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商隐(约813—约858),字义山,号玉谿生,又号樊南生,郑州荥阳人。李家自称与唐皇室同宗,是凉武昭王李暠的后裔——但到李商隐出生时,这支宗室远裔早已门庭衰落,皇亲的名分没有带来半点荫庇。"宗室"只是谱牒上的字,"孤贫"才是这一家的家底。
父亲李嗣一生只做过县令一类小官,晚年入浙东幕府为从事,病逝于任上。其时李商隐年仅十岁上下,作为长子奉母携弟妹扶柩北归,一路凄惶——他后来在《祭裴氏姊文》中追述:"四海无可归之地,九族无可倚之亲。"
父亲身后,家道彻底陷入赤贫。少年李商隐替人抄书、舂米出卖劳力——所谓"佣书贩舂",用一双读书人的手挣一口饭,养活母亲和弟妹。长子的重担与寒士的屈辱,一起刻进了他一生敏感而自尊的性格。
他的学问来自一位精通古文、书法,隐居不仕的堂叔:五岁诵经书,七岁弄笔砚,十六岁便以古文写出《才论》《圣论》,老辈士人读之称善——一个抄书舂米的孤童,第一次凭文章被世界看见。
约元和八年(813),李商隐生于荥阳。他自述"五岁诵经书,七岁弄笔砚",从堂叔受古文、习书法;十岁上下父亲病逝浙东,他"佣书贩舂"养家——早慧与孤贫,从一开始就长在了一起。
十六岁,他以古文写成《才论》《圣论》,文风古奥老成,士人间争相传诵,"以古文出诸公间"——文名起于寒门,是他一生唯一的资本。
大和三年(829),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读其文而奇之,辟入郓州幕府,令与自己的儿子令狐绹同游。令狐楚亲授今体章奏——把一身骈文绝学倾囊相授,李商隐感激自陈:"自蒙半夜传衣后,不羡王祥得佩刀。"(《谢书》)如师,如父。
这位牛党重臣的赏识,给了寒门少年立身之资,也在他身上烙下牛党的印记——多年以后,这道印记会变成枷锁。
唐人应进士举,须有显达者为之延誉。初入科场的李商隐很快尝尽冷暖:初试不第,此后数年屡试屡踬——没有强援,文章再好也难入主司之目。其间曾入兖海观察使崔戎幕府,次年崔戎病卒,靠山又失。
落第复落第,少年文名换不来一第。这段蹉跎,让他对"知己"与"时命"二字格外敏感——日后诗中那么多的怨慕与自伤,根子都扎在这里。
开成二年(837),礼部侍郎高锴知贡举。高锴问令狐绹:"八郎之友,谁最相善?"令狐绹再三层言"李商隐"——高锴遂擢之。主司与故人之间这一问一答,把一个落第多年的寒士送进了进士榜。
这年冬天,令狐楚去世,临终召李商隐至榻前,令代草遗表——半生知遇,以一篇章奏作结。李商隐的感激与亏欠,从此都系在令狐一家身上。
登第后,李商隐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府,王茂元爱其才,以小女儿王氏妻之。王茂元亲近李德裕一党,令狐父子则属牛党——婚娶本是美事,却从此背上"背恩""诡薄"的恶名:牛党视他为叛徒,李党又并不真正接纳他。晚唐最酷烈的牛李党争,把一个诗人夹在了中间。
此际他应博学宏词科,复审时即遭牛党中人除名。他在《安定城楼》里自明心迹:"不知腐鼠成滋味,猜意鹓雏竟未休。"——相位腐鼠,我岂是恋它的人?
