁一并来了。
天宝十四载(755)冬,安史之乱爆发,两京震动。朝廷起用病废在家的哥舒翰守潼关,高适随之任左拾遗,转监察御史,佐哥舒翰守潼关。他见到的潼关军,是一支被败坏的军队——病帅当政、宦官监军、诸军互不相统,而朝中杨国忠乱政,猜忌拥兵关外的哥舒翰。
天宝十五载(756)六月,杨国忠屡促出战,哥舒翰恸哭出关,灵宝一战全军崩溃,潼关陷落,哥舒翰被部下劫执降贼。高适目睹这场本可避免的大败,悲翰之亡、愤政之败,自骆谷小道间道西走,去追那个正在逃亡的朝廷。
玄宗奔蜀,百官星散。高适自骆谷间道追及銮驾,当面陈潼关败亡之因:哥舒翰病废而监军乱政、诸军无统、杨国忠逼战误国——所言皆切中要害。玄宗感其忠,擢谏议大夫。
随后玄宗下诏以诸王分镇天下,高适切谏以为不可——分封诸王必成拥兵自重之局。不久永王李璘拥兵江东,果如其言。数月之内两料时局皆中,肃宗闻其名而召见——诗人高适,从此走进帝国的决策中枢。
至德元载(756)末,肃宗召见高适,问江东形势。高适陈说江东利害,断言永王必败。十二月,朝廷任高适为淮南节度使,出兵讨永王李璘——兵锋未交而永王众叛亲离、兵败被杀,一场内乱传檄而定。
但这场平乱,卷进了另一位大诗人——李白。他正在永王幕中,永王败后系浔阳狱,写下《送张秀才谒高中丞》向昔日同猎的旧友求救:"高公镇淮海,谈笑却妖氛。"李白的求救信,终无回音(史无高适救援之记载,二人自此疏远)——梁宋猎场上把酒言欢的朋友,一个成了阶下囚,一个成了持节平叛的统帅,从此殊途,再无重逢。
后因宦官李辅国忌其敢言,高适被短于上前,左授太子少詹事的闲职;乾元二年(759)外放彭州刺史,上元元年(760)转蜀州刺史。在蜀州,他与流寓成都的杜甫诗书往还——上元二年(761)人日,写下《人日寄杜二拾遗》:"人日题诗寄草堂,遥怜故人思故乡。"杜甫晚年重读此诗,感怆终篇,作《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》:"自蒙蜀州人日作,不意清诗久零落。"
宝应元年(762),高适迁成都尹、剑南节度使。广德元年(763)七月,剑南兵马使徐知道据蜀作乱,旋败;乱后的高适受命于多事之秋,镇抚剑南。同年吐蕃大举犯边,连陷松、维、保诸州,高适出师救援战事不利;广德二年(764)春,朝廷以严武代之,召高适还京——蜀中数年,是他一生军政的顶点,也是憾点。
广德二年(764)春还京,高适拜刑部侍郎,转散骑常侍——后世称他"高常侍"即由此来——加封渤海县侯。从宋城躬耕的落魄诗人,到佩绶封侯的朝廷重臣,高适走了整整六十年。
《旧唐书》给他下了那句著名的断语:"有唐已来,诗人之达者,唯适而已。"——唐朝开国以来,诗人里功名显达至此的,只有高适一个。
永泰元年(765)正月,高适去世,朝廷赠礼部尚书,谥曰"忠"——一个"忠"字,是官方对他逢国多难、以身任安危一生的盖棺定论。
他去世时,李白已逝三年;再过五年,杜甫也殁于湘江舟中——梁宋之游三人至此全部谢幕。三人中,只有高适,是以勋臣的身份谢幕的。
高适从不讳言自己要功名——"功名只向马上取";但他的功名心里始终垫着一层仁心:做了催租的县尉,他写"鞭挞黎庶令人悲";见了边地征戍,他写"君不见沙场征战苦,至今犹忆李将军"。《旧唐书》评他"喜言王霸大略,务功名,尚节义"——功名是志,仁心是底。
"乍可狂歌草泽中,宁堪作吏风尘下"——这是诗人的傲骨;而一旦居官,断淮南、抚剑南,料局皆中、政尚宽简——这是吏员的干才。傲骨让他不肯逢迎,干才让他终能任事:两样东西在他身上不打架,因为都出自同一个字——真。
暖在梁宋:744年同猎孟诸、同登吹台,是三人行里最豪的一段记忆;冷在江东:永王一案,李白下狱求救,高适终无一言援手(史无救援记载)。此后李白诗中不复提及高适,高适文集亦无回应——一段伟大的友情,结束在各自的立场上:一个把永王之败视为人生的奇耻,一个把永王之败视为国家的叛乱。