开成四年(839),李商隐释褐秘书省校书郎——清要的起家之官;旋即外调弘农县尉,降为捕盗催税的小吏。
在弘农,他为狱中死囚减免刑罚("活狱"),触怒陕虢观察使孙简,愤而将以去官,适逢姚合代任,才得留任。一个县尉,救的是人命,忤的是上官——"却羡卞和双刖足,一生无复没阶趋"(《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还京》),是他在县衙阶下的屈辱呐喊。
会昌二年(843),母亲去世,李商隐去职守孝,移家永乐,躬耕之余整理文稿。这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静止岁月——穷、病、闲,反而让诗愈磨愈深。
会昌末(845),守丧期满,重入秘书省为正字。其时武宗朝李德裕当政,讨回鹘、平泽潞,是李党最有为的岁月,也是李商隐离"用世"最近的一次——可惜,只有一年。
会昌六年(846)宣宗即位,李党一朝倾覆:李德裕罢相远贬,牛党全面复起。被视为李党的李商隐,京官之路就此断绝——他与李党其实毫无深交,只是党争只看标签,不问人心。
大中元年(847),新任桂管观察使郑亚辟他为支使兼掌书记,李商隐随赴桂林,第一次远适岭表。次年郑亚再贬循州,幕府星散,他只得取道荆巴北还,巴山夜雨,从此进入他的诗。
大中三年(849),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止奏辟李商隐为判官,赴徐州。卢弘止知人善任、推诚相待,判官秩位亦稍崇——这是他游幕生涯中最受器重、最舒展的一段。
好景不长:大中四年(850),卢弘止病卒于徐州,幕府又散。李商隐再次成为无处可依的人——入幕十年,府主一个个凋零,他像一枚被拨来拨去的棋子。
大中五年(851)春夏,结发十三年的妻子王氏病逝。她陪他走过被斥"背恩"的岁月,聚少离多而情笃不衰——王氏之逝,几乎抽走了他后半生的精神支柱,悼亡与感伤从此愈发深沉。
同年秋,东川节度使柳仲郢聘他为节度书记,赴梓州(今四川三台)。柳仲郢待他极厚,他一去四年,心境却日益枯寂,渐与僧人往还。《夜雨寄北》即作于此期(一说作于大中二年):"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"
大中九年(855),柳仲郢被命还朝,奏授李商隐盐铁推官——一个有俸有禄的财政实务差使。李商隐随任江东,生计稍纾,客居江南,遍历六朝旧迹,咏史怀古之作愈见冷隽深沉。
"欲回天地"之志早已不敢再提;中年丧妻、半世沉沦的诗人,此时只剩两件事可做:做事,写诗。
大中十二年(858),李商隐罢盐铁推官,回到郑州,不久病逝,年仅四十六岁左右。诗人崔珏哭他:"虚负凌云万丈才,一生襟抱未曾开。"临终前后,他自况平生,谓所得者,不过"迁谪坎坷"四字——凌云万丈之才,换来的只是一贬再贬的幕僚人生。
身后,宋初杨亿、刘筠等西昆体诗人奉他为不祧之宗;外甥韩偓承其诗绪,"桐花万里丹山路,雏凤清于老凤声"。一颗生前晦暗的星,在千年里越照越亮。
李商隐是唐代感受力最纤密的诗人之一:一场夜雨、一枝枯荷、一寸灰烬,都能在他心里激起涟漪。"一寸相思一寸灰"式的内倾深情,使他的诗永远在低回、追忆与怅惘中打转——他不是在写情感,他本身就是情感的伤口。
"永忆江湖归白发,欲回天地入扁舟"——先回天地、再归江湖,是他一生的纲领。然而党争倾轧、沉沦记室,用世之心处处碰壁,报国无门的愤懑与身世飘零的自怜拧成一股,使咏怀、咏史、爱情诸诗都染上同一层底色。
弘农活狱,为民命而忤上官;东川幕中,府主柳仲郢欲赐歌妓张懿仙,他婉言上启辞谢——"虽有涉于篇什,实不接于风流"(《上河东公启》)。穷困半生,操守一尘不染:诗写得再缠绵,人做得极干净。
少年曾入道学仙,晚年(尤其梓州时期)与僧人往还、舍财供佛,自言愿从佛法中安顿痛苦。儒家的用世、道家的超脱、佛家的空观,在他身上次第登场——但哪一家也救不了他,只把他磨成了一个更深的人。
中国诗史上第一次,有人有意以"无题"名篇:诗中情事被刻意隐没,只剩意象环环相扣——"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"。事不可考而情可共感,一诗多解、解解不动,"独恨无人作郑笺"的千年苦恼,正是他朦胧美学的胜利。
他承屈宋美人香草之遗风,以男女喻君臣、以相思写不遇;又把典故织成重重帷幕——"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"。相传他作诗多检阅书史、鳞次堆案,时号"獭祭鱼";然典丽其表,血泪其里,无一典不是自己的心事。
《贾生》《隋宫》《北齐》《马嵬》——不着一字议论,只把镜头对准最荒诞的一瞬:"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。"讽意藏在事实的剪刀里,愈冷愈痛,是咏史绝句的极高境界。
杜甫之后,七律在李商隐手中再臻极诣:《锦瑟》《无题》《安定城楼》情致绵邈、格律精严、对仗天成。深情者的缜密与苦吟者的工丽合而为一,后世学七律者几乎无人绕得开他。
宋初西昆体奉为宗主;王安石、黄庭坚皆从中取法;清代笺注成"一集之学";现代论者更视其为中国古典诗歌中"朦胧诗"的远祖——义山诗是活的传统,每个时代都被重新读懂一次。
令狐楚位至宰辅而不吝亲授一个少年幕僚四六章奏,如禅宗五祖夜半传衣钵。李商隐后作《谢书》:"微意何曾有一毫,空携笔砚奉龙韬。自蒙半夜传衣后,不羡王祥得佩刀。"——不羡贵官佩刀,只珍这份衣钵之恩,他把知遇看得比功名还重。
开成二年高锴主贡举,问令狐绹:"八郎之友,谁最相善?"令狐绹连答三声"李商隐",高锴遂擢之——旧传这段科场佳话,是令狐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大事。此后两人因党争渐行渐远,李商隐屡屡寄诗陈情,"嵩云秦树久离居,双鲤迢迢一纸书",终生未能再叩开那扇门。
一个秋阴不散的傍晚,李商隐宿于骆氏亭,寄怀崔雍、崔衮兄弟——故人之后、旧恩之家:"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"枯荷本无可留,留它只为听雨——把无益之事写成至美之诗,正是义山本色。据说后世诗人读到此句,再不忍剪去池上枯荷。
洛阳姑娘柳枝,富商之女,不通女红而工诗善音。她听人吟咏李商隐《燕台》四诗,惊问"谁人有此?谁能为是?",折柳结带相约三日——李商隐却被同伴恶作剧,行李被携走先行赴京,误了期。次年归来,柳枝已为东诸侯娶去。他作《柳枝五首并序》记此一段未曾开始的恋情,"画屏绣步障,物物自成双"——物物成双,人独不成。
"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"——这首悼逝之作引发千年聚讼:悼亡说谓哭妻子王氏,自伤身世说谓总结平生,咏瑟说谓"适、怨、清、和"四声之状。一诗而三解俱通、俱不尽,"诗家总爱西昆好,独恨无人作郑笺"——说不尽,正是它不死的原因。
晚唐并称"小李杜",李商隐对大他约十岁的杜牧倾慕殊深,作《赠司勋杜十三员外》:"高楼风雨感斯文,短翼差池不及群。刻意伤春复伤别,人间唯有杜司勋。"——高楼风雨之中自伤"短翼不及群",却把最高的诗坛桂冠赠予对方。两位大诗人终生未得深交,只留下这一往情深的隔空致意。
旧籍载:白居易晚年极喜李商隐之文,戏曰"我死后,得为尔儿足矣";后来李商隐得子,竟取名"白老"(见《唐才子传》,传说)。诗坛宿将愿以来生相托——虽是文人戏语,却见出义山文章当时的惊世之力。
世俗流传李商隐临终删稿云云,并无实据。真实的暮年是:罢盐铁推官,携病躯归郑州,再无力远行。回望平生,他自况所得者,不过"迁谪坎坷"——考功名的文章换过一场婚祸,一身骈俪绝学只换来半世幕僚。好在诗还在:仕途亏欠他的,汉语都还给了他。
"虚负凌云万丈才,一生襟抱未曾开。"——同时代诗人最痛切的定评:才与命的反差,一句话写尽。
"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,唯义山一人。"——把李商隐推为杜甫之后第一传人,七律宗师的地位由此论定。
"望帝春心托杜鹃,佳人锦瑟怨华年。诗家总爱西昆好,独恨无人作郑笺。"——爱其美而苦其难解,一语成千年公案。
清初朱鹤龄首开义山诗笺注,其后何焯评点精审,冯浩《玉谿生诗集笺注》汇千年之功、考证编年集大成——一人诗集养出一门学问,唐诗人中罕有其比。
钱锺书《谈艺录》多论玉谿生,指出义山诗意蕴层深、寄托遥微,朦胧多义不是缺陷,而是其美之所在——为千年"郑笺"之困给出诗学的回答。
与杜牧并称"小李杜",与温庭筠并称"温李";唐诗这条大河,到他这里收束出最幽深婉曲的一脉——此后的情诗、朦胧诗,都绕不开这片夜色。
《唐才子传》载:李商隐每作诗,多检阅书史,卷帙鳞次堆积左右,时号"獭祭鱼"(水獭捕鱼陈列如祭)。本是讥其用典繁密,后人却读出另一面——那是唐代最刻苦的诗人工坊。
悼亡、自伤、咏瑟、诗序、悼令狐楚婢……诸说并起,各执一词而皆不能定——王士祯叹"一篇《锦瑟》解人难"。一首诗的未解之谜,成了一千年的学术事件,此其诗学史奇观。
李商隐病逝郑州后归葬故里,墓在今河南荥阳豫龙镇檀山。诗人归处,即是千年凭吊的起点。
荥阳城区建有李商隐公园,立像勒石,汇其名句——"夕阳无限好""人间重晚晴"错落于草木之间。一座小城,以全城纪念一位诗人。
字义山,号玉谿生,生于郑州荥阳。
从堂叔受学,七岁弄笔砚。
父李嗣病逝浙东幕任,奉丧还乡,"佣书贩舂"养家。
十六岁以《才论》《圣论》知名于世。
楚亲授今体章奏,与令狐绹同游。
应进士举受挫,此后屡试屡踬。
次年崔戎病卒,复失所依。
开成二年,赖令狐绹之力及第;冬,令狐楚卒,代草遗表。
入王茂元幕并娶其女,陷牛李党争夹缝之始;宏词科复审被除名。
授秘书省校书郎。
以"活狱"忤观察使孙简,几于去官。
去职居丧,移家永乐。
守满,复为秘书省正字。
宣宗立,李党败;为支使兼掌书记,远赴岭表。
郑亚再贬循州,罢幕取道荆巴还京。
入武宁军幕为判官,最受器重的一段。
王氏病逝;柳仲郢聘为东川节度书记,赴梓州。
蜀中寄内(一说作于大中二年):"何当共剪西窗烛。"
大中九年,随柳仲郢还朝,奏充盐铁推官,居江东。
罢职归荥阳,病逝,年约四十六;崔珏挽"一生襟抱未曾开"。