《旧唐书》:"逢时多难,以安危为己任。"潼关败后追及奔亡的天子,乱局中两料时局皆中,蜀乱之后受命镇抚——他不是书生空谈王霸,是真的把国难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放。谥曰"忠",正是朝廷对这份担当的承认。
高适边塞诗的看家本领有二:一是直抒胸臆——把亲历亲见的边地实况搬进诗里,不雕饰、不绕弯;二是对比控诉——《燕歌行》通篇是双层对照:军前死生 vs 帐下歌舞、少妇断肠 vs 征人回首、死节不顾勋 vs 将军觅战功、今日之将 vs 李广之将。不着一句断语,而控诉已入骨——以对照为刀,是高适最锋利的写法。
"千里黄云白日曛,北风吹雁雪纷纷"——先以塞外式的荒寒把别境压到底,再陡然翻起:"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!"把送别诗写成了壮行诗,一扫赠别旧调的悲酸——这份豁达,正来自他自己半生失意而不坠的底气。
高适最长于七言歌行:《燕歌行》《别韦参军》《封丘作》皆此体——音节顿挫跌宕,转韵随情而动,叙、议、感层层推进,以气行文,以骨立诗。殷璠所谓"多胸臆语,兼有气骨",说的正是这种骨力——后人论盛唐歌行,必举"高岑"。
与岑参的奇丽异趣,高适走的是质直一路:写边地就是边地,写征人就是征人,情绪直给、语言朴健。他的边塞诗是"从行伍里带回来的"——蓟门之行的亲历与河陇幕府的军旅,是他一切边塞书写的底账。
"适诗多胸臆语,兼有气骨,故朝野通赏其文。"——盛唐选家的定评:胸臆语是真,气骨是健,朝野通赏是雅俗共服。这句话,至今仍是高适诗最简准的画像。
天宝三载(744)秋,李白赐金放还,杜甫科场失意,二人到梁宋,与落魄的高适会齐——三位大诗人同游:登吹台、怀古迹,猎于孟诸泽,饮酒论诗。杜甫多年后追忆:"忆与高李辈,论交入酒垆……气酣登吹台,怀古视平芜。"(《遣怀》)"昔者与高李,晚登单父台。"(《昔游》)——至于"醉眠秋共被,携手日同行",那是次年后李白杜甫齐鲁同游之事。唐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"三人行",就此定格。
相传开元年间一个雪天,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在旗亭贳酒,遇梨园伶人会宴唱曲。三人私约:看伶人唱谁的诗多,谁为优胜,便在壁上画线计数。先唱王昌龄绝句一首,再唱高适的"开箧泪沾臆,见君前日书",又唱王昌龄一首;王之涣指着最美的歌女放话:她若不唱我的诗,终身不敢与二位争衡——她开口便是"黄河远上白云间",三人大笑竟日。(此事见唐·薛用弱《集异记》,属传说,未必实有,然足见当日三人诗名之并峙。)
《燕歌行》有序:"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,作《燕歌行》以示适,感征戍之事,因而和焉。""张公"即幽州节帅张守珪。开元二十六年前后,张守珪部将败于契丹、隐瞒败绩妄报战功之事渐闻于外——旧说"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"即讽此军政之弊。此为本事旧说,学界对所讽具体何事尚有异说,但诗中"身当恩遇常轻敌"的批判锋芒,千载之下依然灼人。
干了近三年封丘尉,高适写下唐代最著名的一封"辞职信"——《封丘作》:"我本渔樵孟诸野,一生自是悠悠者。乍可狂歌草泽中,宁堪作吏风尘下……拜迎长官心欲碎,鞭挞黎庶令人悲。"宁可回大泽里打渔砍柴,也不干了。他真的辞了——五十岁,一无所有,再闯一次。
陇山道上,他给自己写下壮行诗:"浅才通一命,孤剑适千里。岂不思故乡?从来感知己。"(《登陇》)在哥舒翰幕中充掌书记,军书旁午之际,主帅待之甚厚。多年沉潜的边地经验终于派上用场——从孟诸泽的猎人,到河陇军幕的书记,高适等了三十年。
潼关前线,高适力言只可凭险坚守、不可轻出决战;而杨国忠疑忌哥舒翰拥兵,逼其恸哭出关。灵宝之败,二十万大军一朝崩溃。追及玄宗后,高适把败因一条条摆出:病帅、监军乱政、诸军无统、权相逼战——玄宗擢他做谏议大夫,这是对一个说对了的人的补偿。
浔阳狱中的李白写诗托人送呈淮南节度使高适:"高公镇淮海,谈笑却妖氛"——把旧友捧得很高,求救说得含蓄。高适没有回应;史书无任何救援记载;李白靠宋若思、崔涣等援手获释,二人自此疏远,再无往来。后世对这份沉默多有议论:或责其凉薄,或谅其避嫌——诗人间的恩义,终究让位于乱世的身份。
764年,高适封渤海县侯——唐代诗人中以功勋封侯者,几乎仅他一人(即便与中唐以后偶得封爵的文臣对举,仍称极罕见)。李白一生想"事了拂衣去",杜甫一生念"致君尧舜上",把建功立业真正落到实处的,是这个五十岁还在种菜的高适——"大器晚成"四个字,因他而有了最硬的注脚。
"适诗多胸臆语,兼有气骨,故朝野通赏其文。"——盛唐当代选本的定评,"气骨"二字从此成为高适诗的注册商标。
《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》:"高岑殊缓步,沈鲍得同行。"把高适与岑参并举,置于沈约、鲍照之列——"高岑"并称,自杜甫始。
"有唐已来,诗人之达者,唯适而已。"——正史以一个"达"字论定高适:唐代诗人功名之盛,无出其右者。
严羽《沧浪诗话》:"高、岑之诗悲壮,读之使人感慨。"宋人进而辨其异:高适质直,岑参奇丽——高以气骨胜,岑以才情胜,同为边塞而面目各殊。
通行文学史以高适与岑参并为盛唐边塞诗派的领袖,《燕歌行》被视为唐代边塞诗的压卷之作——一个五十岁前无官可做的人,把名字写进了诗史的第一排。
今河南商丘即唐宋州宋城——高适躬耕十年的地方。梁园遗迹、平台故址、孟诸泽旧域,都是他"兔苑为农、雁池垂钓"的现场。从商丘出发去长安的每一次落第而归,都在为《燕歌行》积蓄力气。
河北景县(唐渤海蓨县)为高适郡望故里,今存高氏相关纪念设施(纪念地,非故居原址)。自北朝至唐,渤海蓨县高氏人才辈出,高适是其中最响亮的名字之一。
自唐以来,《燕歌行》在历代边塞诗选、歌行选本中几乎必居前列;后世评唐人边塞诗,十有八九先举此篇——一首诗,立起了一个诗派的高度。
高适诗文结集为《高常侍集》——以最终官衔命名文集,诗人之名系于吏职,这本身就是高适式的意味深长。敦煌石室写卷中保存有多首高适诗,可见其诗当年已远播河陇——他写的边塞,戍卒真的在读。
约此年生(一说700年前后),父祖官位不显,家道中落。
父早逝,孤贫无依,客居宋州宋城(今商丘)。
首入长安求仕,干谒无成而归。
蓟门从军,不得志南归;作《营州歌》《塞上》等。
开元二十六年,感征戍之事而作,遂为边塞诗绝唱。
与李白、杜甫同游梁宋,登吹台、猎孟诸。
张九皋荐举,中第授封丘县尉,年近五十方得官。
"拜迎长官心欲碎,鞭挞黎庶令人悲。"
不堪拜迎鞭挞之职,挂冠而去,客游于外。
表为左骁卫兵曹参军、掌书记,赴河西陇右。
冬,乱起;佐哥舒翰守潼关,任左拾遗、监察御史。
六月潼关陷,哥舒翰被执;间道追及玄宗,陈败因,擢谏议大夫。
任淮南节度使,传檄定乱;李白系狱,求救无应。
李辅国恶其敢言,先左授闲职,复出为彭州刺史。
转刺蜀州,与流寓成都的杜甫往还。
"人日题诗寄草堂,遥怜故人思故乡。"
迁成都尹、剑南节度使,移镇蜀中。
乱后镇抚剑南;出师御吐蕃,战事不利。
代还入朝,拜刑部侍郎、转散骑常侍,封侯。
正月卒,赠礼部尚书,谥曰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